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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池 作者:韩寒(最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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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5)
      同桌说:“那不会,郭老师已经有相好了。”

  我说:“那没用,搞女人又不是开车,不能同时开两辆,这个,是可以同时谈的。”

  同桌一下紧张了,说:“你说的又很在理,那我怎么才能让她知道是我给她走的后门呢?”




  我想了半天,想这小子真是奇怪,好像对“盆腔炎”这说辞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我说:“你就直接告诉那女的,说:‘我知道你得了盆腔炎,跳不动,我帮你和体育老师打了个招呼,你就过了。我只是为了帮助同学,你不要多想。如果你想练跳远,我可以帮助你,我跳得很远。’”

  同桌一丝不苟地把我说的都写了下来。这让我反而大为紧张,我想这傻瓜总不至于照我说的去做吧。结果他写完后说:“你说的太在理了。”

  我说:“你不在意人家有盆腔炎?”

  同桌说:“不在意,人都是要生病的,不就是盆腔发炎了嘛!”

  我说:“你的思想很开放。”

  同桌说:“那是的,别看我不是很懂你们经常说的那些啥,但是我思想其实也是很开放的。肝炎这种能传染的我都不怕,别说是盆腔炎了。对了,啥是盆腔啊?”

  我大脑“嗡”一声,思维停顿了大约五秒种,原来这家伙并不知道盆腔炎的由来。我觉得不能打击到这么淳朴的人,我说:“盆腔,是人的一个地方,也称之为口腔。盆腔炎就是说,口腔发了炎。”

  同桌说:“哦,就是牙龈肿痛。去把牙补了,盆腔炎就好了。你们这里就是瞎搞事,口腔炎就是口腔炎,还要说学名。”

  我笑笑说:“是啊,人家小姑娘,可能嘴馋,结果就盆腔炎了。”

  同桌问:“那万一我跟她搞对象,我会不会也盆腔炎啊?”

  我说:“你放心,注意卫生就不会盆腔炎了,你抵抗力那么好。”

  同桌说:“哎哟,你说的在理,关键是抵抗力。看来我还不能马上就把她带家里去,我爹身体不好,一看她来了,肯定抵抗不住,要传染盆腔炎。我爸一得盆腔炎,我妹妹、我姐姐、我娘,都得得盆腔炎。”

  我一本正经说:“是啊。你要让她积极治疗啊。”

  同桌说:“对了,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啥叫流产?”

  我早预料到他要问这个,说:“流产,就是因为流行性感冒而产生的后遗症,盆腔炎就是其中一种。”

  同桌想半天,若有所思道:“哦,这姑娘抵抗力真是不好,俺就没有流产过。”

  我说:“是啊,你身体真结实。”

  同桌说:“这姑娘真要好好照顾。”

  我说:“是啊。你自己看着办。”

  后来的几天,我同桌魂不守舍,期待着能再次和那个姑娘不期而遇,终于,居然被他等到了这一天。一次我们下课早,早早就去食堂吃完了饭,正当我们收拾东西要走,突然发现“盆腔炎”正端着吃的到处找座位,而周围早就坐得满满的了,只有我同桌旁边还能坐一个人。在我们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她终于在我同桌旁边缓缓坐下。

  顿时,我同桌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但也不能在饭桌上坐着不动,于是,他居然捡起之前啃过的鸡骨头又慢慢啃了一遍。终于,我感觉到我同桌要说话了,但是我有不祥的预感,都不敢看向他们,只好闷头吃饭。

  我同桌手里抓着骨头,嘴角还挂着一颗饭粒,深情看着姑娘,半天没说话。

  这气氛感染了周围所有人,除我低头吃饭外,大家都抬头看着我同桌,连姑娘都不解地看着他。

  我同桌憋红了脸,用带着外地口音的普通话说:“同学,你盆腔炎好点了没有?”

  我将饭喷了一桌子,还好我这次喷饭的范围大、波及面广,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替我同桌缓解了尴尬。

  我同桌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

  我看着我同桌的可怜样,突然觉得自己很低级趣味。虽然在之前我一直觉得再低级的趣味都要比高级的悲伤更加有存在的意义,但是我发现今天我将这两者完美地结合了起来。我觉得“盆腔炎”要发飚了。

  结果“盆腔炎”哭着就离开了。

  从那天起,我的同桌从以前的名震体育圈变成了名震全校,甚至是兄弟学校。走在路上,大家都以瞻仰勇士的目光来观赏我的同桌。与此同时,我同桌的各种以前的言论都被翻了出来,成为大家谈论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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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6)
        很自然的事情是,我同桌终于弄明白了流产和盆腔炎是怎么回事。周围人问他如何无师自通的,同桌说上网查的。

  于是全校又流传了开来,原来那家伙会上网。

  当然有很多人持怀疑的态度,觉得这肯定是说我同桌会打网球或者排球。之后网球给否


定了,因为大家断定我同桌是买不起任何网球拍子的,所以他说的上网肯定是打排球的上网拦截。

  于是大家奔走相告:“勇士原来会打排球。”

  然后我同桌就有了另外一个绰号——“男排”。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男排”和“盆腔炎”是学校里最风光的一对人物。虽然这两人只见过一次,说了一句话。而那句“同学,你盆腔炎好点了没有”,成为了大家见面打招呼的热门用语。

