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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全书完)

本主题由 realhero 于 2008-5-22 00:43 设置高亮
第二百二十章  转机乍现

一声嗤啦啦的哀鸣将张涛从痴痴迷迷中唤醒,他座下的快马小黑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喘息声渐渐沉重,已经到了不堪疲惫的极限状态。
自从当日他夜入恒州城,和城中守将长孙越、刘雄义还有智仙子多番商议,最终还是决定让他回返长安和兵部尚书通告曼陀战死和恒州增兵的情况,希望长安方面依照当前形势,及时应对,派出使者和塞上各族修好,孤立东突厥,希望能够藉此解恒州之围。
看到恒州城外漫山遍野的敌军,张涛心里也明白,让恒州守军死守十天,实乃强人所难,恐怕连死守一天都十分困难。而他最敬佩的大侠彭无望和他那群镖局兄弟姐妹仍然被困城中,怎不叫他心急如火。
他连夜混出城,乘马直奔长安,本来七八日的行程,他不顾死活地打马飞奔,五日不到便已经来到长安。他乔装混入敌营,终於被敌军斥候发现,五骑敌军快马四面八方地朝他围杀过来,他所能做的只有拚命地摧打已经疲不能兴的小黑,加快奔跑。但是,敌人的骑兵仍然越追越近,三根黑羽箭擦著他的脖颈飞过,带走他几缕皮肉。
“吁——”张涛猛的一勒坐骑:“既然逃不了,何不学学彭大侠和他们一刀一剑地见个真章!”
想到此处,他多日来的疲惫竟一扫而空。只见他抖手拔出腰畔的佩刀,一转马头朝著那五名斥候扑去。那些突厥斥候都是些武功好手,见到敌人回马杀来,无不见猎心喜,狂吼著围了上去。
第一个斥候和张涛只拚杀了数刀,便一个抬刀将他手中的佩刀磕飞到半空,那斥候正暗自得意,却看到张涛从马上飞身扑了过来,他猝不及防,被一把掀下马来,茌地上摔得七荤八素,未及起身,便被张涛一拳撞在咽喉上,当场毙命。
剩下的斥候纷纷怒暍连声,从马上下来,朝著张涛扑去。那张涛一把夺过斥候尸体旁的单刀,狂吼一声,冲向剩下的四人。猛烈的刀光在空旷的杀场上涌泉一般闪耀著,张涛浑身的衣物都被敌人的刀刀割成了碎布,身上一瞬间便留下了十余道血痕,但是他握刀的手反而越来越坚定,出招也越来越凶狠,那四名斥候被他杀得连连倒退,其中两个人竟被他一刀砍翻在地,气绝身亡。
“当”的一声大响,张涛的单刀和另一名斥候的刀绞在一起。那名斥候大声呼暍著,似乎在召唤一旁的同伴,但是那名斥候却开始犹豫了起来。张涛用贯满红丝的双眼狠狠地瞪住和他对刀的斥候,猛然抬起膝盖,用力撞在他的胸腹之上。那名斥候喷出一口血水,软软地跪倒在地。张涛大喝一声,挥刀横斩,一颗硕大的人头凌空飞起。
纷乱的脚步声在张涛耳边回响,那仅剩的一名斥候竟然撒腿跑掉了。一抹自豪的笑容在张涛脸上浮现出来,他拖著沉重的脚步,朝著在不远处歇息的小黑走去。
“皇上,天大之喜!”兵部侍郎侯君集快步走入御书房,在李世民的书案前倒头便拜。
“噢,”大唐天子李世民这几日因为围城之事忧心如焚,日思夜盼著李靖从定裏前线的战报,但是,连日来都是毫无进展的坏消息,令他更增烦恼,此时听到侯君集的话语,立刻让他精神一振:“君集起来说话,什么好消息,快快为朕讲来。”
“恒州河北兵马乘大雨夜袭曼陀连营,杀伤近万人,东突厥王子曼陀当场丧命。”侯君集一向阴沉的脸色此时宛若雨过天晴一般满是笑容。
而李世民连日来紧皱的眉峰也头一次得到舒展,激动地说:“好,很好!”
“更妙的是那些河北兵马在那一战全军覆没,更省了我们剿灭安抚的功夫。”侯君集压低了声音沉声道。
“国家存亡面前,那些河北人终於懂得如何取舍,虽然我们之间是敌非友,但是他们的精神我还是非常钦佩的。?”李世民长叹一声,怆然道。
侯君集低下头默不作声,书房里出现了一丝沉寂。
“嗯!那么河北道的塞外联军可曾退却?”李世民猛然回过神来,激动地问。
“禀告陛下,突厥锦绣公主似乎料到了恒州夜袭之事,曼陀王子刚刚战死,她就秘密调集围困长安的十数万大军再次围困恒州,似乎有不夺恒州誓不罢休之势。‘侯君集道。
“她是要为曼陀复仇,还是另有原因?恒州虽然地处咽喉要道,但是塞上兵马未尝不可以绕道而行,避过恒州,直接围困长安。”李世民沉思道。
“微臣认为恒州自从河北兵马全体阵亡之後,已经岌岌可危,最多两日便可攻下,然後塞上兵马可以取道恒州直入长安,无需绕道,时间上颇为划算。而且,屠灭恒州可以为曼陀报仇,增长士气,这一节对於塞上联军围攻长安极为重要。”侯君集沉声道。
“不错,换句话说,曼陀的死已经让东突厥在联军中失去威信。如果我立刻从长安派出使节去联军营寨游说,只要恒州守足十日,不,只要四五日,那么塞上联军的团结将会冰消瓦解,而我大唐不需要李靖的回师驰援便可以大获全胜。”李世民思忖著说。
听到李靖的名字,侯君集眼中露出一丝强烈的嫉妒,他漫不经心地轻声道:“其实李靖那六路人马所能做的只不过是清扫东突厥的残余部队,而东突厥的主力大军则是在皇上主持下才得以彻底瓦解。”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也不能这么说。现在恒州城守军由谁率领?”
侯君集低头道:“由败退恒州的长孙越和恒州新兵营统领刘雄义率领。不过,听说飞虎镖局的镖众也在协助守城,并且发挥了极大作用。”
李世民点点头道:“听说飞虎镖局总镖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想不到他也在恒州助阵,希望他创造奇迹吧!”
侯君集低声道:“据说河北叛将姜忘本名彭无忌,乃是飞虎镖局总镖头彭无望的堂兄,二人感情极为深厚。飞虎镖局在江湖中的声誉十分崇高,而彭无望又是镖局的总镖头,影响力极强,若他要为兄长报仇,必有一批江湖高手响应,对皇上的安全极其不利。此战过後,无论成败,彭无望都要铲除。”
李世民一摆手,道:“哎,姜忘死於两军阵前,杀他的乃是突厥兵将,和我有什相干。听李靖将军言道飞虎镖局总镖头乃是当世奇侠,怎会是如此不讲道理之人,我们不必理他。”
侯君集双眼一眯,露出一丝狰狞的光芒:“皇上,传闻彭无望曾经得到一把奇刀,可以腾挪变化,杀人於无形,乃是天地神兵。拥有此神兵的彭无望乃是万分危险的人物,试想如果他突然起意杀进皇宫,有此神兵相助,也不是难事。此人若是留下,终是个祸胎,还是杀之则吉。”
李世民摇了摇头,道:“此事以後再说,趁著城外大军人数骤减,现在立刻点齐黑甲卫队,护送使者出城,我要他们在七日之後,身处联军大帐之中。”
“遵命!”侯君集躬身道。
恒州城上的喊杀已经持续了两天一夜,被鲜血淹没的城墙成了塞上联军精英战将的坟场。城头上的汉人高手无数次率领敢死队冲出城头,杀入围城军队的阵营之中,狙杀联军将领,令人闻风丧胆,而这些汉人高手的领头人就是力杀曼陀,威震塞上的青州飞虎彭无望。
“报——金羽银羽队副首领战洪阵亡!”一名小校从疆场上纵马而来,惊慌失措地向锦绣公主禀告。
锦绣公主标枪般立在主帐之中,默然挥手,将他遣回。
帐中的所有将领都木然无语,对於这种噩耗,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左卫可战重伤!”
“右卫跋山河断臂重伤!”
“雁王卓狠阵亡!”
“闪电邦伦阵亡!”
“乌云卢方阵亡!”
“飞凤屠娇阵亡!”
“屠南队统领普阿蛮阵亡!”
“左营万夫长阵亡!”
“右营先锋将阵亡!”
“中军亲卫队队长阵亡!”
“铁骑飞羽队副统领阵亡!”
两天一夜,整个东突厥主帐之中不断回响的都是这种凄凄惶惶的战报。恒州城宛如一只狰狞可怖的怪兽,将塞上无数最优秀的将领一股脑吞入肚中咀嚼。现在,残余三军将领无人敢到城下指挥作战,只是不断让普通士兵冲在前面攻城。因为恒州城上的高手已经让他们杯弓蛇影,心胆俱丧。
最轰动的一次,乃是那个号称不死飞虎的青州好汉从突厥人架设的云梯之上飞身而下,在数百精壮士兵的围攻之下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将看出不好已经开始打马回奔的突厥族悍将左营万夫长鲁杰连同战马一刀剖成两段,然後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回城头,令当时突厥兵马本来一片大好的攻势冰消瓦解,徒劳无功。
“终是败了,我们终於还是无法攻入这一座坚强的城市。”望著恒州城上滚滚直上云霄的硝烟,锦绣公主只感到一阵虚弱:“城上一定有一位看破玄机的智者,首先让无望和他手下的高手袭杀室韦、靺鞨、契丹和回同,鹘的主要将领,令他们攻城信心大失,持後退观望的态度,加剧我族与各族的矛盾,再集中全力狙击突厥族的精锐将领,令我们威信大减,现在各族攻城兵马都开始虚事应付,不肯全力攻城,只余我突厥将士独攻北城,势穷力窘,不复锐势。不过,若非无望那世上无双的勇猛和坚韧,以及那些守城将士的死战,恒州城必然难以保全。”
锦绣公主缓缓坐回自己的帅椅之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奇怪的是,此时的她不但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遗憾,反而却有刹那间的轻松自在,“这样也好!”这个古怪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令她本人都吓了一跳。
“难道不是吗?”心底一个声音悄然响起:“该做的都已经做到,该付出的都已经付出,在这一场战争中,你已经没有一丝遗憾,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有什么放不下的?太多了,祖国、亲人、大草原,还有他……”这一刻,锦绣公主心摇神驰,浑身微颤,竟然不能自已。
就在这时,锥子罗朴罕一身是血地冲入帐中,单膝跪下,急道:“禀告公主,东南西城的攻城兵马按兵不动,只余我突厥族人马在北门猛攻,伤亡惨重,士卒兵马俱都劳顿异常,数个万人队百夫长以上将领全部战死,编制混乱不堪。公主,兄弟们坚持不住了!”
“什么?”锦绣公主拍案而起,大怒道:“连你锥子也撑下住了?”
“启禀公主,那恒州城乃是铁板一块,便真的是锥子也难凿出个洞来,若是硬攻,只能落个头破血流。连塞上第一的猛士都已经折在恒州城上,我实在不忍自己的士卒再去无谓牺牲。公主,求你再施妙计,夺取恒州,不要再强攻了。”罗朴罕说到这里,思及几天以来战死的无数同袍,不禁泪如雨下。
“当初要强攻的是你,现在放弃攻城的又是你。身为主将,岂能如此反覆?让我巧施妙计,哼,你跟我出来!”
锦绣公主耸身而起,一把拉住罗朴罕,冲出帐外,朝著恒州城走去。
“你看到那些人没有?”锦绣公主一指城头上几个巍然屹立不摇的身影,大声问道。
“看到了。”罗朴罕垂首道。
“你看他们和普通人有何不同?”锦绣公主厉声问道。
罗朴罕仰头看了许久,废然摇了摇头,道:“末将不知。”
“他们和普通人的区别就是,他们已经是死人了。‘锦绣公主厉暍道。
罗朴罕目瞪口呆地抬头仔细观看,终於渐渐看出那几个唐人守军身上早巳布满了致命的血痕。
“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我们要对抗的民族,我们就是要和这个便是战死了也要用尸体去抗争的民族去拼一个将来。你以为,战胜这样一个民族,可以依靠一两个异想天开的诡计吗?”锦绣公主沉声喝道。
一刹那间,罗朴罕只感到羞愧难当,翻身跪倒,沉声道:“末将立刻组织精锐再次登城作战,不破恒州,誓不为人。”说完转身上马,朝著前阵纵马而去。
“呼!”锦绣公主抬起头,望著巍然高耸的恒州,长叹一声:“无望,也许不久之後,我们就能够重新再见了。”
“听说了没有,金羽银羽队的战洪也战死了。”黑水靺鞨首领铁弗由纵马来到回鹘王子菩萨的身边,悄声说。
“知道,又是那个彭无望杀的。”菩萨摸著头顶,心有余悸地说。
菩萨曾经率领回鹘精锐冲上过城头,却遇上一个血淋淋的舞刀汉子和一群唐兵横加截杀。那个汉子浑身浴血,满头满脸都是血痂,样子恐怖之极。菩萨王子和他对战数招,就被一刀削中了顶门,一块巴掌大的头皮应刀而飞。他只吓得心胆俱裂,平时的那股子勇悍之气全都飞到爪洼国去了,连滚带爬地顺著云梯滑到城下,才捡回了一条性命。此後他就认定了那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彭无望,一见人就大吹大擂,说自己如何在彭无望手下保命而回,仿佛有了天大的光彩。不过要他重新率兵攻上城墙,他可就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了。
铁弗由的情况和他也差不了许多,黑水靺鞨的精兵排个队伍,亮亮刀枪,吓一吓小族部落的军队还绰绰有余,但是到了恒州城上硬桥硬马地走了个来回,全军上下都被死命守城的大唐官兵吓得不轻,只坚持了两个时辰的攻势,就开始消极怠工,无论主帅如何催促都不敢去攻城了。铁弗由从未亲临前线,所以没有菩萨的经历可供吹嘘,只好和他聊聊东突厥的窘境聊以自慰。二人心照不宣,都在暗自等待突厥人替他们攻下恒州城。
契丹族的精锐将领一个接一个地被从城上抬下来,阿保甲仍然不甘心,直到城上的一枝白羽箭将他的脸颊射了个对穿,他才醍醐灌顶地回过味来——这样下去,契丹族的将领就要全数葬在恒州。他那烧杀抢掠的兴致立刻没有了,一个小小的恒州就如此难挨,他日攻打坚城似铁的长安,如何得了。他一转念头,开始考虑和大唐谈判的时候可以要多少金银财物,契丹部队也开始了磨洋工。
室韦双雄中的老二风刀扎尔杰从城上披血而回,一条胳膊留在了恒州城头。有人问他是被何人所伤,他紧闭双唇,死也不说。直到大哥博古台苦苦相逼,他才透露,乃是被一位一身红袍的弱冠少女所伤。一个叱吒大草原的好汉,额尔古纳河数一数二的英雄竟然被中原大唐一位红衣少女砍成重伤,的确是一件丑事,难怪他三缄其口。但是从那一刻起,室韦族的军队就开始徘徊不前,他们终於明白,除了大草原上的狼军,这个世上还有更加强悍凶猛的军队,这个军队中,便是个女子也是如此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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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摇摇欲坠

炸雷般的碎石崩裂声从北墙响起,恒州城一段残破的城墙被接二连三的投石击中碎裂,颓然倾倒,露出丈余宽的裂缝。裂缝外的东突厥大军狂喜地大声欢呼,罗朴罕率领著千余名将士沿著这狭窄的裂缝蜂拥而入。
正在北墙防守的彭无望和红思雪得到消息,立刻带领数百守城战士朝著裂缝扑去。双方战士在城墙残破处血战成一团,兵刀频繁的交击声响成一片,乍听上去仿佛连绵不绝的一声大响。
彭无望挥舞著魏师傅临终所铸的最後一把朴刀,照著狂涌而来的突厥士兵席卷而去,刀锋所到之处,头颅、残肢、碎肉、断刀和折矛漫空飞舞,鲜血在他的前後左右仿佛烟花不断翻涌升空,再四外飞溅。
红思雪的长鞭如毒龙般卷起冲在最前面的勇者,朝著城墙的缺口掷去,每一个被掷出的身体,都被同伴践踏成一地血泥。
仿佛修罗一般的武者在这个短兵相接的时刻,一瞬间击溃了入侵敌军的士气,人数多过守军数倍的攻城突击队被彭无望残忍血腥的杀戮完全震慑住了,本来势如破竹的势头在城墙前消散掉了,势不可挡的铁流恍若遇到了铁铸的堤防,从一泻千里变成徘徊不前。
就在这时,身负重伤的郑绝尘强撑著摇摇欲坠的身子和守将长孙越、刘雄义一起率领著一批弓箭手加入战团,终於让城外滚滚的人流开始朝相反的方向流动。
“放箭!”“放箭!”“放箭!”
