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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全书完)

本主题由 realhero 于 2008-5-22 00:43 设置高亮
第二百一十章  折戟疆场

    彭无望发狂地催驾着战马,一头扎入了突厥人的北城大营,营门前的拒马鹿角已经被冲的七扭八歪,起不了作用,他狠抽一记马鞭,纵马冲入大营。此时此刻,满营的突厥人马或是去营救主帅曼陀,或是被河北冲阵杀散,只余下满地无声无息的尸体,默默承受着暴风骤雨。
    “大哥──!”彭无望声嘶力竭地狂吼着,胡乱抖动着缰绳,纵马在营地内漫无目的地狂奔,茫然不知何去何从。跑得百余息,战马突然被一条横空出现的绊马索绊倒,彭无望神思混乱之间猝不及防,整个身子狼狈不堪地滚落地上,在泥泞中连续打了几个滚才停在一滩污水塘中。在他耳边响起几个突厥人得意的吼叫,几个突厥士兵从四周围了上来,马刀在寒风中奋力挥动,想要将他乱刃分尸。
    “呀!──”彭无望发疯地狂吼一声,从泥塘中猛的窜起身,抓起一个突厥人用力朝四周猛的抡去,清脆恍如瓜果碎裂般的声音纷纷响起,那几名围上来的突厥人俱都被自己同伴的脑袋撞破了头颅,死尸倒了一地,只剩下一个士兵没命地朝着不远处的一匹战马跑去。
    彭无望爆喝一声,一个起跃赶到他的面前,一把擒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身子打横举起,然后朝着他的腰肋处狠狠踢上一脚,把他的脊椎骨踢成两段,远远抛开,自己一个纵跃跳到马上。
    就在这时,他猛然看到不远处躺满了无数突厥人和河北白衣战士的尸体。他连忙纵马赶上前去,却赫然发现河北勇将韦猛无力地伏卧在一堆突厥人尸体之中,背后十几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
    “韦将军!”彭无望从马上跳下来,冲到他的面前,一把将他的身子揽在怀中,颤声道。
    “彭兄弟,你怎么来了?”韦猛的声音虚弱而无力。
    “我来找大哥。”彭无望强忍住哽咽,低声道。
    “呵呵,”韦猛虚弱地笑了笑,用尽全力抬了抬手,指向西北方向:“姜将军去那边了。”他颤抖着吐出一口血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这次,我们把胡狗杀得好狼狈。”
    “韦将军,你们河北人,都是英雄好汉。”彭无望只感到双眼一酸,连忙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拚命忍住泪水,颤声说。他抬起头,看了看一旁的战马,探手揽住韦猛的腰腿,想要将他抱上马。
    韦猛猛的一抬手,死死地按住了彭无望的双手,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恬淡的笑容:“彭兄弟,送我一程。”
    彭无望浑身猛的僵住了,双目死死地盯住韦猛。此时的韦猛,已经安然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彭无望的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轻轻地抽出随身所带的单刀,低声道:“韦将军,若你见到我二哥,麻烦你告诉他,我们兄弟,这就来了。”猛的一探单刀,将刀锋闪电般刺入韦猛的心房。
    望着韦猛安详的脸孔,彭无望仰起头,任凭寒冷的雨水疯狂地浇打在自己的脸上,他的双手紧紧地握住双拳,直到双手的皮肤变成了铁青色。良久之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猛的回身上马,朝着西北方向急驰而去。
    长达数里的路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突厥人和河北猛士的尸体,很多河北将士的白衣战袍已经被鲜血染透。无数汉胡战士合抱而死的尸体躺倒路旁,双方的嘴中都叼满了敌手的血肉。
    彭无望看到了河北猛将凤如钢的尸体,一条长枪从前到后横贯他的整个身体。他的尸体头朝西北,直挺挺倒在地上。在他的身后拖出了一条长达百余丈的血痕,显然是他在腹部受创之后,坚持爬行了这坎坎坷坷的百余丈长路,才由于失血过多而死。在他的手中,仍然紧紧攥着某个敌人的眼珠,也许那正是刺穿他身体的敌兵所有之物。
    彭无望狠狠地咬紧牙关,强忍住悲痛,疯狂地抽打着坐骑,朝着西北方笔直地疾驰而去,他只希望能够见到大哥,然后和他死在一处。
    凄厉的马嘶声在他的面前响起,一匹雄健的战马驼着一员白衣将领的身子朝着他奔来。在牠身后,十数名黑衣武士纵骑狂追而至,其中一名黑衣客射出的飞刀,正中这匹马的后腿。
    这匹战马不甘心地抖动了几下身子,终于支撑不住,打横倒在地上,将背上的将领甩下马来。
    彭无望猛的一拉缰绳,停住战马,赫然看到这员将领的面容──他正是自己正在寻找的亲大哥。在他的胸口,裂开了一道尺余的伤口,大股大股鲜血狂涌而出。
    “大哥──!”彭无望语带哭音地狂吼一声,猛的拔出长刀冲到姜忘身旁,挡在他的身前。
    “杀!”黑衣武士同时高喝一声,刀枪剑戟,十数般兵刃刮动凄厉的风声,照着彭无望交剪而下。
    “小心!”在他的身后传来姜忘虚弱的声音。
    “呔──!”彭无望发出一声炸雷般的爆喝,手中长刀沿着冲在最前面的黑衣武士钢叉的叉柄闪电般滑了过去。
    那名武士被他的吼声震得双耳出血,眼前一阵模糊,来不及缩手,两只手的大拇指被一刀削掉,再也拿不住沉重的钢叉。彭无望的刀势并没有就此止住,流水般的刀光沿着叉柄直到他的小腹,裁纸一般将他的身体横切成两段。那名黑衣武士的上半截身子打着旋,高高升起,鲜血宛若烟花一般在空中爆开,横飙四散,溅满了周围武士的面颊。
    彭无望恍若地狱中催命的厉鬼,披着一身鲜血从浓密的血幕破影而出,烈焰般的刀光瞬间掠过三名目瞪口呆的使刀武士的脖颈,三颗人头高飞而起,发出呜咽悠长的破空之声。
    四周幸存的黑衣武士发出恐惧的惊叫,手舞长枪、战斧、狼牙棒的武士各奋平生之力,纷纷施展毕生最得意的绝招围向彭无望,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是一片血红。他们都已经有了觉悟,多和这位黑衣少年拚杀一招,就是多朝鬼门关迈近一步。
    彭无望的身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飞快地数个旋身,卷起大片的泥水,没头没脑地罩向四面扑上来的黑衣武士。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单刀爆出一束灿烂宛若七宝莲灯的耀眼光华,碎银般的刀光四外飞射,钢刀入肉之声响遍全场。那些黑衣武士的咽喉同时喷出狂飙的鲜血,仿佛失去了凭依的牵线木偶,摇摇晃晃地向后仰倒。而在空中飞舞的人头、残肢,纷纷坠落下来,和那些颓然栽倒的尸体一同落在地上。
    彭无望抛下单刀,连滚带爬地扑到姜忘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身子,嘶声道:“姜将军,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终于还是来了。”姜忘用手死死按住胸前流血不止的伤口,喘息着说。
    “姜将军,我们真的是兄弟,便是拼了命,我也要来。”彭无望颤抖着说。
    “咳……咳咳,小小年纪,莫要辜负了大好性命。”姜忘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轻声说道:“替我姜忘留一条命,去杀了突厥主帅曼陀。我姜忘没用,只差一步杀不了他。”
    “姜将军,我带你走,神医贾扁鹊精通医术,必能救你。”彭无望哽咽着说。
    “好,先让我略作休息。”在片刻的沉寂后,姜忘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而安宁的微笑,挣扎着略微直起身子,轻轻吸了口气:“我现在忽然想听歌,你替我唱。”
    彭无望双眼一阵令他发疯的酸痛,大滴大滴的泪水狂涌而出,他用力抱住姜忘的身子,哑声道:“好。不知道姜将军喜欢听什么歌?”
    姜忘缓缓吐出一口气,微微一笑,声音微弱地说:“如果我们真是兄弟,你怎会不知我喜欢的歌。”
    “嗯。”彭无望用力点了点头,咳嗽了一声,轻声唱道:“生在深谷爱望天,望天只想去翻山。一生只愿化鹏雁,振翅长空云涯边。三十年后虬髯客,三十年前牧羊郎。牧羊童子想戎装,虬髯将士想放羊。”
    童年时代的美好回忆仿佛一眼甘泉,从彭无望此刻干涸的心灵中再次开始欢畅地奔流。
    彭门四兄弟欢聚一堂的情景,大哥彭无忌击鼓高歌的雄壮,二哥彭无心诗酒风流的倜傥,自己说书下厨的无忧,四弟插科打诨的欢乐,宛若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卷,在眼前一一展现。
    “姜将军,你还记得这首歌吗?你还说过:如果你在天涯海角走失了,就让我唱起这首歌,带着你回家。你还记得吗?”彭无望用手轻轻揉了揉眼睛,拭去令双眼模糊的泪水,颤声问道。
    在他的怀中,只有一阵无声无息的沉寂,四周除了滂沱大雨的鸣响,竟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姜将军!”彭无望惊慌地朝他望去,却看到姜忘的眼帘已经轻轻地合上,一滴晶莹的泪水静悄悄地滑出他的眼角,又飞快地被滂沱的大雨从他的脸颊上洗去。
    “姜将军,姜将军,你醒醒,你快醒醒。”彭无望发狂地晃动着姜忘的身子,但是却得不到半丝回应。他只感到天旋地转,头昏目眩,拚命吸了一口气,哽咽几声,终是控制不住,一把将姜忘的身子紧紧贴在胸前,嚎啕大哭起来。
    “大哥……你想起我们了,大哥……你一定想起我们了,对不对……”彭无望将头紧紧地贴在姜忘的面颊之上,浑身颤抖:“大哥……你说过要我带你回家,我就在这儿,我们这就回家……”
    他那泉涌而出的泪水淅淅沥沥地浇在姜忘安详入睡的面容之上,撕心裂肺的哭声空空荡荡地在雨中回响。
    惊天动地的雷声在四野再次响起,仿佛苍天都被这悲凉的情景感动而发起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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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恒州龙吟

    不知过了多久,彭无望身后的战马发出一声惊惧的嘶鸣。哭得昏昏沉沉的彭无望茫然抬起头,只看到数百骑胡人打扮的武士簇拥着一名浑身披甲,长发披肩的突厥将领将自己团团围住。在这员将领的身边,是一群熟悉的面孔。当年莲花山血战之时,彭无望曾经领教过这些胡族猛士的厉害,包括为首的彪形大汉,塞上无人不惧的奇人普阿蛮。
    彭无望环看四周,他看到了锦绣公主麾下的亲卫──可战、跋山河,也看到了这几天来不断和自己硬碰的那群突厥黑衣高手,更有铁镰、铁岚、罗朴罕和达虎等顶盔贯甲的突厥名将,这些塞外胡族最精锐的高手已经将自己围在了中间。
    他轻轻抱着大哥的尸体,缓缓站起身,不由自主地看了身侧的战马一眼。“扑棱棱”的金刃破风之声在他的耳畔响起,两道乌光快如闪电地掠过他的身前,同时击中了他身旁的战马。那匹高头大马被这两道黑色厉电撕成三段,残肢四外飞散,凄厉的嘶鸣声响彻了云霄。断落的马头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坠落在他的面前。失去了战马,彭无望已经断绝了最后一线逃逸的生机。
    一阵得意的笑声在这群突厥武士中响起,被众将簇拥的突厥三王子曼陀仰天大笑,转过头对普阿蛮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彭无望?”
    普阿蛮的嘴角泛起一丝狞厉的冷笑:“不错,莲花山上破围而出,汴水河畔计杀紫师,渤海城中出尽风头,恒州墙头血战不退,我们塞上战士的鲜血早已经成就了他一生一世的威名。”
    曼陀阴沉地哼了一声,淡淡地说:“我倒要看看,把他五马分尸之后,还有多少人会想起他生前的名号。”他看了看四周那些跃跃欲试的火焰教众,微微一笑:“各位儿郎来得实在太巧,不但在唐人铁骑面前救了我的性命,还让你们遇上了杀死天魔的大仇人。你们可要看清楚,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杀不死的彭无望。我倒要看看,今日他会不会死。”
    他的话引起数百名武士激烈的呼喊,无数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孤零零站在场中央的黑衣少年。
    看着面前战马马头上切割的伤痕,彭无望浑身一震,猛的低下头,看了看大哥胸前那道长达尺余的伤口。
    “不错,是我杀了姜忘。”普阿蛮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嘴角泛起一阵快意的冷笑,悠然道。
    彭无望的双眼一瞬间变得血红,在他的喉间隐隐约约的泛起了一阵压抑的咆哮。
    面对着他几欲择人而食的目光,普阿蛮感到一阵狂猛激荡的热流涌上胸膛,心中兴奋异常,将双燕握在手中,转过头对曼陀道:“曼陀王子,请你略微后退。”
    彭无望虽然听不懂他们的突厥话,却听懂了曼陀一词,他微微转头,将目光投向正欲纵马后退的曼陀王子,突然高声道:“你是曼陀?”
    曼陀被彭无望冷厉的眼神一罩,只觉得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用汉话喝道:“我就是曼陀,你待怎样?”
    彭无望也不答话,只是冷笑一声,探手摸向腰间,想要拔出战神天兵。谁知道腰间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他身子一紧,猛然想了起来,自己出城之时去得太过匆忙,将战神天兵丢在了客栈之中,没有随身携带。
    看着他的表情,普阿蛮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探手一拉曼陀的缰绳,将他的坐骑往后拉退了十数步,扬声冷然道:“怎么了,彭无望,是不是找不到战神天兵了?”
    彭无望焦急地往四周观看,忽然发现靠北面的突厥武士背后是一片浓密的树林,虽然是晚春时分,但是树木上的枝叶已经十分茂盛。他当机立断地高喝一声,抱起大哥的尸体朝着那片丛林奔去。他刚刚一启动,立刻有无数塞外高手朝着北方移动,希图早他一步挡在树林的面前,阻止他逸入林中。
    看着他奔跑的方向,普阿蛮眉头一皱,突然发现在彭无望身前三丈处,有一柄插在地上的马刀。“三王子小心!”他一下子明白了彭无望的用心,身子一闪,挡在曼陀面前。
    果然,彭无望疾奔一步,窜到这柄马刀的面前,整个身子突然倾斜跌倒,钟摆一般和地面成一个狭窄的角度,左腿横扫,重重地踢在马刀的刀柄之上。这一脚踢得实在太重,以至于彭无望的身子因为这全力一踢,在原地打了两个圈,才收住身形。那柄马刀刮动着凄厉的风声,飞速地打着旋,化成一片烂银色光圈,呼啸着朝曼陀的面门射去,马刀半截刀身上沾粘的泥水黑蛇般满空飞舞。
    高亢的金铁相击声响彻了全场,普阿蛮双燕齐出,将这柄异军突起的马刀斩成了一天闪闪烁烁的碎末,而他的脸上也溅满了马刀上污秽的泥泞。此时的彭无望已经将大哥的尸体扛在肩上,朝着曼陀高高跃起,一只脚用力地踏在地上。任何人都看出,依照他的脚力,这第二个纵跃之后,彭无望和曼陀的距离便只有半步之遥。
    “驾!”四周的塞上武士不约而同地催动坐骑,朝着彭无望奔去。各式各样的奇门兵刃刮动着金风,四面八方罩向彭无望的前方。只要他再踏前一步,还未等他碰到曼陀王子,就已经被这刀山剑海,斧钺丛林斩成肉饼。
    “快往北!”普阿蛮脑海中灵光一闪,忙不迭地高声喝道,手底一扫马鞭,重重抽在胯下马臀之上。
    与此同时,彭无望那只踏地的右脚已经离地而起,他的身子却是朝着与曼陀王子所处的位置恰恰相反的北面射去。
    北面的武士心中早就认定彭无望会不顾一切地朝南冲向曼陀王子同归于尽,没想到他竟然在半路突然变向。收不住缰绳的战马四蹄翻飞,箭矢般冲向南方,而肩扛姜忘尸体的彭无望却朝北狂奔,和这些打马飞奔忠心护主的武士擦身而过。
    想要催马追向彭无望的普阿蛮却被迎面而来的数十骑战马堵了个正着,眼睁睁看着彭无望箭矢般行云流水地穿过乱作一团的塞外武士北面的包围,朝着那片丛林狂奔而去。
    “都给我滚开!”普阿蛮从马上飞身而起,单手一按马鞍,整个身子打横而起,飞腿一扫,将面前挡道的数匹战马连同马上武士一同扫倒在地。他胯下的战马毫无迟滞地冲向北方,追在彭无望的背后。
    在他的背后,可战、跋山河各自摆脱面前各族武士收不住缰的战马,催马赶来,在他们身后,是箭神兄弟铁镰、铁岚。
    普阿蛮双手放开缰绳,同时握住双燕,死死地盯住彭无望的背影,暗暗测算距离角度。铁镰、铁岚取出屠南队随军带来,作了防水处理的弓箭,同时瞄准了彭无望的后心。可战、跋山河同时从马上人立而起,刀枪齐举,准备在彭无望窜入丛林的刹那,展开突如其来的狙击。
    彭无望扛着大哥的尸体,发足狂奔,摇摇晃晃的身形完全暴露在诸路高手的视野之中,而在他面前的丛林却显得越来越遥远。
    就在这生死一发的关头,一阵清冽慑人,催裂肝胆的马嘶声响彻全场。
    全场所有的战马听到这声恍如龙吟般的马嘶,都尖锐地嘶鸣起来,不约而同地高高抬起前蹄,毫无前兆地人立而起。
    这些战马的动作实在太过突兀奇异,即使是普阿蛮之流的绝代高手仍然感到手足无措,毫无防备地摔下马来。
    在他们眼前,一匹金色鬃毛,满身虎斑,雄健异常的高头大马宛如一道金黄色的闪电在大雨中惊鸿乍现。牠愤怒地打着响鼻,箭矢一般朝着普阿蛮冲去。普阿蛮莫名其妙地向旁边一闪身,在间不容发的瞬间闪开这匹金马的四蹄践踏,就地一个旋子,拔起身形。就在他刚刚站稳脚跟的刹那,那匹金马前蹄踏地,一个瞬间急停,后蹄发力一转,整个身子闪电般调转了过来,前蹄再次高高扬起,朝着普阿蛮的脊背奋力踢去。
    “普大哥小心!”屠南队以屠娇为首的武士们纷纷喊了出来。
    身为塞上武士们的偶像,普阿蛮在这群桀骜不群的武者当中,拥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的安危也格外受人关切。
    普阿蛮听到背后的风声,知道不好,大喝一声,双脚用力,身子凌空上扬,朝后翻了一个优美的空心跟头,闪开了金马的前蹄重击,双腿一分,想要就势骑在这匹金马身上。
    那匹曾经威震恒州的金马似乎仍然记得被彭无望上身之后的教训,脚下发力,身子在瞬间加速,从普阿蛮的身下飞窜而出。一人一马就这样横空错过,谁也没有奈何得了谁。
    普阿蛮心底赞一声,转头看了看周围,却发现没有人再追彭无望,人人都在痴痴呆呆,意醉神迷地打量这匹俊逸优雅的金色天马,立刻知道不好,当即猛的一抬手,指着那匹金马,大声喝道:“不要发呆,用弓箭射死牠!”