  终于有一天,奇迹发生了,我同桌真的和“盆腔炎”手牵手走在了学校里。这一天,所有的国内国际新闻都被我们忽略了,大家谈论的只有一个话题,那就是“男排”还真的和“盆腔炎”好上了。“盆腔炎”终于遇上处男了。

  于是,另外一个说法又传了出来,说“盆腔炎”其实根本看不上“男排”,但是“盆腔炎”去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医生告诉她“你的盆腔炎已经到晚期了,如果不用绝方治疗就只能做盆腔摘除手术”。而这个惟一的办法就是童子尿。

  这就是“盆腔炎”和“男排”在一起的惟一理由。

  出事前我同桌对我说:“你相信那姑娘有盆腔炎吗?”

  我说:“你跟她那么熟,你自己问啊。”

  同桌说:“反正我不相信,你知道我这人很傻的,我看出去的人可能都挺淳朴的。反正我觉得她挺好的。”

  我说:“那就是空穴来风了,你就别放心上。”

  同桌说:“你说的在理。”

  第二天早晨,“男排”没来上课。我们大家觉得很奇怪,因为“男排”从不迟到。班级里议论纷纷,说“男排”是不是也得了盆腔炎了,起不了床了。有的同学说:“别胡说八道,‘男排'八成是昨夜肾亏了。”突然屋顶上一声巨响,天花板上掉下很多灰尘。同学们乱作一团。负责自修的男老师说:“同学们不要急,保持安静,在教室里自习,老师去看一下。没事情的,可能是什么东西掉顶上了。”

  “盆腔炎”表现得极度悲伤,她甚至哭得昏过去了三次,并整整一周没来学校,之后还有两次自杀,都是吃安眠药,结果均被抢救了回来。同学们议论纷纷,说:“看'盆腔炎'演戏演得多好,要自杀直接从高处跳下来就可以了,还假装吃安眠药,天知道她吃的是安眠药还是维他命C。”

  至于我同桌的死状,可以说是极惨的,还好他本人意识不到这一点。他用来争夺荣誉的双腿摔成好几段,所有的关节都拧断并暴露在外,盆腔自然是彻底粉碎,而面孔已经无法辨认了。

  他还真的从对面的十楼跳了下来,并且真能降落在教室的楼顶上。大家都很惋惜,觉得这生命的最后一跳证明他真的能跳很远。而且因为对面十楼的护拦很高,所以还是没有助跑的。这是一次静止的原地跳远。

  在夏天气息扑面而来的时候,我同桌在他惟一的特长中结束了恍如一梦的二十年。这使得那年夏天的气息中带着血的气味。

  除了我以外,我们的同学依然不依不挠地对这件事情进行猜测。有人说,那天“男排”看见“盆腔炎”的包里真有一包消炎药,终于幻想破灭,离开世界。

  我想,这人并没有离开世界,他只是离开了人间而已。他一定在和我们分享同一个世界,用不同生命模样。

  为此,针对学生的心理问题,教育局还特地搞了不少的专题,并突击培养出不少人模狗样的心理医生。那些心理医生有的打牌输掉气得当场烧过别人的房子,有的以打老婆出名,有的因为偷东西被抓进去过不下三次,他们晚上从事各种行当,白天突然摇身一变,为我们进行心理健康辅导。

  在他们的辅导下,又有一个学生自杀了。幸好未遂。这让教育局大为紧张头疼。虽说该死的终要死,在革命的过程中总要有人捐躯,但毕竟计划生育了,大家都只有一个,就这么死了家长自然悲痛欲绝。从我们经常听到的“我白养你了”这句话可以推测出,这打击就相当于二十年的投资失败,而且血本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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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7)
      我后面的女生虚伪地说:“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人活在世界上就要承受各种各样的压力和议论。你看人家张国荣同性恋,被议论了多少年了,人张国荣照样活得好好的,一点死的迹象都没有。这就是成功的人必备的心理素质,这就是巨星和我们的区别。你看着吧,人家能在这种是非中活一百岁。”

  我说:“我看着。”




  在后来的三年里,“盆腔炎”和我的一个朋友结婚。我朋友一天急匆匆跑过来,敬我一支烟,深吸一口后说:“她居然是个处女。”

  我问:“你是怎么追上人家的?”

  他说:“哪还用什么追啊,摆在那里都没人要。我是实在没办法了,上学时候就挺眼红人家,但算命的说,我在未来的五年里不能结婚,要么马上结了,要么五年后。我琢磨着就去跟人求婚了。她问我为什么敢追她,我随口瞎说我喜欢你五年了,结果还真成了。她说给我个礼物,没想到还是处女。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去跟刘胖子说这事了,你也一定要帮我宣传宣传。”

  与此相对的是,最终和我后面的女生交往的另外一个朋友说:“他妈的上当了,风骚得不行,还不是处女了。她硬说是骑自行车骑破的,他妈的她家自行车坐垫那尖尖朝上装啊,后来去医院一查,娘的还流过产。”