疲惫的将官们用沙哑而激昂的声音大声下达著命令,一蓬又一蓬的虽然不绵密但却足够凌厉的箭羽朝著涌入城中的突厥人要害射去。数不清的突噘士兵还未看清弓箭手们的长相就已经溅血倒地。围城数日,这些弓箭手已经成长为箭不虚发的神射手。
彭无望、红思雪率领著几十个突击战士尾随著败逃的突厥人冲出了城墙,守在裂缝之前拚死砍杀朝这里围拢过来的敌军。城墙内守军从库房里搬来一石石用麻袋装盛的粮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裂缝渐渐堵死。
眼看著裂缝就剩下一人多宽的缝隙,彭无望转头对红思雪道:“你带人快进城。”
“大哥不走,我也不走。”红思雪激声道。
“放心,我不会死,你给我走!”彭无望一把将红思雪推进裂缝:“到城墙上去接应我!”
他送走了红思雪後,一声大喝:“大家快进城!”身子越过所有人头顶,朝著排山倒海般杀来的突厥人冲去。
那些突击战士看到他挡住了突厥人马,无不动容,他们抓紧时间一个个用最快的速度进城,然後纷纷大叫:“彭大侠,快进城!”
就在这时,突厥人推动著一架大型撞车,朝著城墙裂缝扑来。
彭无望双目血红,大喝道:“快把裂缝堵上!”说著舞动朴刀朝著撞车扑去。
“快堵上裂缝!来不及了!”守军将领长孙越大喝一声,率领数十个健卒推倒一堆沉重的粮袋,将裂缝堵得严严实实。
此时彭无望刚将推动撞车的突厥士兵杀散,却发现数千名突厥锐卒在罗朴罕的率领下人人手持长枪将他团团围住。
眼看自己就要被大军淹没,而身後的退路也被封死,彭无望咬紧牙关,抬头一看,一架云梯就在眼前。
“杀了彭无望!”“莫走了彭无望!”突厥人的喊杀声震耳欲聋,彭无望艰难地将朴刀背在身後,奋力运了一口气,一个起落跳上了那架救命的云梯,朴刀一摆,仍然爬在云梯上的数个士兵被他刀刀斩飞。
看著他扶摇直上的身影,罗朴罕大怒,下令道:“将云梯推倒!”
立刻有数十名健卒拥到那架云梯之前,齐心合力地一推,这架沉重的云梯立刻向右侧倾倒。
“好!”城下突厥人的欢呼声轰然响起,城头上的守军看得真切,无不大声惊呼。
这架云梯夹风带雨地朝著另一架云梯倒去,轰隆一声大响,端端正正地撞中了这架云梯的左侧。与此同时,身处倾斜云梯之上的彭无望纵身一跃,竟然跳到了这架云梯的顶端。
“彭大侠!拉住我的手!”“彭大侠这里!”城上的守军纷纷探出手去。但是这架云梯摇晃了一下,也开始倾倒,飞快地倒向另一架靠右的云梯。就这样,彭无望下得不再次纵身一跃,跳到了另一架云梯之上,而这副云梯仍然难逃前辈们的命运,开始倾斜侧倒。
城上的守军心急如焚地看著彭无望在一架又一架的云梯上遇险再纵跃,再遇险,再纵跃,本来密密麻麻搭在城墙上的云梯就这样一座座的倒下。
忽然,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开始大声地数著:“三——四——五——”因为过於焦急忧虑,所有人不由自主地随著这个声音的节奏大声地一同呼唤:“六———七——八——”一直数到十,本来随波逐流的彭无望突然长啸一声,身子宛若九天游龙腾云而起,朝著城墙上飞去。那第十架云梯支拉拉发得一声响,沉重地坠在地上,上面的突厥士兵惨呼一声,坠地而亡。
一条长鞭呼啸而起,凌空将彭无望的腰身一鞭卷住,乾净俐落地拉了回来,却原来是红思雪终於找到了这个时机将彭无望救回城头。 “哈哈!”一片欢呼声中传来洛鸣弦得意万分的话语:“我猜师父就是要用这一招将突厥人的云梯全都推倒,怎么样,看看他不是秋毫无损地回来了!”
他的这句话又引发了另一轮欢呼。
“轰隆隆”的撞车冲击城墙之声此起彼落,虽然守城将士浴血厮杀,打退了突厥人一次次狂猛的攻势,但是北城城墙被投石器密集攻击了两天一夜,已经摇摇欲坠,转眼间又一处城墙倾倒,怒吼著杀进城来的突厥人再次破杀红了眼的大唐守军杀退,但是守军将领长孙越却被流矢击中而壮烈牺牲,守城的重任落在了副将刘雄义手中。
看著守军不断将装满粮食的麻袋塞在裂缝之前,在城内巡视的方梦菁感觉奇怪,连忙抓出一名将官询问:“请问将军,我们将这么多粮袋堵在城头,城中剩下的存粮是否可以应付今後的作战?”
那名将官大笑了起来:“方姑娘可能不知,河北将士从栗末难民手中截下来的粮草便是让我们挺个三年五载,也没问题。”
“这么多?”方梦菁又惊又喜。
“是啊!这些栗末人油水真厚,哈。”这位将官打了个哈哈,率领著士兵们继续搬运粮袋堵塞城墙的漏洞。
看著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方梦菁仿佛猛然从梦中惊醒:“我真是傻,竟然忘了这么简单的道理。突厥人如此重视恒州,除了为曼陀报仇,激励大军士气,打通通往长安的河北官道,更重要的是要夺取河北将士截留在恒州的栗末人粮草。这些粮草足够塞上联军维持对长安城一个多月的强掹攻势,只要没了这些粮草,塞上联军便没有了团结的基础,这也是唯一能够取胜的方法。”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七八个唐兵用担架抬著彭无望从城头飞奔下来。
领头的小校焦急地大声问道:“贾神医何在?贾神医何在?”
“出了什么事?”方梦菁一见之下,心中一紧,快步走到担架旁边问道。
一个年轻的唐兵合著哭音道:“彭大侠在杀退敌人冲进城的军队之後,突然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我看看!”一个略显沙哑的清脆嗓音从旁传来,却原来是贾扁鹊。
只见她头发蓬乱,面色焦黄,双眼眼眶深陷,一幅疲劳不堪的样子。这些日子,城上送下来的伤兵十九要她诊治,特别是连锋、萧烈痕和侯在春的伤势极重,需要日夜护理,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只将她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空不出来。
翻过彭无望的身子,贾扁鹊的眼中一瞬间浸满了晶莹的泪水,她微微一阵哽咽,道:“彭大哥浑身是伤,虽然都不严重,但是数处新伤没有及时止血,以致流血不止,再加上连日一刻不停的厮杀征战,失血加上疲惫,他已经筋疲力尽,再也撑不住了。”
方梦菁的眼圈也红了起来:“彭大哥处处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所消耗的体力比别人多上百倍,这两天一夜,他手下死的胡人将领足有百人,便是浑身是铁,也挨不住如此辛苦,应该让他歇歇了。”
贾扁鹊微微点点头,沉声道:“你们把他抬到刺史府,喂他吃下这几枚固体培元的造化丹,让他好好休息。”
她将几颗淡绿色的药丸递给抬担架的士兵,那些士兵千恩万谢,小心地将心目中的大英雄抬向剌史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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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危城烈火

就在这时,刘雄义将军的雄浑吼声响彻了恒州:“北城守不住了,撤出城墙,全军准备巷战!”
听到这声呼吼,方梦菁如梦初醒,大步走到刘雄义身边,低声道:“刘将军,事到如今,恒州已经守不住了,如果和突厥人巷战,到时候全城将士将要玉石俱焚。我有一计,或可有一线生机。”
刘雄义此时已经做好了殉城的准备,此时听到这句话,如闻纶音,大喜如狂,忙问:“方姑娘,竟有如此妙计,快快说来。”
“突厌人舍命攻城,除了为曼陀报仇,更为了夺取城中堆积如山的粮草以供塞上联军兵困长安。我建议将军立刻将一半粮草堆积在北城之前点火焚烧,以大火阻止突厥人从北城入城。然後再分别将剩下的粮草堆积在东城和南城焚烧,阻止突厥人绕道入城。如此,塞上联军见到粮草统统烧毁,兵困长安之计已不可行,内部立时便会分崩离析。”方梦菁沉声道。
“原来如此。但是,如今蚁集城外的突厥大军足有二十万,看到粮草被焚,必会屠城泄愤,到时候举城上下亦难逃一死。”刘雄义长叹一声,沉声道。
“坐以待毙必会全军覆没,若是主动出击,便有一线生机!”方梦菁激声道。
“主动出击?!”刘雄义惊讶地问道。
“不错,当我们点燃北东南三城的粮草,再烧毁西城附近的民房,围困此城的军队必然以为我们放火烧城意图玉碎。而此时此刻,我们如果派出一支骑兵从西门突出,必可收攻敌不备的奇效。”方梦菁奋然道。
“可是,士卒兵马连续作战两天一夜,早已经疲惫不堪,若再组织骑兵冲锋,体力实在难以支撑。”刘雄义看了看周围面露菜色,走路一摇一晃的士兵,眼中闪出一丝悲色。
“刘将军,连我们自己都想不到会有此著,城外的敌军更加不会想到,只这一节就已经占了三分胜算。”方梦菁冷静地说。
刘雄义环视了四周,看到周围的士兵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色,心中大动,接著问道:“敢问方姑娘为何要从西门出城,而不从正对东突厥的北门出城?现在围城兵马中只有东突厌战意最雄,如果我们一举攻入突厥主帐,袭杀联军主帅,那么岂不是一战功成?”
方梦菁微微一笑:“我正是要突袭东突厥主帐。只是从北门出城,就要正面和早就布阵城外随时准备决战的铁骑飞羽队和遍布鹿角陷阱的正营防卫硬碰,恐怕我们还未到主帐就已经全军覆没。而若从西门出城,我们可以从相对薄弱的黑水靺鞨和回鹘兵马大阵中穿凿而出,出其下意地攻击东突厥大营防卫薄弱的侧翼,说不定可以创造奇迹。”
刘雄义大喜,猛然面对周围士兵振臂高呼:“兄弟们,可曾听到方姑娘的话!”
“听到!”周围的守军纷纷大声回应。
“那还等什么,立刻去运粮二门,准备点火,马夫立刻准备战马,今天兄弟们要去马踏联营,踢爆突厥狗种的卵蛋!”刘雄义大喝道。四下里的官兵又爆出一阵大笑,纷纷去运粮牵马,准备决战。
看著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刘雄义叹息一声,道:“方姑娘,你看胜算可有几成?”
方梦菁摇了摇头,道:“出击的战士恐怕无人会生还,至於能不能杀死敌军主将,我完全没有把握。敌人主帅乃是用兵的奇才,胜负也难说得很。”
“若是彭大侠仍能出战,只凭他一身傲视群伦的武功,将会大增胜算。”刘雄义叹道。
就在这时,一名牙将跌跌撞撞地跑到刘雄义面前,单膝跪地,洪声道:“刘将军,兄弟们让我出来提出一个请求,希望你能成全。”
刘雄义一抬手,道:“你起来说话,从今天起,大家兄弟,平级相称,有话就说。”
牙将叩谢一声,从地上站起身,道:“这里残剩的兄弟大部分都是新兵,从未穿过从关内新发下来的盔甲兵服。如今我们就要和敌军决一死战,大家都没想过能活著回来。只希望将军开恩,打开府库,发放盔甲,让兄弟们穿得漂漂亮亮的战死沙场。”
听到这句话,方梦菁猛的转过头去,用衣袖掩住脸庞,遮住了眼中晶莹的泪光。
便是身为昂藏男儿的刘雄义此时也感到眼眶一热,哑声道:“连日征战,竟忘了此节。传我号令,立刻分发府库内的新制盔甲,让兄弟们好好打扮打扮。”
“谢将军!”那名牙将欢喜地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惊风急雨的琵琶声忽远忽近地传人仍然昏睡著的彭无望耳中,千回百转,激昂慷慨的旋律仿佛一卷随著音韵起伏舒展的画卷,金戈铁马,穿林箭雨,三军鼓动,白刀横空,塞上骑兵翻腾如潮的蹄声,恒州守军霹雳开弓的尖啸,攻城兵马血溅城头的惨嚎,守城官兵死战不屈的怒吼,数万人此起彼伏的呐喊,漫天旌旗迎风舞动的呼啸,长风凛冽,惊雷滚动,暴雨袭营,惊鸿起落,长空一碧,烈火焚天……这数之不尽的斑驳画面尽在其中。
“嗯?”沉睡中的彭无望忽然翻身而起,侧耳倾听。琵琶声霍然一转,几曲极尽悠扬婉转的旋律宛若流水一般汩汩而出。
看到彭无望忽然竖起身,守在他身边的两个徒儿洛鸣弦和赵一样连忙站起。
洛鸣弦道:“师父,你重伤末愈,万不可起身。”
“谁的琴声?”彭无望疾声问道。
“是司徒姑娘的琵琶声。”赵一祥忙道。
“音韵如此激烈,到底出了何事?”彭无望勉力忍住头昏脑胀,一把将二人推开,从床上起来。
“师父,你别起来,你积劳成疾,若是再乱动,性命不保。”洛鸣弦语带哭音地说。
“不用你管,告诉我,出了何事?”彭无望一把抓起床边的朴刀,厉声道:“别忘了,我始终是你们的师父,不准骗我!”
赵一祥被彭无望的气势所慑,支吾著说:“刘将军和方姑娘正在筹备兵马冲出城去,袭杀突厥人主帅。司徒姑娘正在用她新悟出的琵琶曲为出征的将士一壮行色。”
洛鸣弦激烈地说:“我们本也要去,可郑叔叔、彭叔叔和红姐死也不让我们去。”
彭无望长长舒了一口气,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你们太年轻,是不该去的?”
洛鸣弦怒道:“有何不可,比起那些唐兵,我们杀死的突厥狗种更加多些,为什么不让我去?”
彭无望爱怜地抚摸了一下他们的脑门:“鸣弦、一祥,我若是死了,我的一切仍有你们继承,若是你们死了,却让我如何是好。世间最悲哀的,莫过於师父替徒弟送终。”
看到二人一脸似懂非懂的神色,他叹了口气,又道:“现在你们仍不懂,但是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便明白了,记住,好好活下去。”说完,将二人的穴道一一点住,扛起朴刀,转身走出了刺史府。
“什么你这个年纪!”洛鸣弦急道:“你才比我大不到十岁。”
琵琶声渐渐开始在周围回荡,彭无望扛著朴刀穿过热浪翻滚的街道,沿途的大唐士兵部在默不作声的往身上披挂著明亮的镗甲。看到他的身影,所有人睑上都露出欣慰的神色。
“这不是彭大侠?”
“彭大侠醒过来了!”
“彭大侠来了!”