    塞上男儿最是爱马,更何况是如此罕见的神驹,即使最漠不关心的人都动起了降伏牠的心思,听到普阿蛮的号令,所有人都是一愣,不由自主地犹豫了起来。只有火焰教众想也没想,纷纷抬起弓箭,瞄准了金马。
    一阵密集的弓弦拨动之声响起,满天飞蝗般的箭雨密密麻麻地射向金马。那金马清嘶一声,身子猛的加速前窜,宛若一道电光,瞬间横掠出十几丈,将这蓬箭雨甩在身后,朝着普阿蛮狂啸一声,一转头没入了绵绵密密的雨幕之中,几息之内便消失不见了。
    看着金马远去的背影,所有人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寂。
    良久,屠娇凑到普阿蛮身边,小声问道:“阿蛮大哥,这匹马似乎和你有些过节。”
    普阿蛮转过头,看了看远处那一滩血肉狼藉的战马尸体,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曼陀王子气急败坏的喝令:“全体随我进树林,给我生擒彭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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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身陷绝地

    肩上大哥的尸体渐渐变得僵硬而沉重,彭无望只感到眼前金星乱冒,浑身酸痛,但是他仍然咬牙坚持着在浓密的丛林中亡命地奔跑。在他的身后,数百名各族塞上高手驱马在枝桠横陈的丛林中渐渐追近。若不是满林横伸的浓密枝叶时不时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此时此刻,彭无望已经落入他们手中多时了。
    彭无望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普阿蛮已经到了身后百丈之地。他暗吃一惊,转回头去,却没看到一条伸到土外挡住去路的树木老根,一个跟头跌倒在地。在他肩上的大哥的尸体,跌落在地,在地上滚了几滚,竟然凭空消失了。
    “大哥!”彭无望嘶声惊叫,从地上窜起来,发足飞奔几步,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山地斜坡之前。这片斜坡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经过大雨的浇灌,显得格外青翠欲滴,十分光滑。姜忘的尸体正在沿着这处草坡,飞快地朝下滚去。草坡的尽头有一处简陋的木屋,想来是某个猎户在丛林狩猎时暂住的猎屋。
    “大哥!”彭无望惊叫一声,想也不想,合身朝着大哥的尸体扑去,一把将其揽在怀中,沿着光滑的青草,朝着坡下飞快地滚落。
    十数息的功夫,彭无望已经沿着斜坡滚到了木屋的门前,他一托大哥的尸体,身子从地上一个鱼跃,闪电般窜进了房中,十数枝铁箭随后而至,重重插在他身后的草地之上。
    在斜坡的坡顶,箭神兄弟缓缓收回弓箭,同时遗憾地摇了摇头。二人此刻用的弓箭不及他们平常所用的趁手,射程也大大不如,虽然他们射出去的箭仍然比在场所有人都要远上一倍,但是已经很难伤到百丈之外动作敏捷的彭无望。
    普阿蛮看了他们一眼,恭敬地用手抚住胸口,由衷地说:“箭神兄弟果然名不虚传,刚才那一手连珠快箭,动若闪电,令人目不暇给,阿蛮十分佩服。”
    铁镰、铁岚惭愧地低下头,同时道:“一箭未能奏功,枉担神箭之名。”
    从后面赶来的曼陀沉声道:“各位都是大漠上数一数二的英雄,自不待言。如今当务之急,是追杀彭无望。我们下去吧!”
    “且慢,三王子殿下,此处坡陡路滑,纵马而下,十分危险。我建议王子殿下率领火焰精锐沿东面的山路绕到木屋以北拦截,防止他往北逃逸,我们屠南队则弃马从此跳下,到木屋以南守候,防止他转头奔回丛林。”普阿蛮沉声道。
    曼陀看了一眼陡峭的草坡,撇了撇嘴,点头道:“有理。”他转过头,面对着黑衣火焰教众,挥挥手道:“你们随我来。”
    几百名黑衣武士立刻护卫在他的身后,浩浩荡荡地朝东奔去。
    普阿蛮看着曼陀走远,眉梢微微一挑,高声喝令:“全体弃马,跟我来。”说着第一个跳下马来,顺着斜坡飞快地滑了下去。
    木屋之内,堆满了残败的柴草,屋角有一处简陋的锅灶,朝东放着一条竹椅,竹椅之后是一座土炕。
    彭无望将大哥的尸体平平整整地放在土炕之上,然后缓缓退后几步,守在木屋的门口。
    屋外的景物渐渐变得清晰可见,天上的乌云开始慢慢退却,瓢泼的大雨开始慢慢停息,几线微弱的曙光透过松动变化的黑色云层,照在这片林地之上。彭无望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奔波了一天一夜,如今又迎来了第二日的黎明。
    门外传来战马啾啾的鸣叫,密集的脚步声在木屋四周此起彼伏的响起。彭无望下意识地往怀中摸索一番,发现浑身上下,除了拳头,竟再也没有任何兵刃。
    他苦笑一声,顺着门板缓缓坐倒在地。此时此刻的他心中只希望第一个冲进门来的,不是普阿蛮,或者是可战、跋山河。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凭自己的功夫,赤手空拳,绝对夺不下这些绝代高手的兵刃。
    与此同时,数百名塞上高手已经将木屋里三层外三层围困得水泄不通。几百名弓弩手拉紧弓弦,将数百枚蓝莹莹的箭头牢牢地指向木屋的每个角落。
    每一双握弓的双手都稳若磐石,没有丝毫颤抖,显见这些精选出来的持弓高手都是千里挑一的使箭行家。所有人都将目光望向普阿蛮,等待他的一声令下。谁知道普阿蛮双目低垂,仿佛入定了一般不再言语。
    曼陀纵马趋前一步,来到普阿蛮面前,道:“阿蛮,为何不让兄弟们进攻?”
    普阿蛮垂首道:“禀告曼陀王子,彭无望此人乃是世间少见的猛士。他越是困守绝地,事穷力窘,他所能爆发出的破坏力就越是惊人。此时此刻,他困守木屋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必然困兽犹斗,负隅顽抗。无论派出何人前去厮杀,只会徒增伤亡。”
    曼陀仰天一笑,道:“这有何难,如今天色放晴,我们只要点一把火,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轰出来,再加上乱箭齐发,看他往哪里逃?”
    普阿蛮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沉声道:“这……三王子殿下不是要生擒彭无望吗?”
    此时的曼陀正在为自己能比普阿蛮先想出如此巧妙的计策而暗自得意,听到这句话,只感到一阵烦躁,断然道:“不必这么麻烦了,杀了他,再将他剁碎了喂狗,也是一样。”
    “谨遵三王子号令。”普阿蛮洪声道。
    彭无望在门口观望了很久,发现围困在屋外的胡族武士不但没有急于发起攻势,反而开始分批撤走,只留下了数百名黑衣武士手持强弓硬弩,严阵以待。
    他想不出他们想要干什么,便不去理会,走回土炕之侧,跪在大哥的尸体面前,低声道:“大哥,三弟我到了这步田地,再也不能继续护住你的遗体。我就在这木屋里,挖地三尺,将你落葬于此。若是天可怜见,我能够生还恒州,他日定当重回此地,将你移葬入我彭门的风水地穴之中,让你享有永世安乐。”
    言罢,他跪在地上,朝着土炕,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五指曲张,朝着地面挖去。木屋中的土地经过雨水浸润,十分松软,加上彭无望手重力猛,气力悠长,只片刻工夫便掘出了偌大一个土坑。他来到大哥的尸体旁边,跪下身,将其打横抱起,缓缓放入新掘好的坑中,伸手轻轻捧起坑旁的泥土,准备为他盖在身上。
    就在此时,一片喧哗声从屋外响起,无数脚步声飞快地朝着木屋靠近。
    彭无望心中一惊,连忙冲到房门前,透过木头的缝隙朝外观看,却发现无数肩扛柴草的突厥高手从四面八方急奔而至,来到木屋前一丈之地,抖手一甩,将大捆大捆的柴草丢到了木屋四周,然后异常小心地互相掩护着交替后退。
    看到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彭无望的嘴角微微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些年来的搏命厮杀,除了给他挣来些许声名之外,也让他在敌手们的眼中化为了人人惊惧的凶神。
    “呵!”普阿蛮的一声凶猛吼叫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抬眼观看,发现屋外所有的弓弩手同时换上了裹着油布的火箭,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微弱的晨曦中格外怵目惊心。
    “他们要将我烧出屋门!”彭无望脑中电光一闪,连忙退到土坑之侧,手忙脚乱地捧起大把泥土,朝着大哥的尸体上盖去,想要在火起之前,将大哥安葬。
    就在此时,霹雳崩雷般的弓弦声齐刷刷地响起,数百枚火箭四面八方射中木屋的四壁,其中数十枝箭势如破竹地穿过墙壁,朝着彭无望射来。熊熊烈火在火箭的点引下将木屋团团围住,狰狞涌动的烈焰舔着四周的木墙烧进屋来,呛人的浓烟在空中弥漫。
    彭无望猛的挥动随手抄起的竹椅,将朝他射来的数十枝箭一一挡开,仍然有几枚铁箭来得太快,躲闪不及,射中了他的肩肘臀臂等肉厚之处。幸好这些箭枝被木墙所阻,速度势头有所减弱,否则必然透体而过,造成更加严重的伤害。
    彭无望咬紧牙关,忍住剧痛,探头望向屋外,发现普阿蛮指挥着一批弓箭手将箭头指定了木屋的顶棚,另一批弓箭手则再次换上火箭,准备继续朝着木屋攒射。
    彭无望当机立断,纵身一跃,跳入自己刚才挖好的土坑,躺在大哥尸体的身侧。他刚刚躺好,铁箭入木所发出的夺夺响声爆豆般响起来,可以想像就在这一刹那,有将近百余枚利箭射中了刚才他用来遮挡箭雨的竹椅。只听得一声竹木爆裂的脆响,四分五裂的竹椅残屑四外飞溅,落了彭无望一脸。
    他喃喃骂了一句,用手抹去脸上的竹屑,抬头观看,发现四周熊熊的烈焰已经到达了木屋的顶棚,再过得片刻,整座木屋就要坍塌下来。木屋外的塞外武士们狂热地呐喊着,嬉笑着,仿佛在嘲笑困死房中不得而出的自己。
    浓烟熏得他涕泪直流,不断咳嗽,四周火焰的高温令他的毛发俱都卷曲变形。他咬牙看了看被火焰环绕的屋顶,突然冷笑一声,将大哥的尸体抱起来,沉声道:“大哥,那些胡人以为凭一座木屋就可以困住我们兄弟,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中原豪杰到底有几分本领。”
    第七蓬火箭划出优美平弧,射在早已陷在滔天火焰之中的木屋之上。木屋的东墙首先承受不住火焰的烧灼,发出一阵隆隆的轰鸣,颓然倒下。紧接着和东墙连接的北墙也支撑不住,在火焰中缓缓倾倒,被大火烧穿的顶棚,毕毕剥剥地爆响着,带着大团大团的火焰朝地下坠去。整个木屋此刻完全被滔天的烈火淹没了。
    曼陀、普阿蛮、箭神兄弟、可战和跋山河面色凝重地观看着木屋渐渐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没有人说一句话。
    良久,曼陀咳嗽了一声,道:“那么,就这样把他烧死了?”
    在他身侧的罗朴罕沉声道:“如此大火,便是浑身是铁,也要烧熔。那个彭无望这次死定了。”
    曼陀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豫之色:“哼,想不到他是个孬种,竟然不敢从屋子里跑出来。就这么被烧死,真是便宜了他。”
    达虎低声道:“可能是他觉得就算跑出来也难逃一死,所以不肯出来。”
    普阿蛮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哼,彭无望绝不会闭目等死,他是那种临死之前仍要咬人的猛兽。他一定找到了逃生的通道,难道……”他脑中灵光一闪,断然喝道:“所有人搜索方圆百丈之地,木屋之中一定有逃生的密道。”
    他的话声刚落,在远处的旷野中突然响起了众人再也熟悉不过的清啸,刚才在火焰教众的箭雨中逃得一条性命的金色神马赫然出现在木屋南侧那片陡峭光滑的草坡之上。
    只见牠稀溜溜打了一个响鼻儿,轻轻松松地一个飞跃,仿佛一条金色的苍龙从数十丈高的坡上飘飞了下来,行得二十余丈,四腿缓缓落在草坡上。
    草坡奇滑无比,金马的四条腿刚一沾地便行云流水地又滑出去八九丈,紧接着牠泰然自若地再次起跃,恍如探爪云龙,从半坡处高高飞起,朝着普阿蛮扑去。
    牠的姿势勇猛而美观,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高贵优雅的从容意态,令人看得目眩神迷。在场的每一个塞外武士都对着这匹神马发起呆来,即使冷酷深沉的普阿蛮,也有片刻的失神。
    就在这时,普阿蛮身畔十余丈远处的土地,突然发出“波”的一声,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掌仿佛从地狱中探出的鬼爪,猛然伸出地面。这只手掌皮破肉烂,伤痕最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白花花的指骨,任何人乍见之下,都有见鬼之感。
    普阿蛮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崩紧了,因为他发现,东突厥三王子曼陀的坐骑,离这只手掌不到十丈之远。
    金色神马刮动风声,冲到了他的面前,前蹄一扬,照着他的胸口踢去。
    十几丈外的那只鬼爪般的手掌,在地面上猛的一按,一蓬松软的泥土宛若涌泉浪花般向上翻起,彭无望肩扛着姜忘的尸体一身是土地从地底冲了出来,他那血红如鬼的双眼,已经死死地盯住了十丈之远的曼陀。原来,这个倔强的青州少年竟然活生生用一只左手,挖出了长达十数丈的一条地道,从木屋内脱困而出。
    普阿蛮一个快若脱兔的侧身疾旋,和那奔雷一般扑过来的金马擦身而过,那一双前蹄擦过他的胸膛,令他隐隐作痛。但是此时他已经无暇顾及,因为他看到彭无望已经朝着曼陀扑了过去。
    “保护三王子!”普阿蛮断然高声喝道,黑色双燕闪电般脱手而出,没有袭向彭无望,反而削向曼陀胯下受了惊吓,正在原地打转的坐骑。
    那双燕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曲线,轻轻巧巧地在曼陀马臀处划出两道伤痕。曼陀那匹战马也是东突厥一等一的良驹,此时受了伤,立时以为是朝牠扑来的彭无望所为,稀溜溜惊叫一声,四蹄撑地,一瞬间掠出八丈之远,再接着一蹿,身子已经在二十丈之外。
    这样缓得一缓,达虎、罗朴罕、铁镰、铁岚、可战、跋山河以及屠南队所有精锐四下赶来挡在了彭无望的面前。火焰精锐的箭阵团团围在他的身后,无数枝利箭瞄准了他的全身要害。
    彭无望双目如火,急切间大喝一声,响如雷霆,身子前倾,宛若飞虎般朝前飞跃而出,肩扛着大哥的尸体,想要跨过面前众高手组成的人墙,朝着曼陀追去。
    “呵!”可战、跋山河、铁镰和铁岚同时从马上直起身,高高窜起,意图将彭无望在空中截下。达虎与罗朴罕猛催坐骑,想要上前,趁彭无望人在空中,将他横刀砍翻在地。
    炸雷般的清嘶声再次在耳边响起,达虎和罗朴罕的战马咆哮一声,竟然一齐做起了老虎跳。二人哪里还顾得上杀敌,连忙手忙脚乱地控制缰绳。
    就在这时,彭无望已经半空中一脚踏在达虎的头颅之上。这一脚重若千钧铁锤,达虎只来得及“波”地吐出一口鲜血,就歪歪斜斜地摔下马来,一命归阴。
    凭这一脚借力,彭无望的身子又高飞了尺余。但是,他连续奔波了整日,刚才又屏住呼吸,挖掘出十几丈的地道,体力透支得太多,在踏死达虎之后,已经后继无力,纵跃的距离大大减少,还没有越过人墙,就已经朝下落去。
    看出彭无望的不济,可战等高手眼中纷纷露出喜色,刀枪齐举,横在空中,只等将坠下来的彭无望在半空拆成八块。
    “呸!”彭无望默默吐出一口血水,紧紧揽住扛在肩头的大哥尸体,不甘心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就在这时,一道黄光惊鸿一闪,彭无望忽然感到胯下一紧,身子仿佛腾云驾雾一般高高扬起。
    恒州轻柔的晨风吹拂在他的脸上,令他精神一爽。他惊愕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曾经在恒州草原打过交道的那匹绝世天马此时此刻正驼着他横空飞舞。他低下头,正好看见身下可战、跋山河、铁镰兄弟和屠南队高手们抬头仰望的面容,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毫无动作地眼睁睁看着自己一人一马,宛若跃龙门一般从他们的头顶高高地横飙而过。
    这一刻,他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丝感动,仿佛正沉浸在童年最迷人的美梦之中。
    “快放箭!”普阿蛮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从背后响起,一阵弓弦拨动的声音满场响起。如蝗的飞箭满空射来,紧紧地追在彭无望的背后。
    金马得意洋洋的马嘶声在彭无望的耳边轻轻响起。只见牠四蹄发力,身子弓起,浑身的肌肉小山般隆起,身上的金色皮毛在透过浓密乌云照来的阳光中翻动着起伏变化的金色光华。
    彭无望紧紧揽住牠的脖颈,只感到眼眶一阵潮热,哑着嗓子,低声道:“好兄弟,快跑。”
    这匹通灵的金马仿佛听懂了他的话语,低啸一声,头颈高扬,身子箭一般穿云破雾地窜出数十丈,略一撑地,闪得几闪,便奔出百丈之地。那身后横飞而至的箭矢追得百余丈便无力地落在地上,有些即使打到了彭无望的背上也势穷力窘,便是他的衣衫也穿不透。
    “着!”身后远远地传来箭神兄弟异口同声的怒喝,两道乌光一瞬间穿过百余丈的距离,照着彭无望的背心射来。
    感到背后风声有异,彭无望猛的一俯身,一枝箭擦着他的脸颊射向前方,带走他脸上的一丝血肉,飞出十余丈才滑落地上。另一枝箭“夺”的一声扎在他身体右侧臀腿交接处的肉厚之处。
    彭无望百忙中瞥了一眼钉在身上的这枚冷箭,哧地冷哂了一声,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笑意。他那血红色的双眼已经紧紧盯住了远处纵骑飞奔的曼陀。
    “快上马!”此时此刻的普阿蛮已经目眦尽裂,急切地大声呼喝道。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大事不好,纷纷默不作声地跳上坐骑,打马扬鞭。那些刚刚见过金马的战马们此刻非常不配合自己主人的动作,在原地倔强地打着毫无意义的圈子,不想奔跑,在骑士们再三催促鞭打之下才勉强开始放足移动。
    当这群胡族高手的坐骑完全恢复正常的时候,他们却发现彭无望和曼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恒州雾霭沉沉的大地之中。
“嘿!”普阿蛮奋力将马鞭掷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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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亡命追杀

恒州清晨的薄雾不断地迎头撞来,面前乍然出现的树木草地、溪流村庄,在彭无望的眼前只闪得一闪,便化成了一片色彩斑斓的流苏,紧紧地裹在他的周围。他感到自己仿佛进入了一条五彩缤纷,变化莫测的光筒之中,光筒的尽头就是在前方亡命地打马飞奔的曼陀。
彭无望微微一笑,将肩上大哥的尸体放在身后扶正,沉声道:“大哥,今日你便看着三弟我亲手为你诛杀曼陀。”
此时的曼陀已经热汗淋漓,他飞快地抽动着马鞭,狠狠地打在胯下宝马臀上,整个身子在马背上爬伏着,操控着战马加速奔跑。
而彭无望所乘的金马却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曼陀那匹战马的身后,一点一点拉近双方的距离,无论曼陀如何发狂地加速,都无法改变二人的相对速度。
看着彭无望那血红色的双眼和隐泛冷笑的面容离自己越来越近,曼陀的脑中一片混乱,彭无望在恒州城头喋血鏖战的雄姿化成无数杂乱而断断续续的图像在他的眼前走马灯一般闪过。
他的心底挤满了恐惧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精神防线,他感到自己已经处于将要崩溃的边缘。
茫然间,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自己十六岁时第一次领军作战的情景。那时候的黑水靺鞨部落仍然未向突厥大汗屈服,而自己的骑兵大队击溃了黑水靺鞨的抵抗人马,在黑水之畔的靺鞨部落进行了六日六夜的奸淫掳掠,靺鞨男女惨不忍睹的尸体将黑水染成一片血红。
紧接着,是十几年来自己在汉人边关肆意烧杀抢掠的生涯,死在自己手上的汉人几乎可以站满了十八层阎罗地狱。
他似乎忽然看到了那些被自己奸淫致死的汉人少女临死前怨毒的眼神,她们痛苦的呻吟声本来是他最感到享受的声音,但是此刻却阴沉而恐怖得仿佛对他的催死咒语。
渤海国被他残杀的成千上万生灵的哭喊声漫山遍野地在恒州平原回荡,凛冽的晨风在他的耳边吹过,风声恍如鬼哭。
“啊──”曼陀放声狂呼,拔出腰畔的佩刀,奋力扎在坐骑的臀上,鲜血狂喷而出,战马凄厉的狂嘶声在他的耳边响起。他只感到身子往后一仰,宛如离弦之箭,窜向前方。
不知道又奔驰了多久,曼陀缓缓回过头去,赫然发现身后的彭无望已经踪影全无。
“没了,得救了。”曼陀仰天舒了一口气,暗暗想道:“幸好汉人不识得这放血之法。”
就在这时,在他的身旁突然响起一个令他魂飞魄散的声音:“喂,在这儿呢!”
