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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全书完)

本主题由 realhero 于 2008-5-22 00:43 设置高亮
第一百九十章  恒州危云

在大唐皇宫的后花园里,当朝天子李世民坐在海棠林前的凉亭之内,拿起内侍奉上的龙井茶,慢慢地品茗茶叶间灵动的点点芬芳,微眯着双眼,痴痴地注视着眼前灿烂繁华的满林海棠花。
  他的脑海中仍然浮现着清晨的较场之上,李靖率领的百战雄师迈着昂扬的步伐在自己面前走过的景象。
  万余名长枪手阵列严整,挺胸昂首,持枪而行,宛若扯地连天的移动丛林,橹盾士兵高抬盾牌,腰佩长刀,步伐整齐,气势如虹,仿佛扑面而来的崇山峻岭。
  五万名盔明甲亮的赤甲轻骑兵排着整齐的阵势一队队从营盘里开拔,义无反顾地向北方行进,士兵们的脸上洋溢着骄傲自豪,胯下的骏马则精神抖擞,马队经过看台,扬起滔天的尘沙,仿佛滚滚的洪流,朝着突厥人的都城澎湃而去。
  李世民惬意地闭上眼睛,仿佛仍然能够感受到那些雄兵悍将走过面前时,大地那节奏分明的颤动,以及那种宛若洪钟大吕般浑厚悠扬的韵律。这些就是他为帝四年来,励精图治,苦苦经营而得的心血结晶。
  他感到体内的血液宛若煮开的沸水,在每一个血管内奔腾呼啸,一种饥渴的欲望在他心头激烈地涌动翻滚。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李靖北伐突厥成功的消息。
  他甚至开始想像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突厥大汗吉厉狼狈不堪地跪在他眼前的样子。
  多年以来,在军事上的胜利让他越来越可以轻易地在众人面前扮演一个从容不迫的胜利者,但是他对胜利的渴望却越来越执着,尤其是曾经令他蒙受过奇耻大辱的东突厥。
  一阵轻捷而绵密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远远地在凉亭外站立。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皱,朗声道:“君集,进来吧!”
  兵部侍郎侯君集快步来到他的身前跪下,轻声道:“臣有密报,恒州刺史姜重威私通突厥,意图谋反,请陛下定夺。”
  “姜重威?”李世民的脸上闪出一丝不豫之色,沉声道:“那个河北人?”
  “正是,”侯君集立刻应道:“臣查到数日之前,他曾经密会已经投靠东突厥的河北悍将龙天祐,秘密商议多时,意图不轨,事后恒州刺史府内几个亲兵下落不明,显然是他们无意中得知机密之事而被姜重威杀人灭口。”
  “朕对姜重威甚是厚待,一直以来不断加官进爵,礼敬有佳,连他的义子也屡加提拔。为何他仍然对我如此仇视?”李世民轻叹一声,不悦地说。
  “请恕微臣直言,河北降将一直对我朝杀死窦贼和刘贼恨之入骨,这些河北汉子自以为深受窦建德、刘黑闼大恩,对他们誓死效忠,对我朝深藏祸心,实在不可不除。”侯君集沉声道。
  “彭”的一声大响,李世民手中的茶杯被他用力摔在地上:“哼,窦建德、刘黑闼。嘿嘿,窦建德、刘黑闼……”
  在他一生之中最大的憾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杀死了虎牢关擒获的窦建德。
  那个时候,父亲和几位兄弟甚至连同自己都暗自忌惮窦建德,那个以仁义为怀的手段对待朋友和敌人的绝代豪雄。
  正因为他豁达大度的胸襟,曾经让桀骜不驯的孟海公和徐元朗甘心为之效力。也正因为他有遗爱于民,河北军民甚至愿意为他争杀唐吏,起兵造反。
  而这样的人,却偏偏是自己非杀不可,不杀不行的。这个天下虽大,却容不下二虎──这世上已经有了一个爱民如子的李世民,如何还能容得有另一个仁义为怀的窦建德。
  虽然杀死窦建德的主意是父亲出的,但是如果不是自己暗自推波助澜,窦建德绝对不会死得这么惨。
  这是他一生中最有愧于心的一件事。
  也正是因为心中有愧,在他发兵讨伐为窦建德复仇的刘黑闼的时候,他总是思虑混乱,临阵犹豫,总感到仿佛冥冥中有一双冷漠谴责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自己,看得自己手足无措,顾此失彼。
  因为自己的犹豫不决,唐朝在河北战场上死了多少曾经叱吒风云的沙场名将,多少曾经和自己出生入死屡破强敌的忠诚战士。
  到最后,只有通过决堤放水,才能够阻止河北雄兵越战越勇的势头,再从容定计,将他们逐步击破。
  等到自己回复心境,准备优待河北降兵,挽回声誉的时候,当时的太子李建成却一把将自己的功劳尽数揽去,河北不屈的战士就这样死在一场场腥风血雨之中。
  “既然过错已经无法挽回,那就继续错下去吧!”李世民奋力站起身,俯视着侯君集,冷然道:“姜重威虽然桀骜不驯,但是以他那刚烈的性格,想来不会引突厥人犯我边境。不过,既然河北降兵,太过刚烈,对我朝宿怨极深,当此和突厥决战的关头,绝不能对他们姑息。君集,听令!”
  “臣在!”侯君集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沉声道。
  “我命你带领诸葛德威,持我兵符,调动相、邢、魏、冀四州兵马,将恒州驻军缴械,以私通突厥的罪名处决姜重威,并捉拿其义子姜忘。如遇反抗,格杀勿论。”李世民面无表情地说。
  “臣遵旨。”侯君集俯首道。
  “记着紧守机密,不可让外人得知。”李世民淡淡地说。
  “臣明白。”侯君集点头道。
  当姜忘走进刺史府的时候,姜重威已经将府库新发送来的明光盔甲穿在身上,静静地坐在刺史府中的檀木椅上,手里捧着那本他从河北旧地带来,一直秘密收藏在身边的骑兵要义。
  姜忘知道,那就是河北枭雄窦建德亲笔所书的兵法。他从来没有看到义父当着自己的面看这本兵书,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油然生起:难道义父真的准备叛唐?
  “忘儿,昨日你龙叔叔前来说服我叛唐投奔东突厥。我不应允,还将他击毙。他临死之前,说有内应已经向皇帝告密,言我姜重威意图叛唐投敌。”
  姜重威的脸色平静地娓娓道来,全然没看到姜忘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李世民一直有意杀我,却苦无借口,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但是我岂能如他所愿,我已经决定先发制人,叛唐自立。”
  “忘儿,你本不是河北子弟,这些年来,你我二人虽然甚是相得,但毕竟不是亲生父子,如今你爹爹我要和李世民讨回几笔血债,你无谓夹在其中。”说到这里,姜重威终于忍不住依依不舍地看了姜忘一眼。
  但是,他立刻将头重新埋入兵书之中,低声道:“你走吧!和那些青州的镖师们一起回家吧!”
  “义父,在姜忘的记忆之中,从没有爹娘,也没有家乡,只有义父一人而已。义父当年耗尽心力地救回我的性命,又加意栽培于我,让我平步青云,成了今天人见人羡的当朝武状元,对我的恩情天高地厚。如今既然义父决定为窦公、刘帅诸位英杰讨还血债,姜忘愿意誓死追随。”姜忘俯身跪倒在地,慷慨激昂地大声道。
  “痴儿,我其实哪里有本事替窦公、刘帅等人复仇,只是在恒州重新打起河北军的战旗,同前来围剿的唐兵拚个你死我活,大家同归于尽而已。你若跟了我,便别想再有活路。”姜重威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怆之色。
  “大丈夫马革裹尸,乃是平生快事。战死沙场,正是姜忘最好的归宿,还请义父成全。”姜忘洪声道。
  “混帐!”姜重威猛的放下兵书,轰地站起身,怒道:“以你的武功兵法,不出数年便可以成为大唐数一数二的名将,到那时候纵横沙场,还怕没有你得偿所愿的时候?何苦早早在这里断送了你的大好前程。”
  “义父,我听人说,便是塞上的野狼,老狼若落入陷阱,小狼仍会守在一旁,和猎人拚命。我又听说,中原有一种灵猿,如果族中的长辈死于路旁,同族的幼猿便会守在尸体旁边哀号三日,便是猎人来抓,也绝不逃跑。姜忘虽不才,却也不屑做禽兽不如之事。”姜忘双目含泪,斩钉截铁地说。
  “你跟了我,实在浪费了。”姜重威双目红肿地走上前来,双手发颤地将姜忘从地上扶起来:“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再赶你。今日晨训之后,你将所有新兵带回新兵营盘,不必让他们再进城驻扎。将府库内所有银两起出,向城外栗末人买粮草和马匹,如果钱不够就生抢过来,只将牛羊留给他们好了,我们这里没有足够的饲料。”
  “好的,义父,在我将所有的新兵安置好之后,立刻就开始办这件事,不过需要事先做些功夫,不让那些新兵看出什么不妥。我会安排妥当的。”姜忘沉声说。
  “好,你办事,我很放心。你去吧!”姜重威的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轻轻拍了拍义子的肩膀。
           ※       ※       ※
  一阵阵响亮的操练声,将沉睡的恒州城从梦境中唤醒。城内驻扎的三千老兵和四千新兵又开始了艰苦的训练。
  被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喊杀声吵得无法继续入睡的彭无望终于从床榻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水井边,准备舀水洗脸。
  这个时候,红思雪端着铜盆,从卧室中走出来,看到他,不禁微微一笑,轻声问道:“大哥,你的身子好些了么?”
  彭无望用力活动活动了筋骨,笑道:“前日和那畜牲拼得着实辛苦,今天才回过劲儿来。郑兄和雷兄怎么样了?”
  红思雪将吊桶从井中提出来,用木瓢舀了几勺水到盆中,打开头上的长发,就着盆中的清水轻轻梳洗。
  她笑着说:“郑兄还好,只是涂些药膏化祛瘀肿。雷先生便有些麻烦,他断了肋骨,需要打上木板,慢慢休养。不过他们二人的身子骨硬朗的很,没有大碍,最多后天就可以启程了。贾姑娘正在给他们医治。”
  “那就好!”彭无望伸了一个懒腰,不由自主地朝着杀声震天的栾城较场望去。
  “大哥,令兄说不定正在那里操练,去看看也好。”红思雪将清亮照人的长发往头上随意地一盘,柔声道。
  “义妹真知我心意,不如一起去吧!”彭无望心怀大畅,笑道。
  “不了,我要和镖师们商量一下启程的时日,你先去吧!”红思雪微笑着说。
  彭无望脸色一红,道:“对不起,义妹,这些日子我都帮不上什么忙,只看你忙来忙去。”
  红思雪洒脱地一笑,道:“我早已经惯了打理帮务,如果没事做,才叫无聊,不妨事的。大哥,你快去吧!”