纷纷扬扬的欢呼声从街道的各个角落响起,几个小校飞奔著朝著库房跑去。方梦菁、贾扁鹊、刘雄义、郑绝尘、红思雪和彭无惧被一群将官簇拥著朝彭无望走来。
“方姑娘、刘将军,听说你们要突袭敌营,我彭无望愿意前往。”彭无望沉声道。
“彭大哥,你的身体……”贾扁鹊急道。
“贾姑娘,彭某既然仍能站立,便不会趴在病榻上等死。况且,这一仗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你不必再劝我。”彭无望柔声道。
“你去吧!你去吧!你便是累死在杀场之上,也与我没什么相干,哼!”贾扁鹊甩下这几句话,头也不回地朝著刺史府走去。
看著她远去,方梦菁暗叹一声,对彭无望道:“彭大哥,莫怪贾妹妹。她的心情不好。”
彭无望摇头道:“绝对不会。”
方梦菁又道:“既然去意甚坚,我也不拦著你。到时候,我会在城头以五色旗为号,指引部队的方向,你一定要看好令旗,莫冲错了方向。”
彭无望用力一点头:“自当遵从姑娘调遣。”他一转念,突然道:“那方姑娘不是要到北城去指挥,那里大火极旺,姑娘如何下城?难道姑娘你也下了死志?”
方梦菁微微一笑:“那里虽然有些危险,但是仍有一丝生机,我自有办法对付。”说到此处,她微微顿了顿,又道:“杀场之上,求死甚易,而求生却极难。有志男儿若能求生,便不该去求死,希望彭大哥好好思量。”
彭无望点了点头,道:“方姑娘的话大有深意,彭某自当放在心上。”
看著他那漫不经心的表情,方梦菁叹息一声,暗道:“放在心上,却不用心去想,为之奈何。”
就在这时,一身披挂的彭无惧策马来到彭无望的面前,道:“三哥,既然咱们兄弟都要上阵,你也快些披挂上盔甲,时间紧迫啊!”
这一声三哥叫得彭无望心底一阵酸楚,暗忖:“彭门四兄弟,叔父一脉三子,如今只剩下四弟彭无惧一人。如果战死了,到时候却叫谁替叔父、叔母养老送终。’想到此处,彭无望猛然纵身而起,一指点在彭无惧的昏睡穴上。
“三哥,你又来!”彭无惧恼怒地刚喊出五个字,就感到一阵黑甜的睡意爬上心田,头一歪,从马上摔了下来。
“大哥!你怎么起身了?”披挂著银盔银甲的红思雪和郑绝尘并驾而来,正好看到彭无望点倒四弟,红思雪连忙大声道。
“咦,思雪,你怎么也披挂上阵,你应该留在城中。”彭无望看到红思雪身上英气勃勃的银甲,心中一紧,不由得失声道。
“为什么?”红思雪奇异地一笑,沉声问道。
“因为,因为……”彭无望思忖了半响,脑中空空如也,竟想不出半个理由。
两天一夜的血战,无数肝胆相照的朋友兄弟俱都血溅城头,雷野长、厉啸天、吕无忧、左连山、魏师傅相继战死,侯在春、连锋、萧烈痕生死未卜。如今,难道自己最亲最近的义妹也要走上这最後的战场,步上他们的後尘?
“没有理由,我只希望你能留下。”彭无望默默地看了她良久,才沙哑著嗓音道。
红思雪的心中一热,一种奇妙的幸福感觉仿佛温泉般涌上心田:“大哥,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後一战,既然你要去,我又怎会落後。”彭无望苦叹一声,看了看红思雪身後的郑绝尘,忽然道:“郑兄,你有话要对思雪说吗?”
郑绝尘闻声一震,脸上现出错愕的表情。
红思雪眉头一皱,转过头去,询问地看了他一眼。就在这时,彭无望突然一指点向红思雪的昏睡穴,这一指动力强劲,破空而出,发出尖锐的啸声。红思雪仿佛早就料到此著,她猛的翻转头,左手一抬,伸出二指,成剪刀状,将彭无望这势在必得的一指夹在指间。
“大哥,你每一次搏命都将我的安全考虑得甚是周到,你可曾问过我的感受,你可否让我自己做一次主?!”红思雪双目通红,激愤地大声道。
彭无望闭上眼睛,转过头去。红思雪双眼一酸,刚要接著说下去,後脑却突如其来地受了一记重手,身子猛的向前栽去,被彭无望一把抱在怀中。在她身後,郑绝尘缓缓收回自己的右拳,朝彭无望苦笑一声。
看了看怀中闭目沉睡的红思雪,彭无望苦涩地笑了一声,道:“义妹醒来,必会怪我们一世。”
郑绝尘点点头,忽然微微一笑:“那她大可以用後半生慢慢和我等计较。”
二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蹄声从街道尽头传来,刘雄义率领著几名牙将来到彭无望身边,道:“彭大侠,兄弟们特意为你留了一副盔甲,你快快将它换上。”说著一挥手,一名牙将手捧一套金光闪闪的黄金盔甲来到彭无望的马前。
彭无望连忙将怀中的红思雪放到方梦菁怀中,低声道:“方姑娘,请你照顾一下她。”
方梦菁点点头,没有说话。
彭无望来到那名牙将面前,接过盔甲一看,不禁怔住了。
“不错,这副盔甲本是归德中郎将的甲胄,既然姜将军战死疆场,那么这副甲胄应该让他的弟弟继承,彭大侠,你拿去吧!”刘雄义沉声道。
彭无望眼中一酸,也不推辞,将盔甲一把抖开,在那名牙将的协助下,默默将这套黄金钟甲披挂在身上。他惊奇地发现,这副甲的大小尺寸竟然仿佛是为自己量身订做一般的合适。
“大哥,本以为一世都不会有像你一般高大雄伟的身形,却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和你一般的高矮。”彭无望颤抖著抚摸著身上的甲胄:“我绝不会辜负这副金甲,大哥,你好好看著。”
他转过身,牵过一匹战马,纵身而上,将手中朴刀挂在得胜钩上,阳光穿过满天烟尘照在他的金甲之上,散发出灿烂光芒。那名为他披挂的牙将将一条猩红色的绍皮大氅披在他的身上。此时此刻的彭无望,锦帽貂裘,金盔金甲,说不出的威风凛凛。
看到彭无望披挂上马,所有厉兵秣马的将士同时发出一声喝彩。
刘雄义激动地大声道:“全体上马!”
“呵!”所有将士发出整齐的应和声,齐刷刷地跃上马背。恒州城内残存的两千五百名唐兵一式的赤红盔甲,猩红披风,五彩锦盔。每一匹战马的脖颈和顶门披挂黑甲,马头遍插七寸锦鸡翎。所有战士手中都紧握光华耀眼的长柄斩刀,马囊上装有三柄枣木投枪。每个人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自豪的神色。
“点火!”刘雄义一声大喝。
早就守在北东南三门的小校立刻将浇满火油,覆盖柴草的粮袋点燃,三门大火立刻冲天而起,将入城的通道完全阻塞,而那些塞上联兵救命用的粮草也付之一炬。
“点燃西城民房!”刘雄义接著大声下令。
就在这时,彭无望突然闻到一股子清幽的香气,他眉峰一皱,纵马走入临街的民居,却发现这户人家的园圃之内,种植著一种桔黄色艳丽动人的花卉,每一朵花的花瓣团团锦簇地拥在一起,层次分明而娇柔美丽。
“这是……?”这些花朵让彭无望一下子回忆起自己白布缠头,七刀在手,独闯洛阳时那簪在襟前的月夜流香。那是自己第一次在江湖上出头露脸。在那个时候,他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就和以後无数次江湖历险一样,但是直到现在,千回百转,曲曲折折,他仍然活著,生活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但是这一次应该不同了。”彭无望俯下身,将一朵黄花摘了下来,小心地别在胸前。
“开城!”刘雄义雄浑的吼声再次在静寂的恒州城内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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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两千貂锦

司徒婉儿沉寂良久的琵琶声再次响起,弦声一洗先前的肃杀壮烈之气,轻柔婉转,缠绵亮丽,令人恍如身在柳丝纷飞,阳光明媚的灞桥边,长亭下,轻装上路的旅人随手折下柳枝,抛在路边,迎著晨风,飘然而去。紧接著,弦声再转,如泣如诉,仿佛塞上深夜飘来的胡笳曲,又似草原上随风传送的牛羊骏马嘶鸣声。
听著这凄恻弦乐,在西城外布阵的塞上联军回想起了故乡大草原上种种难以割舍的牵挂,一股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无数年轻的战士悲从中来,忍不住低声啜泣。
随著这婉转悠扬的琵琶声,两千五百人的大唐骑兵在刘雄义、彭无望和郑绝尘三人的率领下从洞开的西城大门旋风般冲了出来,在恒州西门前的旷野上摆出了曾经在恒州屡次扬威的锥形阵——河北冲阵。
两千五百名红衣红甲,锦帽绍裘的威武战士在护城河前默然催马前行,烈火般的目光越过遥远的距离投向面前黑水靺鞨和回鹘联军的大阵。两千五百匹战马上的锦鸡翎上下起伏,翻出层层彩浪。长风吹过,两千五百条血一样鲜红的赤色披风随风展动,彷佛一条波涛激荡的血河在半空中翻滚。
幽咽的琵琶声仿佛在配合这支赤色雄兵的节奏,数十声激昂如沸的弦声将乐曲带入了另一个高潮。彷佛战鼓齐催,万马奔腾,又仿佛惊涛拍岸,浊浪穿空,刚烈雄浑的弦音恍如金刀相击,天雷轰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强猛力量将世间一切明丽堂皇的幻梦统统绞成了碎片,化成一天闪烁缤纷的粉末。激烈压抑的滑弦,仿佛要将世人每一分希望都压出胸膛,而渐渐开始明丽跳动的弦音却又柳暗花明地激荡出起伏蓬勃的旋律,让人感受到抛弃一切後的痛快逍遥。
随著弦音愈演愈烈,恒州西城门前的大唐骑兵缓缓开始加速催马前进,整个锥形大阵恍如一枝长柄钢锥,朝著黑水靺鞨和回鹘联军的交界处,奔腾而来。
而听著这奇异的琵琶声,塞上联军胆战心惊,神色沮丧,士气低落,面前的敌军仿佛化成了一群锦盔金甲的神兵天将,从九天之外驾云而来,要将他们一扫而空。
当琵琶声消失的时候,彭无望、郑绝尘和刘雄义同时在马上人立而起,一齐高喝:“杀!”
天崩地裂的杀声从这群唐朝骑兵的战阵中喊将出来,宛若万千炸雷同时在旷野上滚落於地,强烈的音浪让塞上联军前排的战马同时人立而起,凄厉的呜叫。数不清的敌兵从马上坠落下来,摔成滚地葫芦。
满山遍野的投枪台风般席卷了塞上联军的前阵,这块土地仿佛在一瞬间长起了一片枣木丛林,千余名敌军七扭八歪地躺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快让开,莫要和他们硬拚!”回鹘王子菩萨厉声大喝道。他们回鹘兵马的前阵已经完全溃散,败军潮涌而来,将自己的中军也冲散。东来西去,仿佛没头苍蝇一般的回鹘兵马在菩萨眼前乱晃,几乎把他的眼睛晃花了。
“铁弗由,你快挡住他们的侧翼!”菩萨高声朝刚刚还和他并辔而行的黑水大酋铁弗由叫道,却看见这位黑水大酋正招呼著自己的靺鞨兵马手忙脚乱地朝西败退,将联军的右翼全都空了出来。
“这个胆小鬼!”菩萨王子勃然大怒,刚要招呼自己的将领们和自己会合,准备拚死一战。却看到那支锐不可当的赤色骑兵已经宛若血箭一般从自己的前军穿凿而出,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绕过自己的中军,朝著後军相中军的交界处冲杀而去。
数十个赤盔赤甲的勇士在一名金色盔甲的将军率领下宛若猛虎出柙般砍杀了百余名挡道的回鹘兵马,在菩萨王子的身侧一掠而过。菩萨王子看到那名金甲将军策马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中翻腾汹涌的凌厉杀气,令他人坠冰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结了。
“他为什么不杀我?”菩萨王子木然半晌才喃喃地说。
过了良久,他忽然醍醐灌顶地明白了过来,大声喝令道:“全军听令,给那群唐兵让开道,听到没有,违令者斩!”
看著那支唐兵从中军,後军的缝隙中杀出,朝著东突厥的侧营冲了过去,他终於松了口气:“哈哈,找突厥人去了。”
看到恒州城熊熊燃烧的烈火,突厥主帐内的锦绣公主立刻知道,恒州守军已经发觉了塞上联军的意图,将所有囤积起来的粮草付之一炬。而她最後一丝取胜的希望,也随著从恒州城高高扬起的滚滚烟尘而烟消云散。
主帐外,突厥将领愤怒的谗骂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对恒州守军恨之入骨,纷纷发下毒誓,要屠尽恒州全城以为报复。她反而感到精神一爽,多日来的疲惫仿佛在此刻统统消失了。
她迈著轻巧的脚步来到帅案之前,铺了一张宣纸,拿起毛笔,饱浸浓墨,开始在纸上笔走龙蛇地奋笔疾书。随著一行行秀逸飘洒的汉字在笔下奔涌而出,她微皱的眉梢渐渐舒展,一朵悲伤而温柔的笑容缓缓在她那风华绝代的脸上鲜花般盛放。
“跋山河何在?”锦绣公主将写好的信小心地装在锦囊之中,轻声道。
“在!”只剩一臂的跋山河彷佛影子一般出现在帅帐之中。
锦绣公主将锦囊拿出来,道:“附耳过来。”
跋山河点点头,俯身上前。
东突厥联营的侧营巡骑目瞪口呆地看著城西回鹘大营中仿佛煮开了一锅沸水,士卒人马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旌旗号角散落一地,无主的战马凄厉地嘶鸣著在走卒身上践踏而过。
“出了什么事?”金羽银羽队统领战雄催马来到阵前,大声喝问。
“禀告将军,回鹘大营乱作一团,似乎有人闯营。”巡骑首领连忙上前道。
“嘿嘿,活该,一定是恒州兵马突围,选了这群软蛋去捏。好,快快传令金羽银羽队绕到回鹘人後阵待命,等到唐兵冲出回鹘营寨立刻射他妈的。”自从战洪被彭无望斩杀,战雄将恒州军马恨之入骨,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全歼他们的机会。
“得令!”巡骑首领大声道,转身纵马而去。
就在这时,面前的回鹘士兵突然宛若水波一般朝著两边分开。一彪赤盔赤甲的骑兵高声喊杀著朝突厥侧营纵马而来。
看著这群锦帽貂裘,猩红披风的唐兵,所有突厥人都一瞬间的失神——这就是持续和自己苦战了两天一夜的恒州守军?每一个人都勇猛得仿佛刚刚下山的猛虎,双目如火,满脸红光,没有一丝疲态,哪里像持续厮杀了几十个时辰的人。冲在最前面的一员将军,金盔金甲,映射著夕阳桔红色的光华,流金溢彩,宛若披著火焰冲下凡尘的金甲天神,朝著侧营冲来,那股满场横溢,勇不可挡的气势,仿佛可以将世间的一切都踏在脚下。
随著滚滚的蹄声越来越近,前排的突厥士兵慢慢看清了这员金甲将军的相貌,本来僵硬的身躯,都开始瑟瑟地发抖。
“彭……彭……是彭无望!”一个小校惨叫一声,丢下弓箭朝後跑去。
他这个动作有著可怕的传染性,那些巡营的士兵齐齐发一声喊:“彭爷爷来喽!”丢盔卸甲,四散奔逃。
“混帐!”战雄勃然大怒,一抬手道:“金羽银羽队听令,将那些临阵怯敌的兔崽子给我统统射死!”