  这让我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对世界上很多有着这样那样面貌的东西的看法。而奇怪的是,对于同桌的死,我却不甚悲伤。在夏天完完全全结结实实地到来的时候,我总听到他说:“我不用训练了,我现在能跳很远很远了。不信你来看,我还能跳十层楼高。”

  这些话让我在三十九度的高温里不寒而栗。我也能感到他一直都没离开过那个地方,直到一年后他才离开那里。我想,他一定是提前毕业了。而如他所说他能跳那么远那么高的话,他一定去了理想的地方。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要周围安静下来,我就会拼命想我同桌跳下来那两秒钟里的感受。以至在更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能站在窗边。我发现自己只要在高度超过三层的地方就会有强烈的往下跳的冲动,而且我发现这是一种生理冲动,因为我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想法,而我的生活也没有遇到任何挫折,只是我的身体想往下跳。这种强烈的冲动差点在一次我上二十楼时成为现实。我看着窗外绿豆芝麻一样的汽车和不能看见的人群,突然产生强烈的要跳下去的冲动,但是我的意识很努力告诉我的身体,明天学校放假,可以聚众打牌,而且今天晚上学校的食堂烧鸽子。纵然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我的身体还是在不知名力量的引导下缓缓向窗台爬。我的大脑如同抽筋一样停止工作。我以为这下要陪同桌去了,但是突然间我看见下面的陆地上有扇铁门,而门的最上方竖了不少防止外人爬过去的尖锐铁条。我告诉我的身体,这样下去万一戳在上面很疼的,如果戳到了难堪部位肯定更加疼。我的身体有了一个迟疑,我觉得我身体忽然自带了一个大脑,对我大脑发出的指令进行了思考和权衡,还好那大脑思考速度比较慢,在思考的过程中,我已经被扫厕所的大妈拉了下来。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去高楼,也不走近窗户。我对别人说我有恐高症,但事实是相反的。

  我同桌的死对我们的影响持续了大约一年。这一年里,有悲伤的,比如我同桌的父母、教练和他的女朋友;有无所谓的,比如我周围的大部分同学;有高兴的,比如以前一直在学校跳远比赛中拿第二名的。但所有的这些情绪,都在一年以后消失殆尽。生活就如同火车碾死一只猫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地坚决前行。在一年以后,所有的都平息了,包括“盆腔炎”和“男排”的传说。明星都难逃过气,何况两个尘世里的普通人。

  过了一年这个时间以后,我发现若要想起我的同桌,我只能安静下来,闭上眼睛,遥想半天才能记起他的音容笑貌。但每当他说了几句话,脑海里都要被一声巨响打破,睁开眼睛似乎还能看见从天花板上掉下灰来。

  我想说的是,以前很多常常不由自主浮现在我意识里的事情,现在已经需要经过一段长时间的酝酿了。

  毕业前,我认识一个姑娘。我们彼此吸引,发展迅速。我们互相说好,到能结婚的时候就结婚。姑娘叫A,但是在交往的时候我发现她似乎对我同桌的生平事迹很感兴趣,这兴趣远远大于我为什么消失三天去做了些什么。终于我还是弄明白了,原来A喜欢我同桌很久了。这点让我颇难理解,A是一个时尚的姑娘,仿佛每周都要去一趟巴黎一般,总能在上海到货之前买到最新的衣服和化妆品,而我的同桌除了知道自己离国家健将级运动员的标准还差了几厘米外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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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8)
      但是A就是如此喜欢我同桌,这让我心里很不好受。一方面,我并不是趁人之危的人,何况这情况属于趁人之死;另一方面,我突然发现自己不能理解她的一切想法和行为,我甚至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能和我相处如此一段时间,难道算命的说她一定要找在教室里坐这个位置的人吗?

  很自然的,我们没有丝毫怨言地分开了。我们这对丝毫不浪漫的恋人分开时老天还颇有


兴致地下了一场秋雨。我们都没有带伞,似乎还说了一些依依惜别的话和一些假情假意的祝福。事隔多年,搜索记忆,发现在那天什么都没有剩余下来,一句话都没有被记录在大脑的褶皱里,如果说真留下什么,居然只能出现三个字,那就是“余秋雨”。

  而秋雨以后,又是寂寥的冬天,身体内没有任何的活力,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来让自己生存下去。相比在洞里冬眠的动物,我们是痛苦的。

  我经常在窗口看两个彼此喜欢的人并肩走过,或是去买东西或是去倒热水,真是让人不服气。而他们居然能在零下几度的室外走来走去,虽然在没有暖气的南方的室内也不能到零度以上,但似乎他们每个人都生机盎然,甚至是那些没有谈恋爱但是已经有了目标的人,生活也都充满了期待。我真不明白这些人在期待些什么,或者说在那里瞎盎然些什么。我相信一切都是要还的,比如说,在大家死气沉沉的冬天,他们盎然了,在大家都生机勃勃的夏天,他们就又都蔫了。

  我觉得有的时候,所谓“人世间爱情”这件事都是一样的,甚至感情都是一样的。某些感情充沛的人只是用一辈子将其证明了二十遍而已。至于这种“一样”究竟是怎么样的,天知道!