  彭无望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转头朝着尘土飞扬的演武场大步走去。
           ※       ※       ※
  栾城的大唐新兵们在老兵们的带领下,赤裸着上身,七八人一组,用肩膀扛着巨大而沉重的圆木在较场上来回奔跑,淋漓的汗水在他们的肩头滴落。
  这些新兵身上浸满汗水的健硕肌肉,映射着清晨琉璃般晶莹的阳光,闪烁着悦目的光华。
  彭无望看到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昂扬的斗志,仿佛一只只爪牙刚刚长利的猛虎,期待著有朝一日下山扬威。
  恍惚之间,他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刚刚从天姥山艺成下山,重返人间之时那朝气蓬勃的心境。
  “那时候我的眼神,说不定和这些新兵一模一样。大哥,你带的兵真的有些像我。”彭无望暗暗地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浅笑。
  就在这时,一丝铿锵有力的琵琶声悠悠传来,惊风密雨的弦音传神地刻画着一场紧锣密鼓的生死鏖兵。
  彭无望心中大动,循着声音望去,却发现一身素黄衣衫的琴仙子司徒婉儿,端坐在一张藤椅之上,双目紧紧盯着栾城练武场上晨训的健儿,双手合抱着一只梨状琵琶,聚精会神地演奏着一首首无头无尾的乐曲。
  “司徒姑娘!”彭无望惊喜地叫出声来,几步来到她的面前。
  “彭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司徒婉儿看到彭无望,不由得惊喜地失声惊呼起来。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司徒姑娘,我们是要护镖到渤海栗末人城去。”彭无望连忙道。
  “噢,原来如此。”司徒婉儿笑着点点头,接着又道:“彭大哥,我听说这里有位名匠创制了一种新的琵琶,所以才来这里一游。”
  “就是这个东西?”彭无望好奇地看了一眼她怀中造型新颖的梨形琵琶。
  “是啊,这副琵琶糅合龟兹琵琶和秦汉子的优点,可以演奏出金戈铁马的雄壮之音,也正是当日我听到你的鼓乐所领略到的另一种更加直指人心的音韵特色。刚才我演奏得如何?”司徒婉儿颇含期待地问道。
  “好啊,以前我听琴声听不出好来,但是今天我完全听出来了,非常的动听。”彭无望连忙道。
  “太好了,这说明我改用琵琶之后,真的在原有的音韵上有所提高。”司徒婉儿喜不自禁地说。
  “不过,我总觉得……”彭无望想了想,又说。
  “还差了一点东西。”一个雄浑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只见浑身金甲戎装,威风凛凛的姜忘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缓缓朝他们走来。
  “大哥,不是,姜将军,你来啦!”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大哥来到身边,彭无望不禁激动了起来。
  “不知差在何处,这位将军可有以教我?”司徒婉儿沉静地问道。
  “刚才的乐曲不过是在演一场紧锣密鼓的大戏,热闹是有,但是毫无意境。”姜忘淡淡地看了彭无望一眼,朝着司徒婉儿道:“沙场乃是生死地。人入沙场,就要有必死之心。”
  “必死之心?”司徒婉儿沉吟片刻,忽然道:“就是一种绝望的心境。”
  “不错,绝望,放弃一切生机,将整个生命融入杀伐之中,但是却又要保持一丝希望。这样才充满了最动人的激情,让人如痴如醉。”姜忘眼中忽然一阵迷离,转头望向正在拚命训练的新兵。
  “但是既然已经绝望,又怎么会有希望?”司徒婉儿疑惑地问道。
  “希望来源于一种至死不渝的信念。有的人希望保家卫国,有的人希望光宗耀祖,也有人希望报仇雪恨,为了这个信念,即使死亡也不退却。”说到这里,姜忘缓缓止住话语,陷入了沉思。
  良久,姜忘才回过神来,沉声又道:“一万个人就有一万种希望,哪怕来源于同一个信念,也有对这个信念不同的理解。一场一万人的战争就是一万个人的生死场,里面有数不清的辛酸、道不尽的期盼,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场大戏就可以写尽的。”
  他转头看了司徒婉儿一眼,淡然道:“在你的琴音里,我连绝望都听不到,更别说希望了。”冷冷地一笑,一抖缰绳,纵马远去。
  “他是谁?”司徒婉儿耸然动容,目送着姜忘远去的背影喃喃问道。
“他是我……他就是,嗨,他就是教我打鼓的人。”彭无望满心自豪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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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张网以待

飞虎镖局的黑虎旗高高飘舞在旗杆之上,十数匹健马在这数面威风凛凛的镖旗开道之下,鱼贯驰出了晨光笼罩中的栾城。
  经过数天精心的治疗,彭无望、郑绝尘和雷野长都已经大体复原。养精蓄锐的镖局众人重新踏上了出镖塞外的路程。
  彭无望和连锋大声谈笑着,有意无意地逗着萧烈痕说话,加意训练他舌头的灵活。郑绝尘催马来到红思雪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搭着话。
  而雷野长则因为肋骨的伤势仍然隐隐作痛而面目无光地闭口不言。贾扁鹊守在彭无望的身边,默默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洛鸣弦、赵一祥、侯在春和彭无惧催马走在最前方开道,一个个意气风发,精神抖擞。
           ※       ※       ※
  当彭无望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过栗末难民营的时候,却被这里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数千名大唐官兵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的马匹粮草从营寨中被一车车拉出来,送入城去。栗末人大声鼓噪,哭声震天,却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唐兵怒斥着,驱赶回营帐之中。
  “怎么回事?”彭无望感到一阵疑惑,转头问策马走在身后的智仙子方梦菁。
  “听说是为了对抗突厥的南侵,这里的刺史大人奉命征调栗末人的粮草马匹作为守务之用。”方梦菁沉思着说。
  “难怪这些栗末难民哭喊连天,这些日子,他们遇上的倒霉事实在太多了。”彭无望怜悯的看着这些被赶得东奔西跑的栗末人,不由得想起了几天前在这里肆虐的黄金马。
  “奇怪。”方梦菁低声自语道。
  “有何不妥?”彭无望忙问。
  “双方都很奇怪。听说最近的一次突厥南侵已经被朔代二州的都督率兵击退,又是哪里来的突厥人马将要侵唐?况且,即使要征粮,也应该由幽州都督来办,为什么要恒州刺史越厨代庖?”方梦菁仔细地观察着正在征粮的一群官兵:“再有,那些栗末难民哭喊滔天倒是不假,但怎么会有人看上去却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真是让人煞费思量。”
  “幸灾乐祸?”彭无望不由得笑了起来:“那真是有趣。自己的粮被抢了,也能幸灾乐祸,那这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烦心事儿了。”
  这句话引起了周围人的哄堂大笑。
  连锋笑道:“彭兄倒真是说得有趣。恒州的事暂时轮不到我们理,可是我们的行程却好像晚了数日。你看怎样?”
  彭无望环视了周围跃跃欲试的镖众,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扬鞭一程,如何?”
  此话引起一阵欢笑赞同,连方梦菁都忍不住点头称好。
  “在春!”彭无望高声对侯在春招呼了一声。
  “好勒!”侯在春在马上立起身子,扬声道:“飞虎……威扬!”
  炸雷般的喊声悠悠地在广阔的平原上传送,飞虎镖众同时扬鞭,齐催坐驾,尖溜溜的马啸声响彻四野,十数匹化成十数道飞虹,向着远方的渤海栗末人城飞去。
           ※       ※       ※
  栗末人城外的突厥营寨之中迎来了数百名黑衣骑士,这些人具有着突厥人标准的壮硕体形,却拥有普通突厥战士所没有的沉静。
  几百人策骑着高头大马走进营盘,却没有一点人喊马嘶之声,仿佛一条泛着夜色的河流,静静流进灯火通明的营寨,又仿佛是无边的黑夜朝着这片人类的营寨延展出的一枝令人颤栗的触角。
  这数百个黑衣骑士的左胸之上无一例外地绣着一丛紫青色的火焰,那是火焰教独一无二的标志。
  引领他们的是两个身材细长,黄面无须的中年汉子。这两个人普普通通的马脸、毫无特色的身材,甚至身穿的服装也是最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衫,唯一令人瞩目的就是他们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非常细小,深深陷入眼眶之中,本来没有什么特异之色,但是在这一双细小的眼睛之中却洋溢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
  那是一种泛着滔天冰冷的漠然,完全没有一丝令人感到温暖的生机,似乎这两双眼睛不属于人类。任何人被这两个人的眼睛罩住,都会感到一种由衷的绝望。
           ※       ※       ※
  “铁镰、铁岚兄弟,你们终于来了。”即使是杀人无算的突厥第一猛将曼陀,面对他们的时候,仍然感到一种从心底涌起的不适。
  “三王子殿下如果觉得辛苦,请允许我们兄弟垂首侍立。”铁镰看到曼陀颇为尴尬的表情,裂开嘴,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努力地笑了一下。
  铁岚看到兄长的笑容,连忙低下头去。
  曼陀一瞬间仿佛身处地狱之底,面对着从地狱洪炉中爬出来咧嘴而笑的无间厉鬼,只感到心头一阵狂跳,仿佛要跳出腔子,良久才平复下来。
  他勉强笑道:“两位请自便,自便。”猛的转过头,看着营盘外的刑场,沉声说:“那些大唐镖队仍然在路上,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杀了一万五千栗末人。”
  “锦绣殿下让我们托话,说是栗末人不能再杀了,否则必然生变。”铁岚沉声道。他的嗓子非常沙哑,每字都像从砂轮中挤压磨擦出来,令人听得浑身发冷。
  “嗯,我也杀腻了,听探马禀告他们后天就会到达渤海境内。到时候,我们可要给他们一个惊喜。”曼陀有些急促地说。
  “三王子殿下,锦绣殿下知道你临阵对敌的时候往往奋不顾身,奋勇向前,但是和唐朝的这次作战至关重要,不容有失,所以派遣了天魔座下昆仑七十二天骑中的二十四人追随你左右,其他天骑分别守护锦绣公主和二王子殿下。今天我们把他们也带来了。”铁镰垂首道。
  曼陀转过身,急切地踱了几个步子,道:“好,太好了!想不到锦绣这么有心。有了这二十四天骑,便是千军万马,也只做等闲。”说着,掀起帐帘,好奇地看着门外数百名火焰教精锐,问道:“是哪二十四人?”
  铁镰和铁岚互望了一眼,同时展颜一笑。
  铁镰轻声道:“禀告三王子殿下,我们也不知道。”
  曼陀吃了一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突然恍然大悟,笑道:“妙极,这样最好,这样最好。”抬起头,努力凝敛心神,瞪视着铁镰铁岚两兄弟,道:“后日大唐镖队就要抵达栗末人城,我们要好好安排一下。”
  他举起手,打了个响指,他身旁的铁骑飞羽队左先锋将摩苏立刻将一幅绘制在羊皮上的巨大地图摊在桌上──这是栗末皇宫的平面图。
  “栗末人的宫城乃是完全仿制大唐皇宫的格局建造而成,小朱雀大街南北横贯整个栗末人城,直指宫城。如今建成的宫城只得小太极宫一个建筑群落,其中承天门与小朱雀大街北面的小朱雀门以天街相连,承天门之北乃是小玄武门,小玄武门之北就是现在栗末人的皇宫正殿──小太极殿。四周都是刚刚兴建的新宫殿,没有住人,如今都停止建造,作为我内城兵马驻扎之地。为了防止有人渗透到小太极殿和栗末国主取得联系,我已经派遣了精锐部队对小太极殿的北、西、东三面进行严密的巡逻。小太极殿南连通整个栗末人城,城的周围被我十五万大军的营盘紧紧包围,再加上我加意挑选由金银雕兄弟率领的两千铁骑飞羽队弓箭巡骑每隔一个更次交班的内城巡逻,可谓飞蝇难入。如果他们想要冲进小太极殿,只有从地形较为复杂,防卫比较薄弱的北、西、东三面。铁镰、铁岚,你们有什么主意?”
