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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全书完)

本主题由 realhero 于 2008-5-22 00:43 设置高亮
作者水平实在不错,不知是何方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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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笔名:golddenseeker    ------翻译成中文应该叫:黄金探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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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作者:golddenseeker

第四十六章 风中奇缘

洞庭湖边最著名的店铺要算是何师傅的大肉包子铺。何师傅的大肉包子足有馒头大小,主要是菜陷儿,菜陷儿的里面包裹着三条五花肉,非常香甜味美。这一天,他的店铺里迎来了三个贵客。两男一女,男人都是一色的青蓝色武士服,一个腰配马刀,一个肩扛钢枪。而那个女客则身着胡服,面蒙轻纱,风姿卓绝。三个人就要了五十多个包子,何师傅惊讶得下巴都掉了,五十个包子足够普通少壮十个人的口粮。

“看那老板呆头呆脑的样子,准是被咱们的食量吓坏了。”可战笑着小声说。“你这家伙,每天吃下半头牛的分量,不知道都长在哪儿了?”跋山河微笑着说。锦绣公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拿起一个包子,小心地掰开,然后出乎众人意料地大大啃了一口,突然笑道:“这么香的包子,我还是第一次吃到。”可战大喜,道:“既然姑娘这么讲,我可要大嚼一番,犒劳犒劳我的胃肠。”跋山河深深看了锦绣公主一眼,道:“姑娘似乎对中原美食情有独钟。”锦绣公主明亮如星的明眸白了跋山河一眼,道:“中原人喜好享受,饮食上花的功夫,比我们在骑马上花的功夫还要多,怎让人不喜爱。”可战双目寒光一闪,压低声音道:“这样好逸恶劳的种族,迟早被我们强悍的突厥所灭。”话虽如此说,但是他还是三口两口,塞下两个大号的包子。锦绣公主的脸上现出深思的表情,缓缓道:“汉人积弱,无怪被塞外各族欺凌了三百余年无力还击。但是,汉人人口之多,所学之博,著论之精,委实令人惊叹。当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拜读孙子兵法之时,那种深深的震撼感直到如今仍让我不能或忘。兵法中对行军作战所提出的精辟见解,宛如暮鼓晨钟,敲进我的心灵,在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以前部落征战时的那些所谓的著名战役,在我眼中失去了所有意义。汉人军旅或许远远不如我突厥民族,但是军事人才绝对比我族优胜。这一点,希望我每一个族人都要牢牢记住。”跋山河一脸迷醉地看着锦绣公主的因深思而迷蒙的美目,半晌才道:“我族军旅有锦绣公主的领导,必能战无不胜。”

锦绣公主的眼中露出一丝坚定的信心:“大草原各族存亡在际,正是英雄辈出的时代。我自少苦读兵法韬略,就是相信只要有机会学习,突厥人一样能够精通汉人呕心沥血写成的兵法,这样,汉人对我们军事上的优势便荡然无存。我不但要精通兵法,还要在大草原各族之中广泛传授兵法韬略,训练我突厥人自己的军事人才。总有一天,我大军健儿必会跨过长城,将目光所及的地方,都变成突厥人的牧场。”可战和跋山河的目光中都露出了憧憬的神色。锦绣公主极目四望,饱览着洞庭湖的湖光山色,道:“你们看,这洞庭的美景多么的美丽迷人。我突厥族人终日困守塞外苦寒之地,历尽风霜,熬尽艰苦,挣扎求存。而这些汉人,则守着如此美景,优哉游哉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逍遥日子。这是何等不公平。”可战和跋山河脸上都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缓缓点头。锦绣公主仰了仰头,道:“锦绣山河,强者居之,我塞外诸族日夜期盼,跃马汉人的万里江山,这个绵延数代的梦想,就要在我辈手中完成。”跋山河和可战低声应是,心中热血激荡,都下了誓死追随锦绣公主的决心。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豪迈的声音传来:“喂,店家,给我二十个包子。”一个中等身材,相貌平常的少年汉子走进店来。

锦绣公主三人一听这声音暗吃了一惊,同时向那个少年汉子望去。他们都认出此人就是刚才在洞庭湖上放歌的豪士。不错,此人正是彭无望。

可战立刻就要伸手去摸身边的钢枪,被跋山河一把拉住。锦绣公主用力一摇头,制止了可战鲁莽的举动,低声说:“不要多生枝节,快点吃吧,吃完立刻就走。”

这时候客人不多,只得彭无望一桌,和锦绣公主一桌,统共两桌客人。奇怪的是,两个桌上的客人都是闷声不响,甩开腮帮子狂吃。令可战目瞪口呆的是,彭无望吃饭的速度竟然比他还要快上一倍。三口两口,七嚼八嚼,二十个包子全都没影儿了。

“店家,算帐!”彭无望心满意足地一抹嘴,伸手到怀中去掏银两。一个店中的伙计笑嘻嘻地来到他的面前,道:“谢谢客官,三两四钱。”彭无望掏了好久,才勉强凑出了四两银子,摆在伙计面前,说:“喂,别忘了找钱。”伙计翻了翻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声:“看起来像个汉子,原来是个空心萝卜,这么小气。”收起银子到柜台去找钱。

可战和跋山河都替他出了身冷汗,凭他们揣度出来的彭无望的功力,真是吹口气就能把这伙计宰了。他竟然还敢对彭无望出言不逊。

彭无望也是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道:“兀那个伙计,别白眼看人,小爷的银子都是一刀一枪赚来的,你又不是我老子,凭什么要我陪钱来养你。”

那个伙计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立刻发起了飚,污言秽语地骂起了街来。彭无望不甘示弱,和他展开对骂。两个人唾沫纷飞,互相把对方的十几辈祖宗都关照了一遍,骂得难分难解,直到包子铺的老板从屋后冲出来,将那个伙计训斥了一番,彭无望才收嘴不骂,大声道:“幸好老子有要事,否则我今天就把你嘴给骂歪了。”一拍肚子就要走出门。

可战看得完全不懂了,小声对锦绣公主道:“那个家伙莫不是疯了,那个伙计如此可恶,应该一巴掌把他满嘴牙打落就完了,何必那么费事,跟个泼皮无赖一般和他对骂。真丢脸。”跋山河满脸敬意地看了彭无望的背影一眼,道:“可战,你懂什么,中土的英雄豪侠不会凭借武力仗势欺人。此人正是这种光明磊落的豪士。他宁可和店伙对骂一场,让他知道自己绝不好欺负,也不会对他动拳脚。”锦绣公主也赞赏地看了彭无望一眼,小声说:“可战,你可要和人家学学,动不动就拿着你的钢枪乱捅。杀孽太重。”可战满不在乎,道:“我也不想,不过从小就是这样,捅啊捅的,渐渐的就习惯了,想改也难。”

彭无望的一只脚已经跨出了店铺,听到另一桌客人隐隐约约的议论声,虽听不真切,但也猜出是在谈论自己,于是不由自主地往邻桌看去。

就在此时,一阵清风吹过,将锦绣公主的面纱掀起了一角,她那风华绝代的芳容,立刻纤毫毕现地出现在彭无望的眼前。

“那是什么?”彭无望只觉得一阵眼花,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就在这一刻,他体验到此生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对美丽的感动。他曾经迷恋过春天里的微风,深爱风里那种充满清香的气味。他也曾经迷恋过夏天里的花朵,深爱那种生机盎然的绽放。他曾经花去几个时辰傻傻地站在窗前,看着秋天潇潇的落雨,迷恋于那种洗尽铅华的潇洒痛快,冬天的雪让他乐而忘返,一整天呆在塞北的冬雪里在他看起来是最自然的事,看着漫天六角形炫目的雪花缓缓落下曾经是他童年最美的回忆,他仍然怀念那些幻梦般的好日子。这些,都是他理解中的美丽,虽然他不会形容,但是他完全了解这些美丽。但是,锦绣公主的美,是他完全不了解的。轻柔如风,灿烂如花,飘逸如雨,炫目如雪。在这所有的能够形容的美丽之中,她的脸还有另一种彭无望最最无法了解的美丽。那就是神秘:神秘宛如夜空最深邃角落里的繁星,神秘宛如最动人心魄的海潮尖峰上那一抹雪白,神秘宛如幽静的碧绿湖水中映射的一影惊鸿。

彭无望感到仿佛站在秋雨过后的樱花园里,轻柔的春风披满衣襟,灿烂的花朵绚烂地绽放,漫天落英中飞雪飘飘而至。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在锦绣公主秀美的面容前,升到了最浓烈绚烂的巅峰。而这种人在巅峰般的感受,是彭无望以前根本连梦想都未曾梦想过的。

看着彭无望怔怔地站在店口的样子,跋山河和可战的脸上露出一阵了解的神色,他们同时回忆起了初见锦绣公主时那刻骨铭心的场面。他们的表现,或许还没有彭无望像样。即使现在,已经过去了经年,但是对着不蒙面纱的锦绣,他们仍然会恍惚失神,一如彭无望现在的样子。彭无望不由自主地来到锦绣公主的面前,用力地咳嗽了一声,用干涩的声音说:“姑娘,你……好美。”

“轰”地一声,跋山河,可战同时战了起来,包子铺里的温度骤降了下来,杀气横溢,五尺长刀和点钢枪一左一右指住彭无望,同声喝道:“狂徒,出口轻薄,罪该万死。”锦绣公主轻轻一举手,二人闷哼一声,一起收起了兵刃。

“公子出言轻薄,未免于礼不合。”锦绣缓缓地说。

彭无望这才幡然醒转,长长出了一口气,深深鞠了一个躬,道:“姑娘,请恕在下冒昧。在下,我只是想知道,姑娘仙乡何处,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好大的狗胆,竟敢盘问我们少庄主。”可战激怒之下,报出了锦绣公主的假身份。锦绣这次南下策划侵唐,化名为公孙锦,是塞外神兵山庄的少庄主。而可战,跋山河则分别化名为李刚,李强,为神兵山庄的护法。实际上,神兵山庄一百年前就被突厥秘密地尽遣高手满门剿灭,斩草除根。所以,这个假身份完全无懈可击。

彭无望愣了一下,忙对可战说:“这位兄台,你误会了,我只想打听一下这位姑娘的双亲,将来下聘的时候,也好有个准备。”

“下聘?”三个人同时惊叫了起来,连锦绣公主都不例外。

“是啊,”彭无望一脸诚恳地说,“姑娘,在下彭无望,青州彭门人士,家里世代经营镖局,薄有储蓄,青州故居尚有百亩良田,房舍七十余间,家境还算殷实。我彭无望二十一岁,双亲早亡,由叔父带大,有堂兄弟一人,姓彭名无惧。今天一见姑娘,自问已经难以自拔,愿意娶姑娘为妻,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依。愿姑娘怜我一片真心,愿意屈身以就。我彭无望保证姑娘一生衣食无缺,生活美满。”

这一番话,说得锦绣公主一行三人一个个脸涨得通红,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半晌,跋山河磕磕巴巴地说:“你,你这算是什么?”彭无望眼圈一红,道:“在下没有什么长辈。叔父虽然仍在人间,但是为人所害,已成痴呆。彭某孜然一身,只好自己为自己提亲。虽然礼数上,欠缺了一点,但是彭某一片真心,天人可鉴。望姑娘垂怜。”

可战惊得连打了两个响嗝,好不容易喘过气来,道:“你想得可挺美,凭你百亩良田,几间房舍,就想娶我们少庄……主?”