  我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大荣公寓的门口。我们似乎有点舍不得离开温暖的车厢。我们租的房子固然美好,电视机也固然美好,但是电视机在房子里发出的热量似乎还不能抵御这寒冷。

  王超说:“走,下去了,这叫什么冬天,根本就还没到呢。这叫什么西北风,根本就是暖风。”

  健叔说:“没这么冷吧。这就已经可以了,应该要结冰了吧。”

  王超说:“哪能结冰!按照我的经验,这充其量就五度。多少度结冰来着,我高中的时候学的,零下几十度来着?”

  健叔说:“胡说,你那叫干冰。”

  王超说:“对对对,是干冰。冰是水结的,零度就结了;干冰是二氧化碳结的。”

  我说:“那是不是只要够冷,二氧化碳就会全结成干冰然后掉下来了?那样我们不就吸的是纯氧了?”

  王超挠挠头,说:“对,但是好像咱们这没掉过干冰。最多结冰,乡下有个挺大的湖,撑死了就把那湖冻住。”

  我说:“那不就变成’冻停湖‘了?”

  王超说:“没洞庭湖大,没洞庭湖大。”

  健叔说:“在上海,最冷的时候,黄浦江都冻住了。”

  王超说:“黄浦江大不大?”

  健叔说:“你不知道什么是黄浦江吧?”

  王超说:“不知道。”

  健叔说:“长江你知道吧?”

  王超说:“知道知道。”

  健叔说:“长江流到了上海境内,就叫黄浦江了。”

  王超说:“哦,长江都冻住了?”

  我说:“健叔,不对吧,黄浦江好像就是黄浦江吧。长江是长江。黄浦江好像是太湖那里出来的一条江。”

  健叔一脸严肃地说:“你记错了,你说的那个从太湖流出来的叫苏州河,这几天一直在疏通的。”

  我埋到座椅里想着它们之间的关系。

  王超问:“上海这么冷?”

  健叔说:“那是,人都在长江上滑冰。”

  王超继续问道:“长江到上海都已经是快到入海口了还冻住,那武汉那边怎么办?”

  健叔说:“水灾啊,前年的大水灾你知道吧?”

  王超来回摸着方向盘想半天说:“不对啊健叔,水灾是夏天发的啊,我记得我暑假捐款了,我爹妈给的冷饮费都捐了。”

  健叔说:“你好好想想,到底是夏天还是冬天,可能是我们两个地方的时节不一样。就比如现在,上海肯定还暖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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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9)
      王超和我同时犯了迷糊。

  健叔自言自语地说:“真冷啊。”

  王超说:“我车里有温度计,看看现在多少温度了。”




  健叔说:“我看零度。”

  我说:“我估计要零下了。”

  王超说:“你们都没有经验,五度。”

  王超拿出车手套箱里的温度计,在车里灯光下看半天,大为失色,说:“居然会是十五度。”

  我说:“你会不会看温度计!来,我看看。”

  我拿过来看了半天,但似乎真是十五度。

  健叔说:“你拿错了吧,这是不是体温表,你上次测的?”

  王超说:“你当我尸体啊,十五度。这就是温度表,现在就是十五度。”

  忽然间,我感觉周围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冷了,先前冷可能是因为我和健叔还穿着短袖所致。

  健叔说:“下车下车,去看球赛。”

  我们三人上了屋子,但又真真切切感到寒冷。健叔打开了液化气,点上火,把温度计放在火苗上烤半天,拿下来一看,还是十五度,于是在厨房嚷嚷道:“来看来看,我在火里烤了半天,它还是十五度。”

  我和王超懒洋洋地走过去,刚到厨房,只听见“噗”一声,温度计爆了。随即,健叔捂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

  我和王超面面相觑。我说:“又得送医院了。”

  王超说:“赶紧问问。”

  我上前去问:“健叔,你没事吧?”

  健叔说:“不知道,可能弹到眼睛了,我睁不开。”

  我说:“没事的,带你去医院看看。”

  健叔说:“行,行,扶我一下。”

  我扶起健叔,说:“叫你不要玩火,这下好,又伤了。”

  健叔说:“我真的觉得那温度计有问题。”

  我说:“有问题你自己夹自己胳肢窝里,好歹也有个三十多度的,你非放火上烤什么!眼睛睁得开吗?”

  健叔说:“不开,不开。”

  我说:“王超,去医院吧。”

  王超这一路开得飞快,我和健叔都很害怕。王超自己也开得很紧张,并且大声对我和健叔呵斥道:“戴上安全套。”

  我和健叔大为疑惑,正在琢磨,王超又大声进行了一次修正:“套上安全带。”

  我们把自己拴紧。王超连闯十几个红灯,终于到了医院门口。我们跌跌撞撞找到了急诊,到了挂号的地方,医生问:“看什么啊?”

  健叔张口刚要说话,突然间一阵恶心,“哇”一声全吐在旁边的垃圾箱里。

  我想健叔肯定是自己捂着眼睛,一路摇摇晃晃,晕车了。我刚想说,医生先开口了:“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啊,腹泻有没有,是不是光吐了?”