  “三王子殿下,我认为小太极殿外围的布置只是为了对大唐镖队的渗透作出一定的阻碍,如果想要将他们一网成擒,应该在小太极殿内部作出严密的安排。”铁岚沙哑着嗓子低声道。
  “铁岚兄弟高见,不知你认为该如何安排?”曼陀喜道。
  “将小太极殿的内部宫墙全部掏空,安排火焰教精锐埋伏在王座附近,如果大唐镖队冲进殿内,立刻加以围杀。”铁镰沉声道。
  “就是这样?”曼陀对这个提议非常不满。
  “三王子殿下,昆仑二十四天骑精擅暗箭刺杀之术,只要大唐镖队中人一显身,他们有十成把握可以将来人一箭毙命。”铁镰咳嗽一声,又道:“当然,伏击的位置至关紧要。他们六人一组分顾四个方向,可能会有所遗漏,最好能够分成两组或者三组,八人一组,分顾两个到三个方向,就万无一失了。”
  曼陀点点头,笑道:“天魔麾下果然人才济济。这一点不难做到,我立刻再派出三千铁骑在小玄武门外驻守,务求令大唐镖队不敢从南方突入,剩下的,就交给你们去办了。”抬头看了看铁镰铁岚兄弟一眼,又道:“如果你们也能够参与这一次狙击大唐镖队的行动,那就真的万无一失了。”
  铁镰铁岚兄弟毫无神采的眼中同时露出一丝淡淡的不悦。
  曼陀虽然相貌粗狂,但是多年统领生涯早学会了察言观色,一见此情景立刻道:“当然,箭神兄弟在大漠上何等地位,让你们参与这一次行动,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铁镰咧嘴一笑:“禀告三王子殿下,锦绣殿下担心大唐镖队攻不进宫城,会对你实施暗杀行动作为报复,所以我们兄弟自今日起会时刻留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
曼陀释然地点点头,笑道:“那就有劳箭神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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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自有妙计

越过滚滚南流的辽水,再行得数日,大唐镖队已经可以遥遥看到一望无际的那河平原。
  仍然冰寒的晚春晨风中传来淡淡的稻香,远处青葱嫩绿的稻田渐渐从消散的薄暮中显现出来,传说中富饶而美丽的栗末靺鞨就在眼前。
  彭无望扬鞭一指东北方向,笑道:“终于看到渤海国了。”
  方梦菁催马来到他的身边,轻声道:“我们镖队如此大张旗鼓地出镖塞上,相信驻紮在栗末的数万突厥人早就已经知道我们要来。从此以后,万事都要小心。”
  彭无望点点头,道:“方姑娘说的是,今天晚上我们就在栗末水畔紮营,大家群策群力,看看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毫发无损地送镖到渤海皇帝手中。”
  串在树枝上的野味,被彭无望精心佈置的篝火薰出诱人的香味,众人聚集在篝火旁边高谈阔论,欢声笑语络绎不绝。
  这些日子一直沉默不言,总是凝神沉思的飞虎镖局司库李读此时神采飞扬地来到彭无望旁边坐下,大声说:“彭兄弟,上次你在莲花山相助于我,今天我也会尽心尽力的帮你保完此镖作为报答,从此以后,你我可就互不相欠了。”
  “李先生,你终于活过来了。”彭无望将侯在春递过来的美酒送到李读的手上,笑道:“看你一路上默不作声,这个时候突然精神抖擞,一猜就知道你有了好办法,快快说来。”
  李读的脸色一窘,道:“啊,竟然被你看出来了,我真是藏不住心事儿。好,我有几件东西给你看。”
  他兴奋地一招手,让身旁的侯在春从三匹健马的背上解下数个大麻袋,跌跌撞撞地抬到二人面前。
  他笑着对彭无望道:“你这个人实在太过粗枝大叶,以为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就有好办法了?人家方姑娘和我从接镖之日起就开始策划这一次送镖的所有细节。嘿,等你来想,黄花菜都凉了。”
  “李先生,你这几个麻袋好重,苦了那几匹好马。 ”侯在春用力揉着酸痛的胳膊,苦笑着抱怨道。
  “当然重啦,都是好东西,嘿嘿。”李读来到那几个麻袋面前,将中间的一个麻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造型奇特精巧的人偶。
  这个人偶和真人一般大小,枣木制成的头颅上栩栩如生地雕刻着一张喜笑颜开的脸孔。一双胳膊向前摊开,双手指尖反扣,彷彿一个托盘。
  它的木制双腿下端安装着一对木制车轮,车轮的中间用一根钢质车轴连接,车轴的中间是一个黑黝黝的圆柱形铁质箱子。在它的胸前有一个巨大的蝴蝶状旋钮,背后有一个凸起的机括。
  “猜猜这个是什么?”李读先生双手盘在胸前,意气风发地问道。
  “人偶。”彭无望目瞪口呆地说。
  “废话。”李读瞪了他一眼,怒道:“我让你猜猜这是干什么用的。”
  这个时候,连锋颇为好奇地来到人偶旁边,仔细地上上下下看了一圈,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是一个可以自己行走的人偶,就和当年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如出一辙。 至于它是用来干什么的,我真是猜不到了。”
  李读点点头,对着连锋一竖大指,讚道:“还是第一公子见识广博。至于做什么用的,还要方姑娘做一下说明。”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到跪坐在地上为篝火里添柴的智仙子身上。
  方梦菁笑着点点头,道:“突厥首领此时一定在渤海京城佈置了严密的巡哨暗卡,防止我们进入皇宫,整个突厥大营都会对我们严阵以待。如果想要突破这数万人密不透风的阻挡,实在困难。 但是,只要大家想一想,此时此刻,除了阻止我们进入渤海京城,将所护的黄金帝甲交给渤海皇帝之外,还有什么事是对他们至关重要的,甚至比阻止我们更重要?”
  此话一出,大家忽然感到思路变得更加宽广了。
连锋一拍大腿,奋然道:“突厥人这一次领兵入侵渤海的首领乃是东突厥三王子曼陀,此人深受吉厉大汗的器重,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我们在他的营帐中点起几处火头,一定会让他们乱作一团。 ”
  “不错,连兄所言极是,”方梦菁微笑着说:“所以,我们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要在曼陀的主帐外点起数处火头,造成混乱,做出我们欲刺杀他的假象。第二步,就是要通过这场混乱引开内城防禦兵马的注意,骗他们出城。这一点,我已经有周全的计划。首先我们先潜入栗末人城,花一天暗自观察突厥三王子的音容笑貌,然后选择我们中一个身材最像他的人易容改扮。至于易容改扮之术,天下无出李读先生之右者。”
  那李读当仁不让,笑着点点头,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彷彿浑身上下都在说自己是天下第一易容大师。
  方梦菁接着说:“我们利用易容改扮的假曼陀趁着混乱调开宫城门口的巡哨和驻军,冲进小太极殿,利用李读先生的人偶引开小太极殿内的埋伏,然后由我们的总镖头将黄金帝甲交给渤海皇帝。”
  众人纷纷点头。
  郑绝尘朝着方梦菁一拱手道:“方姑娘果然神机妙算,一切尽在掌握,郑某佩服。”
  方梦菁谦逊地万福回礼:“郑公子过奖了。这只是初步的计划,等到了渤海之后,我们还要斟酌形势,制定应急方案。”
  “这一下子,所有的事都被方姐姐和李先生想好了,连计划都已经制定妥当,那我们还要商议什么呢?”一直瞪大眼睛听众人谈论的洞庭子弟赵一祥愣愣地说。
  他的这句话让众人哄堂大笑。
  洛鸣弦笑得蹦了起来,对彭无望道:“是啊,师父,你刚才说要商议大事,如今还要商议什么呀?”
  彭无望正在小心翼翼地从火上取下烤熟了的野味,听到洛鸣弦拿他刚才的话来打趣,不由得大怒。
  他将手里的野味一把丢到洛鸣弦的面前,洪声道:“商议什么,当然是商议事成之后,我们如何庆祝。”
  众人再次陷入一片天旋地转的欢笑之中,夜色中宛如洪荒巨兽般伏在众人面前的东突厥营盘再也没有那么让人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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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弓箭争锋

曼陀的主帐位于城南的大营之中,在南大营西侧是一座高有数十丈的丘陵,上面建造着一座望楼,有七八名突厥士兵驻守,总览整个大营的动静。 这座丘陵离大营有一段距离,所以留守的兵马不是很多,乃是作为外围的防禦之用。
  这天夜里,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丘陵脚下的丛林中飞身而出,几个腾挪,来到望楼左近,伏下身来。
  望楼上的三个突厥兵,严密地注视着大营中的各个方向,忠实地执行着作为一名巡哨的职责。而在楼下守卫的几个突厥人则各自靠在望楼的柱子旁,昏昏欲睡。
  伏在望楼一侧的郑绝尘仔细观察了一下环境,心中有了计较,抬手摘下银弓,取出三枝白羽箭,搭在弦上,双目炯炯有神地盯视住望楼上三个突厥战士的走向,暗暗地计算着距离和出手时机。
  当一个突厥士兵走到另一个人的身后,开始低声聊天的时候,郑绝尘抖手一放弓弦,三枝白羽箭无声无息地从林中电射而出。
  第一枝箭端端正正射入一名望楼士兵的咽喉,此人叫也没叫得一声,便软软地倒下。
  第二枝箭射入一名侧身行走的突厥战士的太阳穴,从另一头对穿而出,此人闷哼一声,仰身倒地毙命。
  最后一枝箭射在背朝郑绝尘的士兵后脑之上,此人轻呼一声,从望楼上一个倒栽葱落到地上,无声无息地断了气。
  但是,这最后一名士兵还是引起了靠在楼柱上打盹的突厥人的注意。一名突厥人见到死屍,目瞪口呆之下,张嘴就要放声大喊。
  郑绝尘冷笑一声,从林中急奔出来,抬手一箭,正中此人的咽喉。
  看到他突然出现,这些惊慌失措的突厥人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没有高声示警,反而条件反射地四面八方朝着他围了上来。
  郑绝尘正要这些人作出这个决定,他脚上半步不停,手中连珠箭呼啸着在夜空中穿梭。
  跑得最前的一个突厥人被一箭贯穿顶门,身子直挺挺地朝后撞去。
  在他身后的突厥战士侧身一让,反而让自己的咽喉鬼使神差地凑上了一枝白羽箭,侧身滚到在地。
  第三个突厥人眼看己方有两人倒地,勃然大怒,纵身高高跃起,双手和握马刀朝着郑绝尘的头顶劈去。
  郑绝尘银弓轻抬,一道迅捷的白虹电射而出,白羽箭深深刺入他的小腹之内,这一箭冲力之强,竟然带着这彪形大汉在空中打了一个空心跟头,远远落到郑绝尘身后。
  最后一个突厥人知道不好,刚刚想起要出声示警,郑绝尘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因为没有时间弯弓搭箭,他抬臂将手中紧握的一枝白羽箭径直送入这名战士张开的嘴中,鲜血淋漓的箭头从他的后颈脱出。
  郑绝尘将手放到嘴中,轻声打了一个忽哨。
  四个身影各自扛着一个麻袋,从林中奔上山丘。却原来是侯在春、彭无惧、洛鸣弦和赵一祥。
  看着满地扭曲成各种令人作呕形状的突厥人屍体,初次身历沙场的洛鸣弦和赵一祥感到浑身发冷,面色苍白。
  “一祥,”侯在春用力一拍赵一祥的肩膀,轻声道:“怎么了?”