金羽银羽队的精兵刚刚得令要绕到回鹘军队後阵截击唐兵,这一会儿又得到战雄新的命令,前队变後队,後队变前队连续数次,队伍早巳一片混乱。但是这些战士不愧是东突厥第一精兵,虽然後排的战士仍然混乱地移动,前排的战士已经果断地一字排开,一蓬箭雨将临阵脱逃的数百名巡营士兵钉死在地。紧接著,数千枝金羽银羽箭再次稳稳地搭在弓弦之上,锋锐直指迎面而来的唐兵。
战雄的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将手高高举起,只等纵马而来的唐兵冲入弓箭射程的范围。
“彭大侠,伏下头,第一批箭雨就要来了!”恒州将军刘雄义边喊边从马囊中抽出一杆枣木标枪。
彭无望应了一声,将身子紧紧贴在马颈之上。就在他刚刚低下头的片刻,数十杆金羽箭呼啸著从他的头顶一掠而过,一枝金羽箭打中了马头上的黑甲,被撞到一旁,这匹战马也疼痛地嘶吼了一声。在他身旁,数名唐兵被射中了要害,闷哼著从马上摔了下去。在他们身後的士兵神色不变地纵马赶上前来,补上了前排的空缺,令整个冲阵不见一丝杂乱。
“全军,投枪!”刘雄义从马上直起身来,洪声喝道。彭无望看到他的左肩上牢牢钉著一枝银羽箭。
“呵!”整齐的呐喊声狂潮般在唐兵冲阵中响起,两千五百杆枣木投枪凄厉地呼啸著仿佛一阵突然而至的急雨掠过天际,朝著突厥人前排的箭阵席卷而来。
无论多么坚固的盔甲也挡不住投枪惊人的穿透力,数不清的突厥士兵被一枪贯穿整个躯体,无助地从马上坠落下来,许多力道稍差的投枪深深剠入了金羽银羽队战士坐下的战马躯体之中,这些马儿凄厉地惨嚎著侧倒於地,将原本井井有条的箭阵撞得七零八落。金羽银羽队整齐的前阵乱作一团,再也组织不起有序的弓箭防卫。
“全军撤箭,拔刀!”战雄心里清楚知道唐人骑兵的冲击力,绝不比大漠轻骑差上分毫,如果仍然执著於自己的弓箭威力,让他们冲到近前,损失将会极为惨重。金羽银羽队的士兵纷纷抛下手中的弓箭,从腰中拔出马刀,打马扬鞭朝著扑面而来的唐兵杀去。
灰黄色的浪潮翻滚而来,和那穿营破寨的血箭撞在一起,化成一片五色斑斓的滚滚烟尘,胡人和汉人的喊杀声混成一片,恒州北城的突厥大寨犹如烧开了一锅滚腾的沸水,仿佛要将天地诸神都放在其中煎熬。
爆豆般的兵刀相击声和鼓点般的马蹄踏地声将彭无望团团围住,身边的唐兵都已经和突厥人激烈地交起手来,雪亮的斩刀上泛起了血色的光华。彭无望看到远处一位顶盔贯甲的胡人将领正在指挥著大军朝著自己的队伍凶猛的扑去。
“彭大侠!若是在这里让金羽银羽队困住,其他营寨的突厥大军就会四面围杀而来,我们便杀不进突厥主帐了。”刘雄义奋力砍翻了围在身边的突厥骑士,急道:“你看那里!”
彭无望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数个突厥万人队从左右掩来,眼看就要对这里的唐兵形成合围之势。
“莫慌,我去杀了那主将!”彭无望手起刀落,砍死了挡路的两名突厥骑兵,纵马朝著那金羽队主将扑去。
“我也去!”在他身边的郑绝尘大喝一声,和他并肩纵马而去。
看到左营万夫长、中军万夫长率领著数个万人队奔腾而来,战雄心底一宽,刚要松一口气,却看到那名金甲将军和另一位银甲战士并肩杀来,挡在二人面前的金羽银羽队战士仿佛割草芥一般被斩杀於马下。
一名小校惊慌地叫道:“将军快跑,彭无望来了!”
战雄大怒,抖手一刀将那名小校砍翻在地,怒喝道:“彭无望又怎样,我阵上兵强将勇,莫非他长了三头六臂,能杀到这儿来。”
话音刚落,一连串惨嚎声传来,围住彭无望的数名将领纷纷被斩下马来,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另一名银甲战士猛然朝他一抖手,数枝白羽箭厉电般破空而至。
“不好!”战雄猛的一个蹬底藏身,将这几枝夺命箭闪开,恼羞成怒,大声喝令:“全都给我冲上去,我就不信他们能杀到这儿来。”
在他身边最後一支後备队也朝著彭无望和郑绝尘杀去。在二人周围的兵马越来越多,渐渐拥挤了数百人之众。二人左冲右突,连续斩杀了数十人,却仍然冲不出突厥骑兵的重围。眼看著远处那数个万人队越杀越近,而唐人骑兵却在金羽银羽队重重围困之下陷入死战,彭无望和郑绝尘都急得双目血红。
“彭兄,看来冲不出去了,想不到今日战死此处。”郑绝尘长叹一声,惨然道。
“事在人为,我再拼他一拼。”彭无望咬紧牙关,将双脚抽离马蹬。
“彭兄,你还有这个力气!”郑绝尘一眼看出彭无望的心意,心中一紧。
彭无望嘿了一声,纵身而起,朝著面前的突厥人的头顶踏去。看到彭无望的身影冲天而起,所有人都惊叫了起来。他的这套身法,每一个胡人战士都熟悉之极,就凭著这套身法,两天一夜,数不清的胡人将领在自己亲兵重重护卫之下,仍不免被他取走了项上人头。
只见他仿佛行云流水一般踩著面前密密麻麻敌军的头颅,仿佛一枚随风飘落的落叶朝著战雄冲杀而来。
“看箭!”眼看著彭无望杀到近前,战雄大急,掣出弓箭,抖手一箭朝彭无望的胸前射去。
正施展浮光掠影心法的彭无望此时已经到了筋疲力尽的边缘,这套心法虽然绝妙,但消耗的内力也极为惊人。这些日子,彭无望频繁催动这套心法斩杀敌军将领,体内所剩的真气已经快要见底。此时看到战雄迎面射来的一箭,身子仿佛扛了千斤重担,竟然无法闪躲,被一箭射中了左腿,身在半空一个倒栽葱,摔落於地。
“杀了他!”战雄惊喜交集,高声喝道。
数名悍骑打马来到彭无望周围,刀矛齐举,朝著他砍杀下来。
“彭兄小心!”郑绝尘叼住马刀,甩手射出三枝白羽箭,将其中三名悍骑射死於马下,但是其他悍骑仍然狂吼著奋勇冲杀上来。落在地上的彭无望艰难地爬起身,朴刀在身前猛的划出一道雪亮的光圈,刀影闪烁中十数条马腿泛著血光飞到空中。那些催马而上的突厥猛士的坐骑纷纷躺倒在地,将他们摔下马来。
“杀啊!”落在地上的突厥骑兵大吼著朝彭无望扑了过去,当前的两人被一刀斩为四段,紧接著又扑上去两人。
彭无望在地上半跪著身子,手中的朴刀不断地撕扯著敌人的血肉,断肢残臂在他周围高高堆起。
轰雷般的蹄声越来越近,敌军数万人的骑兵朝著和金羽银羽队混战的唐军漫山遍野地围杀了过来,包围圈的缝隙渐渐就要詖快马赶来的敌骑合拢。
彭无望看在眼里,猛的爆暍一声,从地上腾跃而起,探出左臂,赤手抓住一名敌兵的马刀刀刃,健腕一翻,崩的一声将刀刃折为两段,接著奋力一抖左手,两尺长的雪白刀刀照著十数丈外的战雄猛射过去。战雄慌忙拔出马刀,在身前一挡,却挡了个空,呼啸而来的刀刃以惊人的高速穿透了他的咽喉,又从他的脑後穿出,一彪鲜血喷人空中,他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就跌下马来,一命归阴。
“战雄死了!”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刘雄义不失时机地大声高呼。
所有奋战中的唐兵士气大振,个个虎入羊群般拚命砍杀著面前的敌军,整个骑兵大阵开始加速移动。而看到主将殡命的众突厥将士斗志宛若阳光下的冰雪般一点点散尽,撑得数十息的时间,就被万众一心的唐兵冲得四散奔逃。
当彭无望从地上站直身子的时候,郑绝尘已经纵马来到身边,牵过他的坐骑,高声道:“干得好,金羽银羽队完了,我们再战!”
彭无望大笑一声,纵身上马,一挺朴刀,道:“来,再冲!”
突厥大营中的杀声一阵高过一阵,锦绣公主迈著轻快的步子从帅帐中走了出来,来到主营的高台上,向烟尘滚滚的沙场上望去。
锥子罗朴罕走到她的身边,低声道:“禀告公主殿下,唐人冲出了金羽银羽队的截击,战雄阵亡。现在他们正和主营大军交锋,左右营大军已经及时赶到,随时可以参战。末将已经将金羽银羽队败军收编整肃,留他们在主营候命。铁骑飞羽队两万将士整装待发,只待唐人突围逃窜,给他们以迎头痛击。”
“锥子,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吗?”锦绣公主苦笑一声:“这些唐兵志不在突围逃命,他们是来杀我的。只要杀了我,唐人就能够取得恒州守卫战的胜利。”
“什么!”罗朴罕满脸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疯了,已到了如此境地,数千人的人马,还敢痴心妄想。”
“突围逃命,难逃全军覆没,马闯联营,也不免全军覆灭。生死关头,唐人选择直面敌军,壮烈战死,是很自然的事。”锦绣公主的脸上露出恬静的微笑:“现在的唐人一定穿著最华丽的战服,用最美的锦鸡翎装饰自己的战马,挑选最光华耀眼的战刀,排著最威风凛凛的冲阵,朝我的主帐冲来。”
“在这么绝望的战场上,还作出如此不可思议的蠢事,我实在想不明白。”锥子罗朴罕将头摇得仿佛拨浪鼓一般,他率领铁骑飞羽队在大漠中征战的时候,如果事不可为,绝不会如此愚蠢,无论多么艰难,总是会想办法逃命要紧,他日卷土重来。
“这就是,唐人和我们的不同。”锦绣公主的神思一阵恍惚飞扬:“在那些辛苦建成的城墙之後,有他们宁可抛弃生命也要捍卫的东西。我们这些逐水草而生的民族,永远也想像不到在一座城墙之上等待我们的,是多么强大的力量。”
“公主?”看到锦绣公主奇异的眼神,罗朴罕心中泛起一丝不安的感觉。
听到这声呼唤,锦绣公主这才回过神来,自嘲地一笑:“将左右营和铁骑飞羽队全部调到主营参战,我就在这里等著,看看会不会有唐人冲到我的近前。”
罗朴罕大惊,连忙单膝跪下,洪声道:“末将便是肝脑涂地,也不会让唐人伤了公主分毫。”
“将军尽力而为即可。”锦绣公主不在意地说。
方圆数十里的联军营寨全都淹没在胡汉铁骑掀起的滚滚黄尘之中。
主营大军八九万轻骑和大唐骑兵忽分忽聚,时离时合,每一次交锋都要留下千余具尸体。唐兵冲阵此时此刻的穿凿威力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刘雄义、彭无望和郑绝尘充当锥头,其他官兵紧紧跟随,互相掩护,杀散了一队又一队的敌军兵马,彷佛势如破竹的洪流,冲破了一道又一道堤岸,眼看就要席卷天下。
混战之中,一枝流矢倏然而至,端端正正射中了刘雄义的胸膛,他一声闷哼,从马上仰头倒下,远远落在骑队之後。
“刘将军!”彭无望、郑绝尘和数名牙将同时勒马,想要回头将他救起。
“不要停!向前冲!冲入主帐!”刘雄义看在眼里,双目赤红地爆暍一声,奋力拔出佩剑,一剑割在咽喉之上,在鲜血标射中颓然倒地。
彭无望和郑绝尘悲愤地狂吼一声,发了疯一般催打战马,双刀齐举,朝著迎面而来的敌军奋力看去。当唐兵冲阵杀出中军重围的时候,两千五百人的队伍只剩下千余人,阵势也变得格外单薄。但是,这些唐兵的士气仍然高昂澎湃,大声呐喊著,朝著对面杀来的左右营大军一往无前的杀去。
“结束了?”高踞马上的罗朴罕,看著那支仿佛奔腾血箭一般的修罗战队被左右营十数万大军围住的时候,心底不禁微微一阵轻松。他回头看了看身後整齐列队,面无表情的铁骑飞羽队战士,在心底苦笑一声,尽管他对自己的铁骑飞羽队充满信心,但是他仍然不愿意让这些大草原上最强的骑兵和那些嗜血妖魔般的唐兵交手。
就在这时,一名副将策马来到他的身边,低声道:“罗将军,你看那边。”
罗朴罕顺著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却看到数杆旌旗起处,塞上诸族的首领都已经在突噘大营之外出现。
“他们为什么不来相助我军?”那名副将愤然低声道。
“哼,他们只不过像草原上的秃鹫,等著大唐和突厥两只老虎两败俱伤,同归於尽,再来吃我们的腐肉果腹。这些肮脏恶心的胆小鬼!”罗朴罕狞恶地骂道。
看著唐兵在精兵强将如云的突厥大营中奋勇无畏,纵横冲杀的情景,隔岸观火的各族首领都感到後脖颈上渗出一丝丝冷气。
当唐兵浴血杀出中军大阵的重重包围时,室韦好汉博古台忍不住猛的一抖马鞭,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长叹道:“好一支神兵。”
回鹘王子菩萨点点头,心有余悸地说:“幸好我及时让开道,一支连东突厥骑兵部挡不住的军队,又岂是我能抵挡。”
铁弗由酋长得意地一笑,想要说:“这一点我早就看出来,方才我可比你早一步让开。”但是转念一想,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只得苦苦将嘴唇紧闭。
契丹酋长阿保甲看著唐人骑兵彷佛一柄烧红了的利剑刺入突厥人左右营大军的阵中,掀起一层层翻滚的巨浪,心中一阵阵战抖:“若是这支军队人数再多一倍,驰骋在草原之上和我作对,我们契丹人哪里还有活路。”
就在这时,缺了一臂的室韦好汉扎尔杰从突厥侧营纵马而回,来到众人面前,低声道:“金羽队战雄战死了,听说也是那个彭无望杀的。”
“能在骑兵对阵中杀死金雕战雄,这个人简直不是人。”铁弗由惊道。
“但是却没有杀死我。”菩萨听到彭无望的事迹,心里只感到与有荣焉,暗自得意。
阿保甲猛吸一口气,道:“各位,恐怕现在我们要想一想如何接待唐人使者的问题了。”
彭无望将朴刀以秋风扫落叶横扫而出,将面前的敌军连同他们的兵刀一起斩为两段,一大蓬腥臭的鲜血兜头罩脸地喷了他一身。他感到朴刀斩断兵刀时传来令他几乎无法掌握的震动,心底知道,自己的力气将要用尽。
在他身旁,数不清的唐兵在激斗中途脱力,直挺挺地从马上摔倒在地,气绝身亡。这一场又一场舍死忘生的激战,让这些霸气蓬勃的小伙子用尽了最後一丝力气。
“杀!”身旁的郑绝尘左手的马刀再次剌入一名敌将的胸膛,当这名敌将落马的时候,他的身子也朝下一俯,差一点被带下马来。他的力气也将用尽,甚至没有余力将刺入敌手胸膛的马刀拔出来。
挡在面前的重重叠叠的身影突然波浪般朝两旁散去,彭无望和郑绝尘面前的压力一轻,二人同时眼前一亮,在他们面前再也没有挡路的左右营突厥军队一兵一卒,只有一马平川。
冲出敌阵的唐兵只剩下三百余人,一个个盔歪甲斜,浑身浴血,胯下的战马沉重地打著响鼻儿,身上一阵阵轻微的抖动。
“郑兄,可还有力气?”彭无望喘著粗气,向郑绝尘问道。
“我还早呢!再冲!”郑绝尘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刀囊中再抽出一把马刀。
“好!”彭无望将朴刀高高举起,刀刃上的鲜血顺著刀杆一滴滴渗入他的手上。
“等一下,彭兄,我有话要说。”郑绝尘忽然道。
“我在听著。”彭无望双目如鹰般紧紧盯著前方。
铁骑飞羽队两万雄兵在罗朴罕的率领下,雁翅排开,排山倒海般地朝著仅剩的三百唐兵冲杀而来。这些赤盔赤甲的唐朝骑兵在怒涛般的飞羽队乌甲骑兵面前,仿佛黑夜汪洋中的一点明明灭灭的渔火,只一个浪头就会彻底消失。
“我的事等会儿再说,我们冲!”郑绝尘高举马刀,一马当先杀向迎面的敌军。
彭无望高暍一声:“兄弟们,杀啊!”高举朴刀,追随在郑绝尘的身後,一头钻入敌骑带起的滚滚烟尘之中。
那些残存的唐兵也随著振奋最後一丝精神,舍死忘生地纵马而去。
“报——”一名探马风尘仆仆地来到锦绣公主面前,翻身下马,跪伏在地,高声道:“禀告公主殿下,罗朴罕带领铁骑飞羽队两万人马将唐兵团团围住,眼看就可以大获全胜。”
“下去再探。”锦绣公主悠闲地高踞马鞍之上,朗声道。
“公主,要不要到後营避一避?”在她身後的跋山河谨慎地低声道。
“山河,你没有听到探马的消息吗?胜负已经分明,你不必担心。”锦绣公主轻声道。
“公主不要戏弄山河了。主营之外,烟尘滚滚,昏天黑地,杀声凄厉,战马悲鸣,无一不在显示铁骑飞羽队陷入苦战,恐怕便是锥子罗朴罕也无法拦住彭无望等人率领的骑兵。”跋山河沉声道。
“该来的,终是要来,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难以逃脱。我就在这里等著好了。”锦绣公主微微一笑,淡然道。
彭无望胯下的战马耗尽了最後一丝力气,一阵稀溜溜地悲鸣,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将他摔下马来。
“杀!”数十名飞羽队悍骑四面八方围杀过来,刀矛齐落,就要将他乱刀分尸。
此时,一名唐兵从侧後方冲来,从马上飞扑而下,将迎面四五个悍骑一齐扑倒在地,高声叫道:“彭大侠,快上我的马,去杀了突厥主帅!”话音刚落,数名敌骑马刀齐下,将他斩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啊——!”看到战友在身边阵亡,彭无望五内俱焚,狂吼一声,朴刀抡圆了一阵疯狂的砍削,七八个悍骑立时被他掀翻在地。就在这时,一条长矛从背後刺来,重重扎在他的右腿之上。他的左腿本来有伤,现在加上右腿的伤势,已经支撑不住,软软地跪倒在地。敌军疯狂地涌上前来,他只有跪在地上,奋力挥动朴刀,将冲上来的敌军一一砍翻在地。
突然间,一匹战马勇猛的冲入了战团,将数个仍在地上的敌军踏成血泥。彭无望抬起头,看到一名陌生的唐兵挥舞双刀将周围的敌兵逼退。
“你是?”彭无望依靠朴刀拚命从地上撑起身子,疑惑地问道。
那名唐兵也不答话,飞身下马,扛起彭无望的身子,将他送上战马。就在他扶正彭无望身子的时候,一条敌矛从前到後,将他剌了个对穿,他咬紧牙关,猛的一打坐骑的後臀,高声叫道:“彭大侠,冲出去啊!杀了突厥主帅!”