彭无望心里一惊,忙说:“不知道姑娘家世,我这番可是鲁莽了。但是我彭无望眼看就要重建家中镖局,到时候日进斗金,姑娘家里要多少聘礼,相信我都没有问题。”

锦绣公主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尴尬的情况,也有些手足无措,愣了半晌,道:“等你凑足黄金万两,就到神兵山庄找我下聘吧。”说完匆匆忙忙站起身,随手丢下几两银子,率领着可战,跋山河风风火火地逃走了。

彭无望惊得呆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但是锦绣一行人已经走远了。“黄金万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赚到。”他没精打采地想着。“神兵山庄?”他接着又想,“神兵山庄?我一定会找到的。”他感到心底阵阵甜丝丝的感觉。

深吸了一口气,彭无望看了看已近天顶的艳阳,长笑一声,暗道:“原来男女之间如此美妙,我以前全然不知。老天待我实在太好。”他微笑了一下,忽然想起:“对了,先去年帮总坛救出红天侠前辈,解决年帮之事。然后,我定要好好活下来,重建飞虎镖局,争取早日赚到黄金万两,赢得美人归。”

于是,在洞庭湖滨,彭无望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恋爱的甜美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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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作者:golddenseeker

第四十七章 碧血不祥

仓皇逃出包子铺的锦绣公主一脸的哭笑不得,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可战笑到肚子痛,道:“好一个汉猪,竟然胆敢这么随便就想娶咱们的公主,真是滑稽。”跋山河苦笑了一下,道:“我真不希望看到他得知我们真实身份之后的样子。”锦绣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我的面提亲,也算难得。”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失笑了起来。

密林深处,年帮夏坛参与狙杀红思雪彭无望的八大金刚和数十名舵主,以及坛中好手聚在一起,激烈地谈论着什么。“朱大哥,李大哥你们真的决定了?”立夏堂堂主章建问道。“不错,以前我们被年帮之义迷浑了脑子,被坛主的强令所制,竟然想要聚集坛中精锐,和大唐无敌天下的军旅拼命,徒然丢了性命还在其次,将来大唐一统巴陵,我辈年帮子弟就算已经把年帮解散,官府也不会再放过我们。这许许多多帮中好汉的性命就要白白糟蹋了。”李存厚叹息着说。

“非也!”小满堂堂主刘雄义大声道,“我年帮子弟历经数代经营,根基之深厚无可比拟,如今聚甲五十万于巴陵郡,我谅那大唐军马未必就能将我们击退。如果在此时退避,年帮数百年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叫我们如何有面目面对年帮列祖列宗,前辈英豪。”

“放你妈的屁,”朱明大吼,“你没听过红帮主说吗?年帮先辈创立年帮是为了天下苍生,如今四海一统,老百姓已经可以自谋生路,无需对抗官府,年帮已经无用,解散正当时也。”

“哼,”立夏堂堂主章建大声道,“红思雪阴谋解散年帮,早就不是年帮帮主,我们绝不能听她妖言惑众!”

朱明厉啸一声,喝道:“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各走各的。”李存厚一挺胸,站到了朱明的身旁。这时,芒种堂堂主于文光一晃手中双铁牌,道:“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不过红帮主,彭少侠都是英侠人物,他们说要解散年帮,说是为了咱们年帮子弟,我想来是不会有错的。彭少侠本可拿我的人头去挡拓跋君的灭神棍,但是他没这么做,还为此受了重伤。这样的好汉,怎会指条瞎路给我们走。”说完,他大步走到了朱明身边。夏至堂堂主方汉看了看手中的紫金环,沉重地叹了口气,走到了立夏堂,小满堂两位堂主的身边。于文光一看,惊道:“方大哥,你?”方汉仰天长叹一声,道:“于二弟,大哥我也认为红帮主没有做错,但是我于家代代深受年帮大恩,年帮荣辱兴亡,与我休戚相关,实在不能置身事外。”剩下的夏坛各分舵舵主,和各分舵麾下的好手各自追随自己的首脑分开两旁站里。

刘雄义厉喝道:“朱明,李存厚,于文光,你们这是叛帮了?可还记得帮规第七条:叛帮者死。”

朱明环目一瞪,道:“姓刘的,我等便是叛帮了,又如何?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宗坛主自领坛主以来,为谋高利,不顾信义,不顾帮众生死,忠义兄弟大多横死塞外。我朱明早已看不惯。叛帮而出,是早晚的事。”

章建大喝一声:“呔,朱明,你好大的胆子。你现在全家大小二十余口都在总坛,你若敢叛帮,这些人都要陪你一起去死!你不怕吗?”

朱明悲愤地仰天长啸一声,道:“他们是我朱明的血亲,便不在乎和我同死。如果你们胆敢动他们分毫,我朱明今生就和你们没完没了!”

章建慑于朱明的气势,不由自主地连退两步。

李存厚沉声道:“章兄,刘兄,方兄,我们这就要叛帮而去,你们是要留住我们,还是大家好说好散。”

刘雄义闷哼一声,身子一耸,就要扑上前,被方汉一把按住。方汉小声对刘雄义道:“刘兄,两败俱伤,又有何益?”章建狠狠吐了口痰,道:“也罢,你们把彭无望的双短刀和长刀留下就可以走了。”

朱明,李存厚,于文光互望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黯然的神色。李存厚一抖手,将彭无望的鸳鸯双刀和秋水长刀掷到章建跟前,沉声道:“拿它们去向宗坛主邀功吧。不过,多年兄弟,我不在乎提醒你一句,英雄碧血,乃为不祥,尔等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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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作者:golddenseeker

第四十八章 白羽扬威

这一天的天气异常的晴朗。多日云雾缭绕的洞庭湖畔今天风和日丽。但是,整个洞庭湖异常的平静,连鱼跃鸟鸣的声响都罕有听到。似乎这些飞禽走兽,都感到了弥漫在整个巴陵郡的滔天杀气。

天色已经接近正午,龙家庄内一片肃然。年帮各堂堂主,各舵舵主,以及所有为年帮效力的各方高手云集年帮会客厅外的宽广跨院之内。人数在千人以上。而年帮其他次一级的帮众,齐备刀枪剑戟,强攻硬弩,分布在龙家庄附近方圆三百里的各个村庄之内。所有人都知道,红思雪将要在今天孤身前往龙家庄赴约。而且,每个人都明白,红思雪将要宣布解散年帮的消息,而从此,这个孤独而倔强的美丽少女将要成为年帮所有帮中的强仇大敌,再也不能成为自己的帮主了。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远远传来,一匹赤色鬃毛的胭脂马由远及近缓行而至。马上的少女一身赤色武士服,足踏红色薄地快靴,黄色衣带,血红披风,头戴青色斗笠。她的脸色雪白,不带一丝血色,眼帘下垂,让人看不到她的眼神,但是,每个人都感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森寒杀气。这股杀气,澎湃而浓重,还在不断地激荡和上扬。仿佛一片宽广无际,浪潮不断的死亡海洋,扑面而来。这股杀气里面,浸透着不惜一切的决心,和什么都豁出去的绝望。

龙家跨院里的三张太师椅上,坐着主导这次年帮大会的三大坛主。过眼一箭宗浩古,富贵神龙龙千鳞,七星神剑宋铮。龙千鳞惨白的脸上渗出惨淡的铁青色,一双阴戾的深目透出摄人的凶光,三寸长的刀疤在不断扭曲的脸上颤动,宛如一只正在爬行的蜈蚣。宗浩古一头淡红色的头发无风自动,宛如一股惨烈燃烧的火焰,一双淡黄眼睛,死死盯住缓缓走进正院的红思雪,杀气横溢,宛如一只就要择人而食的野兽;一只强劲无比的右手,牢牢握住腰畔的鲨鱼皮刀鞘的长刀。而蓝襟白带,三缕长髯的宋铮,泰然自若地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悠然自得地扶着自己的长髯,饶有兴趣地看着缓缓策马而来的红思雪。

在他们的下手处巍然站立着二十四节气堂的各堂堂主。

春坛:立春堂,雨水堂,惊蛰堂,春分堂,清明堂,谷雨堂。

秋坛:立秋堂,处暑堂,白露堂,秋分堂,寒露堂,霜降堂。

夏坛:立夏堂,小满堂,夏至堂。

冬坛:立冬堂,小雪堂,大雪堂,冬至堂,小寒堂,大寒堂。

而在各堂堂主下手,站立着三百六十五分舵舵主。龙家跨院之内,刀枪耀眼,杀气弥漫,仿佛修罗地狱。

此时的红思雪已经策马来到了跨院的正中,随即勒住马头,让胭脂马在跨院正中站立,而自己则高居马上,冷然俯视着面对着她的年帮三大坛主。

宋铮微微一笑,缓声道:“红侄女,何不下马一谈。咱们也有经年没见了。”

红思雪目中寒光一闪,忽然从怀中拿出一枚金光四射的令牌,此牌做工精美绝伦,上刻春风夏花秋雨冬雪图,背面精雕五个大字,春夏秋冬令。她将这枚令牌高高举在空中,厉声喝道:“春,夏,秋坛坛主好大的胆子,见到年帮帮主,因何不跪,难道想要叛帮不成。”春夏二坛坛主“轰”一声同时站起身形,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因为红思雪还没有宣布解散年帮,所以按照帮规,她仍然是帮主,向她行礼是应有之义。秋坛坛主宋铮仍然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沉稳地一笑,道:“红侄女,宋某当年得前帮主特赦,人前不跪,见谅。”红思雪冷哼一声,道:“宋伯伯乃巴蜀霸主,当然不必,但是其他人么……”她忽然综声一喝:“春夏秋冬令在此,有不跪者,要受三刀六洞之刑。还不跪下!”这一声厉喝,清越如凤鸣九天,声势摄人。二十四节气堂堂主,三百六十五分舵舵主一时间为其所摄,不由自主纷纷跪下。宗浩古,龙千鳞勃然大怒。龙千鳞喝道:“混帐,还不给我站起来。这个人再也不是本帮帮主。她多年策划,阴谋解散年帮,毁灭年帮数百年大业,乃是年帮罪人,还不给我把她拿下。”宗浩古狞厉地冷笑道:“红丫头,你那个想要颠覆年帮的老父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今天给轮到你了。”

红思雪神色一黯,朗声道:“宗浩古,是你在洞庭湖滨设伏杀我?”宗浩古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宋铮,宋铮环目四顾,忽然向他点了点头。宗浩古精神一振,厉声道:“不错,就是我宗浩古设下的埋伏。与你狼狈为奸的彭无望已经被我们斩杀,来呀!”他向身后一挥手,小满堂堂主刘雄义立刻从地上站起来,越众而出,来到红思雪马前,抖手将彭无望遗在湖畔的秋水长刀和鸳鸯双短刀掷到地上,然后飞快地退回到行列之中。

宗浩古得意无比地仰天一笑,道:“红思雪,你今日之来,所为何事,大家心知肚明,我要杀你,又有何错?”