  赵一祥恍然回过神来,忙道:“没什么。 ”
  郑绝尘看了他和洛鸣弦一眼,摇摇头,一挥手,道:“做事。”
  这四个人立刻爬上望楼,将突厥人屍体丢下来,然后彭无惧和侯在春将李读设计制造的投石器安装在望楼之上,炮口直指曼陀的大帐。
  洛鸣弦和赵一祥手脚利落地将大大小小数十个装满火油的陶罐放在一旁的空地之上。
  这个夜晚月黑风高,栗末城外绵延不绝的突厥联营之中,除了营寨中高悬的火把勉强照亮周围数丈之地,那飘飘忽忽的火光之外,乃是铅幕般的黑暗。
  曼陀手中握着中原探马六百里加急递上的急报,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大帐中来回踱着步子。
  在他的身侧,罗朴罕、摩苏、箭神兄弟以及其他数十名突厥高级将领围在他的面前,面色肃穆地默不作声。
  “恆州刺史简直发疯了,无缘无故居然将我们暗藏栗末难民中潜往中原的数万石粮草和数千匹备用战马全部扣押在栾城之内。若让我抓到这个傢伙,我定要让他尝尽世间惨刑而亡。”曼陀用力将战报抛在地上,抬腿狠狠地踩了一脚,狞恶地说。
  “殿下,难道那些唐人发现了锦绣殿下暗渡陈仓的计谋?”摩苏疑惑地问道。
  “不然,”铁岚沙哑着嗓子沉声道:“据探报所言,恆州驻军只是截下了粮草和马匹,但是大批的牛羊却被放了行。如果没有估计错,现在这些牛羊应该被安安稳稳地安置在马邑附近,这批牛羊可给我军十数日供给,如果唐人发现我们的计划,断断不会让他们安然过关。 ”
  “殿下,这些恆州驻军截下栗末人的粮草应该是发现了我渤海驻军的数量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因而徵集来对付我们的。如果这批粮饷到了幽州,对我们进攻大唐的计划乃是一大阻碍。 我斗胆建议王子殿下立刻召集人马,连夜向幽州进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击大唐河北道诸州,为进攻河东道的二王子殿下疏解压力。”铁镰沉声道。
  “不错,二哥面对的是铜关铁匙般的雁门和马邑,我们这次南侵的成败在此一举,绝不能有失。可惜,这个时候,那些该死的镖师迟迟不露面,让我们不能拿他们开刀祭旗,实在可恶。”曼陀恶狠狠地搓着手掌,彷彿手心处就放着此次唐朝镖队中的镖师在任他搓圆搓扁。
  “殿下,事有轻重缓急之分,这次南侵乃关系我塞外诸族生死存亡,而那唐朝镖队只是为唐人找些面子,无关紧要。请王子殿下大局为重,立刻准备出兵事宜。”铁镰沉静地说。
  曼陀站住身形,沉吟半晌,猛然道:“好,就这么决定。立刻召集所有人马,调回栗末人城里的金银雕兄弟和他们的金羽银羽队。另外,崑崙二十四天骑,立刻召回。”
  “禀告三王子,由于事态紧急,我已经将二十四天骑调回帐中听候差遣。”铁岚洪声道。
  曼陀大喜,用力一竖大指,讚道:“还是箭神兄弟最知我心意,难怪锦绣将你们派到我麾下。”
  他走回大帐中的帅椅面前,将搭在其上的大氅披在身上,对着帐中的众将环视一眼,瞪住摩苏,厉声道:“摩苏,你率领五千人马驻紮在栗末境内,看紧那些栗末人家属,如果有何不妥,格杀勿论。”
  摩苏的眼中露出一丝狞烈的厉芒,颇为欣喜地猛一点头。
  曼陀再看了看其他将领,满意地点点头,道:“大家随我出帐点齐兵马,我们这就出兵。”
  众人轰然应诺,尾随着他走出帐外。
  正在众突厥将领前呼后拥地走出帐外之时,在大帐周围突然响起了数十声清脆的瓦罐破碎之声。
  “什么事?”铁镰、铁岚、罗朴罕和摩苏一起在曼陀面前组成人墙,机警地扫视着四周。
  “又有人在营中酗酒?”曼陀不以为意,只是颇为恼怒地问道。
  摩苏迟疑了一下,道:“我立刻派人查探。”
  “找出惹事之人,凌迟处死。大战在即,容不得半点松懈。”曼陀肃然道。
  “是!”摩苏感到了曼陀话语中的肃杀之气,浑身一冷,连忙道。
  就在这时,一颗变化明灭的闪烁火星从营帐不远处的丘陵上飘飞而来,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晶莹闪亮的优美弧线,朝着大营中飘下。
  众人茫然不解地看着这道火光悠然滑落在营前的空地之上。当火光临近地面的时候,在它光芒照耀下的土地闪烁着它晶莹剔透的倒影。
  “小心,是火油!”见机最快的铁镰兄弟不约而同地一把拉住懵懵懂懂的曼陀闪到一旁。
   彷彿是一粒小石子投到了平静的湖水之上,涟漪般的层层火光如瘟疫般朝着大寨的四面八方传送,一瞬间就将数个突厥营盘化成一片火海。
  数名突厥将领躲闪不及,被火焰圈住,痛不欲生的惨嚎声响彻云霄,更为这场神出鬼没的大火增添了几分恐怖和诡异。
  山顶望楼上的几个人发出一阵欢呼,洛鸣弦狂喜地朝着郑绝尘高声叫道:“郑叔叔好厉害的箭法。”
  郑绝尘听在耳里,冷哼一声,脸上却不由得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火光掩映中身披大氅,气势非凡的曼陀正在大声指挥着周围的突厥将领召集士兵,扑灭大火。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猎人见到猎物般欣喜的微笑,将一枝白羽箭搭在弦上,将箭头牢牢地锁定了曼陀的咽喉。
  光洁的弓弦缓缓被他拉至满弦,反射着营寨中沖天的火光,发出淡淡的光芒。
  正在气急败坏地指挥众人灭火的曼陀突然被身旁的铁岚一把拉到身后。
  这对箭神兄弟彷彿约好了一般,同时撤出弓箭,飞快地弯弓搭箭,一对闪烁着蓝芒的箭头同时牢牢指向夜幕中的望楼。
  就在这个时候,郑绝尘手中的弓弦一松,一道肉眼难见的白光匹练般射向铁岚的咽喉,此箭如果得手,必然会穿过他的咽喉,正中躲在他身后的曼陀。
  铁岚冷笑一声,扬手一拨弓弦,一道乌光电射而出,头对头地将郑绝尘的白羽箭一剖为二,飘到两边。
  铁镰嘿嘿一阵狞笑,抬弓一箭,由下而上对着郑绝尘身处的位置射去。
  郑绝尘只感到一阵冷厉的杀气将自己的身体团团围住,心头一震,不由得兴起见猎心喜的冲动。他微微一笑,扬手一箭射出,这一箭无巧不巧,也是头对头地将射向自己的乌羽箭一剖为二,散落在山脚之下。
  铁镰、铁岚互望一眼,齐声冷笑,双弓齐发,同时射出二人最拿手的连珠快箭,乌羽箭前仆后继,绵绵密密地朝着郑绝尘的所在扑面而来。
  铁镰兄弟的快箭天下无双,弹指之间可以连发十二箭,横空而过的箭雨如此之密集,以致于后一枝箭与前一枝箭头尾相连,几乎串成一线。
  郑绝尘屏住呼吸,手中连珠箭激发,枝枝白羽箭宛如长了眼睛一般射中破空而来的乌羽箭,因为他地处高地,占了地利之便,所以虽然发箭没有铁镰兄弟快捷,但是射出的箭却极是迅猛,往往可以一箭破二箭。但是,以他的速度,在铁镰兄弟天星海雨般的攻击面前,却无力还击。
  三个人隔着百丈的距离,你来我往地连攻数十箭。十几息之后,郑绝尘囊中的白羽箭首先告罄,此时此刻,铁镰兄弟各自还剩下一枝余箭。二人想也不想,同时抬弓便射。
  郑绝尘无箭可用之下,危急间猛的抬起银弓,闪电般往身前一横,只听“叮叮”两声,两枝乌羽箭牢牢地钉在坚硬的银弓之上。
  “走!”看了看银弓上仍在轻轻颤动的乌羽箭,郑绝尘知道自己已经在对手手下输了一招,苦笑一声,打了个手势。
  侯在春、彭无惧、洛鸣弦和赵一祥立刻砸毁投石器,五个人从望楼上飞速地跑下来,乘上山后早就准备好的快马,朝着南方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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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智取南门

化装成栗末人清晨混入渤海京城的彭无望、雷野长、连锋、萧烈痕、李读和红思雪隐藏在一处客栈的房间之内,静静地等待着郑绝尘的神箭发威。
  当夜幕渐渐笼罩了整个城市的时候,一阵人喊马嘶之声从四周街道上响起。
  懂得突厥话的李读听了一阵,压低了声音对周围的人道:“大家注意,这些人在喊整队出城的号令,非常奇怪,听起来三王子曼陀似乎正在将精锐人马调离渤海京城。”
  被李读巧手化装成曼陀模样的萧烈痕,正在默默地背诵李读先生教给他的数句突厥话,听到这句话,满怀希望地抬起头问道:“如此看来,是否我可以不用再扮曼陀了?”
  “那怎么行?”李读眉头一立,怒道:“别的不说,就是渤海宫城门口就有三千铁骑,如果不调开他们,难道我们从千人阵中冲过去?”
  萧烈痕苦着脸,接着埋头苦背突厥话。
  一旁的连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鼓励道:“萧兄不要气馁,这一次如果你能够将曼陀扮演的似模似样,骗过那群突厥人,再将这段经历讲给嫂子,该多有趣?”
  萧烈痕听在耳中,倍感受用,背得更加起劲儿。
  李读看了看他,又道:“萧公子,那个曼陀乃是数万大军的统帅,又是突厥贵族,说起话来要有一股颐指气使,不容置疑的气势,你尽量凶一点,狠一点。 ”
  萧烈痕为难地挠了挠头,应承了一声,继续揣摩这一次要饰演的角色。
  雷野长看他背得着实辛苦,心中有些同情,转头对彭无望道:“彭兄弟,不如我们绕到宫城的侧面,潜入城中,不是更加轻松?”
  彭无望望着客房北窗外灯火辉煌的渤海宫城,微微一笑,道:“我比较喜欢从正门走。”
  红思雪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了悟了些什么,淡然笑道:“不错,有时候,一个人做得越简单,越直接,反而会越占便宜。是不是,大哥?”
  彭无望笑了起来,道:“占不占便宜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我这个人走正门走惯了,实在不习惯走偏门。 ”
这句话似乎蕴含着双关之意,听到这句话,红思雪心中微微一颤,深深地凝视着他的背影,心中暗道:“大哥若是走了偏门,就不是我心中那个简单乾脆的大哥了。”
  这时候,城外大营中的火光沖天而起,驻紮城内的军马一阵混乱的骚动,无数突厥骑士纵马穿街越巷,朝着城外大营驰去,嘴里大声地呼喝着什么。
  李读听了片刻,道:“他们在说有人行刺三王子曼陀。”
  “太好了,我们走!”彭无望一声低喝,闪电般披上早就准备好的突厥人甲冑,带头冲出了客房。
  其他人齐刷刷地换上突厥人军服,跟在他的后面,鱼贯走出了房门,趁乱走入马房,牵出寄放在客栈中的坐驾。
  片刻之后,一群顶盔贯甲,气势汹汹的突厥骑士出现在横贯渤海京城南北的小朱雀大街之上。
  小玄武门外,三千突厥铁骑排着整齐肃杀的方阵,守护在渤海宫城之前。
  但是,突厥主帅营寨方向的滔天火光,却让这些突厥战士有些躁动不安。
  率领这支精锐人马的突厥主将也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焦躁,催动战马来回兜着圈子,心中忧虑不安。
  当彭无望一行人等在乔装改扮的萧烈痕的率领下,大摇大摆地来到小玄武门前的时候,虽然众人都有心理准备,但是一看到三千突厥铁骑密密麻麻佈成的阵势的时候,仍然感到一阵心寒。
  这些江湖豪客平时行走江湖,一人独对上百人都可以谈笑自若,但是却都是第一次走上真正的沙场。
  在面对数千甚至上万人大军的时候,理所当然地被成千上万人的气势所震慑,更何况是突厥人精锐无双的骑兵大阵。
  李读催动马匹,来到萧烈痕身后,轻声道:“萧公子,到你表演的时候了。”
  此时此刻的萧烈痕已经紧张得浑身僵硬,在他正后方的连锋和彭无望眼睁睁地看着一行又一行的汗水从他的脖颈上滚滚地淌落。
  连锋往前凑了凑身子,低声道:“萧兄莫慌,你在梅凤凰面前都能吟诗作对,又何必怕这区区数千突厥鼠辈。”
  萧烈痕感激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拚命压抑着浑身宛如筛糠般的抖动。
  彭无望忽然轻松地一笑:“萧兄怕什么,我说你一定行。去吧!”
  他抬起手上的马鞭,轻轻一抽萧烈痕胯下骏马的马臀。这匹骏马清嘶一声,扬起四蹄,的的的的地跑向小玄武门前的突厥阵营。
  看着那如狼似虎的三千突厥铁骑离自己越来越近,萧烈痕只感到头晕目眩,双眼白光乱闪,只想一头昏倒在地,从此脱离苦海。
  看到化装成曼陀的萧烈痕越走越近,那三千铁骑的首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之色,抬起左手,放到胸口,大声地呼喝数个响亮的音节。
  在他身后的几千人马齐刷刷地抬起手,挥舞着马刀,齐声高呼着相同的几个音节。那是突厥人看到统帅必喊的神狼佑我的口号。
  几千人的呼号声宛若海潮般扑面而来,将萧烈痕团团围住。他只感到双耳一阵钟鼓齐鸣,双眼发黑,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红思雪看到萧烈痕在马上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禁担忧地问道:“萧公子被吓得不轻,不知道行不行?”
  彭无望仍然保持着乐观的态度,低声道:“我看准他一定行,我们只管看好戏吧!”