曼陀猛然转过头,却看见此刻彭无望乘着那匹天神般的金马,正和他并辔而行,他那满是血污和泥土的面孔正在朝他微微冷笑。
“来啊!”绝望之下,曼陀与生俱来的勇悍之气在这个时候重新回到了他的体内,他猛的拔出佩刀,朝着彭无望狂猛的劈去。
这个时候,两匹快马同时跑到一棵歪脖子树的侧旁,一条长长的粗壮枝条高高地横在空中。
彭无望看也不看曼陀劈过来的佩刀,在马上一个挺身,身子仿佛一片随风飘舞的树叶朝着那条枝桠扑去。当他的左手刚一抓住树枝,立刻猛然发力,将身子朝前方高高荡起,同时一个快速旋身,面朝着曼陀,左手快速收回,右手疾伸而出抓住枝干,突然发力,整个身子钟摆一般朝曼陀飘去,双腿凌空猛踹。
曼陀只来得及将佩刀收回勉强护在胸前,彭无望已经嗒嗒两脚将他持刀的右臂臂骨踢断成三截,他的身子麻袋一般从战马上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
马蹄声渐渐在远处停歇,曼陀只感到两耳不断轰鸣,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爬起身,将刀交到左手,无力地指向不远处的彭无望。
彭无望没有朝他走来,反而走向不远处停下脚步的金马,小心地从牠背上将大哥的尸体轻轻抱下来,将他的一只手扛在肩上,然后用一只左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身:“大哥,我要你和我一起杀了那突厥主帅曼陀。”
看着彭无望扛着姜忘的身子一步步向自己靠近,曼陀忽然感到自己仿佛是一个待宰的羔羊,就像是无数曾经落到他手上的敌寇,颤抖地等待着自己用最残忍的方法将他们处死。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也有今天。
曼陀奋力地咬紧牙关,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疯狂地挥舞着佩刀照着彭无望的面门狠狠地砍去。
在他面前,彭无望的身子忽然倾侧到了一旁,他那猛烈的一刀完全砍在了空处。他的身子失去平衡,向前倾倒,一种用错力道的感觉让他几欲呕吐。他猛的抬起头,看到彭无望的一只右手突然放到了钉在他腿上的铁箭之上,用力一拔。鲜血四溅之中,那杆沾满了彭无望鲜血的利箭离体而出,呼啸着朝着自己的耳侧刺来。
一种尖锐的刺痛从耳际传来,锋锐的箭尖深深地刺入了曼陀的左耳,接着从他的右耳透出,红白色的液体顺着箭头上的棱角缓缓滴下。
曼陀只感到身子一阵剧烈的痉挛,在他眼前的彭无望忽然咧开焦黄的嘴唇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仿佛一只正欲则人而噬的猛兽。他心头一紧,吐出胸腔内最后一口浊气,眼前一黑,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在这棵见证了突厥三王子曼陀最后一刻的歪脖树下多了一处新坟,彭无望将自己最敬爱的大哥安葬在了这片广阔的平原之上。
朝着这片简陋的坟地最后磕了三个响头,彭无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他的身边,那匹虎纹金马和曼陀的战马低沉地鸣叫着。
彭无望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暖的笑容,他走到金马的面前,用手轻轻地揽住牠的头颅,拥抱了一下,低声道:“这一次多谢你了,兄弟,后会有期。”
金马低低地咆哮了一声,轻轻巧巧地打了个响鼻儿,甩开他的双手,调转头去,撒开四蹄,朝着东南处的远方飞奔而去。
看着牠远去的背影,彭无望眼中一阵温热,胸中竟然涌起一丝不舍之意。他长长叹息了一声,转回头,看了看不远处曼陀的尸体,眼中再次泛起冷酷的神色。
他快走几步,来到尸体旁边,抓起曼陀左手的佩刀,横刀一挥,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接着伸手扯下他背后披着的白色大氅,用手沾着无头尸体脖颈处的鲜血,在大氅之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数十个意兴飞扬的血字。然后,用大氅的另一侧裹住曼陀的人头,系在曼陀战马的马颈,将曼陀的无头尸体打横放在马背上,用力一打马臀。
那匹战马高亢地鸣叫一声,驼着曼陀的尸体,远远地跑走了。
彭无望默然目送着那匹战马渐渐跑远,嘴角缓缓露出一丝冷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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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再见张涛

尖锐的破空之声从背后传来,张涛在马上猛的一俯身,一只狼牙箭擦着他的背后穿过,带走了他一大片血肉。他紧紧握住缰绳,闷哼一声,紧紧咬住牙关。他胯下的黑马惨鸣了一声,原来是臀部又中了一箭。
张涛嘴唇一颤,差点流下泪来,这匹黑马从出道以来便和他相依为命,共同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情谊深厚。自从大哥张放殉职之后,他更是把牠当作亲兄弟一般,此刻看到牠接二连三地中箭受伤,心中宛若刀割一般疼痛。
此时此刻的他追悔莫及,悔自己不该被兵部侍郎侯君集的花言巧语和丰厚酬金迷昏了头。
这么多年来的江湖行走,凭藉自己的控马之技和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他一直履险如夷。他本以为这一次混入突厥人大营和平时的江湖历险没有任何不同,只不过人多一点儿而已。
谁知道突厥人的弓箭功夫强悍到令他所遇到的所有暗器行家的绝技都变成了市井小儿的无聊伎俩。而自己的控马之术和那些一生长于马上的塞外胡儿相比也不显得如何出类拔萃,那些突厥斥候凶猛的马上劈杀之技更令自己望尘莫及。
张涛此时已经清楚明白,若是落到他们手中,自己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恒州城能够凭藉不足万人的兵马,稳守城池和十数万如狼似虎的突厥大军对抗。
刺耳的弓弦声再次从背后响起,张涛只感到肩头一紧,一阵剧痛刹那间袭遍全身,他浑身一软,整个身子瘫在黑马背上。
恍恍惚惚之间,他突然听到黑马一声凄惨无比的嘶鸣,紧接着他感到身子下面的马身一倾,将他摔下马来,而那匹和他相依为命的黑马跑出三步,也大横倒在地上。这时候,他才看到心爱的坐骑后腿之上深深地插着一枚雕翎箭。
“小黑!”张涛悲声叫道,猛的拔出身畔的长刀,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狂吼一声:“胡狗,我跟你们拼了。”
在他眼前,百余骑突厥精锐斥候迎面冲杀上来。
正在这个危急关头,一个黑衣汉子从道旁的树丛中飞跃而出,在当先两骑斥候的马头处叉腿一立,手中刀光一闪。那两名曾经不可一世的斥候队长立刻身首异处,带血的头颅高高飞上半空。众突厥斥候爆出一阵沸腾的呐喊,纷纷扬起马刀,朝着黑衣汉子杀来。
张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黑衣勇士腾身跃在空中,伸腿横扫,将另外两个突厥斥候踢翻在地,身子倒纵而回,在两匹战马的腰身处轻轻一点。那两匹战马惊叫着打横倒下,挡在道路中央,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马匹,顿时有数十骑人马撞在一起,情形甚是狼狈。
这个时候,黑衣汉子刀光涌动,又连杀数人,转头喊道:“快走。”
张涛茫然应了一声,刚刚转过身,就被从地上爬起来的数个突厥斥候团团围住,其中一个身形彪悍的武士爆喝一声,舞动一杆长柄大斧朝着自己的面门劈来。他惶急地看了那黑衣汉子一眼,看到那汉子正被数个突厥斥候高手围住了厮杀。他大叫不好,手忙脚乱地将那名突厥武士迎头劈来的大斧用刀拨开,此时其他几名斥候开始朝他逼近。
“刺他左肋!”正在奋战的黑衣汉子百忙中爆喝一声,张涛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想也不想,奋力一刀照着那使斧汉子的左肋猛刺。那武士使得是长重武器,变招不灵,被张涛一刀刺中要害,惨嚎着丢掉大斧,一把攥住张涛的长刀。
那把长刀是张涛唯一的武器,失去了他就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一急,大叫了起来:“他攥住了我的刀!”
那黑衣汉子此时已经将第十八个斥候的人头削飞,听到他的呼喊,高喝道:“给我弃刀!”
张涛已经将他的话当成了圣旨,立刻松开了双手。
“绕到背后,举,然后扔!”黑衣汉子手下片刻不停,刀光起处,又有三条斥候尸体溅血倒地。
张涛脑子里一团混沌,下意识地转到那名彪形大汉的身后,双臂一使劲,将那大汉的庞大躯体高高举起,朝着如狼似虎地向他扑来的数名斥候抛去。那些武士躲闪不及,被打横飞来的庞然大物重重撞倒,摔成七手八脚的一堆。
张涛身子一轻,长舒口气,捡起一柄马刀,大吼一声,冲上前来,将两名来不及起身的斥候一人一刀,劈成了血葫芦。后面的斥候发一声喊,竟然纷纷后退。
在他身侧,一名突厥斥候摇摇晃晃地朝着突厥人的队伍跑去,跑到一半,身子突然从中间裂开,分别倒向路的两边,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
全场的喊杀声在此刻戛然而止,所有突厥斥候目瞪口呆地看着张涛的身后。突然一名突厥斥候清脆叫出来三个字正腔圆的汉话:“彭无望!”在场的所有士兵只发得一声喊,纷纷转头飞奔,没人敢再回头望一眼。
本来杀声震天的战场立刻陷入了一片恬谧的宁静之中。张涛只感到浑身恍如虚脱了一般,软软地坐倒在地,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涛迷迷糊糊地从昏睡中醒来,正好看见一张涂满了鲜血和泥土的面容。
“啊!”张涛失声叫了起来。
“张兄弟,你醒啦?”那黑衣汉子微微一笑,将一把草灰涂在张涛肩头的伤口之上,然后用扯下的衣襟将伤口牢牢绑紧。
张涛一惊,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住那黑衣汉子的面容,半晌才猛然道:“我的天,你是彭无望彭大侠!”
彭无望叹了口气,道:“可不就是我,你怎么才想起来。”
“我,我,我不是……”张涛连忙辩解:“彭大侠,你满脸是血,就算是我亲爹也认不出来。”
彭无望怔了怔,恍然道:“说得也是,这几天只顾得赶路,忘记洗脸了,难怪你认不得。”
他转头寻了路边一处雨水汇聚的小溪,捧起水简单地在脸上涂抹了一番,洗去了满脸的尘土血迹。
“彭大侠,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到渤海护镖去了吗?”张涛回过精神来,立刻开始显示他的风媒本色。
“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到这里来?这里是修罗杀场,可不是江湖风媒留恋之地。”彭无望的脸上露出一丝僵硬阴冷的笑容。
张涛看在眼里,不禁打了个哆嗦,不由道:“彭大侠,你的笑容变了好多。”
彭无望微微一惊,不禁摸了摸面颊,失声道:“怎的变了?”
张涛摇了摇头,道:“我说不清,在黟山的时候,你对我的笑容说不出的和蔼可亲,可是现在你的笑容阴阴冷冷,没啥生气了。”
彭无望若有所失地叹了口气,用力活动了一下脸部的肌肉,低声道:“不错,最近我也有所觉察。这些日子血战连场,我脸上多次受伤,左边脸颊的肌肉已经僵直,无法自由活动,你说我笑容僵冷,可能是这个缘故,以前的样子,你是见不到了。”
虽然是寥寥几句话,但是却在张涛的眼前勾勒出一幅又一幅波澜壮阔,慷慨激昂的激战场面,他激动地说:“彭大侠,这些日子你一定在义守恒州,和突厥人血战,是吗?”
彭无望叹息一声:“恒州城头的仁人义士,又何止我彭无望一人。”
张涛愈发的意兴湍飞,急切地问道:“彭大侠,把你们这几日的抗敌事迹给我讲一讲吧!”
彭无望一摆手,道:“张兄弟,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这里所为何事?”
张涛连忙说:“噢,兄弟我受到兵部侍郎侯大人的委讬,要带一个消息到恒州交给恒州守将。”
彭无望点点头,道:“现在恒州守城主将应该是长孙越将军,你进城之后首先见他好了。我也要回返恒州,不如一起前往。”
张涛兴奋地说:“太好了,我本来对这份任务没什么把握,但是遇到了彭大侠,这一回我有十足的信心。”
彭无望吐了口气,道:“这几日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你可有干粮?”
张涛忙道:“有、有,在小黑身上。对了,小黑好吗?”
彭无望一指不远处的草地,道:“在那里,牠腿上的伤被我包扎过了,不过看牠的伤势,已经不适合继续作战。”
“无妨,我本来就准备到达这里就把牠放回去等我。”张涛在彭无望的搀扶下站起身,朝着那匹黑马走去。
黑马身上除了驼着不少可口的干粮,还有一个奇异的大口袋,里面胀鼓鼓地装了不少东西。张涛将干粮袋递给彭无望,然后小心地将大口袋放在地上。
彭无望狼吞虎咽地吃着干粮袋中的葱油大饼,看着张涛一样一样地将袋子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我本想在靠近恒州时才开始易容改扮成战死的突厥人,然后等那些搬运尸体的胡人将我搬进大营,再伺机逃逸到恒州。谁知道那么倒霉,偏偏遇上了一个斥候分队,被追出了百余里,直到此地。”张涛一边说一边将两套突厥人的兵甲战袍摆在彭无望面前:“我为了保险,带了两套衣服来,正好我们一人一件。”
接着他又从包裹里取出一堆奇形怪状的刀剑斧钺:“这是我们在假扮死尸的时候,必不可少的道具。彭大侠,你看怎么样?”
彭无望皱了皱眉头,拎起一把奇形长剑,这柄剑只有一个剑头和一个连着三寸剑身的剑柄,剑头和剑柄之间装了一个红灰相间的半圆形软铁环。他将这把剑在手中摆弄了一番,实在搞不懂这是干什么的。
张涛得意地将这把长剑从彭无望手里拿过来,笑着将剑上的软铁环箍在自己的腰身之上,道:“彭大侠,你看,我像不像被人从前到后一剑刺了个对穿啊?”
彭无望皱眉一看,只见那剑柄和剑头都深深地埋入了张涛的体内,从三个方向看都极像是他被一剑透身而过,而那红灰相间的软铁环从远处看也完全看不出来,可以说是匠心独运。
“果然了得,不愧是江湖有数的风媒。”彭无望大感有趣。
“还有呢!”张涛将一柄和那把奇形长剑大同小异的奇形长刀也箍在了身上,又将一把中间开了一个圆弧形缺口的大斧箍在脖颈上,笑道:“彭大侠,你看我可是死得惨烈?”
“确实琳琅满目。”彭无望不由得笑了起来。
张涛更见精神,从口袋中取出几个羊皮兜囊,道:“为了更加掩人耳目,我还特意用这样的皮囊装了十几斤鸡血鸭血,到时候只要兜头罩脸浇在身上,简直就是一具恐怖绝伦的死尸。相信把我乔装改扮的尸体搬进突厥大营的胡狗一定晚晚噩梦,惨不堪言,哈哈哈哈。”
彭无望忍住笑,点点头,道:“这血几天了?”