红思雪看着地上映射太阳光华的三把刀,心中一片茫然。虽然她早就料到彭无望必定凶多吉少,但是看到他向不离身的奇兵利器无助地躺在地上,她的心里仿佛有一件她爱如性命的东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感到一阵头昏目眩,彭无望的音容笑貌支离破碎地纷纷呈现在脑海之中。

“姑娘,在下和恩师学艺多年,习得上乘武学,自问已是有用之躯,实不敢妄自菲薄。”

“红帮主,咱们互解危难,可以算是过了命的交情,有事请讲当面。”

“红帮主,彭某敬你是个不让须眉的巾帼豪杰,愿意和你刎颈相交,若是有何差遣,只管讲来。又何必做那小儿女状,当真让人闷煞。”

“红帮主高义。如今我才知道,那些舍生取义的道理并不是拿来骗人的。”

“红帮主所言甚是,我们命在顷刻,确难有缘和洞庭再聚。不过,若是一处景色无缘再看一遍,那么就一遍也不用看了。”

“他真的死了?”红思雪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长刀,“他死的时候,是孤独一人。我并没有在他身边。他的魂魄,是不是也要孤零零地在奈何桥上漂泊?”

一阵令人心悸的刺痛从红思雪的心口传来,她感到喉中一阵温热的血腥气,一口鲜血已经到了嘴边。红思雪倔强地抬起头,将那一口热血咽下,用那更加沉毅的目光牢牢注视着宗浩古。

“不错,我今天是来解散年帮的。我以年帮帮主身份在这里正式宣布,年帮从此解散,各堂各舵自堂主舵主以下全部不能再称自己为年帮子弟。大家立刻脱下春夏秋冬服,这就散了去吧。从今以后,这个天下,再也没有年帮了。”

虽然大家全部都知道红思雪是来解散年帮的,但是如今听到她亲口讲了出来,仍然感到无法相信。所有人都“轰”地一声,混乱了起来,纷纷交头接耳,有的小声议论,有的大声怒吼。而宗浩古,龙千鳞同时怒喝道:“大家不要听她的。红思雪已经叛帮,大家听着,现在我们召开公审大会,审判红思雪叛帮之罪。”

跨院中的年帮子弟纷纷怒喝:“我们不能解散年帮!”“誓与年帮共存亡!”“杀了红思雪,捍卫年帮!”一阵哗楞楞地巨响,无数柄长刀出鞘。几百双血红色的眼睛同时看着龙千鳞,宗浩古和宋铮,只待他们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将红思雪斩成肉酱。

突然,一声清朗悠扬的长啸霍然而至,啸声强劲,把众人的耳鼓震得嗡嗡作响。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啸声发起的方向。只见龙家庄最高的雕梁主厅之上,巍然屹立着一条孤零零的身影。此人背阳而站,整个人在金灿灿的阳光照耀下,令人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看到他手中一柄五尺长的巨大银弓,和手中扣住的五支精致的白羽箭。弓弦已经如满月般拉到了极致,看那银弓的分量,不下三百石。而此人将它拉至满月仍然行有余力,其功力之深,手力之稳,令人瞠目难下。

“红帮主有令,年帮已散,谁敢不服?”此人朗声道。

夏坛小满堂堂主刘雄义一个箭步飞身出列,仰头朝此人喝道:“哪里来的鼠辈,竟敢……”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众人只看到微弱的白光一闪。刘雄义感到喉头一甜,狂喷出一口鲜血。他感到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周围的众人都用一种惊恐万状的目光看着自己。他挣扎着想要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这时,他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看到了自己在阳光下的影子,就在自己嘴的部分,那里有一个金黄色的光圈,阳光透过自己的身子,在此处留下一片光晕。接着,他失去了所有意识,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所有人的脑中都闪现出关外豪杰最津津乐道的一句口谚:白马一现,危如垒卵,银弓一响,命如悬线,白羽一发,九死一生。

直到此刻,人们才依稀听到扑楞楞一声悠扬的弓弦颤音。每个人都将目光集中在横死地上的刘雄义身上。他们看到,在他身后,一只白羽箭深深地嵌入土中,只剩下短短的一段白羽翎露在外面。

“白马公子郑绝尘!”宗浩古厉声道。

“不错!”郑绝尘仍然高高站在龙家主厅之上,朗声道,“宗浩古!你这个背帮叛族的畜牲,你私自将中原出产的诸葛神弩和江南霹雳堂的霹雳火器卖给关外东突厥意欲助它南侵。还敢在这里指手画脚,干涉年帮内务。”

宗浩古大惊失色,厉声道:“你这个黄口孺子,血口喷人,说我勾结外族,有何证据。”

郑绝尘大声道:“你的蠢行早就被家父发觉,霹雳火器已经被我们白马堡的兄弟拼死截下,但是诸葛神弩已经流到域外。要说证据,我们擒获的都是你直系的亲信,难道还不够么?”

宗浩古惊慌失色,忽然吼道:“大家不要信他妖言惑众,一齐上,把红思雪和郑绝尘擒下。”龙千鳞也道:“春坛辖众听着,一齐上,将郑绝尘红思雪杀了!”

立刻有四名轻功极高的好手几个纵跃,就要飞身跳上龙家主厅。只见白色光华接着几闪,一名好手的胸口爆出一朵灿烂无比的血花,他的整个身子本来已经凌空跃起,但此时却加速坠到地上,发出砰地一声。另一个好手闪电般躲到一扇矮墙之后,但是白光闪动,矮墙爆裂出一个大洞,白羽箭穿体而过,将他牢牢钉在地上。两个好手同时飞身而起,跃向主厅屋脊。一道白光洞穿了前一个人的咽喉,又势如破竹地将后一个人的心脏射穿,两个人在强大的冲力下重重摔到地上,将地砸了一个大坑。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把目光从白马公子身上收了回来。这时,七星神剑捻须微笑道:“好箭法,一箭七伤,郑贤侄的七羽箭比起令尊只强不弱。”“七羽箭?”宗浩古和龙千鳞立刻同时发现,自己麾下冲向红思雪的七位高手,整整齐齐地倒在红思雪的马前一丈处,每个人都是咽喉中箭。原来,郑绝尘在如此电光火石的瞬间,连射十箭,前三箭连杀四名攻向自己的高手,后七箭也就是郑家妙绝天下的七羽箭,乃为一弦而发,一次洞穿七名高手的咽喉。如此神技,真可以称作天下无双。

郑绝尘神箭一出,立刻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场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剩下红思雪傲然策马而立,而郑绝尘手持长弓,高立于龙家主厅。

红思雪高高抬起头,朗声道:“年帮各位,请听小女子一言。年帮创业之初,乃是为了抵抗北方胡族对我大汉祖先的迫害。当时北方胡族入侵中原,大肆侵略,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官府包庇北方胡族,对汉人百般欺压,百姓苦不堪言。年帮正是应时而生,为了解救天下万民而立。创帮数百年间,在历代帮主经营之下,年帮北抗胡族,南斗豪强,不服官府压榨,做出了无数可歌可泣的任侠壮举。为天下万民敬仰。各位身受年帮大恩,为了维护年帮的生存,愿意抛头颅洒热血,实在令人敬佩。但是……”

当她刚要申明解散年帮的要旨之时,龙千鳞忽然振臂一呼:“大家听着,莫要……”突然,一道白光闪电般已经来到他的近前。龙千鳞多年精修混元一清气功,感觉敏锐无比,在生死立判的瞬间,他全力一扭身,身子闪电般往旁边一让,一只白羽箭擦着他的左颈直没入土中。龙千鳞吓出一森冷汗,暗运真气,抱元守一,再也不敢多嘴。

宗浩古冷哼一声,“仓”地一声撤出自己名扬天下的快斩刀,刚要说话,三道厉电交错而来,射向他的小腹,胸膛和左眼。他厉啸一声,快斩刀,雷电般闪动了两下,两枚长箭被他斩断,但是射向他小腹的白羽箭眼看就要把他洞穿。他努喝一声,身子飞快地一扭,勉强让开要害。而龙千鳞此时及时一掌推出,这枚白羽箭被他拍落在地。两个人互望了一眼,完全掩饰不住对白马神箭的惊骇。

此时,红思雪已经洋洋洒洒地继续讲了下去:“数百年来,年帮虽然吐故纳新,但仍然混进了不少奸佞小人。他们屯聚居奇,私牟暴利,私造制钱,引起民生混乱,为江湖正派所不容,但是摄于年帮势大,大家敢怒而不敢言。如今,乱世将去,盛世将来。老百姓眼看就要过上好日子。我年帮仍然坚持乱世的作风,贩卖私盐,人口,便开赌坊青楼,抵制官府,抬高物价,此乃治乱之因,如果太平盛世被我帮所误,就算我们年帮一帮人众,统统以死谢罪,下落黄泉,也没有面目面对创立年帮的列祖列宗。”

“唐兵势大,挟威南下,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抗。而宗浩古,龙千鳞和宋铮却欲拿年帮数十万帮众的性命为赌注,和唐兵对抗。无论胜负如何,年帮的声誉自此将会一落千丈,而江南的百姓也将会在没有好日子过了。各位,听我一言,年帮今日解散,并不意味着年帮的声名将会冰消瓦解。如果你们想要报答年帮的大恩,这才是你们应该做的事。”

红思雪的这番话,说得众人心中一动,很多人虽然仍然抱持着为年帮尽忠,服从坛主调配的心思,但是也多多少少被红思雪的一番话所打动。只有那些托庇于年帮的江湖黑道和奸商巨贾的手下,根本不会动心,因为年帮亡了,他们骤失靠山,必定会被江湖上的仇家所杀,或是倾家荡产。

此时,郑绝尘大喝一声:“好话说尽,各位难道还不觉悟?冬坛各堂各舵听着,从此没有年帮冬坛了,如果想要继续跟着我郑家的,就到山西找我们郑家,如果想离开,现在就走,否则莫怪我不留情面。”

山西郑家在冬坛人众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神圣地位,现在又听到红思雪振聋发聩的一番话,所有人都萌生退意,立刻有几百个人放下兵刃,相继散去。没有人阻拦他们,因为郑绝尘的神箭正在弦上。

宗浩古和龙千鳞同时向身后打了个眼色,立刻有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悄悄退到后厅,去调集春夏两坛十二堂十余万帮众,准备不惜一切,杀死红思雪和郑绝尘。

宋铮看在眼里,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忽然,龙千鳞朗声唱道:“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忙夏署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豪杰初创四海帮,威震天下勇名扬,年帮三百六十舵,英雄好汉聚一堂,二十四堂惊天地,春夏秋冬我称王。大家难道忘了年帮百年的英雄业绩?年帮若灭,我辈何生!”宗浩古也大声道:“大家不要被红思雪蛊惑,杀了他们,捍卫年帮!”