  李读斜眼看了他一眼,嘴一歪,心里暗想:“真是的,不知道你哪里来的信心。”
  雷野长和连锋苦笑着互望了一眼,同时握紧了身畔的兵刃,准备一有不妥,立刻冲出重围。
  此时此刻,萧烈痕突然仰起头,发出一阵狂野的呼吼,将手中的镔铁枪高高举起,在空中舞出无数令人瞠目结舌的花样,然后往身边一掷。
  钢枪发出尖锐的啸声,势如破竹地刺穿了小玄武门前坚硬的石板地面,深深地埋入土中,露在土外的枪身扑簌簌地疯狂震动,散发着一股粗狂豪猛的气势。
  看到萧烈痕这个出乎寻常的举动,李读、红思雪和连锋等人都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彭无望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萧烈痕的背影,也弄不清他此举的用意。
  看着牢牢插在地上的钢枪,面前的三千突厥铁骑突然一齐举起手中的马刀,在空中拚命地划着圈子,大声鼓噪着,欢呼着,彷彿在对萧烈痕发出衷心的讚美。
  萧烈痕僵硬地将左手叉在腰间,用右手一指面前的突厥首领,洪亮地说出几句突厥话。
  那突厥首领面色大变,拚命地挥动着双手,嘴里连珠炮似地爆出一连串的音节。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朝他扑过来,将他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萧烈痕又用手一指首领身后侍立的一名突厥将领,大声说了几句话。
  那名将领脸上立刻喜笑颜开,大声地说出几句突厥话,虽然彭无望等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仍然能听出里面热情洋溢,慷慨激昂的意味。
  萧烈痕用力点了点头,用手一指城外大营火光的方向,大声吼了几句。
  那名突厥将领用力一点头,一转马头,从腰畔抽出马刀,在空中一挥,大声呼喝了几句。
  那三千铁骑一齐高声怒吼,在他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大营开拔而去。
           ※       ※       ※
  三千铁骑走后良久,萧烈痕身后的众人才会过神来,纷纷催动坐骑来到他身边。
  彭无望凑到他身边小声说:“萧兄,刚才你对他们说了些什么,怎么让他们如此听话地朝城外去了?”
  “哼哼!”此时最得意的要数巧手匠李读了,他自得地仰天笑了几声,道:“你们都想不到吧!哈哈,这可是我和智仙子方姑娘琢磨了很久才想出来的高招,凭你便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彭无望连忙转头笑道:“李先生、方姑娘智慧明澈,才思敏捷,彭某当然自愧不如。不如李先生给我们细细讲解一番,如何?”
  “好!”李读当仁不让地说:“第一句话就是:你这个奸细,居然敢伙同大唐暗算我,给我把他拿下。第二句是:从此以后,你就是新人统领,统率这里所有人马。第三句是:现在带领人马,立刻出城围剿和唐朝勾结的叛军,不得有误。”
  结合刚才突厥人的反应,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连锋皱了皱眉头,问道:“其实只要命令他们出城围剿叛逆就好了,为什么要加上前面几句话?那岂不是节外生枝?”
  “连公子有所不知,”李读摇头晃脑地说:“方姑娘早就参详过了,这些突厥人里,应该只有这个首领和曼陀最熟悉。萧公子虽然经过易容改扮,但是毕竟无法骗过熟悉曼陀音容笑貌的人,只有想方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才能够涉险过关。”
  “原来如此!”红思雪灵光一闪,笑道:“我明白了。萧公子如果一上来就捉拿叛贼,就会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个首领身上。而这个首领则会全心全意地为自己辩解,反而注意不到这个假曼陀和真曼陀的不同之处。”
  “不错,”李读笑道:“第二句话就更有心思了,如果曼陀阵前提拔一位副将担任铁骑队新首领,这个新贵定然全心全意为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王子卖命,哪里还有时间分辨真假?”
  “妙极,妙极,果然心思巧妙,机变无双。李先生,恐怕这些计谋都是智仙子想出来的吧?”连锋斜倚在马上,微笑着问道。
  “嘿!又让你看出来了。”李读一脸晦气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满面春风地说:“尽管我们已经费尽心思,不,我是说智仙子已经费尽心思,但是仍然有被识穿的危险。幸好萧公子临场献技,威震敌胆,取得了所有突厥人的衷心敬服,才让计划顺利成功。”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彭无望用力一拍萧烈痕的肩膀,笑道:“我就说你行!萧兄,真有你的。”
  只听得扑通一声,萧烈痕受了他这一拍,竟然把持不住,从马上直挺挺地坠了下来。
  原来,刚才萧烈痕被突厥人大阵的气势完全震慑住了,只因为一心想要完成使命的执着才令他拚命克服所有压力,做出了超乎寻常的表演。
  当表演结束的时候,这位倾情演出的戏子已经耗尽了所有心力,浑身发软,双腿打晃,再也禁不住彭无望这龙精虎猛的一记重手。
  看着萧烈痕狼狈的样子,众人纷纷欢笑了起来。
  彭无望飞身跃下马,将萧烈痕从地上扶了起来。二人相视而笑,同时飞身上马。
  就在这时,一阵气急败坏的呼吼声从一旁传来。
  众人茫然转过头,却发现刚才被手下五花大绑的突厥首领仍然跪伏在地上,看着他们破口大骂,显然发现了这群突厥人是假冒的。
  “杀了灭口,如何?”雷野长脸上一阵狰狞,看着彭无望,低声道。
  看着那首领愤愤不平的表情,不知为何,彭无望脑海中不自禁地想起了莲花山深谷里锦绣公主谈及汉胡之争时一脸的愤然,心里没来由地一软。
  “算了,今晚他也够倒霉的了。点了他的哑穴,由他去吧!”彭无望轻声道。
  连锋心中也对这个做法暗暗赞同,他微一点头,纵马来到这个突厥首领身前,扬起马鞭,轻轻一扫,鞭尖宛如长了眼睛,分毫不差地点中了此人的哑穴,令他洪亮的怒吼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一刀封住了咽喉。
  “好功夫!”看在眼里,众人纷纷赞道。
  这一手精准的点穴功夫,便是江湖上苦练多年的点穴名家也多有不及。天下第一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好了,各位,我们走。”彭无望手脚利索地除下身上的突厥战服,露出里面威风凛凛的飞虎镖局武士服,将双刀拿到手上。
  他身后的众人纷纷效法,将披在身上的盔甲和伪装除下,露出各自行走江湖惯用的行头,纵马朝着小玄武门内冲去。
  门口那可怜的突厥首领圆瞪着双眼,朝着他们的背影怒目而视,眼中充满了炙人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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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皇城送镖

小太极殿外的战马嘶鸣声和突厥将领洪亮的号令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殿内的皇太后揽着渤海国的小天子大柞荣瑟瑟发抖,惶惶不可终日。
  渤海国丞相穆素神色忧虑地在大殿内走来走去,似乎有化解不开的心事。
  他知道,此时此刻,在大殿的四周埋伏着东突厥火焰教两百名最精锐的暗杀高手,两百把强弓随时随地都可以将任何想要冲进大殿的人射成一团烂肉。大殿的屋檐上也埋伏了一百名火焰教精锐魔众,大殿周围方圆千丈之内皆为死地。
  他还知道,大殿的东北西三地布满了数之不尽的陷阱、暗卡和巡哨,没有人能够毫不挂彩地冲到这里。而大殿正北的小玄武门却驻扎着三千名突厥铁骑,足以将任何敢于孤身犯险的豪客斩成血泥。
  唯一令他感到欣慰的是两个时辰之前,那塞上大名鼎鼎的箭神兄弟将埋伏在这里的两百多人带走了,听说里面就有天魔座下赫赫有名的二十四天骑,虽然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最要命的是,他计算过时间,这几天唐朝的镖队应该就要来到渤海京城了。这些镖师如何能够冲过突厥人设置的重重阻碍?如果他们阵亡了,大唐帝国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那些大唐的镖师不是来了吧?”皇太后忽然心神不定地问道。
  看到天空中若隐若现的火光,穆素心中也在转着这个念头,此时听到太后一说,不禁道:“太后,你也感觉到了?”
  “还有谁敢在东突厥人的营帐中点火啊?只有那些传说得神乎其神的唐人了。”皇太后低声说。
  “是啊!”穆素心中一阵感慨:“连深居宫中的太后,都已经听说过唐朝武人强悍的作风,大唐将兴乃是天命所归,看来无论我或我现在的族人下场如何,当初我的选择是正确的。通过和大唐互结兄弟之邦,未来的渤海将会是塞上最富庶繁华的天堂。”想到这里,他的眼中闪烁出一丝迷蒙的憧憬之色。
  “不知道那些小伙子能不能冲到这里?”皇太后抚摸着大柞荣的发辫,轻叹道:“早听说大唐是个英雄地,真想见识一下。”
  “这里实在太危险了,我怕他们没命把大唐天子给我们的礼物交到我们手上。”穆素故作轻松地淡然道。
  “咳,别说什么礼物了,只要他们能让我们看上一眼,已经不容易了。这里有多少埋伏啊,便是浑身是铁,也冲不过来。”皇太后黯然道。
  正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大柞荣突然抬起头问道:“娘亲,唐人什么时候来救我们啊?”
  听到这句话,正在小声交谈的穆素和皇太后目光同时一暗,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清朗高亢的声音远远从殿外传来:“大唐飞虎镖局,护送我朝天子赐予渤海国主之黄金帝甲到此,敬请渤海国主笑纳。”
  这声裂帛穿金的高喝仿佛将一颗火星投入了火药桶中,激起了漫空横溢的滔天杀气。
  本来在宫殿中埋伏的两百火焰教精锐同时挺起身来,拉满弓弦,重重箭影透过被挖空的墙壁上的小孔,密密麻麻地指向大殿门口。
  埋伏在大殿屋檐上的一百火焰教精锐也猛然站起身来,一百副强弓齐齐指向声音响起之处。
  在大殿烛光掩映之下,彭无望、雷野长、连锋、红思雪、萧烈痕和李读一行六人安坐高鞍之上,缓辔而行,在一众突厥高手弓箭威胁之下,来到大殿门前三十丈之处才缓缓下马。
  “放!”埋伏在殿顶的百名火焰教众在首领的发令之下,齐刷刷地一松弓弦,一蓬密集而强猛的箭雨朝着昂首朝着小太极殿门前走来的六个人天星海雨般裹去,弓弦嘶鸣声宛若炸雷般在小太极殿前的空旷之地悠悠回响。
  听着这强劲有力的弓弦之声,穆素深深知道,这些埋伏在殿顶的弓箭手比当日穿城而过令渤海十数万军民人心溃散的突厥百人队的箭法更加犀利凶猛,即使当日威风不可一世,迫使渤海和突厥签下城下之盟的金羽银羽队也多有不及,的的确确不愧为突厥人最引以为傲的顶尖战士。
  猛烈的长风在箭起时骤然刮起,仿佛在为这一蓬箭雨造势,天上铅幕般的乌云在长风的吹动下渐渐散去,一轮略带血色的圆月缓缓出现在苍凉的空中,散发着妖异的寒芒。
  沐浴在月光中的飞虎镖局六人中突然有四个人凌空跃起,连锋仰头一声清朗的长啸,长剑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一道淡色的剑芒从他手中的洗锋剑上脱出,宛若一条乳白色的长龙横空而过,将他面前方圆数丈之内数十枝长箭碾成碎片。
  雷野长的齐眉棍刮动罡风,化成一片绵延不绝的黑色铅幕,崇山峻岭般挡在身前,数十枝迎头射来的铁箭被他轻而易举地磕飞在地。
  萧烈痕狂野的啸声再次响起,矫捷的身躯在空中一个腾挪,瞬间化成十几个虚幻的影像,每个影像都擎着一杆亮如明月的银枪,枪尖到处,密如飞蝗的乱箭立刻变成了无根无凭的碎屑。
  红思雪长身一个飞旋,火红的衣裙随风飘舞,令她的身影仿佛在夜间盛放的牡丹,在她火红身影的周围,一朵朵乌云冉冉升起。
  一条神出鬼没的长鞭卷起数十个鞭花,仿佛长了眼睛,闪电般将被其他三人击打得四外散落的数十枚雕翎箭卷在鞭梢。