  我张口说:“不是……”

  才说出两个字,我也忍不住吐了。

  我抹了抹嘴,说:“医生,其实是……”

  说着只听见健叔又吐了。我看见健叔吐出来的青菜和鸡肉,忍不住也又吐了。

  医生摇摇头,对王超说:“你说说,我看就你能说话。”

  王超摇摇头。

  医生问:“你怎么不说话呢?”

  王超抿紧了嘴巴,继续摇头。

  医生说:“没关系,你说吧。”

  王超泪汪汪地看着医生,突然转过头,“哇”一声全吐在地上。

  我一想到王超原来是早就吐了,但是含在嘴里一直没吐出来,心里就泛恶心,又冲着地上吐了一次。

  医生大为紧张,说:“你们这样不行了,你们也别说了,我知道了,我去叫医生下来。你们这是集体食物中毒啊。”

  王超吐干净以后终于能说话了,但是他没有及时地阐述病情,先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他妈的,本来憋得住的。其实最早是我吐的,但是我没吐出来,我自己又吃回去了,看见你们吐成那样,又吐出来了,而且吐得太多,吃都来不及吃回去。”

  听完这句,我和健叔还有医生都吐了。

  我们四人就这么来回吐了十分钟,终于过来了一个主治医生。医生一看地面,皱起了眉头,说:“快去洗胃。”

  我虚弱地说:“不是,我们主要来看眼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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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10)
     医生说:“你都虚脱了,说胡话了。”

  王超说:“那个,那个人,捂着眼睛的,眼睛伤了,要看眼睛。”

  健叔适时地凑上去,说:“眼睛伤了,眼睛伤了。”




  医生说:“这食物中毒也要看的,如果是某些比较毒的菌类或者别的,是要致命的。眼睛如果能忍就忍一会儿。”

  王超说:“不是的,我们没食物中毒。”

  医生问:“那怎么吐成这样?”

  王超说:“主要是开车开得比较快,都晕车了。”

  医生说:“谁是司机?”

  王超说:“我是。”

  医生说:“你本事挺大的,自己都能把自己开吐了。”

  王超说:“还是看眼睛要紧。”

  医生对急诊医生说:“叫眼科的胡大夫。”

  然后转身对我们三个说:“你们重新挂号一下。”

  我们三人互相觉得对方又臭又脏,都下意识离得很远。回到急诊窗口,我发现刚才的医生已经戴上了口罩和手套。我说:“我们改看眼睛。”

  医生说:“我已经通知胡大夫了。是公费还是自费?”

  王超回答:“自费,自费。”

  医生说:“要不要动手术啊?要不要住院啊?”

  王超说:“我们怎么知道,检查完后才知道。”

  医生说:“可能挺严重的,你们准备好住院和手术的押金。”

  王超问:“多少钱?”

  医生说:“先交一千。”

  王超问:“你们有多少钱?”

  我说:“我没带,放在家里。”

  健叔说:“我也没带。”

  王超说:“我带了五十块。”

  医生说:“你们才带五十块钱就敢来逛医院?敢来我们这儿消费的,谁身上不带个万儿八千的?”

  王超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就先看看。”

  医生说:“你钱带的不够,到时候也只能看到哪步算哪步了。我们这里是不能够赊账的,很明确的。前几天一个病人,钱就没带够,要做手术,手术做好了,但是因为身上的钱只能做到这步,所以就没缝合。”

  我说:“不能吧,没缝合怎么办啊?”

  医生瞄了我们一眼,说:“伤口就敞着呗,到现在还敞着呢。”

  我说:“医生,救死扶伤要紧。”

  医生说:“市场经济了。”

  王超说:“这钱我会有办法的,一定给你凑齐。”

  医生说:“像你这样说话的多了,我们这里是很明确的,给多少钱做多少事。”

  我指着墙上“救死扶伤”四个字说:“你这都写着’救死扶伤'。”

  医生说:“是啊,但没写免费救死扶伤啊。你给了钱,我们自然救死扶伤了。”

  王超说:“好好,钱我想办法,但胡医生怎么还没来啊?”

  医生说:“是啊,这老胡也够慢的,我打个电话催催。”

  医生打了个电话催了几句,挂后说:“实在是不好意思,老胡和其他几个医生在打牌,今天还没和过牌。老胡说这把牌不错,等这把完了就过来。”

  健叔说:“哪有这样当医生的!”

  医生说:“病也分个轻重缓急。”

  健叔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就是轻的?”

  医生说:“你还能说话呢!”

  健叔说:“我伤的是眼睛,又没伤嘴。”

  医生说:“我们这里的医生都很有医德的。如果来的人已经不能讲话了,肯定三分钟里就过来了;不能站着的,大概五分钟到;像你这种还能站着讲话的,等一等又何妨呢,就当在等救护车吧。”

  听完这话,健叔差点气绝。

  王超凑上头说道:“跟你们牛院长打个电话,说我是他朋友。”

  医生不信,道:“我们牛院长叫什么名字?”

  王超说:“牛爱民。”

  医生说:“你叫什么名字?”

  王超说:“你告诉他,我爹叫王法,我是他儿子,叫王超。”

  医生说:“胡说你爹就是王法。我怎么知道你爹是什么!”

  王超说:“你眼里还真是没有王法。你让你院长给我打!”