龙千鳞的歌谣正是年帮三百年来在各地聚义时所唱的节气令。前几句是沿袭民间对二十四节气的歌谣,而后几句则是年帮历代为了激励帮众对抗北方胡族的统治,聚义造反时,常常吟诵的句子。

节气令是年帮帮众最爱的歌谣,歌中吟唱的也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事。听到这首歌谣再次被人唱起,终于激起了在场所有年帮帮众的血气,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他们怒目拧眉,舞刀持剑,渐渐向红思雪逼近。

红思雪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一抖手撤出了自己的飞鹰鞭,事到如今,已不可为,只有力战而死而已。

郑绝尘大喝一声:“还不现身!”

只听轰隆轰隆两声巨响,龙家跨院东西两侧的院墙突然颓然朝外躺倒,宛如两个神力惊人的力士将两片围墙拔倒。原来,院墙上勾了十数个铁钩子,铁钩子另一端被人拴在了数辆骡车之上,骡车向外飞驰,巨大的拉力将院墙拉倒。与此同时,东西各有数十匹白马犹如钱塘江初升的潮水,风驰电掣地奔进跨院,在院子中间夹风带电地来回奔驰了两个来回,纷纷举到红思雪的周围,呈扇形将红思雪护在中间。“唱琅琅”一声清脆的金铁之音,百余名白衣豪汉整整齐齐地拔出马刀,刀光闪亮,耀眼生华。

郑绝尘喝道:“山西郑家誓与红帮主同生共死,你们要杀她,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通得过我的白马阵。”

宗浩古双目从淡黄色变成了赤红:“大家莫要害怕,跟着我冲过去,看他能奈我何?”龙千鳞从身后拿出一杆古槊:“来呀,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数百名年帮高手,缓缓向院子正中的白马阵围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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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正义直言

彭无望来到龙家庄方圆二十里附近,已经开始看到东一群,西一群的年帮子弟。他用力吐了一口气,摸了摸刚刚在铁匠铺买来的一把劣质的单刀,就要大喝一声冲了进去。他本来想得极是简单,只要手舞单刀见人杀人,见鬼杀鬼,一路杀到年帮总坛,救出红天侠,和红思雪汇合,然后一同杀出去就是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多番出生入死,早就将这种枪林箭雨的场面视如无人之境。但是,一阵轻轻的啜泣声,阻止了他大杀四方的决心。

一个年纪轻轻,不到十八岁的年帮少年颤抖地握着一柄已经生了锈的鬼头刀,一边拼命在一块磨刀石用力磨着刀,一边轻声地哭着。旁边的另一个三十来岁的年帮大汉用力地叹着气,粗声道:“小松,别哭了,你这么哭个不停,大叔我听着心烦。”小松哽咽着说:“宋叔,我好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娘了。我好想我爹爹。”宋叔一拍大腿,怒道:“真没出息,胆小如鼠,怎么做年帮子弟。”小松道:“宋叔,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和大唐军开战?听人说大唐军马都是天兵神将,我怕打不过他们。”宋叔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打不过也要打,我们代代受过年帮大恩,难道现在年帮有事,我们不管吗?”小松哭道:“村里人都骂我们,说我们是萧冼的走狗,是助纣为虐。”宋叔怒哼一声:“他们懂什么,别理他们。”小松又问:“唐兵如果打赢了萧冼,年帮真的会完了?”宋叔挠了挠头,想了良久,道:“应该是了,既然坛主这么说,那又有什么错。”

彭无望听完这番对话,黯然退回了庄外的一片树林之中。“他们并不是坏人,只是被人利用了,我彭无望挺刀而入,恐怕错杀了不少好人,虽说是为了大义所在,但所犯下的杀孽,和那些巨奸大恶,又有何分别。”彭无望难过地想着。

他心乱如麻地在龙家庄外四处乱转,忽然他撞见了一个头缠白纱的妇人。“恩公,恩公!”那个妇人看到他立刻惊喜地叫了出来。

彭无望心中一惊,看了看这个妇人一眼,问道:“这位大婶,你认识我?”这位妇人道:“当然啦,你是我们十数个渔村渔户的大恩人么。我见过你,我家里那口子就是赵老大,你见过的。”彭无望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赵大婶,无望有礼了。”他回头看了看龙家庄的方向,问道:“赵大婶,你这是往龙家庄走吧?那里近日将有大事发生,你还是别去了。”“嗨,”赵大婶道,“恩公有所不知了,我家那个崽子什么不好学,去学人家入帮会,被他舅舅带去了龙家庄。听人说是要和大唐军开战。我们家里就这么个独苗苗,都靠他来继后香灯,我今天拼了命也要把他拉回去。他爹已经回村去联络所有人,只要有孩子在龙家庄的,都要去龙家庄,把他们拉回来。”彭无望心中一动,道:“那他们什么时候到?”赵大婶说:“嗨,我也不知道,我等不及了,所以一个人来了。”接着,她转念又说:“恩公,你可别生气,我那口子本来要找人去给你修建往生祠的,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这事儿只好耽搁一下。”

彭无望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让他不要忙活这事儿了么。算了,别谈这个,这样,大婶,我也是要去龙家庄,不如咱们一起去。”赵大婶大喜,道:“太好了,恩公,我本来是拼了命的,现在有这么有本事的人跟着,我安心多了。咱们这就走吧,我怕我家那崽已经和人打上了。哎,他本来身子就弱,但是太好强,天天想着什么闯荡江湖,真让人担心。”

一路上,赵大婶不停地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渔村子弟如何加入的年帮,年帮中有多少渔村子弟。彭无望仔细地听着,大概了解了情况。原来,年帮江南总坛世代居于龙家庄,这些年来招收了超过三千多渔村的子弟,他们经过一定的训练,被编入了春坛,负责来往的船运,漕运。他们在年帮中地位低微,不被重视,但是什么危险的活计都要让他们负责。彭无望用心地听着,心中也依稀有了些计较。

这时,两个人已经到了龙家庄的后庄门外。后庄的院落足有数百,是龙千鳞特意设计来驻扎年帮基层子弟的,足能容兵十万。附近绵联的村落又可以容纳十万有余,龙千鳞世代的粮仓也在附近,藏粮丰富,尽够五十万人吃月余。而宗浩古,龙千鳞的亲信子弟则在这些年帮子弟护卫之中的内院居住,他们私设的刑堂和议事厅也在内院之中。

后庄门外守候的年帮子弟一眼就认出了赵大婶,不耐烦地说:“又是你,赵大婶,你回去吧,你儿子在这里好得很,你不必担心。”赵大婶大怒,冲过去拉着他的衣袖,又哭又喊:“你这个万麻子,你不得好死,我儿子是不是已经死了。你还骗我,你叫他出来,我要他回家。”

万麻子又气又窘,用力甩开赵大婶,亮出长刀,大骂道:“你个死疯婆子,别在这里撒泼,快点滚回去,否则我就不客气了。”赵大婶一点都不怕,抓着他的手,道:“你杀了我呀!杀了我呀!为什么不让我见儿子,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万麻子无奈下不得不拿起长刀比划了一下,突然之间,一道微光闪过,长刀断成了七八节,散落一地。

“见了鬼了!”守门的几个年帮子弟瞪大了眼睛,也看不到是什么打碎了万麻子的长刀。这里除了赵大婶,就是和她同来的这个相貌平常的青年,想来是她的侄子辈,怎么会有这么惊人的武功。

“太邪了!”守门的首领哆哆嗦嗦地蹲到地上,将断刀拿到手中看了又看,说,“算了,万麻子,让赵大婶过去吧。这太邪了,难道触犯了神灵?要不怎么会出现这怪事儿。”其他年帮中人纷纷应是,有一个人道:“最近风云交汇,来往神灵必多,李头儿,咱们还是快摆香案,多祭些香火给各路神明。”行走江湖的人每日刀头舔血,所以特别笃信神佛。只见几个人冲进内院商量焚香祭拜的事项。万麻子对赵大婶连连挥手:“去吧去吧,你呀,赵家阿哥可不像你这么怕出事。他不会回去的。”

就这样,糊里糊涂,赵大婶和彭无望就风平浪静地进了龙家庄,穿过几个院子,终于来到了赵家阿哥住的地甲院。

一看到赵大婶,赵家阿哥就满脸通红地跑了出来,大声说:“娘,你怎么来了,快点回去。这里的兄弟都在笑话我。”

“笑话你什么?”赵大婶用力打了他一下,“你这个不孝子,咱们赵家就你这个独苗子,你不好好爱惜身子,见天在年帮鬼混,还不给我回家。”赵阿哥大窘,小声说:“娘,是舅舅带我来的,我已经斩了鸡头,立了血誓,要与年帮共存亡。”“哎呀,这可叫我怎么活呀,”赵大婶哭天喊地,“杀千刀的罗大虎,你不得好死。”这时,一个粗豪汉子从地甲院走了出来,一把拉住赵大婶,大声道:“大姐,你这是干什么,快快回去,这里就要开战了。”赵大婶用力打了他的头一下,怒道:“你这个该死的,还当我是你姐呀,我们家里就这个独苗子,你要和年帮一起完蛋,自己去啊,为什么还要带上我家的孩子。”罗大虎,也就是那个粗豪汉子小声说:“大姐,咱们罗家深受年帮大恩,如今年帮眼看有难,难道咱们不管么?”

彭无望看到这里,心中无限感慨,正要说话。突然,院门外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数千个渔家夫妇,老人小孩子,成群结队聚到龙家庄门前,哭喊连天,纷纷要求让自己的丈夫,爹爹,儿子回家。万麻子,李头儿抵挡不住,纷纷后撤,赵老大率领着这群渔家村的人众浩浩荡荡冲进了院子。刚一到院子里,数千人就“嗡”地一声散了开来,找儿子的,找爹爹的,找丈夫的,乱成一团。年帮虽然人多势众,但是多年来和这些渔村父老关系一直不错,而且身为江湖子女,也不应该和不会武功的妇孺为难,而最重要的是不少年帮子弟来自渔村,所以没有人能够控制住事态的发展,一时之间,年帮后院之内人头乱涌,语音交杂,争吵不断,呼喊连天。奇怪的是,前院的年帮要员似乎在进行着什么紧要的事情,根本没有一个人来这里主持大局。

彭无望看在眼里,只感到这是个天赐的大好机会,他一挺身,飞身上了一所庄院的屋顶,俯瞰着众人,大声道:“各位,且听彭某一言。”这句话他用足了内力,声如洪钟,响彻四野,立时之间,所有人都停止了吵闹,抬头观看。

赵老大眼睛尖,一眼认出了彭无望,倒头就拜,大声道:“恩公!”来自渔村的父老乡亲看到彭无望状如天神,立在屋顶之上,兴奋之下,纷纷下跪,欢喜地喊着:“恩公,恩公又来帮我们了。”赵家阿哥来到赵大婶身边,问:“娘,这位大哥怎么是你的恩公?”赵大婶一把把他拉到地上跪下,道:“你这个不孝子,这位恩公杀了作恶了几百年的洞庭湖鳝妖,是咱们十八个渔村,十数万打鱼户的大恩人。”赵家阿哥如遭雷轰,目瞪口呆地望着彭无望,双腿一软,噗嗵一声,跪在地上,大声道:“恩公!”在场出身渔村的年帮子弟一时之间根本无法相信横行洞庭数百年的鳝妖就这么被杀了。这个喜讯让他们欣喜若狂。忽然之间,呼啦啦一声,庭院里跪下了数千人,有些人欢喜得哭了出来。罗大虎眼圈通红,喃喃地说:“二弟,你的仇终于报了。”原来他的亲兄弟罗二虎在打鱼的时候被鳝妖一口叼走,从此再也没有浮上湖面。