  当她落在地上的时候,卷曲的长鞭仿佛毒蛇般高高昂起头,朝着小太极殿的殿顶刺去,数十枚雕翎箭刮动风声,铺天盖地地罩向火焰教众。
  就在近百名火焰教众手忙脚乱地躲闪那红思雪突如其来的奇诡反击的时候,站在镖局众人正中间的彭无望一声炸雷般高亢的呼啸,身子宛如陀螺般猛烈地旋转起来。
  在高速旋转之中,一道闪烁着刺目寒光的冰盘从他的手中激射而出,沿着天际划出一条完美的圆弧,朝着屋檐顶的火焰教众扑面而来。
  紧接着,他猛的一停身,换了个方向,身子再次陀螺般旋转起来,另一道恐怖的冰盘匹练般破影而出,从另一个角度划出一个优雅的圆弧,夹风带雨地旋转而来。
  这两个冰盘的轨迹正好形成了一个正圆,仿佛一道钢铁的巨钳,将这些黑衣火焰教徒夹在中间。
  一连串刺耳的断弦之声满场响起,那一百名火焰教精锐手中的弓箭竟然被彭无望这一招瑰丽无双的脱手刀法尽数割断。
  冰盘仍然呼啸着在空中飞扬,在所有人静悄悄的注视下宛如乳燕归巢,分毫不差地飞回到彭无望手中。
  这个时候,人们才看清楚,原来这两个冰盘其实是彭无望将自己的佩刀折成两段所成。
  凭着这两枚断刀,彭无望竟然一举将上百名塞外不可一世的火焰教精锐手中弓弦尽数割断。
  胡儿无弓箭,狮虎变猪羊。
  握着手上已成废品的强弓,阴冷深沉的火焰教精锐也感到一阵惶然。
  在愣得一愣之后,这一百名火焰教精锐同时拔出腰畔锋锐的马刀,一声呐喊,从屋檐上纷纷跳下来,朝着飞虎镖局众人冲去。
  天魔亲自训练出的精英战士武功的确非比等闲,这些人不但意志坚韧无比,而且刀法简洁精炼,丝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刀风阴冷,气势迫人,上百人动作有序地此进彼退,宛若黑潮涌动,马刀的破空之声仿佛竹哨般尖锐刺耳,充满着狞恶的杀气。
  但是,这一次这些战士遇上的却是整个中原最出类拔萃的高手。
  乾坤一棍雷野长的棍法雄浑刚劲,狂猛慑人,棍罡到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
  更加令人瞩目的是雷野长的快棍,疾如闪电,动若脱兔,猛如龙虎,极为利于抵挡群攻,当年彭无望出道之时,对上这套棍法也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更何况这些精锐武士。
  棍影到处,突厥武士宛如退潮的海水,四散躲藏,满地折断的马刀、横陈的尸体,无不凸显出当年这位豪杰一棍横天下的威猛雄姿。
  倚剑公子连锋本来的剑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顾天涯的倾城剑法在他手下重现光芒,招招直指敌手要害,攻敌必救,令人防不胜防。
  在光明顶上,他又得到了彭无望赠与的顾天涯倾城剑法的心得,从中领悟到了天山清罡和夸父追日剑,令倾城剑法更加如虎添翼,本来犀利精巧的剑法如今多了刚猛炙烈之气,阴阳并济,让他在剑道的探索上又进了一大步。
  如今得到机会将心中所悟尽数施展出来,大是挥洒如意,剑羽飘飘,仿佛一杆惊天画笔,在幽冥般的夜空潇洒自如地画出无数意境悠远的飞扬白雪,令四周围攻他的黑色身影节节后退。
  红思雪的飞鹰鞭法本来就威猛凌厉,煞气逼人,鞭中剑更是诡异莫测,变化多端,杀法简洁凶悍,令人无从招架。
  自从彭无望救回她的父亲红天侠,这些天来,又从父亲手中领悟了龙蛇火焰鞭的精奥之处。
  当年红天侠靠一套龙蛇火焰鞭纵横天下,创下了火焰龙王的赫赫声名,更当上了天下第一帮年帮的帮主,可想而知这套鞭法是如何神妙非凡。
  如今红思雪施展出混合了龙蛇火焰鞭妙招的飞鹰鞭法,令她本来迅捷犀利的鞭法多了一层奇妙的空灵之气,更加不可捉摸。
  黑黝黝的飞鹰鞭恍如化成了游荡在无边夜海中的游龙,在夜空中矫捷如意的转折变换,不断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渡到幽冥河畔。
  萧烈痕号称天下第一枪,枪法之猛,中原无出其右。在彭无望的帮助下解决了困扰多年的口吃之症后,更令他脱胎换骨般将枪法提升到另一个高度。
  枪法中那股冲锋陷阵的杀气更加惊心动魄,而且更多了一层飘逸轻灵之气。枪法出招之快,几乎赶上了用剑的连锋,而枪法变化之精妙,也丝毫不弱于红思雪的鞭法。
  一字旋枪一经他施展出来,枪上旋转的罡气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穿敌人的盔甲和盾牌。凡是中了他一枪的人,都会打着螺旋向后倒飞而出,将周围的同伴撞得人仰马翻,论气势来说,这些人当中反而是他的气势最佳。
  在这四个人的狙击之下,四面八方围杀上来的突厥猛士无论使出如何解数都无法粘到在四个人环绕之中的彭无望和李读的一片衣角。
  刀光剑影之中,彭无望对于那些恶狼般嘶吼着扑上来的突厥战士视而不见,慢慢从怀中取出贴肉珍藏的黄金帝甲,平托在左手之上,和李读二人,缓步走向小太极殿的殿门。
  凭藉着小太极殿的昏黄烛光,穆素、皇太后和大柞荣看着彭无望大步朝着小太极殿的门口走来。
  四周的火焰教精锐狂怒地冲杀上来,又被一股更加强悍的力量硬生生地挡回去。那些在夜空中张牙舞爪的恐怖身影,在彭无望的两侧组成了两道奇异的风景,彷彿化成了夜色中枝桠曲张的丑陋荆棘丛林,无论枝条伸展得多长,都无法触及到几步之外的路人。
  而此时此刻的彭无望对于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含笑信步走来,彷彿在一片鸟语花香的花园中穿过,那种从容自信的风范令人无不为之心折。
  “听闻突厥悍然占领渤海京城,我朝上下皆感义愤。大唐天子集结当世名家,依照当年征战天下的盔甲式样,为贵国国主量身打造了一套黄金帝甲,赠与渤海国。希望贵国能够卧薪尝胆,奋发自强,万众一心,驱逐虎狼,光复家园。 大唐子弟愿与渤海军民同心协力,共抗突厥,永结兄弟之邦。世上只有渤海人的渤海国,没有突厥人的渤海国。”
  彭无望用他那特有的清朗高亢的嗓音边走边说,当他走到小太极殿门前的时候,正好将话讲完。
  他在话语中混合了佛门狮子吼的心法,洪亮的声音直冲云霄,在整个渤海宫城中悠悠回荡,自然而然地拥有着铺天盖地的雄浑气势。
  穆素和皇太后都为彭无望的一番话而动容,激动得双目噙满了泪水,握紧双拳,同时长身而起。
  那些埋伏在殿中的火焰精锐有些听得懂汉话的,即使再阴沉冷静,也不由得气得浑身微颤,双目绿光闪烁,焦急地等待他一踏进殿门,就将他射成刺蝟,“然后再乱刃分屍!”这句话神迹般同时在这些战士的脑海中浮现。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漆黑的身影用一种奇快无比的身法箭矢般朝着殿中射去。
  那些火焰教众的脸上同时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弓弦声疯狂地在空旷的小太极殿中回荡,数之不尽的乌羽箭飞蝗般从四面八方朝着这个漆黑的身影射去,即使这个身影奔跑的如何迅捷,射向他的箭矢竟然没有一箭落空,密密麻麻地紮在他的全身上下。
  看到这个恐怖绝伦的景象,穆素不忍地闭上眼睛,一向脆弱的皇太后惊叫一声,双眼一翻,就要昏倒在地。
  这个时候,反而是五岁的大柞荣眼睛敏锐,一眼看了出来,抓住母亲的衣角,尖声说:“娘亲莫慌,那个是假人。”
  “噢?”穆素和皇太后惊喜交集地同时望去,却发现这个摇摇晃晃行到他们近前的黑衣人竟然是一个外面罩上了黑色飞虎镖师服的人偶,人偶的双手平端,上面放着一块整齐的羊皮纸,纸上用汉人文字写着:“后退三步。”
  三个人茫然不解地互相搀扶着向后退了三步,就在这时,大殿的屋顶上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巨响,一处顶棚裂出一个大洞,沙石瓦砾四外飞溅,一条惊若游龙的黑色身影恰似一道黑色闪电,从大殿顶上的破洞口激射而下。
  就在穆素,皇太后和大柞荣未及眨眼的瞬间,在他们的面前已经出现了一个彷彿从空气中突然冒出来的黑衣武士,端端正正地单膝跪在他们面前,双手高举着一套闪闪发光的黄金帝甲。
  “请渤海国主笑纳。 ”一身威风凛凛的黑色武士服的彭无望俯首沉声道。
  大殿中的突厥精锐这才发觉上了这些大唐镖师的大当,无不愤然,再也顾不上隐藏身形,同时从四周的宫墙破壁而出,手上的两百把强弓牢牢锁死了王座之前的方寸之间。
  如果不是曼陀下了死令,不得伤害渤海君臣,此时此刻王座周围的四个人都要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在这些虎狼般的战士迫视之下,渤海丞相穆素咬牙挺了挺身,双手颤抖地接过了彭无望献上的黄金帝甲,轻声道:“多谢大唐天子厚礼,我渤海君臣定不会辜负贵国的期望。”
  彭无望抬起头,眼中露出敬重之色,沉声道:“请保重。”
  话音刚落,他猛的一挥手,将殿上的十数盏烛光同时熄灭。
  紧接着,他的身影彷彿出海蛟龙,在夜幕看护之下,沖天而起,朝着顶棚的破洞冲去。
  那些火焰教精锐早就等着这一刻,不约而同地齐刷刷抬起强弓,一道道箭雨,宛如怒电横空,朝着那一飞沖天的背影罩去。
  这些箭上无不浸含着突厥猛士狂猛的劲力,破空之声刺耳生疼,数百枝箭同时射中了那高高昇起的黑影,这个黑影哪里禁受得住如此接二连三的重击,凌空碎成了一天的碎屑。
  “好箭法!”一个黑色的身影标枪般立在大殿门前,扬声笑道。
  却不是彭无望是谁?
  原来彭无望打灭了灯火,立刻窜到那具已经饱经忧患的人偶面前,抬手将它向顶棚掷去,趁着突厥精锐开弓放箭的一刹那,运足了浮光掠影的绝世身法,身子彷彿箭一般,闪得一闪,便冲出了殿外。
  可歎这些箭法超卓的突厥好汉一身本事半点都使不出来,被这些机变百出的大唐镖师耍得团团转。
  大殿门外响起了大唐镖师们欢畅的笑声,在火焰教精锐狂怒的嘶吼声中,这六个人已经冲出重围,在殿内两百名突厥精锐冲出来之前,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这些突如其来的传奇人物,彷彿是梦魇中出现的幻影,倏然而来,倏然而去,没留下半分痕迹。 只有在大殿长阶上横七竖八趴伏着的十数具屍体,依稀指出了他们行进的轨迹。
目睹了这所有情景的大柞荣忽然抬起头,坚定地望着自己的母亲,轻声说:“娘亲,大柞荣将来一定要像他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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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群狼南下

突厥大营主帐周围的大火终于熄灭,在浓烟滚滚的大营中被熏得灰头土脸的曼陀暴怒如狂,对着巡夜的将领士卒一阵破口大骂,然后手一挥,将这百余人全部斩首示众。
  正当十数万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上百颗高悬旗桿之上,随着长风轻轻摇摆的人头之时,一匹快马倏然射入辕门,马上的突厥将领盔歪甲斜,狼狈不堪地滚落马背,歪歪斜斜跪在曼陀面前。
  “又怎么啦?”曼陀正在怒火中烧,大为不耐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禀告三王子殿下,大唐镖队乘夜入城大闹皇宫,向渤海君臣献上大唐皇帝御赐的黄金帝甲。埋伏在宫城中的火焰教精锐死伤近二十人。”那名将领胆战心惊地说。
  “混帐,埋伏在宫城里的弓箭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曼陀惊怒交集,勃然怒道。
  “禀告三王子殿下,他们……他们是从南门进,南门出,根本没有进入东西北门的伏击圈。”那突厥将领说到这里,浑身已经抖动不停。
  “混帐透顶,小玄武门前那三千铁骑都干什么去了?”曼陀气得眼冒金星,厉声问道。
  “他们……那些大唐镖师化装成三王子殿下的模样,调走了铁骑队,直入宫门,来得及和他们交战的只剩下火焰教的精锐教众。”那将领哆哆嗦嗦地说。
  曼陀闭上眼睛,默然良久,才睁开眼,摆摆手道:“来人,把他拉出去,砍了。”
  几名如狼似虎的刽子手四面八方围上来,将那将领五花大绑,拖出了辕门。
  “三王子殿下,现在不是追究大唐镖队的时候,出征之事,迫在眉睫,请以大局为重。”在曼陀身畔的锥子罗朴罕低声道。
  曼陀用力将手在空中一挥,咬牙切齿地说:“如果我让这群大唐镖师就这么活着回去,我还有脸见人么?”