  这时候,胡医生姗姗来迟,但脸上洋溢着春风,明显刚才那把是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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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11)
      胡医生招呼健叔躺下。这时候健叔尴尬地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能睁开了,但是好在脸上还镶嵌了几粒玻璃碎片,才显得不虚此行。进行了简单的消毒以后,我们三个走出了医院。

  在慢悠悠开回去的路上,王超说:“健叔,你看,他弄断你腿,我弄断你手,我以为这次你是不甘落后啊,自己弄瞎自己一只眼睛。”




  健叔说:“是啊,刚才我吓死了,以为自己真要瞎了。”

  我说:“你这几个月就没有健全过啊。亏你还叫健叔。”

  健叔说:“名字都是代表愿望,没有才去愿望。我从小就倒霉。”

  我谢过王超,问:“你爹是干吗的?”

  王超说:“我爹是公安局长。”

  我和健叔一哆嗦,说:“公安局。你怎么以前不说。”

  王超边换挡边说:“主要是说出去不光彩。我一说爹是当官的,同学们就以为我是贪官的儿子。在外边混的时候一说吧,全都是来求我帮忙说个情把他哥们给放出来的。”

  健叔说:“是啊,当官好啊,当官有赚头啊。”

  王超说:“我爹可是清官。”

  健叔说:“没说当官的就是贪官,你紧张什么啊!”

  王超更紧张了,说:“我爹要是贪,我早就在国外读书给他洗钱了。你看,我这不是还在国内嘛!”

  健叔说:“没说你,小伙子。”

  窗外的景物慢慢地逝去。这速度又舒服又安全。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在我还没学会开车的时候居然就已经不喜欢速度了。这速度和我少年时坐的公共汽车一样,可以让我思考很多事情。

  到了大荣,连电视机都没开,我们就睡了过去。这次我们居然睡了两天。在睡的过程里,我们轮番醒来又轮番睡去。我做了无数个梦,这些梦在我至今的人生中重复出现了很多次。这说明我是个无聊的人,过着毫无新意的生活。我能想起自己的这些梦境——

  我一个人跑在我国北方和苏联的交界处,旁边是巨大的输油管道。这是一条只能容纳对向两车的路,周围全是大雪,但是奇怪的是,路上却没有任何的积雪。在路的左边一百米的地方,有一片巨大的没有叶子的树林,树上也都是白雪,但是到达树林的那一百米居然是青草地,奇怪的是也没有任何的积雪。我在路上不停奔跑,还时常看看左边的树林。树林一直往山坡上生长,而白雪皑皑的山坡则整齐得像被切过的奶油蛋糕。一列火车在山坡上的铁轨上隆隆驶过。在梦境里我只管跑,丝毫没有考虑为什么铁轨没有修在平地上而是修在山坡上这样现实的问题。我跑到太阳渐渐下山,周围毫无变化的景物渐渐变暗。而来来往往的巨大运输车辆丝毫不能让我害怕,似乎它们也没有比我快多少。我问心无愧地跑在车道上,而迎面过来了很多辆绿色的军用卡车,卡车后面装着巨大的武器,都是直指天空的导弹。很多导弹上面还写了一行字“氢弹,小心轻放”,并且在下面标了英语“LIGHT EGG,LIGHT PUT”。太阳正在慢慢下山的时候,突然周围又亮了起来。

  这时候,太阳说了一句话:“不好意思,我忘记了现在是极昼,我不应该下山的。”

  我没有理会,继续向前奔跑,没有丝毫疲惫。

  突然,我跑到一个长满葡萄和青藤的地方。出现一个穿白衣的漂亮姑娘。我问:“你是苏联方面的吗?”

  那姑娘说:“不,我们离开那里很远。我们在吐鲁番,你看看这沙漠。”

  我转头一看,但还是在中苏边境,周围还是雪林和输油管。

  姑娘说:“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你累吗?”

  我说:“我不累,我还要跑。”

  在这对话的过程中,我还是在快速奔跑着。但是,我想不起来姑娘是如何始终面对面地和我说话的。

  终于到了一张巨大的桌子面前。桌子上放了很多美味,有各种动物的香喷喷的腿和我喜欢的水果们,还有沾了奶酪的、一个就有草莓那么大的巨大葡萄干和一个就有苹果那么大的巨大草莓和一个就有西瓜那么大的巨大苹果。这让我很期待看到我最喜欢的西瓜究竟有多大。姑娘轻轻依偎在我肩上。

  我说:“姑娘,不要这样,我们才刚刚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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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12)
    姑娘和我分开了。

  我说:“姑娘,不要这样,既然做了就做到底。”

  姑娘又依偎在我的肩上。




  整个过程里,我还是在围绕着桌子不断奔跑的。

  周围的输油管、雪山、沙漠、葡萄、青藤、卡车、武器、树林、公路还有有个脸的太阳不断地闪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拿起一只巨大的鸡腿,放到嘴边,刚要咬一口,梦就醒了。

  这个梦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一直做到苏联变成俄罗斯还不停歇。

  还有一个梦是讲我在上海开车,突然出现很多人对我说:“你知道不知道一个叫德日班勒的地方在哪里?”我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在开车的时候他们是如何问我这个问题的,但是总之是问了。我说我连人民广场都不知道在哪里,何况德日班勒。