听到这声呼吼,彭无望双眼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一股子凭空而来的力量从体内油然而起。
“杀——!”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他口中奔涌而出,这一声混合了佛门狮子吼心法的大喝,令围在他周围的敌军纷纷惨嚎著捂著耳朵坠落马下。他胯下的战马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发了疯一般朝著前方奔去,面前的敌骑被它一撞,纷纷四外散开,为它闪开一条去路。
一股清淡的微风吹进了他的鼻中,没有沙尘,没有血腥,只有一丝清新。他猛然抬起头,却看到前方一身银甲的郑绝尘,策骑而立。
“郑兄?”彭无望费力地从马上探起身来。
“你也冲出来了?”郑绝尘将那把卷刀的马刀丢在地上,从刀囊中抽出最後一柄马刀。
彭无望喘了口气,看了看身後翻翻滚滚的敌军大阵,道:“只剩下我们两人?”
“哼,我们还有一关要闯。”郑绝尘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彭无望抬头看去,只见第一阵时冲散了的金羽银羽队在正前方一字排开,数千柄强弓硬弩,朝著二人瞄准。
“郑兄,我去引开他们,你瞅准机会冲出大阵,能不能杀死突厥主帅,就看你的白马银弓了!”彭无望一调马头,举起朴刀,就要单人匹马地冲向敌营。
就在这时,他後脑的大椎穴突然一麻,整个人被郑绝尘从马上拎了下来。
“郑兄,你干什么?”彭无望神色一变,急忙问道。
“早就知道你是个蠢人,却没想到你蠢到如此地步,难道你看不出我已经使不出白马神箭了?”郑绝尘的冷笑声中透出一丝悲怆。
“你想怎样?”彭无望急道。
“哼!”郑绝尘拎著彭无望,放在马背上,狠狠一催自己的玉椎马,玉椎马嗤啦啦一声厉啸,四蹄翻飞,朝著迎面的金羽银羽队闪电般地射去。
“放箭!”弓箭队首领们纷纷大声发令。
密如飞蝗的箭矢疾风般朝二人一马攒射而来,郑绝尘急舞马刀,将迎面飞来的雕翎箭纷纷拨落,可是他座下的玉椎马却连中十数箭,凄切地哀鸣起来。可是,这匹玉椎马不愧当世神马,受了如此重的伤势,仍然保持著风驰电掣的速度,转眼就到了金羽银羽队的近前。
“呔!”郑绝尘猛的将彭无望高高举过头顶,高声道:“姓彭的,好好去杀了突厥主帅!”
“郑兄——!”彭无望目皆尽裂,撕心裂肺狂吼一声,身子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远远飘出十余丈,从一众金羽银羽队战士的头顶疾掠而过。
“对了,我竟然又忘了和他说,思雪喜欢的是他。”看著彭无望远远地飞过人群,郑绝尘心底涌起一丝平和宁静,微带遗憾地喃喃自语。
在他耳边,霹雳般的拨弦声四面八方地响起。
远远传来玉椎马临终时的哀鸣,大滴大滴的热泪从彭无望的脸颊上滚滚滑落。他用朴刀撑著地面,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拼尽全力朝著前方奔去。
高高在空中飘扬的黑凤旗离他越来越近,在他周围也渐渐围满了守卫主帐的亲兵。数千名亲兵将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内圈的士兵不断地朝他扑去,又被他挥动朴刀一一斩杀。随著他缓缓的前进,数十具七扭八歪的尸体重重叠叠地躺在他身後。而这数千名战士只有眼睁睁地看著他朝帅帐越走越近。
“杀!”一名火焰教精锐冲出人群,一刀斩在彭无望的後背之上,在他的背部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彭无望猛一回头,一道白光一闪而过,这名火焰精锐从顶门到小腹被一刀剖开,鲜血内脏留了一地。此时的彭无望终於看到突厥主帐上的金顶。
“终於到了。”彭无望将朴刀缓缓放在地上,小心地拨开衣衫下摆,露出佩在左腰的佩刀。
“那是……!”围困他的十数个屠南队精锐立刻认出了这柄佩刀的来历:“战神天兵!”
“不错!”彭无望闭上眼睛,将战神天兵一把拔出鞘外,惊恐万状的惨嚎声立刻响彻了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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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簪花而来

“报——!”探马惊慌失措的叫声传人锦绣公主耳中:“禀告公主殿下,主帐外的三千亲兵护卫受到攻击,伤亡惨重,敌兵将领彭无望就要杀入主帐了!”
“什么?”站在锦绣公主身後的跋山河勃然大怒:“这些亲兵都是废物吗?三千人挡不住一名敌将。”
锦绣公主的眼中露出了悟於心的神色,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沙哑惊恐的狂呼声从远处传来,数百名主帐护卫亲兵丢盔卸甲,从主营溃退而来,纷纷朝著後营争相奔逃。
“混帐!”跋山河大暍一声,率领守卫帅帐的数十名帐前护卫将败逃的数百亲卫截了下来:“你们临阵脱逃,不怕军法吗?”
“将军,那是……那是妖怪,我们凡人,如何挡得住妖怪?”一名亲卫首领浑身战抖地说。
“胡说什么?”跋山河还要再骂,却看到一道黑光由远及近,倏然而至,只一个盘旋,十数颗人头就带著烟花般的血光,直入云霄。
“妈呀!跑啊!”那些亲卫的勇悍之气被这道鸟光所带的凛冽杀气一扫而空,只剩下逃命这一个念头,顾不得跋山河的阻拦,拚命朝著後营奔逃。
“杀!”跋山河大喝一声,手中的五尺长刀刀光一闪,连杀数人,大骂道:“胆小鬼,临阵脱逃,乃是死罪,是个男儿,就回过头去,和那魔物拼了。”
那群帅帐护卫同时亮出长刀,无情地将这群败兵朝著黑光起处赶去。
“山河,”锦绣公主忽然轻声道:“你让他们走吧!”
“公主!?”跋山河大惊道。
“恒州城前,我们已经死了太多的男儿,应该给我突厥族留些种了。让他们走吧!”
“嘿!”跋山河狠狠一咬牙,率领主帐护卫让开道路。
那些亲兵如蒙皇恩大赦,齐齐发声喊,蜂拥而逃。当面前这些重重叠叠的人影消失的时候,跋山河和主帐护卫们同时惊呼一声。在他们面前,足千余具死状惨烈的亲卫尸体,断头折足,四分五裂,满地狼藉的血水和残肢内脏,令人目不忍睹。
那道摄魂夺命的乌光在半空中凝住身形,却原来是一柄奇诡艳丽宛若妖眼的魔刀。
“战神天兵!”所有人都低声惊呼起来。
那战神天兵得意地尖啸一声,朝著面前的锦绣公主扑去。
“公主小心!”跋山河惊叫一声,疯狂地挥舞长刀挡在锦绣公主面前。
就在这时,一只玉掌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跋山河只感到一股奔涌澎湃的力道狂涌而来,将他的身子高高托起,远远朝後跌去。
“公王,你干什么?”跋山河大惊失色。
此时此刻,锦绣公主双手平伸,挡在战神天兵之前。
“公主——!”所有人都焦急地大叫了起来,锦绣公主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就仿佛天神一般,每一个人都为她的安危忧心。
呼啸而来的战神天兵在双手平伸,闭目而立的锦绣公主周围飞快地转了四五个圈子,得意的鸣叫渐渐低沉了下来,化为厌恶而无奈的低吟,再转得几个圈子,它发出一阵类似打嗝儿般的古怪声音,尖啸一声,朝来路飞回。
整个场中一阵寂静,所有人都无声地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战神天兵竟然在锦绣公主面前止步。
突然间,一声尖锐的金石击地声音响起,紧接著又是一声。所有人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夕阳的余晖中,一道血色的人影,双手各抓住一柄长刀,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朝著王帐前一步一拐地走来。
当他踉踉舱舱走到主帐前的火把前的时候,他的样子终於让所有人依稀看得分明。那是一张被鲜血和伤痕覆盖的脸庞,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显出冷酷的血色,只有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让人勉强找到一丝明快和淡淡的忧伤。这个人的身上,滴答滴答地掉落著一滴滴的血水,十数道伤口犬牙交错,伤口附近的血肉惨烈地向外翻卷著,肩膀和手臂上高高插著的狼牙箭翎翻涌著暗红色。腿上的箭创和被长矛剌出的血洞汨汩地流出赤红的血液,滴在地上的鲜血形成的痕迹一直蔓延到主营前寨。那柄令人生畏的战神天兵斜斜挂在他的左腰之上,平添滔天杀气。奇怪的是,在他的胸前却赫然簪著一朵黄花。
当锦绣公主看到这条簪花的人影时,只感到柔肠百转,酸甜苦辣,五味杂陈的感情在心中此起彼伏,翻滚澎湃,令她目眩神驰,几乎不能自已。数年精心准备,费尽心机辛苦创建的塞上联军,企图起死回生,令东突厥重掌霸业的雄图伟略,都在他驻守的恒州城头撞得粉碎,突厥族的末日,因为血铸的恒州城墙而提早来临。应该恨他,却无法做到,而且越来越无法做到。
看到锦绣公主那明媚动人的眼波,彭无望忽然感到一阵慨然。他的眼前依次闪现出一道道熟悉却已远逝的身影,战死城头的雷野长、厉啸天、吕无忧、左连山、魏师傅,战死疆场的大哥、刘雄义、郑绝尘,暴雨中突人敌营的河北故众,呐喊著杀人联营的锦衣唐兵,这些故友良朋一个个在这场战争中离开人世,而掀起这场战争风暴的主角,却是自己最爱的人。这个世界是何等讽刺!
“你一定等了我很久,等得筋疲力尽,等得忧心如焚。但是,我依样活著来了,因为这个世上,能杀死我的人,只有你一个,只有你而已。”彭无望只感到浑身舒泰,轻松自在,彷佛久驻边关的将士终於等来了回乡的一天。
他深深地看了锦绣公主一眼:那位英姿飒爽,指点天下的巾帼豪杰,在和他相遇的第一天就攫走了他的心。情窦初开的他,一见倾心之後,便再也无法爱上第二人。
彭无望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刀丢到一旁,缓缓将胸前簪的那朵已经染血的黄花摘下来。他脱下头上的金色头盔,摘下盔上的锦鸡翎,远远丢到一边,然後将那朵黄花小心地插在头盔之上。他抬起头,望向锦绣公主,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头盔上的鲜花,微微一笑。
看著彭无望手指鲜花的样子,锦绣公主只感到鼻中一阵酸楚:“本以为自己为了突厥的霸业,牺牲了无数无辜的生命,这一生会孤独早死。谁知道,自己竟然和这样一位英雄拥有了如此轰轰烈烈的恋情。此生此世,便是宏图异志统统沉沦,又何憾之有。”
她颤抖地伸出双手,将腰中的紫凤青鸾剑缓缓拔出,倒提在手中。他那修长的玉掌猛然发力,剑刀剌入掌心,一道道鲜血顺著明亮的剑刀缓缓滴落。莲花峰上,她就是这样紧紧攥住自己的剑锋,暴露了自己深爱彭无望的心意。那一刻万劫不复的痛快,抛开一切的幸福,此时此刻又仿佛重新回到了心中。
“阿锦,我这就带你走。”彭无望的身子开始旋风般的旋转。
锦绣公主默默无语,双手渐渐高抬,双手明丽的剑锋在夕阳下闪烁血色的光华。凄厉的破风声从两处响起,紫凤青鸾剑和彭无望的簪花头盔同时横空而起。
“保护公主!”跋山河撕心裂肺的大吼声半空中响起,他的身子追著彭无望的头盔一把抓去,可是只抓断了头盔上的缎带。
听到跋山河的吼声,锦绣公主和彭无望同时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砰”的一声大响,头盔重重击中了锦绣公主的顶门,然後高高扬起,远远落下。一标鲜血从她的额头缓缓滑落,在她眼前的山川旷野,联营烽火渐渐开始模糊。她只感到自己身不由己地朝著一条狭长而幽暗的轨道轻盈地坠落,在轨道的尽头,是永无烦恼的恬静和安详。
“这就是永眠的感觉吗?我实在太累,应该休息一下了。”她的嘴角扬起一丝欢快轻松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冰盘一般翻滚而来的紫凤青鸾剑,只一个瞬间就来到了彭无望的胸前。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挺起胸膛,静静等待著最後时刻的来临。倏然而至的双剑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左右胸口,但却不是他所期待的剑尖,而是剑柄。他只感到胸膛被剧烈地撞击了一下,却毫发无伤。
他呆呆地看著紫凤青鸾剑无助地落在地上,脑海中一片空白。他茫然抬起头,却看到锦绣公主浅浅地微笑著,闭著眼睛,颓然倒地。
“阿锦——!”彭无望发狂地嘶吼一声,连滚带爬地朝著锦绣公主的尸体扑去。
数十个如狼似虎的主帐亲卫从四面扑来,将他扑倒在地。他疯狂地将数个大汉从身上甩开,没命地扑向锦绣公主的尸体,却被人无情地拉开,按倒在地。
“阿锦——!你为何不守诺言!为何不守诺言?”彭无望疯狂地大吼著,无助地被人朝後越拖越远。
远远地,他看到锦绣公主面色安详的尸体被满眼垂泪的跋山河轻轻抱起,朝帐内走去,紧接著一阵昏天黑地,他陷入了昏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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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求生誓言

耀眼的阳光刺痛了彭无望的双眼,他睁开眼,茫然四顾,发现自己身处於一个狭窄的营帐之中,帐外人影闪烁,数不清有多少人在帐外戒备。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身子被数条结实的铁链绑在一根粗壮的木桩之上,一个独臂汉子正在小心地处理他腿上的伤口。
“跋兄?是你?”彭无望一眼认出了此人,不由得脱口而出。
“彭无望,你终於醒过来了。”跋山河低声道:“你身上的十数处伤口我已经替你敷过药了,腿上的伤也处理好了。不过,你的箭伤很多,我还来不及治疗,你忍耐一下。”
“跋山河,请你立刻杀了我。”彭无望低声道。
“公主殿下早就料到你会如此,”跋山河小心地四下里看了一圈,将怀中秘藏的锦绣公主亲笔书信在彭无望面前展开:“请你看过这封书信再作打算。”
“书信?”彭无望微微一怔。
跋山河也不理会他的反应,径自将书信一展,在他面前摊开,彭无望不由自主地痴痴望去。
无望如晤:
写此信之时,心痛如绞,直欲弃笔而狂,然思及日後你所承担之苦,虽肝肠寸断,身受凌迟,亦不足形容万一,这倾天之痛竟让你一人独受,如今我心中之苦又何足道来。
当日立同死之盟,锦绣已认君为今世夫君,希望来世可期,我二人可再结连理。然锦绣生为突厥人,实难忘本,我突厥族中从无来世之说,身死魂灭,万事俱休,从此渺渺茫茫,你我之情永难再续。锦绣虽有死志,然辗转难舍与君之情,终难下此同死之心。
我深知此时汝心当如死灰,世间万物,俱无可恋。在此锦绣叩首百拜,望君永存生志。君若不死,世间便仍有一人思念锦绣,君眼所见之天地,亦为锦绣所见之天地,则锦绣之魂魄可在君心中永世流连。君若仓促赴死,锦绣之魂魄当如断线风筝,随风消散,无影无痕。你我之情更如风中烛火,唯剩轻烟数缕。
君一向坚强如铁,望君念在你我深情,抛却死志,挣扎求存。念及君此刻心情,痛若地狱,锦绣亦泪落如雨,神思恍惚,书不尽意,望君莫要介怀。
颤抖著看完锦绣公主一字一泪的书信,彭无望浑身发颤,悲痛欲绝,滚滚热泪扑簌簌地从脸颊上滚落下来,他仰天狂啸一声,大吼道:“阿锦,你好狠心,不但让我一个人活下来饱受煎熬,还要让我一个人孤独终老!”