彭无望实在不喜欢看着这么多人在他面前跪下,但是他转念又想,勉强压下情绪,大声道:“各位,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来龙家庄。”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彭无望大声道:“你们听到我的名字就知道,我就是青州彭无望。”

青州彭无望这个名字宛如晴天霹雳在在场的年帮人众耳边炸开。所有人都轰地一声乱了起来。“不可能!”罗大虎颤声说,“青州彭无望已经被杀了,这里所有人都知道。”

彭无望仰天大笑,朗声道:“我中了青凤堂刺客的穿心一剑,本来必死,但是那个洞庭湖鳝妖实在不长眼,竟然想要拿我来裹腹,被我咬开喉咙,饮尽颈血而亡。而我则得以生还。”

众人纷纷议论,啧啧称奇。

彭无望忽然大喝一声,道:“各位,年帮为何围杀于我,你们可知道?”众人沉默了良久,赵家阿哥鼓足勇气大声说:“是因为你和红思雪勾结,阴谋解散年帮。”

彭无望看了他一眼,缓缓点点头,大声说:“不错,我彭无望是来解散年帮的。因为我对年帮的敬佩,就好像你们对我杀死鳝妖的感激,是一样的强烈。”

众人哗然,罗大虎奇道:“恩公,不,彭公子,我是说,既然你敬佩年帮,应该我们一起捍卫年帮,为什么还要解散它。”

彭无望仰天大笑,道:“你们想一想,如果我杀了鳝妖之后,硬要留在你们渔村,吃你们的,喝你们的,用你们的,还要杀你们的儿子,霸占你们的妻子,你们会怎么样?是忍耐我,还是群起攻之,把我赶出渔家村。”

众人默然,突然,一个渔家汉子大着胆子说:“恩公,你不会这么做的。”

彭无望双目一瞪,道:“为什么?”

这个渔家汉子犹豫着左右看了看,说:“我知道你是侠客,侠客都是不会这么做的。”

彭无望一拍手,道:“说得好。当年年恨情首创四海帮,是为了在乱世的时候为捍卫四海行脚商的利益。我崇敬年帮,因为它让咱们汉人在乱世能够保存一线生机,直到盛世来临。我们都知道,当时的人们盛赞四海帮为天下第一侠帮。自从成帮以来,年帮北抗胡族,南扶汉室,做了多少任侠的壮举,那个谈起年帮不是挑起大拇指,赞一声好。”年帮子弟顾盼自豪,看着身旁的亲人,暗自想到:“看看,人家恩公都说我们的帮会是侠帮来的。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彭无望接着说:“你们试想想,假如把年帮看成一个侠客,它在乱世横生的时候,是为了保护世人,那么当乱世结束了,年帮这位侠客该何去何从?是继续呆在这里,让人们年年供奉,日日进拜,养着它,护着它,宠着它,还是拍拍手走路,只把侠名留下。”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只是把持着尽忠年帮的思想,不断地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年帮大业。但是,他们万万没想过,年帮大业之存在,到底所为何事?看到众人都露出深思的神色,彭无望欣慰地喘了口气,接着大声道:“各位,年帮的使命已了,现在就是他要走的时候了。大家还是脱下春夏秋冬服留到家里世代保存。若有一天,乱世再临,相信一定有人会重新穿上春夏秋冬服,重组年帮,让天下汉人重新聚在年帮大旗之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彭无望的呼吁,只是迟疑着,不知所措。但是他们的心里却隐隐约约觉得,彭无望所说的,一点不错。

“各位,你们还犹豫什么?你们想一想,现在人们都是怎么称呼你们?怎么称呼年帮?看看现在的坛主都是在和谁合作图谋大事。是同青凤堂,神龙帮,是同大奸鬼萧冼。想一想百年之后,人们怎么想年帮,他们还会称它为侠帮么?那么年帮数百年来所做的侠举,还有没有人记得?”彭无望厉声喝道。

所有人都悚然动容,深深地思索着彭无望的话。数十年来灌输的忠义护帮的思想和现在彭无望的正义直言不断激烈地冲突。他们很多人都是不识大字的粗豪汉子,这些深奥的道理,不是一时半会儿会想清楚的。

良久良久,罗大虎忽然站了起来,大声道:“我想通了,年帮的声名比我们的性命还要重要,我不会再助纣为虐了。年帮解散了,但是年帮大义绝不会消失!”赵家阿哥也站了起来:“彭英雄是我们的恩公,他说的话我们怎会不听。”李头儿也说:“算了,我也觉得和萧冼同谋够丢人的,现在年帮解散了,我也不用背这个骂名。”万麻子大声说:“走了走了,这春夏秋冬服我也不要了。”

当有一个起头,事情就会变得好办了很多,余下的人纷纷站起身,脱下春夏秋冬服揣在怀里,就要散了开去。

“且慢!”彭无望忽然大声说。

“恩公还有何吩咐。”罗大虎大声问。

“你们这么走了,太不负责任,这附近数十个院落还有数十万年帮子弟,他们也和你们一样受了当今年帮要员的蛊惑,难道你们忍心看着他们自陷死路?”彭无望大声道。

这数千年帮子弟这时才真的服了彭无望的侠义情怀,纷纷大声应是,道:“我们这就去劝服他们。”彭无望怕他们遇上危险,和他们一同前往。

这样一处处地劝服,事情进展非常顺利,除了几个冥顽不灵的年帮头子,和一些黑道人物,其他的人都被彭无望全力劝服,纷纷散去。而剩下的人,待要阻拦,都被彭无望一一收拾。

这样,直到午后时分,数十万帮众散去大半,剩下的也没有信心和唐兵较量,开小差的又跑了不少。等到彭无望在罗大虎的引导下来到年帮内院的时候,只剩下宗浩古和龙千鳞的亲信护卫留守。奇怪地是,如此的大事发生之后,前院年帮元老们仍然没有现身。

“恩公小心,这里的亲卫都是宗坛主和龙坛主的亲卫,武功很高。”罗大虎小声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彭无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一个人能应付,多了你出来,反而受制于人。快走吧,赵大婶在等你呢。”罗大虎感激地点了点头,说:“恩公,你看,我的外甥非常佩服你的为人,想要和你学武。”彭无望一笑,说:“只要他吃得了苦,就让他三个月后到青州找我。”罗大虎大喜,深深一揖,转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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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唐兵南下

自夷陵到九江绵延数百里的江段上,大唐的水师舰队在攻击力最强的龙头飞轮三帆斗舰带领下,顺江而下,宛如天降神兵一般出现在毫无准备的大梁水师大寨面前,三帆斗舰势如破竹的冲破水寨的护栏,船头的八弓大弩箭和四盘投石车立刻暴雨骤雨一般向来不及转头的巴陵双头水师战船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在百息之内,三十艘大梁水师最得意的双头战船在码头内被投石车投来巨石和火油罐砸毁和烧燃。大梁水师首领鲁万祺当场阵亡,身中八枚带火弩箭,燃成了一堆木炭。

水师船队的总元帅李靖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率领的军队一眼,心中无限感慨。自从出世为将,戎马半生,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消灭巴陵大梁国,杀死曾为隋炀帝贩卖人口,令无数良家妇女沦为娼妓的巴陵会大头子,梁朝后裔萧冼。如今终于一偿所愿,如何不叫他心怀大快。

这时,副将来报:“大梁衣领水师全军溃败,三百艘剪水舟四散逃亡,所有双头战船尽数摧毁,百余运粮船被截获,但是有十几艘破浪飞舰仍然在游击反抗,伺机逃窜。”李靖点了点头,道:“令后队清场,中军和前锋以最快船速南下,直击巴陵。命缁运官将物资运上快船,和大军一起南下,要快!”副将一愣,立刻出去传令。这时,李靖身边的柴绍将军疑惑地问:“李兄,何不将那些破浪飞舰和三百剪水舟息数歼灭,以策万全,否则让他们逃了回去,徒令萧冼有所防备。”

李靖笑了笑,道:“就让他们去通报又如何,他们有我们快么?柴兄,莫忘了,兵贵神速。”柴绍恍然大悟,由衷地一竖大指,道:“李兄高才,柴某叹服。”

大唐水师前锋半步不作停留,飞快地顺流而下,拔南郡,破酆阳,宛如雷滚霹雳,闪电间已经抵达巴陵。巴陵水师大寨虽然接到了前方告急的六百里快马加急战报,但是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大唐水师已经宛如一柄烧得通体透红的利剑,猛烈地刺入仓皇迎战的巴陵水寨之中。数十息间,巴陵水师的所有攻击力最强的凤尾穿浪战舰都陷入了熊熊的烈火之中。当大唐的龙头三帆斗舰靠岸的时候,整个的水面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成战力的大梁朝战舰。足有两层楼高的三帆斗舰居高临下,下雹子般把巨石,飞弩,烈火罐向靠岸驻扎的大梁陆军倾泄而下。一百艘运兵船冒着岸上的如雨飞箭趁着潮水靠到岸上。舱门洞开,数千匹战马飞驰而出,每三匹马上座着一名红盔红甲的天策府精兵。只见这些精兵熟练地操控着这三匹战马齐头并进地冲进大梁军的军营。只一个冲锋就将仓促抵抗的过万梁兵杀得大败。这些精锐人马每人都有一把弩弓,一柄扑刀,远射近劈,勇猛无匹,任何人马稍微和他们接触就立刻溃败了下来。在他们四外冲杀的时候,另外的运兵船舱门大开,数千名步兵肩背弩匣,手握长刀,在岸边列阵排开。这时,天策府骑兵在战场上冲杀了一番之后,划了一个优美到了极点的弧线,返回本阵,这时,这些列队的步兵纷纷来到骑兵近前,飞身上马,立刻组成了过万人的精锐骑兵大队。

李靖此时已经在第一时间下了船,将船队交给柴绍指挥,自己则来到了骑兵队的前方,大喝一声:“儿郎们,给我杀!”众唐兵见李将军身先士卒,无不士气大振,齐声呐喊,声震天地,宛如天边万里而来的霹雳炸雷,将在场的所有大梁士兵的心魂都震碎了。无数胆子较小的梁兵发了疯一般哭喊,无论督战队如何督促都不敢向前,四散逃亡。不少人死在督战队的大刀利斧之下。李靖率领的一万骑兵宛如割草芥般杀散了梁朝的五万人的骑兵大队,接着半步不停地冲入了组织混乱的梁朝步兵阵,第一个冲锋就在场上留下了过万人的死尸。等到这个宛如铜浇铁注的镔铁雄师势如破竹地将梁朝二十万人的大营从北杀到南之后,李靖立刻将三个传令兵派到阵尾,经过一番快速的调配,这个万人骑兵大队奇迹般地完成了大军的头变尾,尾变头的变阵,李靖快马驰到阵前,大喝一声:“再随我来!”