张涛道:“我虽然连日奔波,却也耽误了五六日才到恒州。”
彭无望笑道:“那你看看那些鸭血鸡血还倒不倒得出来。”
张涛愣了一下,随手抄起皮囊,打开盖子,用力往下一倒,却发现囊中沉甸甸的一阵响动,什么都倒不出来。
彭无望失笑道:“你没下过厨也该吃过鸡血豆腐,血水隔了这么多天早已经成块,哪里还有用处。”
“是吗?”张涛哑然失笑:“我怎比得上彭大侠精通厨艺,还好这里到处都是现成的血囊,否则便要糟糕。”
说到此处,二人同时笑了起来,感到浑身轻松。
张涛笑了一阵,突然浑身一僵,道:“但是,要让彭大侠你和我一起假扮死尸,岂不是坠了彭大侠的赫赫声名?”
彭无望微微一笑,道:“莫非你要看着我从十五万胡人兵马的营头杀到营尾,你才心安理得?”
夜风在恒州城外呜咽地吹起,漫天的乌云随着清风渐渐朝远方散去,一轮皎洁的明月从云层中升起,将城北的突厥大营照成一片银灰色。
孤灯高悬的帅帐之中,锦绣公主稳稳地坐在帅椅之上,认真地倾听着普阿蛮简短扼要的陈述。
良久,她微微点了点头,道:“就这样?”
普阿蛮虽然胆气粗豪,无所畏惧,但是听到公主那深不可测的淡淡语气,心中仍然不免一阵惴惴不安。
“普阿蛮,照你所说,你们数百名塞上最精悍的高手,再加上紫师训练多年的火焰教众,竟然被一人一马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连曼陀王子也给丢了?”锦绣公主沉声问道。
“正是如此。”普阿蛮挺直了胸膛,坦坦荡荡地说。
锦绣公主沉吟了良久,微微摇了摇头,道:“没事了,你下去吧!待会儿升帐时,在我桌旁伺候。”
“遵命。”普阿蛮没想到锦绣公主竟然没有责怪于他,惊讶之余,躬身道。
在他刚刚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锦绣公主忽然漫不经心地说:“阿蛮,彭无望是大唐的英雄,你是大漠的好汉,可是这一番,你却被比下去了,回去好好想想。”
这句话仿佛一记热辣辣的皮鞭,重重抽在普阿蛮的脸上,他浑身一阵激烈的颤抖,愤愤不平的怨气从心底油然而生。他冷哼一声,瞄了一眼门对面巍然屹立的恒州城,目光中闪烁出一丝绝然之色。
罗朴罕在普阿蛮之后进入了帅帐,向接替曼陀指挥部队的主帅锦绣公主详细汇报了突厥大营被袭的具体情况。
“我军死四千一百余人,伤五千人,损折极重,而那两千余河北骑兵也全部战死。”罗朴罕沉声作着最后的统计。
“噢?全部战死,无人逃逸?”锦绣公主轻声问道。
“正是,所有战士俱都血战到死,无人后退。”罗朴罕回想起当日河北白衣猛士纵横厮杀的雄姿,心中仍然不免一凉。
“你先退下,传令下去,立刻升帐议事。”锦绣公主果断地说。
当罗朴罕离开帅帐的时候,四面营帐之外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锦绣公主抓紧这一刻难得的独处时机,将面上的青巾轻轻摘下,缓缓靠在帅椅的靠背之上,幽幽地想着:“无望果然已经遵照约定来到此地,那么我们之间,终要有一个完结。”
想到这里,锦绣公主的脸上一片轻松安详之色,她静静地闭上眼睛,等待着军中将领们的到来。
“各位将军,从今日起,我锦绣代替曼陀王子统领三军,请各位与我同心协力,共破敌军。”当所有人都聚齐之后,锦绣公主肃然道。
回鹘王子菩萨首先咧开嘴笑了起来,答道:“公主统帅全军,我等俱无异议,请你快快下令,我已经等不及要冲上恒州城头了。”
契丹首领阿保甲问道:“不知曼陀王子现在何处?”
锦绣公主沉吟片刻,道:“曼陀王子昨日失散于敌阵,我们仍在四处搜索。”
阿保甲和身旁的靺鞨铁弗由偷偷互望了一眼,脸上都泛起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这时候,室韦族首领博古台洪声道:“公主,请下令吧!我们定当冲上恒州城头,替曼陀王子出口恶气。”
他的脸上木无表情,但是所有人都听得出他的话外之音,那便是暗指曼陀和他的突厥部队徒有其名,还得靠他们室韦好汉才能为他们挽回面子。
此话一出,菩萨、阿保甲和铁弗由无不暗乐,纷纷上前道:“请公主下令!”
这些异族首领的举动令帐中的罗朴罕、箭神兄弟和战氏兄弟等突厥将领极其不满,纷纷向他们怒目而视。
锦绣公主心中有些动怒,但是她清楚地知道,现在不能惹恼这些同舟共济的各族首领,否则南征大军命运堪虞。
她微微一笑,道:“各位无需性急。恒州兵马精擅偷营截寨,骑兵突击。我们明日开始,环城建筑高台箭楼,挖掘战壕,铺设陷马坑、拒马鹿角,将他们困死城中,然后再从容攻城,大胜可期。”
回鹘王子菩萨连忙说:“公主说的有理,我绝对赞同。”
阿保甲挑起眉梢,瞥了他一眼,转头道:“公主,那恒州小小城池,用得着像进攻长安城一般大动干戈吗?我明日便率军攻城,不出三日,必可将它击破,那些挖沟建楼之事,大可省去。”
铁弗由也道:“没错,若契丹部队人手不够,加上我靺鞨人马,应足够了。”
博古台笑了一声,道:“别忘了我们室韦好汉。”
锦绣公主猛的一拍帅案,沉声道:“各位首先记住,这里是联军帅帐,一入帅帐,均须听从号令,不得自作主张,否则如何沙场取胜。我乃是联军主帅,一切须按我的指令行事,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这几句话语气森寒严厉,气势慑人,一下子将那些开始不服管教的外族首领震慑住了。这些桀骜不驯的汉子纷纷不由自主地挺身站好,谨遵号令,不再出声。
锦绣公主语气一转,微笑道:“各位想要破敌制胜之心,我锦绣岂会不知,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挖壕建寨一事必不可少,而且不需三日,便可完成。到时候,我必让契丹、靺鞨、室韦三族好汉打上头阵。”
阿保甲、铁弗由和博古台连忙一起躬身道:“谨遵公主号令。”
就在这时,一名巡营千夫长跌跌撞撞地跑进帅帐,滚倒在地,语带哭音地高声道:“公主,曼陀王子,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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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令郎之首

字奉东突厥吉厉大可汗:凡南侵汉土者,必取其项上人头。可汗身分尊贵,当以他头以代。今奉上今郎人头一枚,异日大汗南临,可供不时之需。寒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彭门无忌、无望叩首百拜“彭无望!”锦绣公主捧著那沾满了曼陀鲜血的白色大氅,身子一阵扑簌簌的颤抖,一时之间浑身酸软无力,颓然坐回帅椅之上,双手一松,将大氅抖落在地。
离帅案最近的回鹊王子菩萨趋前几步,将落在大帐中央的大氅捡起来,看了一眼,细小的眼睛猛然睁大,不由自主地咳嗽一声,大声用大漠流行的突厥话将上面的内容读了出来。
这寥寥几句话,仿佛晴天霹雳,在静寂无声的帐中轰然炸响,震得众人一时之间茫然说不出话来。在场的突厥将领只感到气血翻涌,一股子狂野的愤怒和不平仿佛烈火一般在他们的胸中熊熊燃烧,烧穿了心肺,烧裂了肝胆,烧光了理性,每一个人的瞳子里都是一片恶魔般的血色。
回鹘王子菩萨在这一刻仿佛忽然从一片迷梦中豁然醒转,用一种迷惑而怀疑的目光看向锦绣公主,嘴角嚅动了片刻,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隐忍了下来。
黑水靺鞨首领铁弗由的心底涌起一阵温热的感觉:在弱肉强食的大草原里,为了部落的生存和繁衍,他多少次屈服于东突厥那不可一世的武力,将那些无人可以诉说的仇恨深深地埋在心底,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浑浑噩噩地忘记。但是这一刻,那些曾经深埋的心事一瞬间重新占领了他的整个心灵——曼陀,你也有今天!铁弗由的眼中飞快地闪出—丝快意。
契丹首领阿保甲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马贼出身的他比谁都明白依附一个强大势力的重要性,否则,你所珙获的所有钱财货物都没有销赃的处所,而你寻找猎物的眼线失去了强援,也将变成没头的苍蝇。在他的眼中,东突厥是可以信附的最好选择,但是如果有朝一日,这个势力遇到了更强大的对手,他的选择又会如何?阿保甲突然发现此时此刻,自己应该好好考虑这个问题了。
博古台和扎雨杰互望了—眼,眼中都露出了莫可名状的神色。驰骋在额尔古纳河畔的他们从五百子弟兵起家,靠自己的实力和勇气造就了如今室韦无人胆敢轻视的两万劲旅。实力和勇气是他们唯一尊敬的东西。他们本以为东突厥的战将乃是世上最勇猛和骠悍的,也是最值得尊敬的。但是今天,他们终於觉察到,原来,这个世上还有比东突厥那些满手血腥的猛士更加勇猛高贵的战士。
他们的这些不可言传的神情,纤毫毕现地被心思缜密的锦绣公主看得一清二楚。她深深地感觉到,本来就不甚牢固的塞外同盟,被彭无望这寥寥几句豪言像一个鸡蛋壳般敲碎敲裂。
“他写这些话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他那心到手到的话语会对我们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和破坏。”在这一瞬间,锦绣公主的神思飘飞乱走,开始失去控制地浮想联翩:“但是这些话却仿佛是安排最精妙的诡计,让我们的塞外联盟风雨飘摇。从十岁开始记事,我便开始苦心钻研兵法韬略,直到今日,十载苦读,胸怀壮志,希望以自己的才学为族人拼出一片稳固江山。但是,我实在太自以为是了,原来我所要面对的,是比我想像中还要强大得多的民族。这样的民族,真的能被征服吗?”
沉重的脚步声在锦绣公主的耳际急切地响起,将她飘摇不定的神思吸引了回来。她抬眼望去,只见普阿蛮、铁镰、铁岚、可战、跋山河、罗朴罕、战雄和战洪等数十位效忠突厥的将领和猛士黑压压地从两旁的班列抢了出来,跪在帅案之前。
“公主殿下,汉人杀我突厥王子,灭我精锐战士,还要留书羞辱於我,这口气闷在心里,便要炸碎了我的肚肠。臣请明日率领精锐部队,攻打恒州,屠光全城,为曼陀王子复仇。”罗朴罕双目血红,嘶哑著嗓音大声道。
“公主殿下,彭无望目中无人,留言相辱,乃是欺我塞上无人。我普阿蛮请求明日攻城作战,杀尽城中汉人,以报今日之耻。”普阿蛮沉声道。
“公主,请下令吧!区区一座恒州小城,竟然令我军损兵折将,实令我族面上无光,可战请命冲上城墙,杀光恒州守军,将他们将领的人头献与公主殿下。”可战激声道。
“誓死攻城,屠灭恒州!”余下的突厥将领不约而同地齐声道。
仍然站在帅帐两侧的各族将领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来到帐中央道:“请公主下令攻城。”他们的目光谨慎而犹疑,似乎在静静等待著判断锦绣公主的决策。
众怒难犯,锦绣公主知道自己再也改变不了众人的决定,否则将会引起将帅不合,使那些开始抱观望态度的各族领袖更加怀疑东突厥的权威。
她只有号令攻城。
这是一个令她心情沉重的豪赌,如果输了,将要付出的代价是她一个人无法承担的。但是她已经别无选择。
被夜色笼罩的塞外大军联营中,传来一阵阵木轮滚动之声,数辆运送尸体的牛车被七八名没精打采的突厥士兵驱赶著,朝大营靠近恒州一角的焚尸场走去。这个焚尸场被突厥人刻意建在上风口,一旦焚烧,大股大股的满是尸臭的烟尘便会飘进恒州城内,格外熏人。
透过覆盖在身上的突厥士兵尸体的缝隙,彭无望看到了突厥人金帐之前随风飘扬的帅旗,那已经不是曼陀的狼头标志,却换上了两只暗色的凤凰。
“突厥人难道换帅了?会是谁呢?”彭无望心底一阵紧张,他知道大哥的这一次舍命突击乃是为了击杀突厥主帅曼陀,令敌军群龙无首,其兵自解。但是如今塞外联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换上了另一位元帅,那就是说恒州的围困仍然会继续,而城里的人仍然面临绝境。
牛车缓缓地驶过灯火通明的主帐,帐内的人影闪烁,很多人在激动地挥舞著拳头。彭无望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了帐门,希望能够看到联军主帅的依稀模样。但是,牛车被一群护卫主帐的精兵亲卫遮挡住了,他什么也看下见。
就这样过了很久,彭无望终於放弃,仰头枕著身下的尸体,轻轻透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空气中的味道和在主帐周围的味道有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他用力吸了一口气,一股子难言的尸体恶臭、剠鼻的铁銹腥味和牛马特有的臊味四面八方地涌进鼻子,令他几乎窒息。这此一味道正是他一进入突厥营地後一直闻到的。
但是刚才在帅帐之外,他却一瞬间忘记了这所有的味道,只感到空中流淌著一丝他眷恋至深的气息。彭无望感到眼中一阵令他酸软的温热:兰花香味,是她!
“你舍得杀我?”锦绣那沙哑而柔情似水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
彭无望轻轻抚了抚手边暗藏的一柄四尺钢刀,悠悠地舒了一口气,苦笑一声,暗忖:“突厥和大唐,在今时今日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阿锦和自己势不两立,却又不顾一切地相恋。这世上最绝望的事,不过如此。死亡虽然悲伤,但相比之下,却快乐多了,因为至少还有希望在来世重逢。”
牛车突然停了下来,赶车的突厌人大声交谈了几句,就开始将尸体一具具从车上搬下来,堆在焚尸场中央。彭无望也被人丢了进去,在他旁边躺著闭目装死的张涛。几堆柴草从四面八方丢进焚尸场,火把上松油的味道剠鼻而来。
“彭大侠,他们要点火焚尸了。”张涛惊慌地小声说。
一直仰头望天的彭无望如梦初醒,猛的一吐气,从尸堆中破空而起,双手一伸,一股强烈的擒龙真气狂喷而出,凭空将两个手握火把的突厥士兵抓掖了过来,用力一扭,将他们折断了脖子。他双手一振,将这两具尸体忽悠悠地抛飞了出去,正好分别撞上另外两名突厥士兵的头颅,四头相碰,碎如破罐。
彭无望的身形宛如夜空中曲张变化,择人而噬的猛禽,一眨眼就来到目瞪口呆的另外三个突厌人面前,横掌一斩,击碎了一人的喉结,双腿一撑,身子猛然拔起,夹住一人的脖颈,用力一扭,立时让他颈骨碎裂。在他的身子落下时,他的双手按住最後一个人的肩头,将他掀翻在地,一举撞在他的左胸。那个士兵只喷出一口鲜血,便一命归阴。
彭无望抹了抹溅在脸上的鲜血,回头看了看一旁的张涛。这时候的张涛刚刚从地上直起半个身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四周片刻之前仍然活生生的突厥小兵的尸体。
“快,我们去恒州。”彭无望来到他的面前,伸手想将他拉起来。
张涛条件反射地往後挪了挪身子,惊慌失措地看著他。
彭无望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怆的神色,直起身子,轻声道:“我是否出手太过狠辣?”
张涛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小声道:“小子无礼,这些突厥人死有余辜,是我太多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彭无望的眼中悲色更重,一拍他的肩膀,道:“我们走。”
夜色中的恒州城回荡著司徒婉儿辗转凄恻的琵琶声,自从河北故众空群而出,直到大雨过後,这些白衣勇士仿佛在空气中消失了踪迹,没有半点消息。追逐著他们的脚步而出走的彭无望,也一去不回。没有了他们,整个恒州城似乎安静了很多,人们再也不愿放开喉咙交谈,也再没有了欢声笑语。只有偶然响起的低声絮语,和路左相逢时互相交换的短暂眼神。
红思雪一遍又一遍地洗著自己的爱马困脂,无论身旁的郑绝尘如何逗她说话,都一言不发。方梦菁神经质地不断翻弄著剌史府中收藏的几卷窦氏兵书,薄薄的十数页纸却让她没日没夜地枯坐案前。贾扁鹊的药囊已经被她翻来覆去地摆弄了几千遍,可是每一次她将药囊放到桌上时,总是想起有些什么东西忘在了里面。
然而,今夜的恒州城和往日有了些不同,一阵又一阵欢呼声此起彼伏地从各个城头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潮水般向著刺史府涌来。
“总镖头回来啦!”今夜协助唐兵守夜的侯在春和左连山欣喜若狂地带领一群哨兵冲进剌史府,大声道。
那些夜下能寝的飞虎镖众,纷纷冲出了房间,围到了方梦菁暂住的卧房,倾听侯在舂的每一句关於总镖头的话语。
“总镖头回来了!”侯在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带著从长安来的风媒张涛去见长孙将军。他说他的大哥杀了突厥主帅。”
围在门口的飞虎镖众报出一阵喜悦的欢呼声。
彭无惧挤开人群,冲到侯在春的面前,急切地问:“大哥怎样了?”
侯在春和左连山对望一眼,神色黯淡了下来。
“侯阿大,你这个混蛋,快说,大哥是不是也回来了?”彭无惧双目立刻血红了起来,上前一把抓住了侯在春的衣襟,狂吼道。
“无惧,你冷静一点,你大哥他……”左连山连忙上前拦住他的双手,沉声道。
“我大哥怎的了?”彭无惧一把推开侯在春,又揪住了左连山的衣襟。
周围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然而悲伤的神情。
“你们怎么了?”彭无惧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群,勃然大怒:“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个都想著我大哥已经死了?你们为什么这么狠心?你们一个个的,都巴不得我大哥早点死,对不对?”
“无惧,你别这么冲动……”方梦菁不忍他如此伤心,轻声说。
“你住嘴,是你让大哥自陷死地,我绝不原谅你!”彭无惧嘶吼著。
方梦菁仿佛被天上降落的雷霆当头劈中,只觉得浑身酸麻痛楚,这么多天来一直折磨著她的内疚之情此时潮水般涌上心头,令她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绞痛。
“对不起,是我不好。”方梦菁屏住呼吸,低声道。
“大哥没有死。”一个清朗浑厚的声音从背後想起。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却发现彭无望在张涛和长孙越的陪同下也来到了方梦菁的门口。
“大哥没有死?”彭无惧浑身剧震,转头望向自己的三哥,木然半晌,他摇了摇头,道:“三哥,到了这个时候,你还骗我做什么,大哥已经死了对不对?”