  他们突然间全都变成了穿着袈裟的僧人,对我说:“上海有一条很小的马路,叫德日班勒路,这路短到只有几百米。进马路大约八十米,有一所小房子,那个小房子就在右手边上,那是德日班勒在上海的办事处,里面有一个病人,叫德日班勒。我们熬了一碗鸡汤,你把这汤亲手给德日班勒,德日班勒的病就能好了。否则,嘿嘿。”

  “嘿”完这些,人都不见了,而我正在德日班勒办事处门口。门口很小,就是一扇门,但是这门连同走廊突出于周围的建筑物有十米,且四周都是刻字的店。我想这附近有这么多人要刻字吗?穿过十米的长廊,就是一间会议室,穿过会议室,就已经在苏州的一个园林里。我再进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里面躺了一个人。这人对我说:“你来迟了一步,我已经死了,你到旁边的店里给我的墓碑刻字吧。”

  我到了旁边的店里,问老板:“谁是德日班勒?”

  老板说:“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叫德日班勒。”

  我说:“我要刻字。”

  老板说:“又是一个刻字的。”

  说罢给了我一块镜框大的石头,然后拿出一本整整有几千页厚的经书,说:“你先看一遍,看一遍以后一定要背出来,然后要把所有内容刻在这块石头上,刻完以后鸡汤还不能冷掉。要不然,这世界上的人都要死掉。”

  突然间,我已经在一个巨大体育馆的正中央。周围所有人都表情平静地看着我,说:“你是惟一代表地球人的,只要你做成功了这件事情,所有地球上的人都能活着。如果你不能成功,那我们就全死了。”

  我翻开了第一页,发现第一页第一行的内容居然是:“佛丌薷,蠡骢苡,榘是舁,笄若濞。”

  雷同的内容,整整一千多页。我的脑袋开始发懵。

  我一直在这个梦里发懵,做到满头大汗。但奇怪的是,这个噩梦从来不会惊醒我。一直到最后,我在石头上写下了德日班勒四个字,周围的一切才又恢复了正常。

  我企图找到这个梦境所蕴涵的深刻意义,可能是揭示了人类和其他外星生命作斗争时候的场景,或者是暗示佛教的一些含义。可是最后我发现,这梦往往做在语文老师要我们背诵默写课文之后。

  而我的梦境,没有新意,都是这两个的延伸版本。自从我从学校出来以后,德日班勒的梦已经很少做到,但取而代之的是,前面的一个梦却越做越多。

  这次我睡了整整一个白天,在这个过程里,我苏醒了三次,准确地说,是饿醒过来的。由于王超的野蛮驾驶,我们把好不容易吃到的一顿鸡肉大餐都吐了。我想,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话——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这鸡本来就是健叔连蒙带骗得到的,加工的过程也是连蒙带骗,吃下去还没隔夜就全吐出来了。看来真是不该吃的不能吃,不该得的不能得,得了也有报应。当然,这好像仅仅适用于普通老百姓。

  每次苏醒时我都会抬头看着窗外,一次是白天,一次是黄昏,一次是晚上。那是我们一日三餐的时间,我估计是我的胃唤醒了我的大脑。但我觉得醒了也是饿着,因为他们两个还没醒。而他们也肯定醒过,抱着和我一样的想法又睡了过去。真是“众人皆睡我独醒,常使英雄泪满襟”。

  我白天醒来的时候看着树影摇曳,窗外欢声笑语。黄昏的时候听见全是自行车铃声,我还闻到很香的野鸭的味道,估计是隔壁邻居在做菜。在这样的香味里,我迅速睡了过去,当然,也可能是昏了过去。而晚上,我觉得是那样的绝望和冰冷。我想,无论如何,是不是应该找一个异性了,可以并肩同行,谈论时事,探讨八卦。但我想,这事情还是罢了,现阶段的形势,暂时只能养得起一只兔子,连猫狗都不能,何况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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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13)
     

  有一刻,我听到了窗外“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半梦半醒之间,我觉得周围很热闹,还时不时传来烧烤的味道。迷糊之中,健叔和王超都醒来了。

  王超的第一反应就是楼下新开了一家烤鸭店。健叔挣扎着走到窗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大叫一声:“我操。”




  王超冲了过去,途中问道:“我操什么操,是不是搞活动啊不用钱就能吃?”

  王超冲到巨大的窗口前,探头一看,也大叫一声:“我操。”

  我爬起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王超说:“着火了。”

  我问:“哪里哪里?”

  王超说:“楼下那卖杂货的棚。”

  我的第一反应是,那以后要上哪儿买吃的啊。

  健叔提议我们下楼看看。但王超觉得楼上的观赏角度比较好,在任何赛事或者演唱会上,这都是票价最高的位置,在电影院里,这也是大家最喜欢的角度。

  健叔不以为然,穿了点衣服就下楼去看。我和王超在阳台上趴着,我说:“什么时候着的?”

  王超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被烧醒的。”

  我说:“那消防车什么时候到?”