“嘘——!”跋山河惊慌地小声道:“你莫要这么大声,你的命在顷刻,那些人要把你五马分尸,我正在想办法救你出去。”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彭无望疯狂地大吼道:“我好难受,我好痛,我想死!”
“彭无望,你也看到公主殿下的话了,若你和她真心相爱,怎不照她的话去做?”跋山河沉声道。
“我亲手杀了最爱的人,难道你还要我活著受苦?!”彭无望嘶声道。
“好男儿为了心爱的姑娘,什么苦都要受。”跋山河低声道:“公主殿下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才会喜欢你。莫非她看走眼了不成?”
彭无望剧烈地喘了几口气,闭上眼睛,良久才慢慢睁开,狠狠一咬牙,道:“她没看走眼!”说完这句话,他张开嘴狂喷出一口鲜血。
“天大之喜,天大之喜!”东突厥大军随行军医兴奋地从锦绣公主的寝帐中蜂拥而出。
在帐外等待消息的罗朴罕、跋山河和刚刚伤愈的可战喜出望外地围了上去,纷纷问道:“可是公主的伤势终於有救了?”
“公主醒了!”一个嗓门最大的军医狂喜地叫道。
锦绣公主在床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坐直了身子,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皱了皱眉头,高声道:“可战、跋山河,都跑到哪里偷懒去了?”
听到这一声清脆的呼唤,数日以来忧心如焚,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可战和跋山河欣喜如狂,争先恐後地冲入寝帐,来到锦绣公主的床前。
“好啊!你们两个,趁我睡觉的时候,又把我运到了什么鬼地方?”锦绣公主一拍床头叫道。
可战和跋山河对望一眼,同声惊道:“是小公主!?”
锦绣公主抬手一抹额头,发现缠在头上的白布,只感到一阵头痛。她心中一惊,再定睛一看可战、跋山河,不禁大怒道:“是谁把你们打伤成这样。还有,是谁把我的头打伤的?”
“这……”可战和跋山河张口结舌,不知道从何说起。
锦绣公主一挺身从床上跳下来,道:“快带我去找他,让我揍他一顿出出气。”
热辣辣的皮鞭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在彭无望身上。自从突厥人发现他醒过来之後,立刻派遣了数个刽子手对他日以继夜地行刑,但是无论什么样的刑法对他都形同虚设。他甚至在残酷的鞭刑中沉沉地昏睡了过去,直到加诸在他身上的鞭刑忽然消失了,他才从混乱的梦境中悠悠醒来。
蓦然,本来在帐中对他行刑的刽子手们黑压压地跪倒在地,用颤抖而热诚的话语向人请安。
“起来吧!”熟悉而动人的话语从门口传来,听到这句话,彭无望浑身一振,猛的清醒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锦绣公主除去面纱之後,秀丽迷人而生机勃勃的面容。一刹那间,彭无望彷佛坠入了最深沉的美梦之中,只希望永远都不用醒来。
“阿锦,是你?”他用那沙哑而深情的嗓音急切地问道。
听到这声饱含深情的呼唤,接触到彭无望炙热如火的眼神,锦绣公主不禁浑身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一股陌生而引人人胜的热辣辣感觉在她的身体内流窜,一时之间她只感到浑身发热,雪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诱人的红晕。
“什么阿锦,阿锦的。”她咳嗽一声,一蹦一跳地来到彭无望面前:“我叫锦绣,你叫我锦绣公主吧!”
彭无望痴痴地望向她的眼睛,疯狂地寻找著他所熟悉的那种凌厉清冽而又柔情似水的眼神,但是他终究是失望了,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不是锦绣,绝不是。”
“好吧!我是锦绣小公主。不过,阿锦这个称呼也不错。好!”锦绣公主似乎谈兴很高:“我允许你叫我阿锦。”
彭无望难过地转过头去,不再理她。“我本来要打你一顿出气,不过看你被折磨成这个样子,我的气儿也消了。”锦绣公主来到一名刽子手旁边,拿起他的鞭子看了一眼,道:“沾了水的柳丝鞭打起人来是很疼的。我的一个仆人犯了错,我打了他三下,他就疼得死去活来,跪地求饶,我只好放过他。你们打他多少鞭了?”
那名刽子手低声道:“禀告公主,三百多鞭。”
锦绣公主点点头,道:“这么多鞭,便是天大的错事也该抵过了。他求饶了没有?”
那名刽子手低头道:“没有,他睡著了。”
这句话让锦绣公主发出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真是个铁汉子。他一定是敌国的第一好汉啦!”
可战道:“不错,他就是大唐第一猛士彭无望。”
“第一猛士,有意思。”锦绣公主在彭无望的周围转了几个圈子,将他的前前後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问:“不知道他和咱们大草原第一猛士普阿蛮比起来如何?”
可战和跋山河尴尬地互望了一眼,跋山河道:“禀告公主,普阿蛮已经被他一刀斩杀。”
“噢——!”锦绣公主兴奋地猛的一跳,来到彭无望的面前:“哈,我一直想要和普阿蛮比试一下,想不到这么厉害的人物都被你杀了。那你一定是天下第一的好汉啦!”
彭无望闭上眼睛,不去理她。
“你为什么不看我?你可知道,我是大草原上最美的女子。每一个男人看到我都会目眩神迷,你是第一个不愿看我的男人。”锦绣公主站在彭无望面前锲而不舍地逗他说话。
“你不相信?好吧!”锦绣公主一指身旁的那名刽子手,道:“伸出你的左手。”
那名刽子手立刻乖乖地将手伸出来。
“手上抬,曲肘,伸出食指,向後插,把眼睛抠出来。”锦绣公主一连串地下著口令。
那名刽子手恍恍惚惚地将食指伸到眼前,一把抠了下去。
“停!”锦绣公主飞快地伸出素手,一把拎住他的手腕,对彭无望急道:“你为什么不睁眼看,他差一点就把眼珠子挖出来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在我面前已经神思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哼,”看到彭无望仍然默不作声,锦绣公主微微一笑,又道:“你一定会说:‘他是你的手下,你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和神思恍惚有何关系。’不过,你看,我叫他用左手,他却用右手,这就是神思恍惚的证明,我的其他指令不过是逗逗他,还有你。”锦绣公主得意地笑道。
    彭无望终於忍不住苦叹著摇摇头:“真是个孩子。”
就在这时,门外罗朴罕匆匆走进帐,附耳朝跋山河说了几句话,狠狠地瞪了彭无望一眼,大步走出门。
跋山河神色一变,来到锦绣公主身边道:“公主,定襄城破,吉厉大可汗已经下令归降大唐,招降的使者马上就要来了。罗朴罕将军和其他将领希望在使者到来之前,将彭无望五马分尸,以解众将士心头之恨。”
锦绣公主大惊道:“不行,我刚刚才逗他笑了,我还要他一点一点的喜欢上我。不能让他们杀他!”
“众怒难犯啊!公主!”可战低声道。
此时,数个彪形大汉从帐外涌入,七手八脚地将彭无望从木桩上解下来,反绑双手,朝外拖去。彭无望趁著这些大汉将他从木桩上解下的瞬间,猛的伏下头去,一口咬在左右肩窝几处箭伤之上,用嘴将数枝狼牙箭头拔出来,藏在舌底。
“啪”的一声,刽子手的皮鞭狠狠落在他的背部:“快走,死到临头,别要花样。”
“哼!”彭无望冷然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昂首走出帐外。
囚帐之外,群情汹涌的突厌战士朝著彭无望疯狂地怒吼著,一道道仇恨的目光利剑般戳在他的身上,彷佛要将他撕成碎片。
五匹粗壮健硕的骏马被五位彪悍武士带上刑场。彭无望在刑场之中昂然而立,任凭刽子手们将他的手脚和脖颈系在绳索之上。
锦绣公主和可战、跋山河冲出帐外,看著刽子手们作著行刑的准备,心中不禁暗暗著急。
她回忆著彭无望出帐前的动作,心中突然一亮,急道:“可战,你告诉我,他被俘前用的武器在哪里?”
可战看著彭无望被拴在五马之上,心中也暗暗叹息,听到这句话,心不在焉地说:“应该在主帐的帅案之侧,不过,公主你就算现在去拿,也来不及了。”
锦绣公主也不回话,扭过头朝著帅帐奔跑而去。
五名骑手在万众欢呼声中骑上行刑的五匹马,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随著他们清脆的鞭马之声,刑场上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所有人都狂野而凶残地狂呼著,无数双圆瞪的眼睛死死盯住彭无望被打横拉起的身子,焦急地等待著这具布满伤口的残躯碎成鲜血淋漓的五块。
五根绳索被五匹马拉得笔直,彭无望的身子被拉成了大字形,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四肢和脖颈传来。望著头顶上蓝莹莹的碧空,他略略犹豫了片刻,终於苦笑一声,高高探起头,大嘴一张,两枝狼牙箭尖呼啸著喷薄而出,乾净俐落地将拴在脚上的两条绳索射断。紧接著,他左右一甩头,两枝箭尖奇准无比地射断了捆绑双手的绳索。最後,他猛的一扬头,将拴在脖颈上的绳索一口咬断。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令他横在空中的身子仍然成水平方向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一地尘埃。
五匹骤失依凭的战马凄惶地嘶鸣著纷纷滚倒在地,将马上的骑士也掀翻了下来,场面一片狼藉。旁观的突厌战士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大声鼓噪起来,一些见机较快的将官纷纷抽出佩刀,朝著躺在地上的彭无望掩杀过来。
彭无望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向一匹挣扎著站立起来的战马,一脚将马上的骑士踢到一边,纵身跳上马背。
“围住他!”无数个声音大声喝道,数百名面目狰狞的突厥武士手持著马刀、长矛、弓箭将他团团围住。
彭无望纵马转了几圈,发现四面八方都是重重叠叠的人海,木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他一按缰绳,勒住马头,将眼睛闭上:“终於还是杀不出重围。阿锦,你要我挣扎求存,永存生志,我已经尽力。”
就在这时,一个清丽高亢的声音大声道:“彭无望,你的刀,接住了!”
彭无望茫然转头望去,只见那个酷似锦绣公主的女孩子将一柄通体漆黑的佩刀朝自己奋力掷来。
刑场上所有人都在刹那间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著这柄佩刀仿佛一条翻滚涌动的黑龙朝著彭无望飞去。
彭无望在马上挺直了身形,右臂高高举起,将这柄佩刀稳稳接住。刑场上鸦雀无声,所有突厌战士都畏缩地木立在原地,恐惧地望著高踞马上的彭无望。
彭无望将左手抚在佩刀的刀柄之上,沉声厉喝道:“让路!!”
战神天兵的刀鞘在阳光下闪烁著诡异莫测的光华,突厥人的眼中闪现出死在天兵刀下数之不尽的战士临死前恐怖万状的神色,所有人的胆气都在这一瞬间耗尽了,他们怯懦地缓缓退到两边,仿佛水波一般为彭无望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彭无望的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将战神天兵悠闲地扛在左肩之上,转过头朝远远望向他的锦绣公主高声道:“多谢!”言罢,一抖缰绳,纵马而去。
望著他天神一般缓辔远去的背影,锦绣公主的眼中露出崇敬倾慕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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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鸟尽弓藏

“禀告皇上,李靖将军率领三千轻骑夜破定襄之後,又率一万铁骑马踏阴山大营,杀伤俘获一千余帐人马。其後趁大雾向铁山急进,攻破吉厉牙帐。吉厉逃窜数日,终被我军擒获,此战可谓大获全胜。”兵部侍郎侯君集在李世民御案前躬身道。
“恒州战事如何?”李世民振奋地问道。
“恒州残余两千五百人马弃城突袭敌军主营,虽全军覆没,但却击伤联军主帅,令塞上联军分崩离析。现在,室韦、契丹、回鹘和靺鞨俱已请和,愿与我朝永结兄弟之邦。围困长安和恒州的东突厥大军已经在突利的劝导下归降。”侯君集沉声道。
“好,恒州守军勇气可嘉,不但抗衡数十万联军数个昼夜,而且击破联军牙帐,令塞上大军士气大挫,实为此次战役的最大功臣。可惜这些勇士俱都战死,令朕思之神伤。”李世民感慨万分地说。
“陛下,恒州守军尚有存者。”侯君集小心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臣有下情禀告。”
李世民颇为不耐地皱了皱眉头,扬手一挥,将侍从屏退,道:“你说吧!”
侯君集低声道:“恒州守军残留下来的,乃是以彭无望为首的一众飞虎镖局镖众。诚如微臣之前禀告,彭无望此人乃是叛将姜忘的堂弟,对於叛唐的河北故众极为同情。而在征战之时,亦披挂姜忘的盔甲,其心可诛。最可虑者,当他冲入敌军主帐之时,势穷力窘,本该战死,但是他却拔出身佩的战神天兵,此神兵辗转变化,杀伤数千人,令他可以袭杀敌军主帅,使塞外联军土崩瓦解。试想若带此神兵之人想要对陛下不利,便是尽起宫中宿卫,亦难匹敌。此人不除,圣上永无宁日矣。”
李世民眉头一展,道:“此人乃是当世侠客,为侠者自有一番怀抱,不可以凡俗之人相提并论。况且,此人和其麾下飞虎镖众舍命抗敌,实乃大唐功臣。若将他诸杀,岂非让天下人耻笑我不辨是非。莫非你以为朕乃是鸟尽弓藏之主?”