“你既然已经知道,又为何不肯相信。”彭无望的脸上露出沉痛的神情道:“四弟,你年近弱冠,早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应该知道,有些事便是百般不愿,既然发生了,便接受它。这个世上的事,并不是为了你我兄弟安排好的,也不是方姑娘能为我们安排好的,你莫再苛责方姑娘。”
“可是,大哥……去得实在太快。我,我还没有准备好。”彭无惧身子摇了摇,大嘴一撇,号啕大哭了起来。
彭无望眼圈一热,抢上一步将四弟揽在怀里,可是那变得瘖哑的哭泣声仍然响遍了整个刺史府。
彭无望抬起头,对长孙将军道:“将军该有军情和方姑娘商议,我们兄弟告辞了。”说著他小心地搂著已经哭得昏天黑地的四弟向府外走去。
望著他们兄弟远去的身影,所有人的心头都泛起了一阵深沉的凄凉。
黎明的曙光从天上青色的流云缝隙之间缓缓泼洒下来,薄暮消散的城头响起一阵阵刺耳的研磨声。上千名没有巡哨任务的大唐官兵开始埋头磨砺自己手上的兵刀。彭无望用心地将两把还算趁手的单刀磨得锋刀闪烁,满意地对著阳光观看了一番,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意。
“无惧好吗?”方梦菁睁著通红的双眼轻盈地走到他的身边坐下,轻声问道。
“他挺得住。”彭无望将双刀插到背上,淡淡地说。
“对不起。”方梦菁望著人喊马嘶的城北胡人大营沉默了良久,忽然道。
“不怪你。”彭无望摇了摇头:“大哥死得英勇壮烈,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毫无遗憾的终结。我们兄弟都希望自己有一个这样的结局。”
“你已经下了死志?”方梦菁轻声问道。
彭无望微微一笑,轻轻一抬下巴,面向著胡人大营道:“她终於来了。我决定和她永远留在这里。”
“你能做到吗?”方梦菁叹息道。
“尽力而为。”彭无望挺了挺胸膛,奋然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望向方梦菁:“方姑娘,军情怎样?”方梦菁苦笑著摇了摇头:“长安守军让我们务必守足十天,到时候一切自有转机。但是塞外联军秘密移兵至此,到今日数目已经达到三十余万。只要他们维持前几日的攻势,不到一日,恒州必破,而长安也不会给我们任何支援。”
“事在人为,我们可以一试。”彭无望沉声道。
方梦菁站起身,点点头道:“关键是第一天的攻城战,如果我们可以顶住,塞外联军内部的变数便会一点点显露出来。第一日顶住了,以後便有希望。”她装作毫不在意地朝著彭无望看了一眼,轻声道:“请保重。”说完急急地一转身,微微一个踉跄,快步离开了城头。
“你也保重。”彭无望朝她挥了挥手,又开始在石板上用力打磨身旁的一把备用的鬼头大刀。
这口刀对於他来说毫无趁手可言,完全是无刀可用时的代替品。这种厚背大刀唯一的好处是沉重结实,不易受损,即使刀刃磨损卷曲,仍然可以当作短柄狼牙棍来使。彭无望将刀刃磨光,在空中虚砍了几刀,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不趁手?”红思雪轻柔的声音在他耳畔悠悠响起。
“义妹,你也来了?”彭无望抬起头惊讶地说。
红思雪坐到了他的身边,笑著摇了摇头:“大哥,这些年来,你到底用废了多少把刀?”
彭无望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你居然注意到了,你大哥我擅使断刀,一辈子糟蹋过的好刀不知凡几,数是数不过来的。”
红思雪打了一个忽哨,城阶上响起一阵悠然自得的马蹄声,她那匹赤红如火的困脂马如风地从城下奔上来。她站起身,从马背上拿下一把通体流线型,造型异常精美的朴刀,递给彭无望。
彭无望悚然动容,长身而起,一把将刀接过,上上下下地仔细观看。刀上的锋刀在阳光下射出点点寒芒,虽仍然未吞噬人血,但是已然散发出狞厉无比的杀气,森寒入骨,令人如立於寒冬腊月之中。
“好刀!”彭无望由衷地说:“即使以魏师傅的精妙手艺,若无奇迹发生,亦难造出如此佳品。”他望向红思雪刚要说些什么,突然浑身一振,半晌说不出话来。
红思雪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飞快地将右手的袖口拉到腕边,紧紧闭上嘴唇。
沉吟良久,彭无望徐徐道:“如此好刀,我必不负它。”
红思雪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安慰的神情,转过头去从马上取下一串短刀,道:“魏师傅为你夜夜赶工,造了七把鸳鸯短刀,都在这些刀囊之中,大哥可要妥善收藏。”
“你缝的刀囊?”彭无望接过刀囊,想也不想,紧紧地束在了腰上。
“嗯!”红思雪微微点点头,脸上泛起一丝薄薄的红晕。
“我都不知道,原来义妹你也懂针线女红。”彭无望一边用力拉了拉连接刀囊的缎带,检查松紧,一边笑道。
“结实吗?”红思雪颇为担心地说。
“结实。”彭无望点点头,朗声道。
“那就好,我去城西看看,无惧他们在那里巡哨。”红思雪轻声道。说完,她也不等彭无望答话,便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望著她的背影,彭无望怔仲了良久,终於轻轻叹息了一声,将那把朴刀抱在怀中,坐倒在蓝灰色的石阶之上。
熟悉的脚步声在彭无望的耳边响起,他猛的直起身,道:“贾神医,你也来了?”
一身黄衫的贾扁鹊耸了耸鼻子,瞥了他一眼:“我闲得无聊,就到处看看。”说完坐到他的身边。
“我正要找你,算起来我又该喝药了,快些给我。”彭无望笑道。
“我可不想浪费精神,我们眼看就要死在恒州,制作绝蛊的解药已成痴心妄想,这些药不暍也罢。”贾扁鹊冶然道。
“你给我喝吧!”彭无望道:“一个月不喝绝蛊酒,我只感到浑身不对劲儿,一会儿杀敌也提不起精神。”
“你难道真的上瘾了?”贾扁鹊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那小巧的酒罐,递给彭无望。
彭无望一把抓了过去,一饮而进,一股热汗沥遍全身,说不出的爽快。
“这个,给你。”贾扁鹊将一黑一白两瓶药水递给彭无望。
“这是什么?”彭无望问道。
“一瓶足毒药,一瓶是解药,毒药涂在兵刀上,解药自用。”贾扁鹃冷冷地说。
“贾神医,这,这不太好吧!”彭无望惊道。
“有什么不好。你一定要说你们侠义之士不屑於用这些歪门左道的手段杀人。哼,用刀是杀,用毒也是杀,又有什么分别。我看还是用毒杀得快些,痛楚也少些。这毒药见血封喉,破皮就死,比你一刀刀将人斩死可是利索多了,还省了你不少力气。你多杀几个敌人,你的战友就会少死几人。沙场作战,无所不用其极,你若是死抱著那些侠义教条不放,只是多做蠢事。”贾扁鹊不待他多说几句,立刻宛若炮竹一般将一大串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兜头砸向彭无望,让他怔在当场。
好半晌彭无望才回过味来,犹豫著点点头,道:“好的,我会好好用它,贾神医你放心。”
贾扁鹊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咳嗽一声,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你保重。”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城楼。看著手中的毒药解药,彭无望无奈地笑了笑:“中了我一刀还会不死的,用毒大概也死不了吧!”
静寂的城头响起了一阵喧哗之声,大群的城防官兵拥到上城阶的周围,探头探脑的不住张望。
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李读和魏师傅得意洋洋地率领著恒州城内的百余个精通铁器制造的士兵和工匠,将二十余台装有小木轮,可以自由行走的机关连弩器推上了城头。
这些机关连弩器样子颇有些像中原帮派中秘密流传的诸葛损益连驽,只是多了一个圆形的转轮,转轮上安装了十二枚形状完全相似的箭匣,每个箭匣有深达八寸的沟槽,可以装填十枝弩箭。
魏师傅兴奋地向周围的弓弩手讲解著这种机关连弩器的操作方法。原来弓箭手只需要扣动扳机,就可以连续发射转轮上其中一个箭匣中的十枝箭矢,然後转动转轮,将另一个箭匣放置到用於瞄准的望山之下,只需不到一息时间,就可以继续发射十枝箭矢。这个转轮有十二个箭匣位置,需要同时有两个人操作,一个人负责发射箭矢,转动转轮上匣,另一个人则负责在一旁往箭匣里装填箭矢,可以连续发射上千枝快箭,端的是犀利无比。
魏师傅讲解完毕,朝李读一挥手。李读在万众期待之下,得意洋洋地来到机关弩前,抬起沉重的弩身,瞄准了城下的一辆焚烧中的蛤蟆车把动扳机,十枝箭矢宛若流星飞火,鱼贯飞出,任空中划出了一条连绵不绝的虹线。
在众人惊叹声中,李读转动转轮,一声清脆的换匣声响起,另一个箭匣已经上好了位置,他片刻不停,又一扣扳机,十枝箭矢再次飞出,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城下的蛤蟆车。
城上的官兵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味来,无不由衷地为李读和魏师傅鼓掌喝彩。
守城的弓弩手连忙爱如珍宝地将这几十台连弩器瓜分一空,分布在东南西北城头,有些没分到的守军大叹倒霉,纷纷央求李读和魏师傅再造几台,令他们大感自豪。
看著这两个老当益壮的老儿,彭无望本来暗淡的脸色终於有了一丝开怀的笑意,微微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木轮转动的声音从身旁响起,他转头望去,却看到洛鸣弦和赵一样推著一台机关连弩器来到了他面前,将连弩器的望山对准了城下。
“怎么,李读先生也派给了你们一台?”彭无望笑道。
“是啊!师傅。”赵一样看了看洛鸣弦,支吾著说。
“怕啥?师傅,这是我们抢来的,我们的准头比一般官兵要好得多了,让我们用一台,保准比那些兵杀得更多的突厥狗。”洛鸣弦不无得意地说。
彭无望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洛鸣弦自从上一次比赛杀人数目,便开始有了竞胜之意,这一次有了连弩器,死在他手上的突厥人数目,应该会比上次多得更多了。
“彭兄弟,起来了,怎么还在坐著偷懒。”一身黑衣的雷野长肩扛著镔铁齐眉棍来到彭无望的身边:“方姑娘说了,这一次守城战,敌方必然会派所有精锐高手街上城墙厮杀,我们几个组成高手队,专门对付他们。”
在他的身後,走来了白衣白袍的郑绝尘、萧烈痕和连锋。
“义妹她……”彭无望忽然想起红思雪,想要说些什么。
“她镇守西城,同时巡视内城防卫,让她和我们一队杀敌,太过危险。”郑绝尘剑眉一竖,不待他说完,便把他的话打断。
彭无望舒了一口气,无奈地一笑:“郑兄所言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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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舞于石上

晨曦笼罩下的联军大营内所有塞外名将云集帅帐,静静等待锦绣公主的调遣。通夜研究恒州地形图的锦绣公主此时此刻已经双目通红。
她镇定自若地将第一枚令箭递给了罗朴罕:“罗朴罕将军,你可领五成渤海攻城器具及五万精兵,用蛤蟆车装土填满护城河,用抛石车攻击城墙,待到城墙损破後,才架云梯车攻城,顺序万万不可弄错。”
“得令!”罗朴罕洪声道。
锦绣公主又拿起两枚令箭:“战雄、战洪,你二人率领一万金羽银羽队和两万步兵环城守护抛石器和云梯车,严防恒州骑兵突击。”
“得令!”战雄、战洪齐声道。
锦绣公主又道:“今日主攻北城,西南东三城亦需施加压力。铁弗由酋长,菩萨王子,你二人率领黑水朱赐精兵和回鹊精锐攻打南城。”
铁弗由眉头一皱,顿了一下,道:“得令。”
菩萨王子猛的一点头,也道:“得令。”
锦绣公主将一枚令箭取出又道:“博古台和扎尔杰何在?”
室韦猛士博古台和扎尔杰一起走出班列:“末将在。”
“你二人率领两万室韦精锐攻打西门,维持攻势,不可间断。”锦绣公主道。
“得令!”额尔占纳河勇士互望了一眼,同声道。
锦绣公主又将一枚令箭举了起来,看了一眼契丹首领阿保甲,道:“东门便交给阿保甲酋长了,请你率领五万契丹战士攻打东城。”
“得令!”阿保甲满意地接过令箭,他很高兴可以独自攻打一门,这样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观望战情,让其他族的士兵去送死了。
锦绣公主举起最後一枚令箭,道:“普阿蛮何在?”
赛上奇人双燕普阿蛮走出班列,沉声道:“公主有何差遣?”
“你率领火焰精锐和屠南队跟随阿保甲酋长攻打东门。恒州高手当会集中在北门应战,你们可以藉此突上城头,为阿保甲酋长打开东门大门。”锦绣公主沉声道。
普阿蛮洪声道:“得令。”
锦绣公主看了一眼阿保甲骤变的脸色,青巾下的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先破城者,可尽屠恒州城。因为此战至关重要,将来攻破长安,今日先入恒州者,他日可先入长安城。”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阿保甲双眼中的理智更被贪婪和凶残的神色淹没。
当议事的众将领鱼贯走出帐门的时候,锦绣公主朝著普阿蛮暗暗使了个眼色。普阿蛮心领神会,守在帐门外,当最後一个将领走出之後,再悄无声息地步入主帐,走到帅案之前。
“公主殿下,如今四下无人,若是有事差遗,请讲当面。”普阿蛮沉声道。
锦绣公主微微点点头,轻声道:“我已经问过曾经潜入恒州的暗探,这些守城的官兵大多是未经阵仗的新兵,没有打大仗的经验。今日我们以二十余万大军全力攻城,乃是雷霆万钧之势,本该轻取此城。但是这些新兵经过曼陀狼军攻城血战的洗礼,又有河北骠骑立威於前,更加上曾经杀死曼陀王子的彭无望死守城上振奋士气,即使可以猝取此城,我方付出的代价也将极为惨重。”
普阿蛮心有所悟地点点头:“大唐守军历经血战,河北骠骑立威恒州,这些既成事实已经无法改变,公主是要我冲上城头,立杀彭无望,摧毁守军士气,让联军将士可以一举拿下此城。”
锦绣公主沉默了良久,终於艰难地点了点头,道:“你也看到了,各族首领因为曼陀被杀,已经开始怀疑我突厌族的实力,如果此次攻城陷入苦战,这些本来就摇摆不定的诸族将士将会开始向大唐靠拢。到时候,别说攻陷长安城,就是突厥族的存亡都将是未知之数。所以,这一仗,乃是生死之战,不容一丝马虎。”她说到这里,忽然略微抬高嗓音,道:“你们出来吧!”
一阵脚步声从主帐的帷幕後传来,箭神兄弟铁镰、铁岚和另外三个身穿皮甲,斜戴毡帽,气势非凡的人物缓缓走到帅案之侧。
“箭神兄弟,阿蛮早巳熟悉。”锦绣公主一指另外三个高手,沉声道:“这三位是我的师兄,二师兄修罗巴亭、三师兄七窍心魔古藤格、四师兄风中兽赤察勋。”
“原来是天魔的弟子。”普阿蛮心中升起一丝兴奋,朝他们微微点头,转头问道:“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锦绣公主的眼中浮起一丝薄雾般的悲色:“他们五人将会听候你的号令,伺机击杀彭无望。我要他在开战後一个时辰内血溅城头。”
看到大草原上五位地位最尊崇的高手竟然成为了自己的手下,只为了击杀彭无望,普阿蛮深深感到了锦绣公主对自己寄予的厚望,心中一阵感动,轰然下跪,沉声道:“公主请放心,阿蛮以性命保证彭无望将会是守军中第一批战死的人。”
“好!”锦绣公主的声音莫名地一阵咿哑,轻咳一声,又道:“你们下去吧!”
普阿蛮拱了拱手,带领著铁镰、铁岚等五人,旋风般走出了帐门。
塞外号角幽咽的哀鸣在恒州城四面此起彼落的响起,数十万大军犹如波涛起伏,汹涌澎湃的钱塘潮水从营寨中冲杀出来,在护城河对岸摆开了旌旗招展,气势磅礴的大阵。
恒州城墙被一片木轮滚动时发出的尖锐轰鸣声所淹没,数十台体形巨大,样式奇异的改装霹雳大石车被近千名突厥壮汉推至北墙之下,硕大的铁盘中,装满面目狰狞,棱角分明的巨石。数万铁骑飞羽队的精英战士排成整齐的环形阵势,严密地守护这数十架抛石车。在抛石车之後,是装有木轮,可以快速推进的攻城车,数丈高的木制斜楔宛若犀角一般高高翘起,几排竹梯仿佛巨狮脑後乍起的鬃毛,斜斜地挂在攻城车之後。盔明甲亮的东突厥白穗狼军战士聚集在数百面白穗黑凤旗下,朝著恒州城头发出山崩地裂般的怒吼喝骂之声。整齐的军容、鼎盛的气势,令人感到恒州城仿佛滔天洪水下一个不起眼的村庄,只需要一个浪头,就可以把它完全淹没。城西的室韦族两万雄兵排成漫山遍野的散兵阵,上百架云梯被排在了中阵。阵前是两千五百人的骑兵阵看住左右两翼,两千五百名壮汉手举羊毡大盾,护住头顶,一千五百名战士推动虾蟆车随时准备填堵护城河。在云梯阵之後,是一万名半披皮甲,半裸上身的彪悍勇士,战斧长刀,光芒耀眼。这些勇士挥舞著手中的兵刀发出震天动地的整齐呼喝,一排一排的音浪冲击著城墙,仿佛可以就这样将那不高的城头摇碎。
城南的黑水靺鞨精兵一式的大盾弯刀,披挂著明亮耀眼的盔甲,在城南的护城河畔排成了整齐的方阵。阵中错落有致地排布了二十余辆大石车,每辆车都有百余人担石上弹,操纵发射。回鹘战士则青衣无甲,高举弯刀,守在百余架虾蟆车、木驴车和攻城车之下,随时准备运上填河,直冲入城。回鹘王子菩萨纵马在军中纵横奔跑,不断地高声发话,鼓舞士气,所到之处,麾下士兵纷纷热情澎湃地高声暍彩,气势极高。
城东的契丹战士排成数十列长龙,军容严整地默默守候在城东墙之下,数百名顶盔贯甲的契丹首领排在阵势的最前列。两百架云梯在五千名高举盾牌的雄壮战士护卫下,密密麻麻地摆在护城河前。这些契丹战士一色的黄裘灰袄,除了将领之外,俱不披甲,人人圆瞪双眼,怒视著恒州城头,彷佛想要用火热的目光将这座血城烧熔。
恒州城头静寂无声,彭无望提著朴刀,稳稳地站在北城之上,默然看著城下扯地连天的大军。在他身边,是和他一起组成高手队的郑绝尘、连锋、萧烈痕和雷野长。其他几个人也不出一言,城下几十万雄兵组成的阵势,即使是身历万险,早就视生死如等闲的他们也感到说不出的震撼和压抑。曼陀的狼军攻势已经凶悍难当,这一次的攻城又加上了无数攻城利器和几十万援军,这个城池陷落的命运已经注定,只是时间问题。
彭无望看了看身旁的几名大唐守军,他们握著弓箭的双手有著肉眼难查的颤抖。他的心中一阵恻然:面对塞外联军,连自己都感到难以排解的沉重压力,这些初临战阵的士兵所受到的压力又是何等巨大。以我的本领,又能为他们分担多少。
他不由自主地紧握了一下手中的朴刀,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身白衣秀士服的方梦菁忽然出现在城头。
看到她的到来,连锋剑眉微挑,道:“方姑娘,这里实在太过危险,你还是到剌史府中等待消息比较安全。”
方梦菁秀眉一扬,摇了摇头道:“梦菁微末本领自然不敢在城墙上献丑,只是我忽然想到一个守城的关键,才忍不住走上城来。”
这句话立刻令周围的众人精神一振,彭无望连忙问道:“什么关键?”