  这个时候,在他身侧的铁镰躬身道:“殿下,这些镖师并非等闲之辈,先在大营中纵火,吸引我们的注意,然后化装调开铁骑队,从正门直入宫城,突破火焰教精锐的截杀,将大唐皇帝的赠礼交到渤海君臣手中。这心机手段,还有强悍的武功,放眼天下都是一时之选。
  现在从我大营之中挑出多少高手都不可能在短期内将他们擒杀。不过,若是王子殿下现在立刻出兵攻唐,攻占大唐诸州,那些大唐镖师注定是王子囊中之物。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请三王子定夺。 ”
  听到他的一番话,曼陀心中一亮,一夜以来的躁怒立刻烟消云散,一抹凶残的笑意浮上嘴角:“传令三军,携带十日乾粮,即刻启程!”
  “是!”他身后的众将轰然爆喝道。
  渤海京城外的山坳之中,郑绝尘等从突厥大营中撤回的人马、彭无望等从京城中撤出的队伍,以及焦急地在这里等待的方梦菁和贾扁鹊胜利会师。
  说到各自经历的精彩之处,众人都笑做了一团。
  “彭大哥,这一回突厥人吃了这等大亏,必然要和我们纠缠到底,不如我们今夜就走。”方梦菁等到大家都渐渐从兴奋中安静下来,才朗声道。
  “嗯,智仙子就是智仙子,凡事都料敌在先,好!”彭无望昂起头,大声道:“大家收拾行李,我们立刻走。”
  “得令。”在渤海扬眉吐气的大唐镖队气势如虹地回应着总镖头的号令,纷纷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行囊,灭了营火,跃上马匹,朝着西南方向纵马而去。
  就在他们刚刚奔出数里之地的时候,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震颤,东北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片广阔而模糊的烟尘。
  “不好,突厥大军追上来了!”侯在春性子急,第一个大声吼道。
  “奇怪,看那烟尘起处,这股突厥军马不下十万,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突厥军队?”方梦菁回头一望,不觉自言自语道。
  “别想这么多了,我们赶快跑回幽州,到了唐人的地方,就安全了。”彭无望高声道。
  众人刚才的兴奋劲儿都已经烟消云散,各自催动坐骑,加速奔跑。
  幽州都督府内,彭无望单膝跪在唐朝猛将,幽州都督王君廓的面前,将沿途所见的突厥军队大致情况向他禀告。
  王君廓满是伤疤的国字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低声问道:“彭公子,按照你的说法,突厥人出动了近十万的人马,已经向这里杀来?”
  “正是,王将军,我们镖队连续逃亡了七日七夜,那些突厥军队也不眠不休,紧紧跟随,已经来到了幽州附近,正午时分就会到达幽州城前。”彭无望沉声道。
  “嗯,”王君廓点点头,沉思了片刻,微微一笑,道:“好,彭公子请起。贵镖队扬威渤海京城,一经传到我朝京城,必定震动天下,实是我汉人的无上骄傲。请你率队到幽州城里的客栈好好休息,那些突厥鼠辈,就交给我来处理。”
  “遵命。”
  将所有的事情交代清楚,彭无望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在都督府亲兵的引领下,出府休息去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王君廓对身旁的副将专虞笑道:“那些镖队中的武师毕竟不是行伍出身,竟然说尾随他们而来的突厥人有十万之众,真是笑话。”
  “都督说的是,”专虞一张马脸上堆起谄媚的表情:“根据战报,攻击雁门和马邑而刚刚被击退的突厥人就有十万之众,渤海国里驻紮的再多也不出三万人马,这已经是东突厥能够拿出来的军队极限,他们绝对不可能倾巢而出,必会留下至少半数人马驻紮,那么出来追击的部队只可能是一万到一万五千人左右。”
  “哈哈,专副将所言极是,这正是上天赐与我的立功良机,若能击溃这部突厥人马,那么堂堂东突厥就更加日暮途穷,我大唐征服东突厥的日子指日可待了。”王君廓仰天笑道。
  “将军若能立此奇功,封侯拜相,也是指日可待之事。”专虞献媚地说。
  “哈哈,好,立刻点齐人马,乘着这些突厥人还没有逃出幽州,将他们一举击溃。”王君廓当机立断地站起身,将放在桌上的金盔往头上一戴,洪声道。
  专虞迟疑了一下,他本来想要禀告最近幽州探马伤亡惨重的情况,但是转念一想:何必阻了都督的兴头,便按下不说,回头点兵去了。
  这位幽州都督王君廓乃是大唐少有的猛将,曾经创造过以区区数十健卒击溃上万大军的神话。唐高祖也曾经表彰过他:“尔以十三人破贼万余,自古以少制众无有也。”
  当年震动天下的虎牢之战,面对窦建德雄兵三十万,王君廓以轻骑千人之众,迂回到敌军补给要地,抄其粮运,击沉米船三十艘,一战而俘敌大将张青,立下赫赫战功。
  在贞观初年的几次突厥犯境,王君廓也数次出击,杀敌近两千人,俘获五十多匹战马,颇有功劳。
  对于突厥敌兵,王君廓没有任何惧意,依仗着以前丰富的战斗经验和彪炳战绩,他有十足的信心可以再次获得胜利。
  自从得到了彭无望的详细禀告,王君廓已经大致在脑中勾画出突厥人的行军路线,他在第一时间点齐了两万轻骑、两万步兵和一万弓弩手浩浩荡荡地杀出幽州城,朝着彭无望指出的突厥人进军路线行进。
  因为太过于热衷立功陞官的念头,王君廓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带出来的兵马,几乎是幽州城的全部防禦力量。
  冷厉的弓弦声在王君廓的耳际响起,令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摆脱出来。一桿乌羽箭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胸前。
  他拚命地一仰身,但是仍然无法躲开这摄魄勾魂的一箭,“轰”
  的一声巨响,他胸前坚硬的护心镜碎成了一天闪闪烁烁的粉末,他身上披挂的光明铠护胸圆片被射成十数片碎屑。
  这桿来势汹汹的乌羽箭如入腐土般插进他胸腹之间,如果不是护心镜和光明铠的掩护,此时此刻,王君廓已经身在奈何桥上。
  他无助地将身子直挺挺地仰躺在马背之上,双目茫然地望着旭日当头的天空。
  突厥轻骑火焰般四面八方冲杀上来的景像在他眼中化成了一片凝滞不动的画面。
  彷彿鬼门关在此时此刻突然洞开,近十五万鬼魅般的突厥轻骑从东、北、西三个方向漫山遍野地催马冲来。
  两万大唐轻骑在第一时间被两股精锐的突厥骑兵团团围住,陷入首尾难顾的混乱。
  两万步兵陷在十数股敌骑的围攻之下,彷彿一块做得太过庞大的鲜嫩豆腐,被十数把锋利尖刀切成了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碎屑。
  那一万名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摆好阵形射出第一股箭羽,就像割麦子一般被数万突厥铁骑在他们的阵中犁过一遍,丢下数千具已经被踩成血泥的屍体,四散溃逃。
  和两万骑兵混战在一处的突厥部队突然往四面散开,让出一条道路让唐兵冲了出来。
  当这些死里逃生的唐朝骑兵不顾一切地朝着幽州方向逃窜的时候,漫天的箭雨再次让他们陷入一片更加恐怖的死亡深渊。
  突厥人以百夫长为基本作战团队,十数万大军化成上千个机动多变的小队,在大唐乱作一团的大军中纵横廝杀,以不容置疑的优势乾净利落地将王君廓率领的五万大军斩成了碎片。
  “神狼佑我,突厥必胜!”山摇地动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王君廓茫然躺在战马上,在身边副将偏将的拚死护卫下,率领不到五千人的残兵,朝着幽州仓皇逃窜。
  在他们的后面,是排山倒海般奔腾而来的突厥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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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幽州战火

幽州五福客栈中,方梦菁面沉似水地收拾随身的行李,贾扁鹊和红思雪围在她的身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菁姐,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我们走得这么急?”红思雪焦急地问道。
  “幽州都督不信我们的消息,举倾城之兵出战突厥最精锐的人马,败亡迫在眉睫,如果我们不早一步出城,城陷之日便是我们的死期。”
  方梦菁愤然道。
  “方姐姐,你为何要对这次作战如此悲观,毕竟这些突厥人只是为了出兵追击我们,不是为了要和我朝交兵,看到我们唐朝的军队,自然会退走。”贾扁鹊拉住她的手,轻声说。
  “不是这么简单,绝不是。我怀疑突厥人想要趁这个机会攻击我朝,我甚至怀疑他们早就埋藏了这个祸心,实在让我想想都要害怕。”
  方梦菁因为自己的话而突然浑身一冷,微微耸了耸肩膀。
  “为什么?”红思雪关切地问道。
  “我一直以为突厥人国力日渐衰弱,早已经不复昔日之强盛,现在的兵马不会超过十五万。 但是如今我到渤海一看,才发现他们单只在渤海的骑兵就至少有十万人,而在雁门关被击退的部队也有近十万人,如果算上他们在国内留守的人马,总兵数超过三十万,和我预计的数字错出倍余。 如果不是我太过鲁钝,就是因为突厥首领一直在刻意隐瞒自己兵马的数量,示我以弱,静静等待我们忽略他们的时候,再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狠狠刺入我们的要害,让我们一朝亡国。”方梦菁缓缓地顺着自己这些日子早就在脑海中整理的思路说出对这件事的看法。
  当这些话从她口中娓娓道来的时候,不但红思雪和贾扁鹊被她的话惊呆了,连她自己都被自己的话语深深震慑。
  在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曾经和自己高谈阔论,纵论当今兵法奇才的蒙面女子──锦绣公主。
  “是她!”忽然之间,她感到自己彷彿身处于冰窖之中,刺骨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浑身发颤:“我们要立刻走,现在,应该不止幽州,河东道马邑、雁门、陇右道原州应该都已经陷入突厥人围攻之中。多路齐攻,分兵南下,直取长安。对,他们的目标就是长安城!只要攻破长安,中原首脑被毁,便会陷入胡人乱华的天下大乱之中,那么塞外突厥人才会得到休养生息的良机。 ”
  这些话彷彿一颗炸雷在静寂的屋中炸开,震得三个人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之后,一阵敲门声悠悠传来。
  “可能是大哥!”最先回过味来的红思雪,摇了摇头,清理了一下被方梦菁的话搅得头晕脑胀的思绪,走过去将门打开。
  门口站着浑身上下都是黑色劲装,背上背着行囊的彭无望,看到她开门,微微一笑,道:“我们都已经收拾好了,马匹也备齐了,想问问方姑娘什么时候走。”
  站在红思雪背后的方梦菁闻言喜出望外,快步走到门口,道: “彭大哥,你们怎么会这么快?”
  她虽然在进房的时候,曾经和彭无望说过这个想法,但是当时只是一种还很模糊的判断,没有任何证据支援,连她自己都没信心能令人信服,她万万想不到只因为她的一句话就让彭无望做出了立刻启程的决定。
  “大家的确很累了,想要休息一下。但是方姑娘说要走当然有你的道理,无望乃是愚鲁武夫,不能做到瞻前顾后,料敌在先,只有靠你多多提携。 只要是你的决定,我一定支援。”彭无望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沉声说。
  方梦菁听到他的这番话,芳躯一颤,心中柔肠百转,感到一阵又一阵夹杂着苦涩和酸楚的甜蜜感觉,彷彿打翻了五味瓶般在胸中起起伏伏,脸上也发起烧来。
  看着方梦菁红潮泛起的脸颊,彭无望奇怪地挑挑眉毛,用手挠了挠不断跳动的眼皮,接着问道:“方姑娘,我们是否现在就走?”
  眼看着红思雪和贾扁鹊望向自己的表情颇为古怪,方梦菁如梦初醒,反身回房一把抓起自己的行李,冲出房门道:“立刻走。”说着快步走向不远处的马匹。
  彭无望点点头,用力挥了挥手,高声喝道:“兄弟们,大家上马,走。”
  飞虎镖局的众人刚刚走到幽州南门外,就听到远处传来的滔天喊杀声和雷鸣般的马蹄声。
  “果然不出方姑娘所料,敌人攻城来了。”彭无望当机立断,高喝道:“在春、无惧、一祥、鸣弦、思雪,你们护送贾姑娘、方姑娘和李读先生先走。郑兄、雷兄、萧兄、连兄,我们去看看是否可以略尽绵力。”
  “大哥,别去了,危险!”