侯君集大惊,连忙跪倒道:“微臣不敢。”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臣认为圣上的观点大大不妥。”
李世民和侯君集抬头一看,却看到来者乃是长孙无忌。因为长孙皇后的缘故,长孙无忌和李世民的关系不同寻常,只有他可以在御书房来去自如。
“无忌有何话说?”李世民对长孙无忌的直言不以为意,微微一笑,沉声问道。
“自古为侠者凭藉过人武功,不服法纪,以武犯禁,乃是治乱之由。今叛臣之弟彭无望凭藉天兵之利,横行无忌,天下无人能挡,圣上性命只在他一念之间。无论他是否有意弑君,都已经是不赦之罪,罪当斩首。请陛下莫要迟疑,立下决断。”长孙无忌躬身道。
“但是,若朕真将他斩首,恐怕寒了恒州城浴血奋战的飞虎镖众之心。”李世民长叹一声,洪声道。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道:“陛下,击破突厥全凭圣上神机妙算,卫国公李靖将军率领全军将士浴血奋战,击擒突厥大汗,令东突厥一夜而降。至於恒州战役、长安之围俱为盗匪所为,市井以讹传讹,以致夸大至此,殊不足信,飞虎镖众何功之有?飞虎镖局镖众从渤海护镖而回,路遇盗匪,全军覆没,望圣上加意安抚。”
“你不但想杀死彭无望,还想将飞虎镖众灭口?”李世民微眯双眼,沉声问道。
“战神天兵威力无穷,身佩此物者,已近於妖,不可不除,如此神兵天物,实该收归国有。”长孙无忌沉声道。
李世民只感到一阵不适,厌恶地皱了皱眉头,道:“若是李靖发现我们将所有功劳归於他所有,以其刚直不阿的性情,恐怕会拒不接受。”
长孙无忌不慌不忙地说:“李靖将军击破突厥之後,纵军掳掠,致令军中异宝散失民间,虽然过不掩功,但是亦当处罚,请圣上酌情办理。”
李世民长叹一声,道:“无忌,想不到你已经将一切设想周到。你如此锋芒毕露,不怕我生忌吗?”
长孙无忌胸有成竹地说:“圣上乃天下明主,知人善任,当知无忌一片赤瞻忠心,绝不敢有半丝异心。”
李世民无奈地点点头,道:“飞虎镖众勇猛善战,你若想将他们一网打尽,殊属难事。”
侯君集立刻道:“禀告皇上,臣已经将飞虎镖局众人迎入宫城,请出最好的太医为他们疗伤,博取他们信任。到时候,只要圣上以摆酒庆功为名,将他们诱入御花园,臣自会在酒中落毒,只要他们饮入御酒,绝无幸免之理。”
“好,很好,就照你们的意思办吧!”李世民再也难以抑制心中的厌恶之情,奋力一挥袍袖,转身而去。
一股凛冽的寒意幽幽然渗入彭无望的五脏六腑,他浑身一颤,从昏睡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红思雪、方梦菁、贾扁鹊和司徒婉儿四张焦急的秀睑。
他吓了一跳,猛的从床上直起身,道:“我怎么了,这是哪里?”
“大哥,你从突厥营寨逃回来,半路昏迷在地,正好被我们救起。”红思雪如释重负地说:“贾姑娘说你心力交疲,可能要昏睡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醒来了。’
“哼,真是个怪物,这么快就醒过来了,倒剩了我的功夫。”贾扁鹊挑了挑眉毛,冷漠地说,但是她的嘴角却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其他人呢?”彭无望焦急地四处张望。
“我替你叫他们进来。”司徒婉儿恬静地一笑,缓缓站起身,转身走出门去。
“师父!”洛鸣弦和赵一样头一批冲了进来,两个人仿佛两只马猴一般扑倒彭无望的怀中,三个人悲喜交集地抱成一团。
“三哥,你回来我就放心了,下次你去冒险再不叫上我,我非和你拚命不可。”彭无惧扶著行走不便的侯在春有说有笑地走进房前。
彭无望颇为内疚地偷眼看了红思雪一眼,低下头没有说话。红思雪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紧接著,李读、连锋和萧烈痕互相搀扶著走进房来,三个人在恒州都伤得不轻,至今仍然没有缓过劲来。
“郑兄壮烈战死,彭某没有护得他周全,反而蒙他相救,实在惭愧。”彭无望叹息一声,低声道。
“彭兄已经尽力,只凭你力破联军牙帐,郑兄泉下有知,亦当无憾。”连锋苦涩地笑著说。
萧烈痕和李读连连摇头,想起死在恒州的挚友亲朋,不禁悲从心来。
突然间,一股阴寒杀气突如其来袭遍彭无望全身,他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冷战。
“彭兄,你怎么了?”一向观察敏锐的方梦菁立刻察觉不妥,急问道。
“我们立刻离开这里,这是哪儿?”彭无望低声道。
“这里是大唐宫城,兵部侍郎大人将我们安置在这里,并请了最好的医师治疗我们的伤势,说是皇上不日便有封赏。”方梦菁沉声道。
“没道理啊!这里的杀气怎么如此之重?”彭无望奇怪地问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猛的一惊——彭无望的预感一向灵验如神,可是如果宫城里有杀气,想杀他们的只有当今皇上,怎不叫人震惊。
“鸟尽弓藏,我早该料到皇上容不下我们。”方梦菁如梦初醒,恨声道。
就在这时,兵部侍郎侯君集率领数名禁宫宿卫大踏步来到飞虎镖局歇息的客房,洪声道:“听闻飞虎镖局总镖头彭无望已经醒转,此乃大喜之事,圣上已经在御花园摆上酒席,为诸位庆功,席间自有封赏,请各位随我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向彭无望和方梦菁。
“我们乃是大唐子民,皇上有请,不得不去。”方梦菁沉声道。
彭无望挺了挺胸膛,对侯君集道:“麻烦侯大人头前带路。”
御花园群华簇锦的庭院之内,错落有致地摆下了十数席精致淡雅的宴席,数百名金甲宿卫威风凛凛地在庭院四周侍立。在庭院正中的亭台之内,摆了三桌酒席,李世民、长孙无忌身著便服,神态自若地踞席而坐。
看到侯君集引领飞虎镖众鱼贯而来,李世民长笑一声,长身而起,朗声道:“你们终於来了,恒州一战,我在长安,卿等在恒州,各自为战,却神交甚久,如今能够看到诸卿的英姿,朕好生欢喜。”
这一番话,令整个欢宴的气氛热烈起来,飞虎镖众们紧绷的脸色不禁柔和起来。
“承蒙圣上错爱,臣等愧不敢当。”在彭无望的领头下,众人齐声道。
“诸卿请坐。”李世民豪迈地一挥手,沉声道。
“上酒!”长孙无忌轻轻一拍手,高声道。
一群内侍鱼贯而入,将御酒端端正正摆在众人的桌前。
李世民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彭无望一眼,忽然笑道:“你就是彭无望?”
彭无望低头朝李世民一抱拳,道:“草民是。”
李世民颇为好奇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彭无望好一阵,笑道:“朕平日亦听人谈起卿的诸多事迹。当年卿力杀天下第一魔,被人哄传一时,实乃百年一见的盛事。”
“杀天魔非我之功,实乃战神天兵的功劳。若无它困扰天魔,令他疲惫不堪,臣未必可以杀他。”彭无望老老实实地说。
听到战神天兵的名号,李世民眉梢微微一跳,没有说话。陪坐在他左右的长孙无忌和侯君集的眼中却同时露出一丝厉芒。
“卿太谦虚了,来,饮酒。”李世民举起酒杯。
圣上赐酒,非同小可,众人不得不同时站起身,举起酒杯。只有彭无望木然居中稳坐,对李世民的敬酒毫不理睬。
长孙无忌和侯君集对望一眼,侯君集拍案而起,怒喝道:“好大的胆子,圣上赐酒,居然不饮,莫不是反了?”
彭无望沉声道:“草民无罪,不愿饮此毒酒。”
此话一出,满场震惊。
“大胆,圣上御酒,岂会下毒,你犯上不敬,已是死罪,来人,将他拿下。”长孙无忌厉声道。
他的话音刚落,从御花园中冲出千余名金甲武士,将飞虎镖众围得水泄不通。
彭无望猛的站起身,对李世民一拱手,道:“圣上明鉴,以你我之间如此距离,草民有把握在抬手之间将任何人置诸死地,请圣上三思。”
“你在要挟朕?”李世民眉头微皱,悠闲地问道。
“草民不敢,只请问臣等所犯何罪,需饮此至毒之酒。”彭无望沉声问道。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苦苦追问缘由。”李世民微微苦笑道。
彭无望也苦笑一声,道:“不错,如今臣等已经罪犯欺君,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此事不问也罢。”
李世民了解的点点头,道:“如今既然被你识破杯中毒酒,你待怎样?是否要挟持肤闯出皇宫?”
彭无望叹息一声,道:“圣上之安危,关系天下万民祸福。如今盛世来之不易,若是陛下在草民手中有个闪失,草民便是死上万次,亦难补过。”
李世民笑道:“那么你是否自愿就死,免去这一番麻烦?”
彭无望微微一笑,道:“草民要和圣上打个赌,如果草民赢了,请陛下将我等放行。否则,草民保证在临死之前会将此次下毒的主谋一刀了结。”说完他神目精光一闪,朝侯君集和长孙无忌各望一眼。
“请圣上无须关心臣等性命,立刻诛杀此逆贼。”长孙无忌毫无畏惧地大声说。
侯君集目中精光乱闪,闭口不言。
李世民不慌不忙地说:“好,朕很有兴趣听一听你要赌什么。”
彭无望昂然道:“臣请尽饮园中御酒,如果草民不幸毒发身亡,圣上可以随意处置园中诸人,草民保证他们不会有任何反抗。如果草民苟活人世,请圣上饶恕我等所有的罪,让我们安然离去。”
“总镖头,万万不可!”“彭大哥,不可以!”飞虎镖众和方梦菁等人听到此话,不禁焦急起来。
李世民看了看身边的长孙无忌和侯君集,看到二人眼中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心中暗自好笑,朗声道:“若是此酒毒不死你,天下间又有谁能杀得死你,我杀他们也是无趣。到时你们要走,朕绝不阻拦,就此立誓。”
彭无望也不答话,长身而起,举起面前御酒一饮而尽。接著,他来到飞虎镖众的桌前,依次将每个人面前的御酒高高举起,仰头灌入肚中。红思雪、方梦菁、洛鸣弦等人想要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抢过酒杯大口喝乾。
众人纷纷惊呼,关切地看著尽饮毒酒的彭无望。只见他浑身颤抖,脸色一刹那间变得苍白如雪,一股股鲜血缓缓从他的耳边、嘴角和眼中汨汨流下。看到他的凄厉样子,飞虎镖众所有人心中都悲愤交集,暗暗滴血。
侯君集看在眼中,得意地想:“好,此毒果然名不虚传,连名闻天下的彭无望也受不住如此天下奇毒。只要他的鼻血流出,便是大罗金仙也无从解救。”
谁知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彭无望脸上的鲜血已经乾涸,而鼻中仍无鲜血流出。
“不可能!”目瞪口呆的侯君集不禁低声道。
“好。既然卿仍挺立如初,朕当守承诺让你们离开。”李世民心中一阵释然,洒脱地说。
“陛下!”侯君集和长孙无忌不禁齐声道。
李世民一摆手,止住了他们的言语,又道:“朕只是有些好奇,你可知酒中是何毒,又是如何解毒的?”
彭无望躬身道:“此毒名为绝蛊,天下本无解药。臣有一友,寻出解毒之法,乃是找一人为毒鼎,每月饮微量绝蛊,靠自身抗力克毒,长此以往,年余之後,毒鼎之血,可为解药。”
李世民长叹一声,道:“如此方法确实别出心裁,不过身成毒鼎之人,每月饱受绝蛊煎熬,所受苦痛定然难挨。”
彭无望朗声道:“多谢圣上关心,草民自愿为毒鼎,时至今日,已有年余,体中鲜血已成解药。本以为可以多救些无辜性命,谁知道今日却救了自己一命。”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种善因得善果,这是你应得的。你需谨记,天下间你是头一个朕想杀却又不能杀之人,只此一点,足以自豪。”
彭无望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陛下,你也是头一个草民该杀却又不能杀之人,草民此话请陛下放在心上。”
李世民眉头微皱,沉声道:“你认为我该杀,为什么?”
彭无望沉声道:“陛下反躬自省,自己所作所为,放在江湖之上,可能躲过我彭无望的当头一刀?”
李世民恍然一笑,点点头道:“不错,你的这句话我会放在心头,常常念及,你大可放心。”
彭无望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朝李世民深深鞠了一躬,带领著飞虎镖众,昂首走出了重兵环卫的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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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记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恒州之战後,转眼已经过去了三年时间。这三年间,大唐天子内修政务,外拓国土,大唐国土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歌舞升平,番邦四夷尽皆拜服。
贞观七年,诸夷来朝献礼,唐帝李世民绘制《破阵乐图》,下令太常丞吕才加工编制乐曲,并令李百药、虞世南、褚亮、魏征等制歌词,重新演绎《秦王破阵乐》,以示普天同庆,更兼弘扬国威,震慑四夷。首次排练便十分顺利,不过数日乐舞已经成形,参舞的士卒乐官十分兴奋,参与创作的诸大臣和唐皇李世民也颇为得意。
献乐之时,四夷尽皆来朝参拜,李世民依照四海如一的国策和诸族领袖兄弟相称,共坐於朝,欣喜地等待著秦王破阵乐的开场。谁知道,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竟然毫无动静。李世民心中微怒,碍於四夷首脑在座,不便发怒,只好强自忍耐。
片刻之後,乐官匆匆来到侯君集身侧,低声禀告。
侯君集神色一变,连忙来到李世民身旁,低声道:“陛下,鼓手段纯才突然中风,不能上场。”
李世民微微一惊,沉声道:“破阵乐靠鼓声统领全局,鼓手既倒,不奏也罢。你去叫众人休息,不必献乐了。”
侯君集又道:“乐官说他找到一人,愿以人头担保他可以顶替段纯才,不过此人来历不明,微臣不敢做主,还请圣上做主。”
李世民微微一笑:“乐官如此说,自有十分把握,便让他试一试。”
侯君集低头称是,躬身而下,同乐官低声交待。
半晌之後,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战鼓声宛如横飞万里的九州风雷,瞬间席卷全场。
随著动荡山河的鼓声,富有龟兹风格的管弦乐曲悠然而起,数百披甲戟士排著整齐的鱼丽阵,缓缓步入场中,歌颂秦王的雄壮歌声四面响起,应和著滔滔的鼓声,令人不禁气为之夺。
鼓声突然几个舒缓变化,比次而行的鱼丽阵猛的一变,交错屈伸,首尾回护,仿佛突生羽翼,伸展舒张,变化成了鹅鹳阵,阵中甲士首尾相随,互相应和,明丽盔甲映射著大殿上的灿烂烛火,炤炤生辉。
鼓声越来越壮怀激烈,身为舞者的甲士变阵也越来越急,仿佛身处杀场,与敌交锋,极尽变化,奋勇求胜,令人目不暇给,神思飞扬,完全忘形於这庄严肃穆的舞乐之中。
三段舞乐,十二路阵势变化仿佛一瞬间就演奏完成,只余战鼓声高亢壮烈,如怒如诉,仿佛霹雳崩原,瀑布击石,直令山河动容,风云变色。在座的突厥、回鹘、室韦、契丹、靺鞨首领无不动容,每个人都不觉想起了恒州城那场令人无法忘记的铁血鏖兵。
数名夷族首领纷纷耸身而起,要求参加舞队同舞。
李世民从深思缓缓回过神来,微笑著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当这些首领走到阵中之时,战鼓声重新响起,一如当初的明丽,毫无一丝疲态。
李世民俯身对侯君集道:“命乐官重赏这位鼓手。”
侯君集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陛下,此人乃是化外之民,不受官赐。”
鼓声渐渐趋於平静,大殿上忘情歌舞的众人无不尽兴,纷纷跪倒在李世民宝座面前,举殿群臣同时站起,面向李世民,山呼万岁,气氛热烈到顶点。
李世民含笑而起,朝诸夷百官和参舞众人微笑还礼,他的目光扫到鼓手空空如也的位置,眼中露出一丝了悟的笑意。
长安舞凤坊人头攒动,无数男女老幼拥挤在舞凤坊的门前,争相观看著长安第一舞者的剑舞表演。
舞凤坊的舞场之内,遍设雅座,很多京城中身分尊贵的王公贵族、名臣良将无不在座,其中赫然有威名远扬的大唐名将程知节、秦叔宝。这令本来就气氛热烈的舞场内众人更加兴奋异常。奇怪的是,每一位贵宾的桌上都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座位上奉有一杯冒著香气的雨前龙井,而这个贵宾席的主人却仍然迟迟未来。
准备表演剑舞的姑娘一头清丽动人的长发,在头上挽了个优雅的高髻,浑身橘黄色秀丽明媚的窄袖胡服,衣外披挂著赤红色的盔甲,映衬著她风华绝代的容颜,就算仍末起舞,那倾国倾城的风姿已经销人魂魄。
“公孙姑娘!”程知节搓著双手,焦急地说:“别等啦!那家伙整日东奔西跑,这次说不定来不了了。”
“是啊!是啊!”秦叔宝也急不可耐:“这浑小子,下次我见到他替姑娘好好教训他,姑娘可怜可怜我们两个孤老头子好不容易偷得些许空暇窜出来享受,便快些开始吧!”