大唐骑兵又一次从南到北杀入大梁军的阵营之中。所有唐兵的眼睛都变的血红,见人就杀,逢马就砍,这一次冲锋只用了两千息的时间,就将大梁朝的战阵杀了个对穿,战场上遗下三万多大梁官兵的尸体。与此同时,柴绍将军已经指挥剩余的部队完成了在江边的集结。此时见李靖将军一身煞气地杀了回来,柴绍立刻喝令整个唐军大阵缓缓前移,与李靖的骑兵靠拢。此时,大梁朝的骑兵营,步兵营,火器营,后备营,斥候营已经被杀得一片混乱,根本组织不起应有的抵抗。李靖将军看了看柴绍,柴绍点了点头。李靖微微一笑,忽然举起手上的长枪:“兄弟们,跟我杀到巴陵城去。”

在场的唐兵热血沸腾,同时大声应合,一起催马。十万大唐军旅海潮一般向大梁朝的残兵杀去。这一次冲杀持续了一天一夜,十万大军日夜不停,追着梁朝的败兵衔尾厮杀,一直到巴陵城外,尽歼了没有来得及逃入城内的三十万梁朝军队。缴获了三万担粮食,俘虏了附近乡镇的三千梁朝催粮兵。完成了对巴陵城的合围。

“萧冼完了。”李靖望着天愁地惨的大梁城,豪气冲天地说。柴绍笑了笑:“只是不知道是今日还是明天。”两人互望一眼,同时仰天大笑,充满了壮志得酬的激越。

第二天,当李靖在监督唐军修筑攻城的营垒之时,柴绍将军飞骑赶来,道:“李兄,坏消息。”李靖看着巴陵城头上的大梁军旗,道:“怎么?”柴绍道:“说来好笑,天下第一大帮年帮的人在洞庭龙家庄聚义,想要和我们对抗。他们居然纠集了五十多万人,我们的兵将为了安民没有动过龙家庄,否则立刻就要有冲突。”李靖叹了口气,道:“奇怪,这些江湖人物一般不会明目张胆和官兵对抗。年帮的确是我们今后要对付的帮会,但是他们不可能这么未卜先知,料到我们会对他们不利。这其中必有人暗中主持。”柴绍道:“李兄,给我一万骑兵,我保证在一天之内将他们聚歼。”李靖想了想,道:“不可。这些人总是百姓,只是受人唆使。若是现在和他们相争,必有死伤,从此恩怨纠结,说也说不清。对我们大唐以后在江南的吏治极为不利。最好是他们能自行散去,否则……”他缓缓皱起了眉头。

柴绍问道:“如此,我们该拿他们如何?”李靖想了想,道:“命令一万骑兵在我军南侧布置散兵阵势,以备不时之需。如果他们北来攻我,便与他们游斗,以劝服为主。”柴绍叹道:“只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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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作者:golddenseeker

第五十一章 金鳞飞影

彭无望手握单刀,缓缓从后院的偏门进入内堂,迎面碰上了风风火火跑进来的两个穿着紫色春夏秋冬服的大汉。年帮惯例,只有舵主的服装皆为紫色。可以想见,这两个人正是从前院跑过来召集人马,大举对付红思雪的宗浩古亲信。

彭无望一看到他们,立刻道:“喂,站住,你们到哪里去?”这两个舵主都是一愣,其中一个大声说:“你是干什么的,怎么没穿春夏秋冬服?”彭无望大笑一声,道:“两位,年帮子弟已经大多散去,只剩下宗浩古,和龙千鳞的亲信在内堂。现在的大事已不可为,你们还是也快快走吧。”

这两个舵主本来是来搬兵的,一听到彭无望的话,都出了一身冷汗,一个道:“他们为什么散了?”彭无望一笑:“我把他们劝走了。”那两人互望一眼,眉头一竖,同声大喝:“有奸细,大家快来!”

只听的呼拉一声,从内堂中窜出几十个劲装疾服,青巾裹头的男子,这些人一个个双目精华内敛,步履沉稳,呼吸悠长而微弱,显然是内攻极强。更有几位老者的太阳穴不是普通武林高手那样高高鼓起,反而是深深地凹陷了下去。这说明这些高手的内功修为已经到了返璞归真,英华不露的极深境界。这些人刚一出现,就极有默契地将彭无望围在中间,他们所站的位置错落有致,隐含阵法,每个人所散发出的气势牢牢将彭无望的前路后途死死锁住。

彭无望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自警戒,口中朗声道:“各位,现在年帮帮中大多已经散去,剩下的区区之数实难以和唐兵抗衡,既然事已不可为,何不远走天涯,不要再在这里趟这锅浑水了。”

没有一个人答话,彭无望感到他们身上的杀气宛如怒潮般高涨上扬,他知道等他们将杀气凝聚到了巅峰,所施出的杀手必定是惊天地而泣鬼神,令人无法与抗。他拼命压抑住自己想要抢先出手的冲动,试图尽最后的努力劝服他们:“各位,年帮大义乃是……。”

就在这时,一个白衣老者突然跨前一步,用宛如破锣一般的嗓音道:“小兄弟好大的本事,竟然将我帮数十万帮众尽数散去,让我们大事落空。哼,今日年帮是被你所灭,那么我们就将你乱刃分尸,来祭年帮列代祖先。”说完,他右手一举,内院之中温度骤降,院中所种的两棵海棠,满树的树叶都被这凛冽的杀气震落。黄叶纷飞中,十几条矫矢若龙的身影穿叶而来,巨浪狂潮一般的刀光剑影,扑面而来。

彭无望凝神守一,压下自己想要狂攻猛进的冲动,凝聚目光,瞪视着这一片有一片耀眼生花的兵刃寒光。突然,他感到所有人的姿势在一瞬间仿佛放慢了短短的一拍,就在这一拍之中,他看到了这十几名高手联手攻上之时的七点破绽。

练武之人一生浸淫武学,都有两个希望。第一,学会精奥无比的上乘武学,这样自己只要对敌中抢到攻势,就可以凭借精妙武功令敌人防不胜防,然后克敌制胜。第二,精研天下各门各派武学,广博见闻,增长经验,练成上乘心法,这样,在对敌之时,可以窥破敌手破绽,然后一击成功。相对而言,第二种愿望,远比第一种愿望难以达到。因为精研天下武学,必要天资聪颖,更兼勤奋好学,而普通武人往往难以达到这个要求。即使能够达到此项要求,还要有因缘巧合,能够取得各家各派的典籍加以研究。即使这样也还不够,武者还必须遨游天下,增长见闻,积累经验,这样才能够勉强拥有窥破敌手破绽这样高明的眼力。要能够随心所欲地窥破敌手破绽,一招克敌的高手,放眼天下也是屈指可数。凡能做到者,皆为陆地神仙一般的超凡人物。

而彭无望因缘巧合之下,竟然略窥这门上乘心法的堂奥,初步拥有了这种令敌手丧胆的高明眼力。

彭无望的师父,是天外第一人齐笑云,齐笑云便游天下,见闻广博,对武道的见解精辟深刻,已经初步培养出了彭无望的高明眼力。所以,彭无望出师之后,一直深信少林罗汉拳乃是天下间最博大精深的拳法。正因为他了解到罗汉拳简单的招式中门户之严谨,破绽之少,而且也发现了每一招拳法都存在无穷的潜力,只要略加变化,就可转化成威力惊人的杀手。而彭无望出道以来,屡经杀阵,数次险死还生,见尽了世间高手。历啸天,雷野长,顾天涯,罗一啸,谢满庭,金百霸,华惊虹,卢在远,巴山七煞,这些人个个都是不可一世的高手名家,平常江湖客便是一生之中也难见得一人。这些经验的累积,让彭无望无形中在武学上有了自己独特的见解。而洞庭湖畔一场鏖战,彭无望会尽了江南塞北最有实力的江湖客,这些高手对他的围攻,催发了他脑中对武学更深一步的了解和顿悟,以至于在他重伤入湖的时候,弥留之际,在他的眼中出现了与他交战的所有人招式上的破绽。人在临死的时候,思维最为清明剔透,他正是趁着将死未死的那个珍贵的刹那时光,顿悟到武学上乘心法,初步拥有了在电光火石的刹那,窥破出手破绽的眼光。

但是,看到破绽是一回事,要想要因利乘便,一击克敌,还有很多客观因素配合才能够成功,并不是一有了这个眼力,就成了天下无敌的高手了。故老相传,就有很多完全不会武功的天资聪颖者,能够照面之间看破一个武者出招的破绽。但是,若要让他们出手克敌,那就难上加难。

但是,能够拥有这种心法眼力,乃是当世每一个武者毕生追求的梦想。如今,彭无望凝神之际,突然看到对手的七个破绽,这简直宛如一个久贫之人,在家里后院挖出了七箱赤金一般,那种兴奋和喜悦之情,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也是彭无望一生中永远无法忘记的。他狂喜地长啸一声,身子猛虎一般向扑面而来十几位高手猛扑了过去,单刀雁翅一般震动了七下,幻出七道清亮的刀影,依着云龙长风刀中金鳞飞影刀法的路子向其中的七名高手各出了一刀。金鳞飞影刀是云龙长风刀入门刀法中的一路,有固定的三十六招,是让刚入门的弟子在运招中领略云龙长风心法中的空灵通透,可以说是示范刀法,实际对敌中似乎并无大用。但是,今天彭无望大彻大悟之后挥手而出的金鳞飞影刀已经脱出了那三十六招的范围,依着飞影刀心法,模拟出金鳞飞龙贯空穿云而过,长啸一声,遨游九天之外的那种潇洒痛快,洋洋洒洒的刀光让人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飞龙闪电般从云端穿出,又摆动身形,在另一片云中隐没,见首而不见尾,遨游九天,乘风而舞,说不尽的洒脱,说不尽的痛快。

当彭无望自己使出了这招刀法之后,心中快美异常,狂喜得仰天长啸,激越高昂的啸声宛如龙吟虎喝,声震天地,气势如虹。

如果剑神顾天涯在场,看到如此刀法,必定面红如紫,如饮千杯美酒,狂喜之情当与彭无望不相上下。

只听得半空中一叠声的惨叫,七名高手宛如沙袋一般,从空中头下脚上地栽了下来。彭无望闪电般的七刀,连破他们七人的招式,令他们或是腰腿中刀,或是手腕中刀,或是被刀尖打中关键穴位。看他们象下雹子一样纷纷落地,在地上不停呻吟,站不起来,所有参与进攻彭无望的高手都目瞪口呆。

彭无望施展浮光掠影的绝世身法轻盈地落在地上,单刀宛如通灵活物被他收到了身子右侧,他的右手手腕轻轻一转,单刀在阳光下划出一个精亮美妙的圆弧,被他收到了腋下。看着所有敌手瞠目结舌的样子,彭无望仰天大笑,胸中豪气横生。一阵清风吹来,彭无望感到脸颊上一阵清凉,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流下了一滴热泪,一滴充满喜悦和感动的泪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无缘无故地流下泪水,但是今天,在自己顿悟出的刀法面前,他却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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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天魔七煞