方梦菁清笑一声,道:“因为塞外联军乃是塞上诸族的联合,共同遵循东突厥的号令。诸族首脑不过是认为东突厥军队乃是真正塞上霸主,才甘心服从其指挥。之前,彭大哥力杀东突厌三王子曼陀,令东突厥骤失主将陷入混乱,我猜想这已经让塞外诸族对东突厥渐失信心。如果我的猜测没错,靺鞨、回鹘、室韦和契丹族的首领在这一次攻城战中会选择迟疑观望的态度。如果我们能够进一步令他们对东突厥离心,说不定在城破之前,塞外大军已经分崩离析。”
这一番话语不但令高手队中的众人信心大增,连带著让一旁的大唐官兵也振奋了下少。
连锋微笑著一捋鬓角长发,道:“这一次我们如果能够狙杀各族大军的将领,特别是东突厌的大将,将会使他们威信尽失,加重他们之间的矛盾。”
方梦菁笑著说:“连公子所言不错。不过我有另一个想法,就是我们先加意狙杀其他族的将领,他们本来如果持观望态度,这将使他们被迫後撤兵马,保存实力。如果东突厥对此不满,那么联军内部矛盾将会激化。如果东突厥置之下理,全军攻城,我们则开始狙杀突厌将领,令他们威信尽失。虽然不一定能够在城破之前令联军分崩离析,但是至少有了一丝希望。”
彭无望兴奋地一挥手,道:“方姑娘智计百出,彭某佩服。好,从现在起,见到顶盔贯甲的,就格杀勿论。蛇无头不行,看他们塞外联军有百万人马又有何用。”
方梦菁秀眉微蹙,道:“首脑将领本来就在各方精锐严密防护之下,狙杀他们,危险至极,这本来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如果不是几位的武功已经到达惊世骇俗之境,梦菁绝不敢说出此法。希望大家多多保重。”
“方姑娘放心。”彭无望、连锋和郑绝尘等几人不约而同地齐声说。
方梦菁担心地看了满不在乎的彭无望一眼,叹口气,微微一个万福,走下城去。
“全军听令,离城墙一丈戒备。”
守城将领长孙越高声发出号令,北城将士手持弓箭整齐划一地向後退出五步。彭无望等人不明就里,也跟著往後便退。
就在这时,数十响炸裂天地的崩弦声四面响起,数十枚巨大的飞石,远远地冲过护城河砸在了城墙之上。坚固的城墙在这群飞石的攒射之下,宛如风中的秋树开始剧烈地颤抖,大块大块的青色砖片四外飞扬,几名士兵被乱射的石块打中面门,惨号著扑倒在地。
“他奶奶的,好大的动静!”即使是胆气粗豪的雷野长,面对著百余斤巨石的攻势也感到胆战心惊。
就在众人心摇神驰的片刻,刘雄义副将高声示警的声音传人耳际:“大家小心,又来了。”
彭无望和雷野长对望一眼,同时哼了一声,一起走近城墙,朝下观看。只见数十枚棱角分明的百斤大石腾云驾雾般地穿越过护城河,翻转滚动著朝城墙飞去,示威般将自己身上所有尖锐的棱角不厌其烦地向著城上守军展示。飞石滚动带起的风声忽悠悠作响,仿佛来自地狱之底的幽冥之音。
恒州的守军被刚才的一轮飞石的狂轰滥炸震慑了心神,人人眼中部露出了惊惧忧虑之色,士气大锉,城上黯然无声。躲在角落的李读和魏师傅对望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片刻之前制造出机关连弩器的得意之情已经烟消云散。
“没想到突厥人从渤海国带来了如此犀利的抛石器。”李读没精打采地说。
魏师傅紧闭双唇,连话也懒得说,只是胆战心惊地等待著另一轮飞石的攻势。
就在这时,彭无望突然一声炸雷般的清啸,纵身从城头飞跃而出。
“他疯了!”五步之外的郑绝尘、连锋和萧烈痕一起惊叫一声冲到城墙垛前,朝外观看。
只见彭无望一个空心跟头,竟然准确地跳到了一枚硕大无朋的飞石之上,双脚一挺,使出少林千斤坠的功夫,重重一点飞石顶端,那枚本来成抛物线形状要飞上城墙的巨石突然改变方向,直挺挺地朝下砸去,将城墙前的地面砸出一个深深的坑槽。彭无望潇洒自如地在空中一个转折,往後飞回。雷野长心有灵犀地掹的一伸齐眉棍,彭无望左手一展,仿佛迎风展翅的大雁,刚好抓住了棍头。因为关心他而冲上城墙的官兵们有幸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立刻发出滚地霹雳般震耳欲聋的叫好声,本来颓丧不堪的士气重新大振。
一棍将彭无望捞回城的雷野长与有荣焉,心中也大是得意,兴奋的一声长啸,抖手一振齐眉棍,将彭无望的身子彷佛抛绣球一般远远抛出城外,迎面朝著另一枚横飞而来的巨石撞去。
彭无望心中苦笑:雷大哥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将我抛出如此之远,让我如何跳回去。
然而,事到如今,他也来不及细想,收敛心神,在空中一串漂亮之极的连环跟头,头後脚前地冲到飞石面前。横空而至的飞石冲力何等巨大,彭无望的脚尖刚刚点到石面,就被这股冲力远远地撞回城头,四脚朝天地躺倒在地。而这枚巨石因为他的这一挡,去势渐尽,直直地坠落城下。
    虽然彭无望回城的形象颇为狼狈,但是他的壮举仍然引来了城头官兵毫无保留的欢呼和喝彩。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为他忽哨叫好到喉咙嘶哑,在他们的心中不由自主地认为只要有彭无望的存在,恒州城就永远不会陷落。
郑绝尘看到彭无望的举动,心中不由得又有了竞胜之心,他回头一看萧烈痕相连锋,却发现这两个人已经跃跃欲试地来到城墙垛前。他失笑一声,一个箭步街上城墙,朝著一枚迎面飞来的巨石纵身跃去。在他的身边,萧烈痕相连锋的白袍随著迎面飞石刮起的旋风,翻飞飘舞。在他身後,激动人心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满头大汗的罗朴罕纵马从阵前返回,来到中军的帅旗下,翻身下马,朝著高坐马上的锦绣公主深深一礼,急切地道:“公主殿下,末将请求立刻攻城。”
“罗朴罕将军,我想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待到飞石将城墙攻破之时,再引大军攻城,可收事半功倍之效。”锦绣公主高踞马上,肃然道。
“末将请求公主到近前观看一番,再做定夺。”罗朴罕的睑上一片迷茫混乱之色,一点也没有领兵多年训练出来的坚毅果敢。
锦绣公主所在的中军离城约三里之遥,城前状况不甚清楚,听到罗朴罕话语中的怪异,心中一动,微微点点头,回头朝著可战、跋山河使了个眼色,二人随著罗朴罕一起来到了前阵金羽银羽队的阵列之前。
恒州城墙之前堆满了二三十块巨大的飞石,这些飞石还没有接触到城墙就已经坠到了地上,有些摔成了三四块,凌乱地散落满地。
城墙之上的守军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响彻云霄,几个矫捷灵动的身影不断地冲天而起,朝著城下抛石器射出的巨石飞去。每一次跳跃都会令三五枚巨石半空坠落城前,造不成任何损坏。虽然其他的飞石仍然射到了城上造成了严重的损伤,但是守城军的士气却反而越来越高涨,而本军的士气却越来越低落。
那些操纵抛石器的突厥士兵开始出现失误,很多人无缘无故地被抛石器的皮带所伤,很多飞石来不及飞到城头就落到了护城河中。甚至连铁骑飞羽队那些百战精兵的脸上都露出困惑震撼之色,呐喊声也低迷痦哑,再无刚刚开战时的锋锐气势。
“那是……”可战眼神犀利,一眼就看了出来:“那是彭无望,另外几个不认识,但是领头的是彭无望。”
“中原汉人的轻功内力竟然能够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跋山河目眩神迷地喃喃道。
可战不服气地低声道:“这有什么,我也行。”说到这里,他略微迟疑了一下,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同样做出这番惊天动地的壮举。
“突厥狗种,胆小如鼠,只敢放石,不敢出洞。”城墙上大唐官兵整齐划一的喝骂声海潮般劈头盖脸而来,令北城突厥大军怒火狂升。
锦绣公主心中一凛:“城头上的叫骂声只冲著突厥而来,似乎有意要打击东突厥在塞上各族的威信,守城军中已经有人看出了塞外联军的弱点。”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而撼动心弦的清啸声从城头霍然响起,一条黑衣身影仿佛穿云而出的天外飞龙,从城头一跃而起,迎面朝著一高一矮两块巨石冲去。只见他空中一个转折,绷紧身子,伸脚在飞得较矮的飞石上用力一点,身子冲天而起,一跃跳上了那块飞得较高的飞石左上方,用力一蹬,那块巨石立刻斜飞而出,撞在了左下方刚刚飞来的另一块巨石之上。三块巨石在空中互相碰撞,一同落在城前,碎成一地大小不均,杂乱无章的碎块。那条身影在空中如穿云燕子般一个转折,飞回了城头,迎来了一片山崩地裂的欢呼喝彩之声。
看著那熟悉而亲切的身影,锦绣公主如遭电击,只感到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栗抖动,脑子中浑浑噩噩,不知身处何方。
莲花洞外,飞蝗箭羽之中,彭无望焦急翻寻自己尸体时,伤痕累累的身影。
莲花山道,浑身浴血的彭无望紧握著自己的鸳鸯丝巾时,炙烈如火的深情目光。
莲花山顶,月华之下,紫凤青鸾剑划空而至时,放弃防守的彭无望坦荡自若的微笑。
莲花山谷,鸟鸣猿啼之畔,以为可以共守今生时,彭无望开怀无忧的欢呼。
在最後离别之际,自己几番回头,终於等来响彻山谷的了亮山歌。
这些绪乱缤纷的回忆混合著酸甜苦辣的无数无法言状的心绪仿佛纠结缠绕的藤蔓,在一瞬间爬满了锦绣公主的心房。
刹那间,她忘记了沙场,忘记了恒州,忘记了突厌,忘记了草原,在自己的心中装满了关於彭无望的一切,只有他的一切。这种罪恶般甜蜜而又酸楚的感觉,令她无法自拔地迷醉其中,她只感到放弃一切般空荡荡而又悠然自得的轻松放任。
“公主殿下?”“公主?”四面几个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足以使她从如麻般的情思中幡然醒转,映入眼帘的是可战、跋山河、罗朴罕、战洪和战雄焦急的目光。这些东突厥最优秀将领的面容立刻将关於突厥,关於塞上,关於大草原的一切重新带回了锦绣的心中。
锦绣凄然的目光再次望向遥远的恒州城头,心道:“毕竟我还是不能割舍生我养我的祖国,就像你不能割舍大唐一样。”
城头之上,本来纵跃如飞,灵动无比的彭无望的身影似乎中了冥冥中某个神明的定身法,僵直而无助地呆立正城头,他手中紧握的朴刀静静地拄在地上,承受了他身体大部分的重量。一枚巨大的飞石端端正正地朝著他站立的方向飞去,彭无望的身影却宛如岩石般伫立,仿佛这枚刮动风声迎面飞来的巨石只是一片掠过头顶的飞鸟投下的影像。巨石在他身侧重重地砸在城墙之上,然後颓然落到城下,散碎的石块无情地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仍然没有丝毫动静。
“他也看见我了?”锦绣的心中是一片苦涩到极点的甜蜜,痛楚到撕心裂肺的聿福,得郎如此,夫复何求。泪水在眼中酸楚地涌动,锦绣公主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抑制接下来的哽咽,她飞快地举起自己洁白修长的玉手,幽幽然指著恒州城头,疾声道:“攻城。”
在低下头掩饰眼眶中奔涌而出的泪水之时,锦绣公主看到自己雪白的手指仍然笔直地指著恒州,指尖触动的方向,正是昂首立在城头的彭无望。
“神狼佑我,突厥必胜!杀!”北门主将罗朴罕纵马来到阵前,高声号令。
“全体攻城!”黑水靺鞨酋长铁弗由和回鹘王子菩萨同时高喝。
“兄弟们,给我冲!”博古台雄浑的号令在室韦大军中回荡。
“儿郎们,给我杀进恒州!”契丹首领阿保甲的目光中闪烁著滔天的血色和贪欲。
恒州四面十门同时响起了塞上各族战亡以各种语言呼吼出的呐喊声。数十万彻地连天的大军排成的整齐大阵开始出现了一阵阵激烈的波动,仿佛长风吹过波澜渐惊的海面,掀起了足以摧毁天地的狂涛巨浪。
数千辆虾蟆车四面八方冲向恒州城狭小的护城河,大堆大堆的黄上沙石倾倒进护城河内。城头上一阵了亮的梆子响,铺天盖地的箭雨宛若急风穿过竹林所刮落的绵密竹叶,兜头盖脑地覆盖了整个护城河。数之不尽的各族战士尸体在护城河畔高高堆起,被狂暴的箭雨射得七零八落的虾蟆车散碎地躺倒在河中,护城河水在几百息之内化为了完全的血色。前仆後继的战士冒著滔天箭雨,锲而不舍地往河内堆石填土,甚至将战死将士的尸体抛入河中。虽然伤亡惨重,但是护城河水渐渐开始被沙土取代,开始是零星几处地方被填平,数百架木驴车鱼贯冲过被开辟出的平坦地面,在护城河对岸成一字长蛇排开。车中处於木笼掩护下的弓箭手狂涌而出,在长达百余丈的羊毡大盾的遮掩下,开始向城楼上的士兵射击,迫使城楼上的守军和他们对射僵持,令其他士兵得到机会将护城河彻底填堵沙上成地面。
当护城河消失的那一刻,恒州城四面城门的联军战士一起惊天动地的欢呼起来,扛著云梯的战士、推动攻城车的壮汉和掩护撞车的弓箭手大队漫山遍野地涌向城头。木驴车、攻城车和撞车在城墙前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飞蝗般的箭雨宛若横江冲岸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涌向城头。
城楼上响起了大唐守军整齐而高亢的吆喝声,数十根涂满牛油的巨型擂木被抬上城墙垛,朝著城下架起云梯准备攻城的胡族战士砸去。巨大的檑木被数枝火箭点燃,卷动著滔天的烈焰,势不可挡地将刚刚竖起的云梯砸碎,从来不及躲闪的各族七兵身上滚过,在地上刻出一道道鲜血狰狞的痕迹,撞散了木驴车阵,将城下的一切化为火海,直到去势已尽。
紧接著,数百枚巨型滚石从城墙上宛如雹子般砸落下来,其中几十枚就是刚才射进城中的飞石。一枚巨石准确地击中了刚要冲到城前的攻城车上,车上高高竖起的木楔被撞成一天碎片,车上的木轮碎成几块,重达千斤的木质大车和车上的几架大型云梯猛然倾倒,重重摔在地上,将来不及躲闪的数十名攻城战士砸成了一地形状难办的烂泥。
在城楼上滚石檑木的交替攻击下,塞外战士仍然成功地将百余架云梯高高竖起,牢牢搭在了城楼上。十数辆巨型攻城车在战士们的舍死护卫下安抵城前,长长的木楔牢牢抵在城墙上,几十名战士就这样沿著木楔形成的斜面,冲上城来。车上搭设的数架云梯也同时搭在了城上,以供早就等在一边的数百战士沿著云梯冲上城头。这数架云梯是如此宽阔,几乎可以让人纵马其上。当第一架攻城车搭设成功的时候,攻城军队的士气为之高涨,刚才滚石棂木造成的伤亡立刻被人抛到脑後,数百名如狼似虎的精锐战士口衔钢刀,手脚并用,沿著云梯攀爬而上,更有几十名精锐好手直接沿著木制斜坡冲上城去。
城头上的一直隐忍不发的数十架机关连驽器终於等来了这个近距离揽射机会,当胡人战士沿著云梯冲上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连绵不绝,去势强劲的箭雨,冲在头一个的战士被一片突如其来的猛烈箭雨射成了扭曲变形的一团,无助地摔倒在城下。十数枝强力弩箭如入腐土般穿过他千疮百孔的尸体,又射入了他身後战士体内。
云梯上的战士因为地方的狭小,早就挤成了一团,操控连弩器的大唐战士几乎不用瞄准就可以箭箭中的。突厥人的攻城车上一瞬间躺满各族战士的血肉模糊的尸体,大股大股的鲜血在恒州城墙上抹下了鲜艳而狰狞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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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旗鼓相当

就在攻城战进入僵持状态的时候,恒州东门的契丹战士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却原来是普阿蛮率领的屠南队精锐和昆仑天骑沿著契丹战士冒死架设的云梯冲上了城头。数十名操纵连弩器的大唐战士首先被他们斩倒在地。没有了弩箭器的威慑,契丹战士狂喜地高声嗥叫,潮水般沿著云梯狂涌上城头。城东守军未及防备,竟然让普阿蛮等人顺利登城。报警的锣声在恒州城内凄厉地回荡,守在东门的千余名大唐守军在昆仑天骑和屠南队绞杀下,死伤无数。