公孙姑娘毫不理会二人哀求,自顾自地在场中一立,秀目焦急地四下张望,希望找到她日思夜盼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位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在空中一个轻盈的转折,一瞬间越过众人身影,落在那特意空出来的座位上。直到他坐下,众人才发现他的腰间挂著一只沾满鲜血的包裹。只见他缓缓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满是伤痕的憔悴面孔,正是人称青州飞虎的彭无望。在他的鬓角,几缕发丝已经花白,透出一丝沧桑之意。
“臭小子,你舍得来啦?”程知节和秦叔宝齐声骂道。
“叮”的一声轻响从场中传来,众人瞩目的公孙姑娘突然一合手中紫青双剑,背到背後,将身子一挺,本来秀美柔和的身形突然透出一股迫人而来的飒爽英气。
“好!”早已经等不及了的众看客迫不及待地鼓起掌来。
场中公孙姑娘的身影忽然化为百十千个,宛如熊熊燃烧的烈火在满场猛烈地翻滚,雪亮的剑影仿佛夏日里破空的长虹,缎带般在空中转折如意地自由翱翔。一股令人清爽的凉意随著公孙姑娘剑器的破空之声传遍了全场,明丽而闪烁的剑影渐渐如蛛网般交织在一起,暗潮涌动,寒气横溢,暗藏无边锋芒。
看到那满空纠缠交错,令人目眩神迷的剑光,彭无望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她要使出那一招了吗?”
他举起手,将一旁的茶杯端到嘴边,默默地品了一口清茶。
就在这时,锦缎般的剑光突然破茧而出,化为呼啸涌动的一片雪白波涛,天星海雨般朝著彭无望席卷而来。所有的观者出乎意外,无不大声惊叫,只有彭无望黯然神伤地微微一笑,上身巍然不动,只是将手中的茶杯稳稳地放回桌上,举起双手,轻轻鼓起掌来。
涌动激烈的剑光仿佛潮水般慢慢从他周围消退,而他鬓角的几缕白发也随著剑光化为无形。观众这才觉察到这一切,纷纷疯狂地鼓起掌来。
只见公孙姑娘清啸一声,一双剑器脱手而出,化为回旋起舞的一对银燕,在空中划著惊艳绝伦的美丽光痕,在场中遍走十数圈,接著一个转折,重新回到她的手上,结束了整个剑舞。
当剑华韵光仍然在众人眼中痴迷地闪烁的时候,彭无望已经耸身而起,掉转头准备离开。
“彭无望!”公孙姑娘大声暍道:“你站住。”
彭无望猛然立住身形。
“彭无望,这已经是第三年了,我不在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公孙姑娘大声问道。
彭无望艰难地回过头,望向她的眼睛,半晌才道:“今年不行。”
“我会等著,明年,我还会问你,你走吧!”公孙姑娘强忍住眼中满溢的泪水,颤声道。
彭无望心痛地转头望了她一眼,一咬牙,转身飞快地分开人群走了。
“你这个混蛋,混蛋!既然不愿娶我,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个眼神,我才会喜欢你。”公孙姑娘激愤地大声道。
彭无望的身形凝滞了片刻,终於快步向远方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师父,你终於杀了那个什么土谷浑第一刺客,叫什么……什么……?”洛鸣弦拚命地思索著。
“鸣弦,省点脑子,莫要费力去想死人的名字。”彭无望将腰中的头颅解下,交给他和赵一祥。
“对了,好消息。师父,在你离开的时候,贾姐姐似乎已经找出医治彭老爷痴呆症的法子,这几个月就要著手治疗了,彭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洛鸣弦兴奋地说。
“太好了!”彭无望激动地说:“贾姑娘在哪里,我要当面向她道谢。”
“贾妹妹去华山采药了,大概月余才能回来。”方梦菁轻柔的声音悠然传来。
“方姑娘!”赵一祥和洛鸣弦拱手道。
“方姑娘,最近镖局的进帐如何?”彭无望沉声问道。
“还好,不过没有当初两年那么丰厚,大概世道太过太平了。”方梦菁微笑著说。
此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
方梦菁环顾了众人一眼,对彭无望说:“彭大哥,你又去长安舞凤坊了?”
彭无望点点头,将众人遣散,低声道:“不错,她仍然要我娶她,我终是没有答应。”
方梦菁苦笑一声,道:“既然你深爱锦绣公主,虽然她现在变成了另一个性情,但仍然是同一个人,你又何苦如此执著?”
彭无望叹息一声,道:“锦绣她,只不过剩下一个躯壳而已。当初我那一击,早巳将我心爱的姑娘亲手杀死。现在的锦绣,已经是另一个人。”
“彭大哥……”方梦菁满心不忍地轻声道。
就在这时,一道红火的身影从门口一闪而入,令人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思雪,你回来啦!”方梦菁惊喜地说:“可有好消息?”
一身红衣,满面春风的红思雪敏捷地纵身跃下困脂马的马背,兴奋地说:“菁姐、彭大哥,好消息!关中大贾包建诚有赵镖要走河西,我已和他谈妥,明日就出发。”
“太好了!”彭无望和方梦菁同声道。
“还有喜讯,天山掌门连锋连公子邀请我们到天山出席天山剑会,在那里可以见到不少老朋友。”红思雪满怀欣喜地说。
“既然是剑会,大哥二哥耐不住寂寞,定然前往,我们三兄弟也好久没见了。”彭无望欣喜地说。
“爹爹和段师伯也许会去看看热闹。”红思雪憧憬地说。
“说到老朋友,我又想起一事,萧烈痕萧公子夫妇今晚似乎要大摆宴席,庆祝喜得贵子,喜帖已经发到我们飞虎镖局长安分局之中,要我们务必出席。”方梦菁笑道。
“等一下!”一个苍老洪亮的声音从帐房传来,满脸红光的李读挺著奇大如斗的肚子冲出门来,高声道:“是谁说要去天山的?”
彭无望连忙恭声道:“李先生,我们都要去参加天山剑会。”
“江湖传闻剑会上的第一武者可以得到从坠落在天山的飞星上提炼的九天玄铁,是不是真的?”李读急切地问道。
“李先生,你不会是又要说,你炼制三昧真火急需这种材料吧?”闻声窜进院子的洛鸣弦笑著说。
“你怎么知道?”李读老脸一红,小声道。
“李先生,这些年我师父东奔西跑,每出一趟远门你就要一样稀有之物,我们都习惯了。”和洛鸣弦一起走进门的赵一样也笑道。
彭无望面带难色,道:“以彭某的武功,取得第一武者称号实属难事,不过,我可以和夺冠者商量一番,说不定他会卖我一个面子。”
“太好了,我收拾收拾,和你一块儿去。这九天玄铁我志在必得,有了它,战神天兵不出十五年就可以炼化了。”李读得意地说。
“这么快?”彭无望眉头一挑,问道。
“三哥,有事找你!”彭无惧呼啸著如一阵风般卷进门。
彭无望连忙来到他面前,问道:“有什么事?”
“你跟我来!”彭无惧一把拉起他的胳膊冲出了房门。
“早点回来,晚上要去萧公子家,莫忘了!”红思雪和方梦菁同声道。
彭无望被彭无惧拖出几条街,终於忍不住将他的手甩开,道:“四弟,你看看你,都已经有妻室的人了,还这么一惊一乍的,成什么样子。”
彭无惧得意地说:“三哥,说到妻室,你可无权说我。起码,我对谁喜欢我、谁不喜欢我,清清楚楚,可不像三哥你这般糊涂。”
“四弟,你胡说什么?”彭无望不快地说。
“算了,这些话迟些再理,你猜我在东市看到谁了?”彭无惧神秘地说。
“谁?”彭无望问道。
彭无惧一拉他的衣袖,道:“看,就在前头!”
彭无望微微一愣,却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吆喝声:“看相摸骨,铁嘴神算,直言无忌,灵验如神。”
“还记得那个算命的吗?”彭无惧兴奋地问道。
看著那圆头圆脑,唇薄嘴阔,双眼水灵灵的算命汉子,彭无望不禁一阵神思恍惚,虽只数年未见,却似乎已经隔了千生万世,如今再见此人,恍如身在梦中。
彭无惧一拉他的胳膊,才将他从恍惚中惊醒,他身不由己地朝那算命先生走去。
“先生!你还认得我们吗?”彭无惧笑嘻嘻地对他说。
那算命先生转头一看,虽然没有认出彭无望,却一眼认出了彭无惧,吓得脚底一滑,摔倒在地,惊慌地说:“英雄,小的这几年算命灵验如神,没有骗了人半分钱财,你饶了小的吧!”
彭无惧转头对彭无望道:“这个人怎么处置,三哥你看著办吧!”
彭无望叹息一声,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元宝,放到算命先生的卦摊之上。
那算命先生大惊失色,道:“大侠,求你不要赶我走啦!我好不容易拿到长安的户籍,再也不想背井离乡了。”
彭无望连忙道:“先生万勿误会,这锭黄金乃是上一次问卦的卦金,请先生笑纳!上一次彭某年幼无知,多多冒犯,还请先生海涵。”
“大侠!”“三哥!”算命先生和彭无惧同时惊叫起来。
“三哥,原来你早就知道,什么都知道!”彭无惧惊道:“原来你早知红姐姐喜欢你,方姐姐也喜欢你,还有贾姐姐。这么多年,你都是装傻扮痴,只做不觉。”“冤孽,冤孽!”算命先生不断摇头叹息:“大侠,你果然受骨格所累,辜负了这许多姑娘,实在造孽啊!”
彭无望苦笑一声,道:“先生如果不怕我罗嗦,我有些事要向你一一道来。”
算命先生摸了一下稀疏的胡须,道:“愿闻其详。”
彭无望长叹一声,道:“我与一位姑娘因蜀山寨、青凤堂的恩怨屡次相逢,互相引为莫逆。她要解散年帮,救出她被困总堂的父亲,我义不容辞,和她一同前往。我为了不负所托,一路死战不懈,多番出生入死。最後终於解散了年帮,救出了她父亲,困扰她一生的大事俱都了结,本以为她可以从此快乐无忧,享受些逍遥日子,谁知道阴差阳错,她错爱於我,而我心有所属,不敢回应,终於令她深情一片无从寄托,一生郁郁。”
“时也,命也,谓之奈何?”算命先生长叹一声道。
彭无望苦叹道:“我与另一位姑娘於道左相逢,从青凤堂长老手下救过她性命,从此相识。洛阳复仇一战,她令我二哥沉冤得雪。後来她父亲惨死於青凤堂手中,我彭无望感激她的恩德,和青凤堂结下梁子,几次浴血厮杀,华山之巅,终於重创青凤堂主,为她报成父仇。本以为从此恩怨两清,这位姑娘可以放开怀抱,幸福度日,谁知道曲曲折折,她竟然亦对我错爱有加,款款深情,我亦难以消受。她虽智深似海,亦难解此心结,终不免寥落今生。”
“红颜薄命,一致於斯。”算命先生又道。
“第三位姑娘最是冤枉,她本为行善医者,曾经救我性命,我恩将仇报,竟然认为她乃是吸血女妖。後来我得知她发下宏大志愿,愿意以身试毒,为天下第一奇毒炼制解药。彭某不才,志愿成为毒鼎,为她完成此毕生愿望。每月一杯毒酒虽然不好消受,但是习惯了也是寻常。可这区区小事竟被这位姑娘铭记於心,对我暗生情愫,本以为炼成解药之後,她完成愿望,可以快乐过活,谁知道我却让她喝下了另一杯毒酒,今生都不会得到解药。”
“世间悲情,莫过於此。”算命先生叹息不已。
“我彭无望锺情於一位相貌绝美的姑娘,谁知道她竟然是敌国的公主。莲花山上我二人同落悬崖,自以为从此与世隔绝,遂定下三生之盟。哪知天意弄人,我二人脱困而出,在疆场上重新相遇,我们不得不各自为战,斗得你死我活。最後,这位姑娘被我亲手杀死,魂魄飞扬,只剩下一具躯壳以另一个面目活在世间。而这个变成另一人的姑娘,竟然又无端对我锺情。”彭无望哑声道。
“可悲可叹,天意难测!”算命先生摇头道。
“先生,彭某出於好意,希望她们脱离苦海,可是千回百转,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起点,付出的辛苦终是白费。我自问为人磊落,但是面对这几位姑娘,却只能装傻充愣,不敢直言,生怕最後只有伤她们更深。别人称我是当代名侠,却不知我一生所为,到最後却是一场虚空……我……我到底该如何是好?”彭无望无助地说。
“三哥……你真的好惨。”一旁的彭无惧听到此处,无端悲从中来,泪水滚滚而落。
“大侠,我……我只管算命,这些事我不知如何排解。”那算命先生苦著脸说。
就在这时,一声鹤鸣从半空中传来。
一名黄衣白袍的越女宫弟子从天而降,来到彭无望面前,拱手道:“彭大侠,越女宫方飞虹有礼。”
彭无望仍有满腹话想说,但此刻只好硬生生吞回肚中,沉声道:“有话请说。”
方飞虹恭声道:“宫主著我提醒彭大侠,月余之後,宫主将要北游天山,参加天山剑会。她希望将比剑之地改在天山之巅,彭大侠若想得报家仇,请到天山一会。”
说完,方飞虹纵身而起,跃上从天上滑翔而下的白鹤。那白鹤悠然一个转折,长啸一声,振翅而去。
望著方飞虹远去的背影,彭无望喃喃地说:“还有一位姑娘,她似乎仍然以为我不知道金百霸夫妇早就不在人间。”
那算命先生摇头苦叹,道:“大侠,你的心事我无法排解,不如我给你的前程卜上一卦,以作补偿。”说著,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彭无望的手掌,仔细观看。
“大侠,你不日就有一场远行,前途似乎颇有灾劫,但是……”算命先生一五一十地说著。
“但是只要心怀坦荡,未尝不能安度。”彭无望忽然展眉道。
“不错,大侠,原来你也懂算命!”那算命先生惊讶地问道。
“我不懂,但这点信心还是有的。”彭无望拱手道:“先生,我等告辞了。”
“大侠,你……你保重。”算命先生感慨万千地说。
“四弟,我们走。”彭无望转过头,沉声道。
彭无惧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忽然追到彭无望身後,大声道:“我想起来了,李读先生总是自称纵横情场,乃是情圣,当初我能娶妻,也是他从中相助,三哥,不如你问问他。”
远远地传来彭无望严厉的声音:“胡闹,不准你去瞎说。”
夕阳在人烟渐去的东市洒下艳丽的橘红色光华,彭氏兄弟的身影被黄昏的余光在地上越拉越长。
算命先生看到彭无望不堪重荷的身影忽然间挺得笔直,仿佛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毕竟,他是天下第一的大侠彭无望,只要他还活著,又有什么是他解决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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