  王超没说话,继续看着。我想看看这究竟是什么时间了,但我发现整个房子里居然没有一个能知道时间的东西。而可以肯定的是,现在正在夜里,所以也没有办法通过太阳来判断。这样的感受很不自在,仿佛自己已经被轰然前行的时间抛下。我发疯一样地在房子里寻找一个可以知道时间的东西,但是寻遍了都没找到。这就仿佛大商场里没有厕所一样让人感觉别扭。突然间,我浑身不自在。

  这时候,王超说话了:“你找什么呢?”

  我说:“找钟。”

  王超说:“找钟做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现在的时间。”

  王超说:“哪来的钟,没买过,知道个大概就行了。”

  我说:“那现在大概是几点?”

  王超说:“你看路上没什么车了,就是过了十点了,但天还没亮,路边卖馒头的还没到,就是不到五点,大概就是十点到五点之间。”

  我说:“我想知道个确切的。”

  王超说:“你又不赶着上班,知道时间有什么用?”

  我说:“这觉睡得时间太长了,浑身难受,就想知道时间。”

  王超说:“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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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1)
     话音刚落,楼上的窗“砰”一下就开了,一个女声大喝道:“哪家半夜两点半还放鞭炮啊,让不让人睡啊,我操他祖宗十八——啊,孩子他爹,着火了。”

  王超说:“你看,天发话了,半夜两点半。”

  我大为镇定,搬来一张椅子一起看火灾。火势已经渐渐变大,火光都能映到房子里,偶


然还升起一些火星,能和我们比高。楼底下已经聚集起很多人,很多中年男子只穿了汗衫短裤。这就是火灾比水灾好的地方,火灾能从床上爬起来什么衣服都不用添置就在边上观赏,尤其是在冬天,路过火灾现场更是温馨感人,暖意盎然,真是市民休闲驱寒的理想场所。

  大约烧了十分钟,周围已经围了上百人,我这才明白原来我们这孤楼里还是住了不少人的。我一直以为自从那场爆炸以后这里就没有人住了,现在看来,人丁兴旺。而且抬头往上看,发现还有一双双求知的鼻孔对着我们,而且周遭人的说话声明显已经盖过了燃烧的声音。人类再一次战胜了大自然。

  王超突然问我:“健叔呢?”

  我说:“可能在人群里,找找。”

  王超说:“你刚才在看天上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找,没有。健叔穿了件绿衣服下去的,很好找。”

  我说:“你仔细找找,看看角落里,有没有和冬青树混为一体?”

  王超说:“不可能,你看周围这么亮,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说:“完了,会不会太激动,走太快,摔在楼梯上了?”

  王超说:“有可能,快下去看。”

  突然,我发现健叔一瘸一跷地从楼道里出来。

  王超说:“好‘快'的速度。”

  我说:“是啊,要不那天拿了只鸡怎么能让人给抓住了呢。他总是以为自己好了,你看,好个屁!”

  我们只见健叔在人群的周围绕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口子可以钻进去,又站到了花坛上,发现自己只能看见黑压压一片脑袋后又下来,在原地一筹莫展。

  王超说:“这家伙一看就知道没听过演唱会。没戏的,进不去的,你看看我们的位置多好,VIP ROOM。”

  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看来这台不是我们定的消防车。群众们心急如焚啊。的确是,作为一个人,一辈子能看到几次消防车灭火啊。

  果然,楼下开始有抱怨了:“这消防车怎么还不来,再不来,这火灭了怎么办?”

  然后就是一堆附和的话和对消防局的指责。

  终于,那辆迷途的消防车找对了方向,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群众自发地统一地散开,大家都直勾勾看着消防车,想看看究竟是怎么灭火的,眼神中充满了虔诚,就差涌现一个群众代表,上前热泪盈眶地说:“老百姓都盼着你们呢。”

  车停稳后很快跳下几个消防队员,指挥官先冲上前去断定火灾的性质,其他人很快抽出消防枪,端着往前冲。

  我们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真是扣人心弦啊。这,是一场人类和时间的较量,也是一场人类和大自然的较量,我们的消防官兵们必须争分夺秒,晚一步,火就自己灭了——我仿佛都能听到大家的心跳。

  杂货铺已经彻底被烧毁,现场还留下一堆火苗,而且火苗有渐微之势。大伙都不敢喘气,生怕把火苗给吹灭了。因为没有了天然大火炉,我和王超在楼上看得有点冷。还好,已经演到了最后的高潮接近谢幕的部分。我们忍受着寒冷,继续注视。

  须臾间,消防队员冲到了火苗前,正要打开水枪,忽然人群中冲出了一个老太婆,端了一脸盆水,大叫道:“救火啊,救火啊。”

  离得最近的人正要阻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老太婆已经将水泼了出去,真是覆水难收啊。大家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周围的一切都好像静止了。

  只听到长长的一声“噗——”火灭了。

  大家都仇视着老太婆。老太婆收起脸盆,转身跑了回去。大伙还愣着,突然一个有识之士喊道:“她八成是回去接水了,大家守住了,别再让她过来。”

  有人问:“哪里来的老太婆?”

  还有人说:“这是扰乱治安,可以报案。”

  又有很多人附和道:“报案,这个绝对要报案的,这是严重妨碍了消防队员的工作,快打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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