在北门作战的彭无望等人组成的高手队听到东城惨烈的厮杀声知道不好,几个人立刻沿著城墙冲向东城。
东城的城楼之上已经成了大唐官兵的坟场,几百名唐兵尸体狼藉地躺满了城墙上的空地。潮水般的契丹战士不断地从城下涌来,普阿蛮等高手冲出来的缺口,正在不断扩大。
胡人狂野而凶残的嘶吼几乎将唐人战士高亢的呐喊声完全淹没,突入东城的契丹猛士俱都脱去灰色皮袄,赤膊上阵,手里握著的利於劈砍的马刀和善於冲锋突击的钢矛,十人一队,沿著城道朝著东门突破。
彭无望刚一冲到东城之上,就听到一声炸雷般的虎吼,普阿蛮怒目圆睁,手里的双燕划著诡异的弧线,朝著他的胸腹之间破空而来。与此同时,两声弓弦声突如其来的响起,八枝铁羽箭宛若飞火流星,朝著他的头、胸、腹诸处要害疯狂射来,一股森寒到顶点的杀气令他如坠冰窖,四肢酸麻,几乎动弹不得。
这一波攻势,是由大草原上最顶尖的三大高手普阿蛮、铁镰和铁岚同时发动的。普阿蛮的双燕佯攻胸腹,实则锁死了彭无望上下腾挪的所有空间,此时此刻他的双手蓄满了引导双燕变化的真气,只要彭无望一展身形,双燕就会在瞬间展开变化,随著他的腾跃作出最致命的一击,他浑身散发的杀气凝成一股有如实质的寒流朝著彭无望狂飘而去。
铁镰兄弟同时扣紧了仍然搭在弓弦上的两根铁羽箭,刚才的连珠四箭分击彭无望全身要害,箭头虽然各有去处,但是各自箭尾羽翎之间距离极近,令这四根铁羽箭仿佛一只巨兽收敛起来的兽爪。等到彭无望想要避开迎面箭雨的时候,他们手上的两根快箭将会轰雷般射出。这一箭会快速地同时撞击前四根铁羽箭的羽翎,令它们同时改变方向,使五根箭仿佛巨兽完全张开的兽爪,锁死所有腾挪空间,将敌人撕成碎片。这套弓箭功夫有一个浪漫传奇的名字,叫做“塞上花开”。
彭无望手中只有一把朴刀,已经来不及拿出刀囊中的鸳鸯短刀来招架塞上普阿蛮狂猛的双燕攻势。危急关头,他闷哼一声,身子冲天而起。
“呔!”普阿蛮、铁镰和铁岚同时爆喝一声,各自使出了暗藏的绝技。
普阿蛮的双燕仿佛附著空气的精灵,一阵清脆的啸声响起,黑色的羽翼一振,随著彭无望身形冲天而起,一燕斜飞於顶,再凌空下击,一燕盘旋而上,在彭无望周侧狂飘,寻找一击而中的空隙。而铁镰兄弟的双箭也飙驰而至,十枝利箭在空中互相碰撞,化成妖冶而诡异的两朵五办花的形状,劈头盖脸地朝著彭无望罩来。
彭无望突然吐气开声,使出早就蓄势待发的千斤坠功夫,身子全无徵兆地坠下地来。铁镰兄弟的十枝快箭中的六枝因为他的突然变化身形而落空,但是仍然有四枝追逐著他那如风的身影呼啸而至。而普阿蛮的双燕则轻轻巧巧一个转折,仿佛附骨之蛆,继续破空而来,一击面门,一击小腹。
彭无望脚刚一沾地,身子立刻笔直前扑,双手握刀,刀指前方。在他刚刚到达空中之时,突然一声低啸,身子猛然宛若陀螺般飞快地旋转起来,手中的朴刀舞出一股烂银耀眼的光华,迎面而来的四枝利箭就这样被他磕飞到一边。
但是普阿蛮的双燕已经交剪而下,朝著他横在半空的身子猛攻过来。彭无望一口真气将要用尽,眼看难逃毒手,他怒哼一声,突然身子一展,朝著一只黑燕猛扑过去。便是聪明绝顶的普阿蛮,这一刻也想不清彭无望这般自寻死路到底要干什么,不禁心中一怔。
就在彭无望和身扑到那只黑燕上之时,普阿蛮催动真气想要让双燕一上一下将彭无望切成三段,却发现在彭无望身下的那只黑燕无法听候他的调遣。这时候他才明白,彭无望竟然利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的真气流向,让这只黑燕暂时失灵,并向下落了少许,虽然胸前被划了个血口,但是却给出了一个喘息的空间。另一只黑燕划空而至,在他的背上印下一条深深的血痕,又飞回了普阿蛮手中。与此同时,另一只黑燕比彭无望早一步落到地上,摆脱了彭无望背影所到的范围。普阿蛮左手一抬,一股真气飙射而至,将飞燕收了回去。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极为迅速,彭无望受伤的身体刚刚著地,所有的攻势已经结束。
就在彭无望刚要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三个气概不凡的汉子已经朝他冲杀过来,这三个人就是曾经威震天下的天魔座下弟子:修罗巴亭、七窍心魔古藤格和风中兽赤察勋。
巴亭的血舌枪、古藤格的残心锁镰刀和赤察勋的飞星双刀舞出满天恐怖狰狞的刀光枪影,仿佛一张死亡之网,将彭无望团团围住。而普阿蛮和箭神兄弟也各自凝气弯弓,准备第二波攻势。
突然间,半空中一阵轰雷般的大喝声响起,一道通体漆黑的棍罡仿佛黑色的巨龙朝著普阿蛮迎面砸来。普阿蛮爆暍一声,身子冲天而起,飞起四丈余高,半空中一个快速的飞旋,摄魂双燕电射而出,朝著来人攻去。
“彭兄弟,这个使飞刀的交给我。”在彭无望耳畔传来雷野长爽朗而豪迈的声立曰。
彭无望的心中涌起一阵感激,朝他猛的点点头,挥舞朴刀挡住巴亭、古藤格和赤察勋的攻势。
铁镰、铁岚弯弓搭箭,刚要再射,却看到一条白衣身影冲天而起,在数丈外大唐战旗的旗杆上稳稳站立,手中银弓迎著日头,放射出刺目的光芒。他们心中同时一凛,当日渤海城外噩梦般的大火重新在他们脑中浮现,那位和他们旗鼓相当的中原高手,那曾令他们念念不忘的银弓白衣,再次在他们面前昂首而立。
熟悉的弓弦声再次连续响起,十四枝白羽箭仿佛撕裂天空的狂掹闪电,朝他们扑面而来。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如此狂猛的射击,一向弓箭称雄的箭神兄弟也不得不暂时抛开还击的念头,身子彷佛移动的乌云,朝後疾退。十四枝白羽箭同时落在地上,发出整齐的轰然巨响,平整的城道上卷起一阵冲天的硝烟,方圆数丈的地面碎成一片乱石。
箭神兄弟被这阵箭雨激起了雄心壮志,互望一眼,同时弯弓搭箭,朝著站在旗杆上的白衣身影抖手射出最拿手的连珠快箭。只见两串几乎首尾相连的铁羽箭仿佛两道黑虹,朝著旗杆顶端飙飞而至。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那道白衣身影在漫天烟尘中冲天而起,而他身下的战旗旗杆被满天箭雨射成了一空的齑粉。
看到彭无望、雷野长和郑绝尘都已经和对方高手混战在一起,萧烈痕和连锋连忙加紧脚步,想要冲到彭无望的阵营之内,帮助他料理那三个功力非凡的塞外高手。就在这时,两声厉啸从左右响起,两个突厥族打扮的汉子分头截住了二人。
“锦绣公主座下可战,领教高明!”“锦绣公主座下跋山河,领教高明!”两声高喝同时在萧连二人耳边响起。几乎在一瞬间,可战已经和萧烈痕捉对厮杀,而跋山河则挡住了连锋。
当屠南队和火焰教精英随著攻城兵马突上城头的时候,飞虎镖局散在各个城头抗敌的镖众也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东门,中原和塞上的精英高手终於在恒州城头展开了决定命运的殊死搏杀。
城上城下的数十万战士目瞪口呆地看著这百余名汉胡高手在狭窄的城头之上,高来低去,纵横飞舞,他们或跃上旗杆,或踩上墙垛,或跳到半空,令人胆战心惊的青芒白电,此起彼伏,每一次凄厉的兵刀披风声响起,都让恒州城内外数十万人心头乱跳,那宛若从地狱之底传来的破风声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死亡。
令人窒息的血战刚刚进行了数百息的时间,就有几十道醒目的淡色剑罡宛若数十条张牙舞爪的出水白龙冲天而起。与此同时,手舞五尺长刀的锦绣公主随身亲卫跋山河的身形宛若一朵灰色烟花拔地而起,刀锋一展,一道气吞山河的青色刀罡横空而起,将那数十道凌厉之极的剑罡一齐削断,那青色刀罡的威势虽然因此也削弱了不少,但是仍然气势汹汹地在城头倔强地涌动。
原来是中原第一公子连锋首先用新近练成的绝顶剑法“三清九霄剑”向自己的对手发起了决战,而应战的塞外高手跋山河也以自己最顶尖的绝学“断空斩”予以还击。
这二人首先掀起了城头惨烈血战的高潮。连锋奋力催发的数十道剑罡统统被跋山河斩断,而跋山河断空斩催发出的刀气犹如一道青色流星,重重撞在连锋的胸腹之间。连锋被这一记刀罡直直地撞出五丈开外,连续撞倒了十数个仍在城头混战的胡汉战士,才停了下来。在这一刹那,所有人都以为倚剑公子将要在这一招下亡命九泉,谁都没有注意到连锋在被刀罡撞飞之前作出的最後一个动作。
看著连锋远远地飞开,跋山河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听到普阿蛮百忙中的焦急呼吼:“跋兄,小心!”
跋山河微微一怔,刚要定神观看,眼前突然白光一闪。他心中一紧,千钧一发之际猛的一个侧身,在这一瞬间,他听不到四周沙场震天的喊杀声,听不到战友们的呼唤,听不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在他的耳中满溢的,只有尖锐而凄厉到极点的利刀破风声。恍恍惚惚之间,他看到自己握刀的右臂拖著长长的血线飞到了半空之中,打了几个盘旋,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紧接著又看到数丈之外的连锋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起身。他苦笑一声,无力地双膝跪倒,摇晃了一下,终於支撑不住,昏倒在地。这位塞外著名的高手终於还是免不了折在天山派著名的夸父追日剑的威力之下。
就在连锋从地上站起身的瞬间,塞上奇人普阿蛮忽然抛却了诡异灵动的双燕招式,左手燕突兀地抬起,仿佛力挽千钧重负,朝著雷野长迎面披下的齐眉棍撞去。雷野长长年苦练先天真气,又兼天生神力,迎面一棍,其力何止千钧。虽然普阿蛮也是神力惊人,但是单臂之力毕竟比不上双臂合力,只见他左臂上扬,左手燕沿著齐眉棍轻巧地滑动,随著齐眉棍以泰山压顶之势的下压,他的人顺势被撞飞了出去,仿佛行云流水般向後滑动了三四丈,正好来到了面朝连锋的位置。他蓄势待发的右手猛的抬起,右手燕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著一名突厥士兵的背心飞去。这个突厌七兵正好站在连锋的正面,遮住了飞燕的去向,当连锋感觉到杀气来袭之时,普阿蛮的右手燕已经势如破竹地穿过突厥士兵的身体,裹著满天的血幕,朝他的小腹袭来。连锋只来得及一个矮身侧跃,被右手燕在肋下狠狠划了一条深达寸余的血口,连断数根肋骨。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扑倒在地。
电光火石的瞬间,跋山河和连锋几乎同时倒下,城头响起萧烈痕、郑绝尘和可战的同声呼喊:“连兄!”“跋兄!”
“你奶奶的!”看到和自己捉对厮杀的普阿蛮竟然能够在力战之余抽空剌伤倚剑公子连锋,雷野长只感到大伤颜面,呼吼一声,齐眉棍一展,划出满天棍影,使出自己最擅长的快棍,朝著普阿蛮铺天盖地地砸来。
郑绝尘怒啸一声,朝著倒地的连锋冲去,但是铁镰、铁岚的铁羽箭仿佛附骨之蛆,将他团团围住,他不得不朝後疾退,闪开迎头的数箭,银弓一展,白羽箭依次射出,又开始了似乎没有尽头的弓箭对射。
突然间,一声震动全场的兵刀交击声从半空中响起,萧烈痕和可战的对战已经到了一决生死的关头。银枪公子萧烈痕的一杆银枪在中原号称枪法第一名家,擅使的一字旋枪以轻灵迅猛著称。而塞外高手可战的野火枪法也传自隐居塞外的枪圣火尊,攻势狂如烈火,猛若雷霆,尽展枪法中攻坚破阵的极致。二人同是使枪的名家,又同是善攻者,在决战中同时使出一往无前的攻势枪法,真恍若上山虎遇到下山虎,云中龙遇上雾中龙。
斗到酣处,二人同时化成一白一黑两团狰狞燃烧不断扭曲变化的烈焰,黑色的点钢枪和白色的银枪宛若火焰中互相争夺火珠的黑白火龙,你来我往,此起彼伏,互相撕咬较量。几十招之间,二人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浑身浴血。刚才的一声巨响,就是二人各使出得意的绝学“白龙出水”和“烈焰吐舌”时双枪枪头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此时此刻,看到各自的战友溅血倒地,萧烈痕和可战更将生死抛却一边,四目通红似火,银枪和钢枪同时凝在半空,刚才满场乱响的枪穗舞动的呼啦声和枪尖破空时竹哨鸣响般的啸声忽然消失殆尽。二人圆瞪著双眼,互相凶猛的凝视著,仿佛在仔细观察著对手决一死战的信心。
猛然间,宛若木雕泥塑的二人同时展动身形。萧烈痕一个乾净俐落的早地拔葱,高高跃起到半空,身子在空中一个顿挫,突然闪现出七八个萧烈痕舞动银枪的虚像,七八杆高速旋转的银枪沿著不同的刁钻角度朝著可战的全身要害破空而圣,每一杆银枪的攻势都快如闪电,在空中留下一片雪白的扭曲残像,仿佛在烈火中融毁变形,狰狞而恐怖。
而可战以左脚为支点,身子仿佛陀螺般狂猛的旋转,手中的钢枪忽然幻化成十数杆弯曲变形的黑色影像,仿佛一片吞吐变化的黑色火焰,冲天的烈焰朝著满天萧烈痕的残像争相涌动,这十数招枪法奇迹般混为一招,被可战山洪暴发般一口气使将出来,气冲牛斗,仿佛要将天地间所有的活物都投到地狱的熔炉中燃烧。
就在这一刻,中原第一枪的绝顶神技“天转七煞”和塞外枪神的不传绝学“灭世洪炉”在恒州城的城头发生了命中注定的碰撞。
密如爆豆的兵刀交击声响彻全场,宛若滚雷落地,声震环宇。四周舍死忘生厮杀著的汉胡战士在这一刻都有一阵子的恍惚失神,目瞪口呆地望向激战中的萧烈痕和可战。
漫天枪影中脱身而出的萧烈痕和可战同时吐出了一口鲜血。二人在这一瞬间内刺出的数十枪竟然在间不容发的时刻全部撞在了一起,没有一枪能够建功,二人附在枪上的真气在弹指间针尖对麦芒地发生了数十次碰撞,两败俱伤,谁也没能奈何谁。
半空中落在地上的萧烈痕和向後飘退了数丈的可战同时缩身蓄势,仿佛两条被压到极点的弹簧。紧接著,二人一齐展身直立,银枪钢枪举成一条直线。与此同时,二人的身子忽然化成一黑一白两条几乎肉眼难见的闪电长虹,朝著对方冲去。
一阵刺耳的兵刀磨擦声传入耳际,银枪和钢枪的枪尖再次在空中相逢,又彼此错开,向著各自对手的身体剌去。萧烈痕的银枪势如破竹地刺入了可战的左肋,他的身子猛的和可战擦身而过,左臂一探,抓住了从可战身後露出来的枪尖,整条银枪乾净俐落地从可战的左肋穿过。与此同时,可战也一探左臂,抓住露在萧烈痕左後方肋骨处的钢枪枪尖,一条血淋淋的长枪从萧烈痕的背部溅血而出。
二人背对背地伫立了片刻,萧烈痕吐了一口鲜血,微笑一下,粲然道:“好!”身子宛如木桩一般倒在地上。
可战双膝跪倒,咳嗽了数声,嘿嘿一笑:“痛快!”一头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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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喋血城头

“著!”巴亭得意的高喝声悠悠传来,在七窍心魔古藤格和风中兽赤察勋的迷心锁魂刀法和飞矢流星劫的围攻下左支右绌的彭无望再也躲不开迎面而来的血舌枪,被一枪挑中了肩胛骨,一标鲜血高高扬起。彭无望怒哼一声,身子一晃,退了三步才站定。
巴亭狞笑著一抬血舌枪,仰头将从枪头滴下的彭无望的鲜血一饮而尽。这是他第三次举枪饮血,前两次乃是在彭无望面前杀死了两个守城的副将,而这第三次则是饮了彭无望的热血。
“好样的,二师兄!”赤察勋狂喜地大暍一声,飞星双刀幻化出十几道风中飘雪般的刀影,朝著彭无望的面门罩去。
古藤格阴沉不语,只是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残心锁镰刀宛若一朵轻盈的流云,不带一丝风声地朝著彭无望双腿裹去。
彭无望身子冲天而起,闪开锁镰刀,朴刀一立,看也不看赤察勋的双刀,长长的刀刀划出一条清冽的光痕,穿过满天的刀影,後发先至,朝著赤察勋的脖颈削去。
赤察勋心中一凛,身子一缩,团成一个球状,半空中坠了下来,在地上滚出了两丈多远才躲开了彭无望这一招传自罗一啸的驱魔刀,百忙之际大声暍道:“二师兄,攻他下盘。”
“哼!”彭无望粗狂勇豪的声音半空中传来:“我的血可是好饮?”