“阁下和顾天涯怎么称呼?”看似首领的那个有着破锣嗓音的白衣老者忽然问道。此话一出,周围的劲装汉子都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彭无望沉声道:“见过一面,倒也没什么交情。”白衣老者闷哼一声:“那你怎么竟然会顾天涯独步天下的倾城剑法。”彭无望看了看自己的刀,奇怪地说:“什么剑法,我不会。我只会刀法。”白衣老者的眼中终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沉声道:“假以时日,你便是另一个顾天涯。”彭无望傲然一笑,道:“我知道。”他忽然突如其来地猛然踏前一步,所有人在气机感应之下,都整整齐齐后退了一步,连那个白衣老者都不例外,这更加显示出彭无望惊天的迫人气势。彭无望长笑一声,道:“各位,年帮已散,何必还要拼死挣扎,快快散了吧。”一个年轻一些的劲装大汉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钢叉扔在地上,掉头就向外院狂奔而去。彭无望看到终于有人被自己劝动,心中一宽。

突然,白衣老者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只听呜悠悠一声宛如哨声的掌风掠过,那个狂奔中的汉子惨呼一声,背心的衣服四分五裂,露出古铜色的脊背,脊背上端端正正地印上了一个紫红色的掌印。只见那个汉子摇摇晃晃地向着院门走了七步,到了第八步的时候,他仰天惨叫一声,紫黑色的血液从眼中,鼻中,嘴中汩汩流下,而他的身子一阵剧烈的颤抖,接着皮袋般毫无生气地倒在地上。

白衣老者薄薄的嘴唇微微咧开,露出他黄色牙齿,狞厉地冷笑了一声,道:“贪生怕死者,当以此为戒。”

彭无望看到这个老者竟然在自己的面前大开杀戒,残害同党,差一点气破了肚肠,他厉声道:“你是谁,这是七煞掌,你难道是突厥人。”

隋唐年间,正是天下武风最盛的时候,中原出了象齐笑云,顾天涯,宋牧,宋铮,仙羽一剑左念秋,十三棍僧这样的高手名家。而大草原上也是豪杰并起。其中,突厥第一高手天魔紫昆仑堪称个中翘楚。紫昆仑昔年在隋朝曾经创立了火焰教,骨干为突厥的高手,但是也吸纳中原高手加盟,在火焰教声势最盛的时候,连隋炀帝都不敢将他们怎么样,后来隋朝覆灭,火焰教大组割据势力,将中原搅得一片狼藉。其中以迦楼罗王朱桀最为显眼。此人是紫昆仑亲传弟子,突厥人,号称吃人魔,不但残忍好杀,而且喜食童子之肉。中原人士多番围剿都被他从容化去,令中原豪杰死伤无数。平定朱桀之时,传闻数十个高手围攻于他都奈何他不得,最后大唐名将罗士信身先士卒和朱桀舍命搏杀,最后在他带领下终于生擒朱桀,但是他也在此役中身受重伤。传闻他所中的就是紫昆仑亲传给朱桀的七煞掌。虽然后来经过红拂女传自越女宫的医术勉强治好,但是身子已经大受损伤,以至于在与刘黑闼的战争中伤发而死。徒弟已经如此可怕,可以想象紫昆仑是如何厉害。武林之中,将紫昆仑的七煞掌列为最阴毒的八大武功之中,闻名如见鬼。连齐笑云向彭无望谈起七煞掌时都一脸忧色,称自己如果对上紫昆仑的七煞掌,胜算只在五五之数。但是,紫昆仑多年未现江湖,大家都以为他因为造孽太多已经遭了天遣,没想到今天碰到了他的传人。

“你也知道七煞掌?”白衣老者一脸狞笑。

“不错,那是紫昆仑的武功。”彭无望朗声道,“七煞掌阴毒无比,名列最为阴毒的八大武功之中,十分厉害。”他转念一想,突然道:“你们都是突厥人?”白衣老者冷笑一声:“不错,如今告诉你,也没什么。这次任务没有完成,大家都没有活路,我们只好和你同归于尽。”彭无望浓眉倒竖,厉声道:“你们敢情是突厥派来颠覆中原江山的奸细。”白衣老者傲然一笑:“为了突厥一族的将来,我们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来啊,儿郎们,杀了他!”

一时之间,刀光剑影再次将彭无望团团围住。“原来突厥人想要图谋汉人江山!”彭无望怒目注视着向他缓缓逼近的敌人,心中一寒,“都说突厥人是懒动脑筋的蠢材,如今看来,他们居然能够鼓动年帮发动叛乱,令我们内斗,希图混水摸鱼,占尽便宜,其心机不比我们汉人差啊。”

只听得一阵疯狂的咆哮,七名壮汉手舞精铜棍向彭无望的上三路攻来,招大力猛,配合精妙。彭无望运足心法,凝目细看,七根精铜棍刮动风声影像似乎慢了一拍,就在这一瞬间,彭无望窥破了其中两个人肋下的破绽。他暴喝一声,藏在肘下的单刀,刀光暴涨,喷薄而出,穿过棍影,直取其中两人的肋下。这两刀后发先至,快如奔雷,一眨眼间,清亮的刀光中泛起了血红色,两个人惨呼着滚到在地。五条铜棍险过毫厘地和彭无望擦身而过。只见他长啸一声,单刀矫矢如龙地从他的肋下穿出,回射向与他擦身而过的一名大汉,鲜血狂飙而出,这名汉子腰腹被一刀划开。这时,一个长大胖子狂嗥着舞动一双狼牙链子锤,刮动风声向彭无望展开暴风骤雨般的进攻。三名瘦高老者丁字形将彭无望围住,等到这个大胖子的攻势一过,将会立刻出手。

彭无望身子化为随风柳絮,迎着狼牙锤斜斜飞起,当到了一个高度的极点,他的深吸一口气,双腿一点,纵上了链子锤的巨大铁链,接着身子宛如在空中滑行一般冲向长大胖子。此人只看到雪亮的刀光飞快地向自己接近,接近,接着满天的鲜血将自己的双目都糊住了。原来彭无望已经一刀断了他的咽喉,和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彭无望已经刀光连闪,向着站在圈外的三名老者递出三招。这三名老者武功极高,一人舞剑,一人使刀,一人使长矛,剑,刀,矛互相掩映,攻如骤雨,守如泰山,稳扎稳打,十分难挡。彭无望感到剑,刀,矛上传来的内里刚劲强猛,比自己强了数倍,令人不敢硬接。此时,外围的高手已经手持长重兵刃聚集起来,准备合围而上,如果让他们一拥而上,彭无望武功再高,群殴之下,必死无疑。但是,围住他的三名高手此起彼落,不停出手,令他无从应变,眼看就要陷于死地。

彭无望在剧斗之中,不停地凝目注视,发现这三个高手武功之深,已经到了将破绽和攻击锋锐合二为一的地步,最强点与最弱点成为一体,令人无从入手。此时,十几个手舞大斧,长矛,钢叉和狼牙棒的汉子已经将彭无望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三名老者看到时机成熟,疾攻数招,就要跳出圈外,这时,只要圈外的众人枪矛齐下,便是天兵神将也要被捅成筛子,虽然变成筛子后是死是活又见仁见智。

在这一刹那,三名老者的攻势骤然减弱,给了彭无望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彭无望长啸一声,身子冲天而起,长刀平举,只听得“叮”地一声,长刀断为两截,刀尖那一截宛如通灵神器一般在彭无望沿着刀身传来的擒龙真气的引导下,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弧,割向外圈众人的咽喉。只听得一阵惨嚎声四面八方传来,十几个大汉的咽喉同时中招,鲜血狂喷,七扭八歪地倒了一地。圈中的三名老者被彭无望这一招惊得目瞪口呆,他们连做梦都没想过会碰上如此诡异的刀法。就在此时,彭无望挥舞手中断刀气势如虹地向一名老者和身扑来。“小心!”其他两人同声惊叫,那名老者挥舞长矛,一个“金蛇狂舞”封死了彭无望所有的进攻路线。而彭无望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右腿用力在身前一踏,整个身子鬼魅一般向后疾退,闪电般来到另外两名老者的跟前。他的身子依着浮光掠影的心法高高升起,两条腿旋风般分别击中两名老者的胸口。这两名老者已经被彭无望犹如神来之笔所使出的杀招所震惊,接着又因为关心另一个老者的安危而分神,再加上他们更没想到彭无望忽前忽后的神奇招式,同时中招。这二人一起惨呼一声,狂喷出满天的鲜血,身子向后倒去。此时,失去了彭无望擒龙真气引导的单刀刀尖依着圆弧的曲线滑行到了彭无望的脚边。彭无望此时背对着手舞长矛的老者,感到杀气横溢,知道这位老者手舞长矛,含恨出手,直击自己的脊背。他脚跟一抬,运足了脚力,将划过他脚后跟的单刀刀尖用力踢向那名老者,然后身子飞快地一个飞旋闪到一边。

这枚刀尖快如流星飞逝,闪电间穿过老者的胸膛,钉在他背后的海棠树上,嗡嗡作响。这名老者去势不衰,和飞旋到一旁的彭无望擦肩而过,尸体直挺挺地扑倒在地,正好和另外两个老者并排而卧。

此时院落之中,能够直挺挺站立的,只剩下彭无望和那个白衣老者。

彭无望看着那名自始至终没有和自己交上手的白衣老者,沉声道:“只剩咱们两个,我就用这一双手,会一会名噪天下的七煞掌。”白衣老者冷然道:“阁下刀法高明,尤其离手刀法,奇幻瑰丽,令人赞叹。如今弃置不用,岂不可惜。”

彭无望笑了笑,道:“彭某凭生与人动手,从不沾他半点便宜。而且,在下深信恩师所授的一套拳法,足以御敌。”

白衣老者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地说:“想不到中原出了如此英雄人物。”他仰望着碧蓝的青天,长叹一声:“苍天啊,你是要我突厥一族从此灭亡吗?”