听到这句话的赤察勋和古藤格只吓得面如土色,迫不及待地转过头,向巴亭望去。
此时的巴亭浑身宛若木雕泥塑一般木然站在原地,浑身筛糠一般颤抖著,本来就显青色的脸庞,此时更是青紫如厉鬼。原来彭无望上阵之前,刚刚饮下绝蛊毒酒,体内的血液还没有来得及将它的毒性完全解除。巴亭乍然饮下他的鲜血,只感到浑身上下宛若万蚁挠心般的剧痛,只想立刻横刀自尽,好解去此时的痛苦。彭无望穿越过赤察勋和古藤格,此时已经来到修罗的身边,而他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二师兄小心!”赤察勋和古藤格勃然大怒,同时展动身形,朝著彭无望扑来,想要从他手下救回巴亭。
彭无望朴刀一摆,迎面拦住二人,三把刀再次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的兵刀交击之声。而在彭无望身後的巴亭,咽喉喷出一股鲜血,远远地溅落在城道之上,身子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原来在彭无望回身摆刀的瞬间,他手中朴刀的刀刀已经闪电般地割断了巴亭的喉咙。
“姓彭的,我跟你拼了!”赤察勋狂吼一声,再次纵身而起,双刀宛若穿云燕子,朝著彭无望的咽喉交剪而下。古藤格也闷暍一声,手中的锁镰刀自下而上,挑向彭无望小腹。
就在彭无望横刀想要和他们一决胜负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在自己的右前方,普阿蛮忽然身形一展,纵身跳到了雷野长齐眉棍的棍梢。雷野长怒暍一声,长棍朝著地上猛的砸去,想要将他摔下来,但是普阿蛮缩身一蹲,竟然凭著自己辗转如意的柔功将这一棍的冲力化解。他双手一展,双燕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双双脱手,朝著雷野长的胸腹射去。雷野长此时此刻长棍被普阿蛮用千斤坠制住,无法抵挡电射而来的双燕,不禁微微一怔。
此时的彭无望目皆尽裂,狂吼一声:“雷大哥,弃棍啊!”身子经天而起,拚著硬挨了古藤格和赤察勋的两刀,朝著普阿蛮冲去。
利刀入肉声悠悠传来,普阿蛮的双燕深深地刺入了雷野长的小腹,大股大股的鲜血狂喷而出。而这个时候,雷野长终於听到了彭无望呼唤,猛的松手,艰难地将握了三十年的齐眉棍放开,在他松手的片刻,普阿蛮的一切破绽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明显,而他的脑中豁然开朗,多年苦思不得的武学入微的境界终於在这生死一发的时刻顿悟而出。
他张嘴吐出一口郁结胸中的鲜血,身子朝後扬去,左腿顺势一抬,重重踢在将要坠落地上的齐眉棍。这一脚凝结了他苦练三十年的先天内力,气势雄浑,齐眉棍在这一脚的推动下猛然摆脱了普阿蛮双脚的控制,以倒卷席帘之势朝著普阿蛮的面门砸去。普阿蛮此刻已经来不及发动真气将双燕收回,只好力运双手,双掌成莲花状上抬,硬生生架住了这惊天动地的一棍,一时间他只感到浑身骨骼咯吱吱一阵乱响,胸口气血翻涌,一屁股坐倒在地,已经受了不轻的内伤。
看著普阿蛮颓然倒地,雷野长长长出了一口气,微微一笑:“朝闻道,夕死可也。”此时的他只感到今日的阳光格外耀眼剌目,於是他叹息著闭上了眼睛,缓缓地倒在地上,吐出了胸中最後一口气。
“雷大哥!”彭无望浑身是血地冲到雷野长身边,却只能看到他含笑闭目的尸体。一时之间,他木然而立,脑海中一片空白。雷野长和他的交情乃是在数次旗鼓相当的激战中建立起来的,他们虽然年龄相差悬殊,但是互相之间的惺惺相惜之情,却比平辈相交的至交好友还要深厚。此时看到挚友命丧,怎不令他魂断神伤,不知身处何方。
“噗噗”两声异响传来,将他从迷茫中唤醒。普阿蛮遥遥发出真气,双燕从雷野长身上凭空拔出,拖著长长的血线,回到了普阿蛮的手上。而赤察勋和古藤格也一左一右地站到了普阿蛮身边,三双眼睛同时发出慑人的杀气,牢牢地锁死了彭无望的身影。
“当”的一声大响,彭无望将朴刀用力在地上一杵,双眼被深红的血色完全吞没,宛若一只嗜血的猛兽,朝面前的三人望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了一个近乎精巧的弧线,令他整个脸的表情仿佛是在微笑。而常年刀头舔血的普阿蛮却非常明白这个表情的含义,面前的这个浑身浴血的汉子心中,正极度渴望著敌人的热血。
“他乾涩的嘴唇像我一样正渴望鲜血的浇灌!”普阿蛮心中暗想,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珍惜和尊重一个对手,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对手能够拥有和他如此相似的顽强、坚韧和绝艳惊才。
“你们让开,我一个人对付他。”普阿蛮傲然道。
古藤格和赤察勋对望一眼,心里虽然有些不满,但是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彭无望此时散发出的杀气,已经令这两个天魔弟子浑身僵硬,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多和他交手片刻,便是向鬼门关多走一步。然而,当他们刚要各自让开的时候,面前的彭无望已经拔地而起,手中朴刀卷起一片清冽的刀芒,将三人团团围住。
“好胆!”普阿蛮、赤察勋和古藤格都感到一种被轻视的愤怒,各自展开成名绝技,朝彭无望围杀而来。轰隆一声巨响,被城下突厥人射来的火箭点燃的城楼木质箭台终於承受不住烈火的灼烧,颓然倾倒,卷起了滔天的烟尘,周围的一切都被浓密的黑烟笼罩,伸手难见五指。城头上此起彼伏的白羽铁羽箭突然一齐消失,一直在不停比拚弓箭的郑绝尘和箭神兄弟同时身陷在这滚滚烟尘之中,睁眼如盲。
郑绝尘连忙屏息静气,闭上双眼仔细聆听著周遭杂乱的脚步声和厮杀声,想要辨认出箭神兄弟的位置。默然半晌,一丝线索都没有。他心中明白,此时此刻的箭神兄弟也和自己一样闭目静听,想要找出自己的位置。突然之间,他灵机一动,抬起左脚,除下脚上的靴子,然後将靴子朝著身子左侧猛的丢去。这个左脚靴盘旋了几圈,端端正正地靴底著地,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紧接著,他猛然将身子一蹲,银弓一抬,左手灵巧地搭上了两枝白羽箭。
浓烟中响起了两声清脆的弓弦响声,两道乌光夹杂著凄厉的啸声出乎意外地朝著郑绝尘隐伏的地方扑来,完全将郑绝尘用来诱敌的左脚靴置之不理。
却原来箭神兄弟的听力何等惊人,虽然郑绝尘抛出靴子的破风声细微之极,却也让他们捕捉到了。但是,因为附近的兵刀破风声、厮杀声和衣襟带风之声实在太多,这破风声混在其中,毫不显眼。所以,箭神兄弟不做理会。但是,当靴子落地发出诱敌的声响之时,他们立刻判断出这是对手的诱敌之计,想要诱动他二人的攻势。二人再回忆起刚才奇怪的靴子破风声,立刻便判断出了郑绝尘的准确方位,几乎在靴子落地後不到半息之内就展开了攻击。
谁知箭神兄弟的这一番动作全落入了郑绝尘的算计之中,他早就知道他们一定可以凭藉靴子破风声算准自己的方位,所以一早就挨身蹲下赌他二人自负箭法了得,一定会射自己的咽喉,与此同时,凭藉二人的弓弦声认准他们的方位。此时看到箭神兄弟发动进攻,他心中暗喜,抖手射出了郑家密技——无声箭,用附著在箭上的真气巧妙压制箭羽破风的声音,一弦二箭,朝著箭神兄弟的藏身处猛然射去。
谁知道箭神兄弟射出的箭也是二人家传的密技——子午龙吐珠,以破风凄厉的响箭在前,掩护其後发射第二箭的破风声,两枝箭一射咽喉,一射小腹,明箭咽喉,暗箭小腹。郑绝尘刚将弓弦拉响,肩头就被一箭射中,身子一仰,接著腿上也中了一箭,这两箭劲力之强,竟将他的身子远远抛起,牢牢钉在背後的砖墙之上。幸好箭神兄弟猜测郑绝尘乃是昂首而立,所以射向小腹的无声箭捉错了方位,没有立刻要了郑绝尘的性命。
就在郑绝尘被钉到砖墙上之後,浓烟中传来铁镰和铁岚两声凄厉的惨叫。郑绝尘因为身中两箭,身子微微倾侧,令手中箭略失准头,射向铁镰咽喉的一箭没中咽喉,却射中了他的顶门,贯脑而入,立时丧命。射向铁岚咽喉的一箭,射中了他的肩胛骨,箭中附著的真气,立时震伤了他的奇经八脉。
一阵长风吹来,笼罩城头的浓烟渐渐消散。奇经八脉受损的铁岚颤抖地抬起铁弓,在弓弦上搭上一枝铁羽箭,瞄准了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的郑绝尘,沙哑著声音沉声道:“狗贼,还我大哥命来。”
就在这时,一阵木轮声响起,两台连弩器同时出现在铁岚的左右两侧。推动弩箭车的正是李读、魏师傅,还有彭无望的两名弟子——洛鸣弦、赵一样。
铁岚看到他们,狞恶地嘿嘿一笑,宛若夜枭嘶鸣,令人不寒而栗。他抬手一箭,正中洛鸣弦和赵一样所推动的弩箭车,这一箭打在车上遮挡箭羽的铁板上,铁板四分五裂,整辆车被这猛烈的一箭往後猛然推动,撞在洛鸣弦和赵一样身上,二人同时惊呼一声,朝後跌去,喷出满天鲜血。一旁的李读和魏师傅大惊失色,连忙扣动开关,数十枝箭羽朝著铁岚铺天盖地地飞去。铁岚吐出一口鲜血,身子冲天而起,躲开这波攻势,凌空弯弓搭箭,抖手一箭射出。魏师傅躲闪不及,被一箭射中了咽喉,来不及说出一句话就一命归阴。
李读看到颇为相得的魏师傅就这样命丧疆场,心中大痛,怒吼一声,一扳转轮,重新上了一个箭匣,瞄准仍在半空的铁岚掹柜扳机。铁岚的连珠快箭何等了得,任李读上箭匣的时候,他已经弯弓搭箭,瞄准了李读。但就在他刚要开弓的时候,背後一阵绵密的箭羽猛然射来,连续击中了他毫无防护的背部,将他的身子高高扬起。却原来是洛鸣弦和赵一样强忍伤痛,爬回了弩箭车旁,扣动了扳机。
紧接著,李读的十枝利箭也相继射中了铁岚,这位纵横大漠的箭法高手在恒州城上被射成了一团血肉模糊,插满箭矢的尸体,沉重地坠落地上。
当箭神兄弟命丧恒州城头的时候,普阿蛮也陷入前所未遇的苦战。彭无望一把七尺朴刀竟然神迹般地将他和赤察勋、古藤格牢牢锁死在丈余的方寸之地,他浑身上下仿佛破锁上了七八十条锁链,完全放不开手脚,仗以成名的离手双燕绝技,因为赤察勋和古藤格在身侧纵横跳跃而无法尽情施展,令他平时拥有的恐怖之极的杀伤力发挥不出四成。而他也完全知道,赤察勋和古藤格的武功师承天魔,乃是天下有数的绝顶高手,绝不止现在这种程度。
他发现彭无望朴刀中无数凶猛杀招,全部针对著这两个天魔门徒下手,每使一招必伴随声若洪钟,震人心魄的佛门狮子吼,使本来就凌厉逼人的招式更添七分威势。那赤察勋和古藤格虽然手上招式仍然灵动无比,变化多端,但是气势上已经完全被彭无望的勇猛所震慑,气沮力怯,下意识地朝著唯一能抗衡彭无望气势的普阿蛮靠拢,无形中禁锢了普阿蛮发挥的空间。
若是旁人,普阿蛮大可以手起刀落将阻碍了他手脚的同伴砍翻在地,为自己腾出空间,但是如今与他联手作战的乃是塞上人人尊敬的天魔门徒,即使以他塞上第一猛士的身分也不敢造次。
普阿蛮豁然了悟,彭无望之所以敢於凭藉一把朴刀同时向己方三人邀战,并非只凭一身过人的胆色,更是凭了他通透明澈的智慧,他知道自己和他一样都惯了单枪匹马的生涯,对於与人配合作战的经验反而不多。看著彭无望纵横驰骋,无拘无东的狂猛身影,普阿蛮心中暗赞一声:他那应付群战的功夫,当今之世除我之外,又有何人能胜他。普阿蛮清楚知道,若不能出奇制胜,赤察勋和古藤格的性命迟早要在此了断。
正在普阿蛮凝神沉思的片刻,彭无望突然在赤察勋和古藤格交剪而下的刀影中破空而起,手中朴刀划了一个优美的圆弧,神出鬼没地从腋下穿出,穿过占藤格绵密的锁镰刀影,照著他的咽喉剌去。这一招云龙长风刀中的“洛神邀酒”被他用七尺长的朴刀使将出来,雪练般的刀影矫捷若龙地铺满了方圆数丈之地,真宛如云月仙子凌风而舞的月华彩带,充满了潇洒不羁,脱却了凡尘俗世的种种勒绊,尽展风流。
古藤格满眼都被彭无望朴刀的刀光晃花,锁镰刀急切间回护周身,大翻身,倒踩七星步,使出天魔门下最严密的防守招式“铁帘独挂”,手腕一抖,晃出一天刀影,宛若镂铁帘幕牢牢挡在身前。“当”的一声大响传来,锁镰刀终於千辛万苦地挡住了穿凿而至的朴刀。古藤格只感到一股大力朝自己猛然撞来,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身子斜斜飞起,撞向普阿蛮。普阿蛮立时知道不好,却又毫无半点办法,只有双燕平展,稳稳将古藤格的身子推到一边。就在这时,彭无望从半空单足落地,脚底一滑,斜斜倒地。
赤察勋看到机会,大喜若狂,飞星双刀一招“双星射日”一前一後朝著彭无望已经将要倾斜倒下的身子劈去。谁知道彭无望此时此刻突然伸出朴刀在地上一划,划出一条浑圆的曲线,将自己的身子从面朝赤察勋变成了背对他。赤察勋的第一刀端端正正地砍在了他背後负著的双刀之上,未能竟功。赤察勋哪肯罢休,气运右手,第二刀上的劲力加了一倍,重重地劈下,竟然一刀砍断彭无望背上双刀中的一把,势如破竹地砍在了他的脊背之上。正在赤察勋得意的瞬间,彭无望手中的朴刀划著浑圆的弧线斜斜飞起,从他的右肋一直劈到他的左肩,整个刀势犹如行云流水,仿佛青衣秀士渡口临别一揖时随风带起的潇湘云袖,迅猛凌厉却又轻灵飘逸。这正是当日送青凤堂长老罗一啸含笑上路的“一啸而去”。
清冽的刀光被漫空鲜红的血水遮掩,数尺长的雪亮朴刀上斜斜挂著溅满血的躯体高高扬上天空。赤察勋的身子就这样被一刀送出数丈之地,远远落在城道之上。
古藤格看著师弟重重落在地上的残躯,神思竟然有一阵迷茫。曾几何时,威震天下,令群雄丧胆的天魔门徒,竟然凋零至此。先是大师兄乌图罗,再是二师兄巴亭,接著是四师弟赤察勋,连自己的恩师也难逃最後那一劫,难道魔门一脉真的难以为继?
普阿蛮惊天动地的怒吼在他的耳侧响起,将古藤格从迷茫中唤醒,他狂呼一声:“四师弟!”跌跌撞撞跑到赤察勋身边。
此时的赤察勋已经咳出了数口鲜血,奄奄一息,看到三师兄来身边,挣扎著吸了一口气,哑声道:“三师哥,我好……不服气,他比我小……小上十几岁,我也从未荒废练功,为何我竟然……竟然如此不济?”
古藤格满眼足泪,哽咽几声,竟不知如何回答。赤察勋狂喷出一口鲜血,头一偏,气绝身亡。看著师弟死不瞑目的双眼,古藤格呆在原地,心中宛若翻江倒海般涌动著千万种思绪。
他抬起头,看到普阿蛮和彭无望正在舍死忘生地激战。稍远处,屠南队的精英正在和飞虎镖局的镖众血战。更远处,是恒州城的大唐守军和塞外各族战士杀作一团。
一身黑衣的飞虎镖头厉啸天的铁盾被契丹猛亡破燕刀萧洪一刀劈碎,连带著左臂也被砍成了两段,他的右手刀放弃了防御,直插进萧洪的胸膛。在他的身後,雁王卓狠的钢叉已经插进了他的後心,但他兀自屹立不到,回收抓住钢叉,抵死不放。在他的身边,他的结义兄弟左连山抡圆了铁锤,将雁王卓狠的头颅砸成了碎片,而他自己也被乌云卢方的长剑剠了个对穿,他狂吼著一把抱住卢方的头颅,对著自己脑门猛撞,直到二人都头骨碎裂而亡。而一直和他们并肩作战的吕无忧抖手射出身上所有的暗器,将白骨枪额可察一击毙命,而自己也被周围火焰精英的乱箭射中,浑身插著数十箭羽,仍然在狂吼著挥舞铁笔砍杀周围不断围上来的契丹战士,直到脱力而亡。
侯在春和彭无惧拚命地守在城头,将一座座云梯用长木推倒城下,二人浑身浴血,身上大小数十处伤口,遍插雕翎箭,仍然苦战不退,专找敌人顶盔贯甲的将领厮杀,契丹战士惧之如虎。当另一座攻城车到达城前的时候,侯在春和彭无惧同时抢起一个装满火油的木桶,侯在春一脚将彭无惧踢到一边,嘴里咬起一枝火把,纵身一跃,从城头跳上了站满胡人战士的攻城车,将一桶火油统统洒在车上,然後在胡人战士围杀上来之前,点燃了火油,将自己,以及所有胡人战士和整座攻城车陷入熊熊烈火之中。
“在春!”彭无惧凄厉的叫喊声响彻了云霄。在他的身後,是接二连三的守城战士环抱著数个敌人的躯体,朝著城下纵身跳去——是重伤垂死的大唐士兵,拖著残缺不全的身子坚持和凶悍如虎的敌人白刃相见;是攻上城头的胡人首领被数个士兵舍死忘生地按倒在地,胳膊没了用腿,腿没了用牙咬,直到这些首领被咬成一团烂肉。
每一座城墙垛上都上演著一个又一个震撼人心的英勇事迹,胡人战士在城上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到几乎无法负担的代价。
闪现在古藤格眼前的唐人脸孔,豪迈勇猛,坚毅不拔,虽然身处绝境,但是仍然目光闪亮,充满希望的光芒。
“被数十万大军围攻,困守在绝地孤城之内,他们为何仍然如此士气高昂?”古藤格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但是他忽然强烈地感觉到:突厥族将要输掉这整个战争,他们面对的,是一股强大到几乎无法战胜的力量。
就在这时,满城了亮的欢呼叫好声四面响起,古藤格转过头去,却看到彭无望摆脱了普阿蛮的纠缠,飞身扑到被熊熊烈火笼罩的攻城车上,将点燃大型攻城车的英雄——奄奄一息的侯在春拎了起来,一扬手丢回了城头。他的英勇举动再次赢得了守城唐军的欢呼,更将守军的士气推到另一个高峰。
“我们已经输了,但是起码让我保留魔门的一颗火种,他日终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古藤格轻轻将四师弟的尸体放倒在城头,暗暗叹息一声:“小师妹,对不起,师哥不能和你一起完成振兴东突厥的梦想了。”
他回身找了一架搭在城上的云梯,飞快地冲下城去,翩然远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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