彭无望看到两行清泪从老者的眼中滑落。

白衣老者重新看着彭无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七煞掌的秘诀,我绝不让你得到。”他长叹一声,喃喃地说:“原来,这就是我的结局。”忽然,白衣老者的右手大了一倍,并渐渐开始变成了紫红色。接着,白衣老者高高扬起手,用力向自己的头颅拍落。


彭无望闭上眼睛,不忍心看到白衣老者自裁的一幕。

白衣老者的尸体并没有栽倒在地上,仍然直挺挺地挺立在院子正中,他那一双充满悲伤的眼睛中涌出两股碧血。

“谁说突厥族中没有英雄。”彭无望看着白衣老者的尸体,一阵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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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作者:golddenseeker

第五十三章 残而不废

直到穿过后跨院,走过了内堂的正厅,彭无望的脑中还闪现着突厥老人那双悲伤的眼睛。“如果他是汉人,我绝不会与他为敌。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个英雄好汉,却要被我活活逼死。”彭无望心中悲痛,茫然不知如何自处。就在这时,十几个灰衣汉子从堂内涌了出来,领头的一个大汉厉声喝道:“什么人?竟敢私闯年帮白虎刑堂。还不站住。”

直到此时,彭无望才会过神来,他定睛看了看面前的十几个横眉怒目的江湖豪汉,心中一阵倦怠,朗声道:“在下青州彭无望,我不想多伤人命,你们快快逃命去吧。”

所有人都惊呆了,其中一个粗豪汉子大吼一声:“胡说,彭无望早就死了。”彭无望苦笑一声:“还没呢。”这时,一个汉子突然叫道:“他就是彭无望,我认得他。但是那天他的确被杀了。鬼啊!”说完,他忽然一把推开他身后的一个帮众,飞快地向内刑堂跑去。此时的年帮帮众,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任何变故都会让他们失去方寸,彭无望起死回生的过程又太过奇特,令人难以置信,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乱了起来,立时有三五个帮众也有样学样地四散奔逃。接着,所有人都开始溃逃,更没人有兴趣再看彭无望一眼,确定他到底是人是鬼。领头的首领也想要跑,但是刚一展动身形就被彭无望的少林龙爪手抓住了肩头。

“这里是白虎刑堂?”彭无望厉声问道。

“是,是……”这个首领几乎快要瘫倒在地了,他已经完全把彭无望当成了鬼魅。

“红天侠是否囚在这里。”彭无望接着问。

“红老头,是……不不”这个首领支支吾吾地说。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最讨厌罗罗嗦嗦。”彭无望一阵不耐,“你给我如实讲来,若有半句假话,我活吃了你。”

“鬼英雄,饶命,我没有半句假话,红天侠,红天侠的确在这儿。”这个首领一听彭无望的语气,更把他当成了鬼。

“胡说,既然红大侠在这里,你们怎么就留了这几个人看守?”彭无望怒道。

“这,这……”首领牙齿打颤不敢回答。

“还不快说,再不说我……”彭无望做势要打。

这个首领的精神几乎崩溃了,大声说:“鬼英雄饶命,红老头被宗坛主挑断了手筋脚筋,又被龙坛主用钢锥刺穿了琵琶骨和锁骨,形同废人。如果不是龙坛主用锁穴法制住十八处大穴,他早就自断心脉。所以不用看守。”说完,他胆战心惊地看着彭无望,生怕他一口咬将下来,把自己吞了。彭无望满腔悲愤,怒吼一声,厉声道:“该死的龙千鳞,宗浩古,我彭无望不杀你们,誓不为人。”他低头看了这个首领一眼,道:“红大侠在那里,快带我去。”

白虎刑堂阴暗如森罗殿,墙壁因为浓重的潮气而微泛青苔,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行刑用具。一堆炉火微弱地燃烧着,炉火旁边是一排铁架,铁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铁器,铁钩,铁叉,新月弯刀,烙铁,钢针。一条犀牛皮制成的细鞭高高挂在墙上,鞭下是一盆盐水。看着这些可怖又可憎的凶器,彭无望义愤填膺,抓起那个首领厉喝道:“你们就这么折磨你们的前帮主,你们还算不算人?”那个首领吓呆了,颤声道:“鬼英雄饶命,我们也不想的,是龙坛主和宗坛主逼我们做的。”他连滚带爬地来到一间最大的囚室,抖抖索索地打开把门的铁锁,用力将那巨大的铁门打开,然后对彭无望道:“鬼英雄,红帮主就在这里。”

彭无望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门。印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灰色的人影。这个人如果站直了,身高应该有八尺开外。骨架子奇大,肩膀很宽,两条长腿宛如两条废弃的断木,毫无生气地瘫在地上。他的脸非常瘦削,眼睛深深陷了下去,咋看绝象骷髅。他的长长的手臂被两个铁环悬在高处,骨瘦如柴,皮肤紧紧地绷在骨头上,仿佛根本没有肉在里面。没有人敢相信这就是昔年名震天下的赤焰龙王红天侠。

听到有人进来,龙天侠缓缓抬起头,冷冷一笑,露出一口青白色的牙齿,并不说话。

彭无望在他身前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地说:“红前辈,我是来救你的。”他看了看那个首领,那个首领机灵得很,立刻走上前,麻利地将锁住红天侠的铁环打开,又将锁住红天侠琵琶骨的钢圈解下。红天侠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又缓缓闭上眼睛。这个首领满头冷汗地来到彭无望面前,不敢说话。彭无望叹了口气,对他说:“我本该杀了你,念在你只算是个无脑盲从之辈,又没有什么大恶,你走吧。”说完不再看他。这个首领如蒙皇恩大赦,狂喜地连连称谢,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红前辈……”彭无望刚要说话。红天侠突然说起话来:“你会解穴么?”彭无望立刻点头,道:“在下这就解开红前辈身上的十八制穴。”红天侠闭上眼睛,又沉默了起来。彭无望也不多言,食指一伸,沿着手少阳三焦经注入一路真气,这股真气沿着阳池 、外关 、支沟正、会宗、 三阳、四渎长、清冷渊 、消泺、天牖 、翳风、颅息 、角孙 、丝竹张、耳门诸穴一路走将下去。红天侠紧闭的双眼突然张开,满目神光地瞪视着全解穴的彭无望。此时,彭无望脸色严肃,双手疾点红天侠仁督二脉的大穴,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玉堂,膻中,以及大椎,陶道,身柱,神道,灵台,至中,十二股真气沿着经脉四散开来,势如破竹地将禁制着红天侠的穴位全部解开,清纯的真气在红天侠的体内激荡运转,令他感到十分舒适。此时,彭无望古铜色的脸上,泛起一丝青色,接着血色尽褪,仿佛有些劳累。

“这是截脉解穴法!”红天侠深深地看着彭无望,突然张口说道。

彭无望身子一阵颤抖,道:“正是,前辈如何得知?”

红天侠瘦削得不似人形的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你说呢,以后不必叫我前辈。”两个本来颇为生疏的人忽然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奋力地摇着。彭无望激动地一把抱住红天侠,用力晃了晃,道:“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红天侠热切地看着彭无望的脸,兴奋地说:“他老人家好吗?”


彭无望的眼中一热,连连点头:“他老人家好得很,非常的好。”红天侠深深陷到眼眶中的双目一红,泪水汩汩流下,颤声道:“自从出师之后,我多年寻访,踏遍了五湖四海,仍然找不到他老人家的踪影,你可知道我对他是多么想念。他可是有些年岁了,他仍然在遨游四海么?他的鬓边可多生了些白发?”彭无望用力摇着头,道:“他老人家精神一年比一年好,头发半白半褐,颇有返老还童的迹象。”“太好了,太好了!”红天侠激动地四下看着,不知说些什么好,半晌才道:“他老人家神仙一般的人物,哪里像我这个不孝子弟般不求长进。我这可问得傻了。”

两个人又哭又笑,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所。彭无望道:“师兄,我这就扶你出去,你的女儿就要来接你回去了。”

红天侠一摆手,道:“师弟,不必了,我全身皆残,已经是一个废人,但求一死,别无他望。如今能够从你身上得到师父的消息,已经是意外之喜。”

彭无望急道:“师兄……”红天侠一摆手,道:“不必多言,我意已决。师弟,我红天侠一生精炼师父所传的少林易筋经内功,积攒足有三十年的功力,如今身当入灭,这些功力我就全部赠与你吧。”

彭无望大喜,急道:“师兄,既然你练的是易筋经,就有转移经脉的能力,这些断了的脚筋,手筋可以凭此接上。”

“那又如何?”红天侠仰天长叹,“龙宗二贼早就有鉴于此,断了我的琵琶骨和锁骨,就算我接回经脉,也是气力行不到四肢,等如内功尽失,形同废人。”他忽然看了彭无望一眼,道:“师弟,我红天侠一生纵横,难道要让我去过那平民百姓的窝囊日子。”

彭无望猛地站起身,道:“师兄,就算你决定自断心脉而死,也不用将那些易筋经内功传与我。”

红天侠一惊,道:“师弟,你这算什么,这些内功我得物无所用,若随我而去,岂不可惜。”彭无望傲然一笑,道:“师兄,我彭无望一身本领,都是我一手一脚自己修炼而来,所精擅之武功,若非出于自创,就是从恩师手中苦学得来。多了你身上那些劳什子的功夫,只会让世人笑我不劳而获,与敌搏杀之时,又怎能问心无愧。”红天侠听得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

彭无望看了看他,又道:“师兄,你未会武功之时,还不是个普通百姓。现在功夫散去了,也不过再做回平民百姓。这又有什么。现在天下就要太平无事,就算是个不会武功的平常人,也可以安乐度日。若要寻死觅活的,可也太没了志气。”

红天侠看了看自己虚弱无力的身子,道:“师弟,你不是我,怎知我的感受。如果有一天你的武功也尽数失去,你就会体验到我现在生不如死的痛楚。就仿佛万丈深渊失脚,再也没有生趣。”

彭无望来到红天侠身边,道:“我知道师兄的难处,但是你女儿多年未见你,难道你忍心弃她而去。”红天侠长叹一声,道:“我就是不想她看见这个英雄一世的父亲,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彭无望道:“她想要的不是一个英雄气概的父亲,而只是个父亲而已。只要你活着,就足够了。”红天侠低头思索了良久,眼中泛起了一丝温柔。

看到红天侠似乎有些被劝服了,彭无望再接再厉:“师兄,来,我扶你出去,你一生都在练武,其实世上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比如种花啦,养鱼啦,下棋啦,做菜啦什么的,都很有意思。你师弟我以前都不会武功,一直在青州酒家做厨子,过得也很快乐。你知道啦,做一个成功的厨师,和做一个武林高手一样困难。也需要天分,恒心,勤奋还有耐心。”

红天侠虚弱地靠在彭无望身上,和他一起艰难地走出白虎刑堂,苦笑着说:“师弟,你不是要劝我学做厨师吧?”

彭无望理所当然地说:“有何不可,当然,你现在学是晚了点。做厨师呢,最好就是从八岁开始准备。如果从九岁开始呢,就晚了。不过,过了这个坎儿,九岁开始学做菜,和五十岁开始学做菜并无分别。这么看来,你学得也不算太晚。你可以和我学,我的厨艺勉强算作是天下第一。当初师父收我为徒,就是因为我做的菜太好了,让他忍不住将自己的武功倾囊而授。”

红天侠失笑道:“胡说,师父岂是贪图口腹之欲的酒肉之徒,师弟莫要唬我。”

彭无望立刻指天发誓:“千真万确,师兄若不信,有机会见到师父,可以当面问他。当然啦,师父宛若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你要保养好身子,延年益寿,否则很可能今生都找不到机会见师父,那我说什么,你也只好信了。”

红天侠仰天大笑:“少要看不起我,你死了我都不会死,我定要见到师父,揭穿你这个小滑头的谎言。”

看到师兄如此振奋,彭无望心中快美难言,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红天侠收住笑声,又道:“师弟,你说师父喜欢吃什么菜色,普通的菜他老人家定不会放在眼里。”

彭无望道:“这个我就要买个关子,不过师兄你要是拜我为师,我一定倾囊而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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