  “彭大哥,别去了,危险!”
  红思雪和贾扁鹊同时开口道,话一出口才发觉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同时红了脸。
  “彭大哥,去也无用,幽州都督定已将所有人马尽数丧在城外,幽州城空城一座,事已不可为。”方梦菁高声道。
  “身为大唐子民,岂可坐看国家城池沦陷而毫无作为。无需多言,你们快走。”
  彭无望看了红思雪一眼,扬起马鞭朝着洛鸣弦、赵一祥、贾扁鹊等人的马后各打一记,这数匹快马扬蹄怒啸,朝城外飞驰而去。
  红思雪看着彭无望,好一会儿,才坚定地点了点头,纵马向他们追去。
  郑绝尘、雷野长、萧烈痕和连锋齐聚到彭无望马前。
  连锋简洁地说:“现在怎么办?”
  彭无望戴上斗笠,沉声道:“先到北门,看看如何。”
  几个人互望一眼,微微点头,一齐纵马朝着北门冲去。
  北门已经洞开,城外败亡的五千人马潮水般朝着城内涌来,在他们身后紧紧跟随着如狼似虎的十数万突厥大军,无边的箭雨密集地落在北门周围,无数骑兵战马被乱箭射倒,屍体倒在城门之内,为关城造成极大困扰。
  彭无望等人刚一来到城门前,就看到王君廓俯卧在马背上,在众偏裨将校的护卫下,朝着南门逃窜。
  城内的守军看到主将不知生死,立刻乱了阵脚,纷纷逃离城墙,加入逃亡的浪潮。
  “那不是王将军,他也完了?”彭无望大惊道。
  “彭兄,幽州守军全线崩溃,事已不可为,我们快走。”连锋当机立断,厉声道。
  “可是,这满城的百姓!”彭无望望着幽州城内四散逃窜的老幼妇孺,急道。
  “快走!凭我五人能挡得住十万敌军吗?再不走,徒然害了我等的性命。”郑绝尘厉声道。
  彭无望钢牙一咬,一挥手道:“我们走!”
  这时候,突厥轻骑的钢铁洪流已经势如破竹地冲进了幽州城,挡在他们面前的零星守军被他们砍瓜切菜般地砍倒。
  数千匹战马耀武扬威地在大街小巷上放蹄奔跑,将来不及逃跑的无辜百姓狠狠地踏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泥。
  城内哭喊连天,大批逃难的城民涌到南门,把偌大的城门挤得水泄不通。来不及逃出幽州的彭无望一行五人和最先入城的数十名突厥骑兵遭遇,双方刀来枪往的混战在一起。
  大火开始在幽州城的各个角落疯狂地燃烧,曼陀麾下最嗜血的部队开始执行首领下达的屠城命令。
  在野地里赶了七天七夜道路来到幽州的军队就在盼着这一天,面对着满城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欣喜若狂地举起了手中锋锐的屠刀。
  老幼妇孺的哭喊声、涉死士兵的惨嚎声、突厥战士狂野凶残的笑声,在浸满了鲜血的幽州城上空交织在一起。
  眼看着数百名男女老幼在突厥人的屠刀下被斩成肉泥,而自己却被十几名凶悍的突厥战士团团围住,来不及救援,彭无望只感到肝胆俱裂,双目泛出慑人的血光,一把将和他纠缠最烈的突厥士兵一刀砍成两截,抬起一脚,将他的战马踹倒在一旁。这批高头大马身子一倾,给他淌出了一条血路。
  彭无望怒吼一声,纵马跃出重围,朝着那群肆意杀戮的突厥士兵冲去。
  数十名突厥骑士再次将他团团围住,在他们身后,一栋栋民房被突厥人的火把点燃。
  一个青年妇人抱着小孩从冒火的房子中冲到街上,却被一名突厥将领将她连同孩子一枪串了起来,朝着熊熊燃烧的房中掷去。那妇人和孩子涉死的惨嚎声,随着风声清清楚楚传入彭无望的耳中。
  “畜牲!”彭无望狂怒地暴喝一声,将手中的单刀猛的用力飞出,长刀在空中划出一条笔直银线,端端正正射中那名将领的胸膛。
  这个时候,雷野长奋力几棍杀散了围困他的骑兵,纵马来到彭无望身边,道:“总镖头,你再不走,便是死在这里,又如何为这些百姓复仇?”
  彭无望发狂地连杀十数名敌兵,听到他的话,幡然醒悟,咬牙道:“好,我们冲出去,有朝一日,我定会为他们报仇雪恨。”
  两个人并肩杀退数十名敌军的围攻,来到连锋、郑绝尘和萧烈痕的身边。
  连锋三人乃是至交好友,互相甚有默契,这时候已经开始并肩向外冲杀,五个人合兵一处,纵马齐头并进,穿街越巷,杀入城中的突厥人无人能在他们面前撑过一合。
  重新回到北门之时,北门的百姓已经被大火烧死了大半。剩下的人哭天喊地地四外奔逃,在突厥人铁蹄下苟延残喘。
  彭无望等五人多番苦战,杀死杀伤百余人,自己也浑身挂綵,将要脱力,无力再去救援那些在城外旷野之地逃窜的城民,只能够靠着本能催动坐骑,朝着西南方向仓皇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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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河东血战

朔州城中喊杀声震耳欲聋,三四千名从栗末难民营中杀出来的凶悍武士,蚁集朔州北门和护卫北门的大唐官兵展开连番血战。
  城外十数万塞外各族的联军在东突厥二王子锋杰的率领下集中所有精锐部队全力攻打北门,和里面作内应的突厥人遥相呼应。
  唐人、突厥人、室韦人、回鹘人、靺鞨人和契丹人在朔州北门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战成一团。
  城上城下的箭雨没头没脑地漫天飞舞,在人群如此密集的地方,只要拉弓放箭,必有所中。
  数十架云梯密密麻麻地搭架在朔州城北面城墙之上,灰黄色战袍的塞外各族战士冒着唐朝官兵的滚石檑木、枪林箭雨,潮水般涌向城头。
  腹背受敌的大唐官兵浴血奋战,殊死抵抗,死死守住朔州城头,寸土必争。秦武通砍卷了两把大刀,浑身溅血,大汗淋漓。
  这个勇悍的武人脱掉了披在身上的盔甲,精赤上身,挥舞着身边仅剩的武器──随身佩剑,双目赤红地疯狂砍杀围上来的突厥战士。
  在如此腹背受敌的被动环境下,他率领着全城三万将士殊死拚杀,令本该一边倒的战事呈现出胶着的状态。
  看着城头秦武通奋勇杀敌的身影,安坐高鞍上的锋杰脸上露出一丝讚许的笑容。
  他回过头,对身边的左先锋将铁汉汴宏道:“看那唐将秦武通确实很有两下子,如此艰苦的情形,竟仍能让他坚持到现在,好样的。”
  汴宏躬身道:“二殿下,让我率人突上去,必取此人首级,献于马前。”
  锋杰笑着摇摇头,道:“不急不急,算起来,唐人代州都督的兵马就要到了,到时候再说。 ”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探马飞起来到他的马前,翻身下马,伏地高声道:“启禀二王子殿下,唐代州都督张公瑾率领四万精兵杀到了!
  黑水靺鞨首领铁弗由依计诈败而回,代州兵马长驱直入,朝着我军本阵冲杀过来了。”
  “好!终于来了。”锋杰振奋地一拍手,转头对汴宏道:“立刻率领后阵隐伏的五万精骑,从代州兵马侧翼掩杀过去,截断他们的后路。”
  “是!”汴宏精神大振,猛一点头,纵骑而去。
  锋杰将身后的突厥名将纳古獭叫到身边,低声道:“现在派出最精英的火焰教众突击北门,记着,让崑崙二十四天骑围射秦武通。”
  纳古獭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翻身下马,带上数十个随从,朝着攻城前线奔去。
  正当朔州官兵百姓看到来援的代州救兵,举城欢呼之时,一群黑衣黑袍的突厥武士彷彿鬼魅般出现在北门的数十架云梯之下。
  这些人轻身功夫都十分了得,不必用手,只靠双腿使劲,身子便腾云驾雾般沿着云梯台阶冲上城楼,双手挥舞盾牌马刀遮挡箭雨,将自己的周身护卫得滴水不漏。
  转瞬之间,这些勇悍的猛士就攻上了城头,挥舞着马刀,朝着四周的唐人兵将冲杀而来。这些人刀法精悍简洁,杀气逼人,数十人紧密配合,只在数息之内,就杀死杀退了数百名合围上来的唐兵,令攻上城楼的突厥人马占了绝对的上风。
  秦武通眼看援军在近,更不容得城池有失,大声呼喝,率领上千将士朝着不断涌上城头的黑衣火焰教众冲去。
  就在双方人马混战在一处的时候,十数声拉弦声四面响起,十几枝快若闪电的乌羽箭朝着秦武通的全身要害射去。护在秦武通周围的亲卫闻声知道不好,拚命拦在他的身前,用身体挡住了这些冷厉的箭矢。
  但是,这些冷箭的冲力实在太强,锋锐的箭枝如穿腐土般透过这些亲卫的身体,仍然笔直地射向秦武通。
  秦武通也非等闲之辈,奋力挥舞佩剑,连挡数箭,终于被一枝暗箭射中脊背,他那历经一昼夜的血战,早已经摇摇欲坠的身躯一下子垮了下来,沉重地摔在地上。
  一阵黑甜的倦意泉水般涌上心头,他勉力撑起身子,不甘心地看了看四周围拢上来的突厥战士,喃喃地说:“要是我再年轻十岁……”
  这句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刚刚说完,他就昏死了过去。
  就在秦武通颓然倒下的时候,在万众围攻下的北门轰然倾倒,城内城外的各族战士会合到一处,一同涌进朔州城中,塞外胡儿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       ※       ※
  代州都督张公瑾虽然心中觉得擅自出关救援秦武通有些过于莽撞,不是智者所为。
  但是,上一次因为晚了两日发兵救援朔州,被当今皇上罚俸一年,责其暗藏争功之意,如果这一次再延误出兵,恐怕皇上会有更加严厉的责罚。
  历代君王开邦立国,往往都会有杀戮功臣的举动。
  张公瑾都督曾经在玄武门之变中独当一面,立有大功,谁能保证李世民不会因为这些理由怀疑他恃功自重,有叛逆之心而生杀机。
  一生谨慎果断的张公瑾这一次一听到朔州急报,粗略算出突厥人不会有多于五万人马之后,立刻尽起雁门关四万雄兵,星夜兼程,朝着朔州赶来。
  锋杰派遣黑水靺鞨铁弗由率领的靺鞨兵马对全力扑杀而来的代州兵马进行拦截,诈败引诱唐军陷入锋杰暗布在朔州城外的伏击圈。
  黑水靺鞨兵马虽然装备精良,但是战斗经验不多,并不适合承担诱敌之任。因为诈败诱敌的行动有很高的难度,非常需要一支训练精良,经验丰富的军队来执行。可是,锋杰自有他的一套独特想法,叫人捉摸不透。
  黑水靺鞨兵马刚刚和张公瑾率领的大军遭遇就混战在一起,两军翻翻滚滚,激战了一个时辰,铁弗由还没来得及下令后撤,最前锋的军队已经抵挡不住唐朝轻骑的纵横冲杀,丢下数千具尸体败退下来。
  铁弗由大叹倒霉,忙不迭地率领麾下三军狼狈向北逃窜,诈败成了真正的惨败,沿途留下一万多具血肉模糊的士兵尸体和满地的兵刃旌旗,仓皇逃窜。
  张公瑾仔细观察了胡人兵马的败退情况,没有看出任何不妥,心中自是为打了一场干净利索的胜仗兴奋不已。他令旗一展,四万雄兵潮水般朝着败退的敌兵追去,不知不觉地冲入了锋杰精心布置的伏击圈内。
  正当代州兵马来到朔州城畔的丘陵附近之时,突然一阵响亮的号角声在丘陵顶端响起,铺天盖地的雕翎箭一浪高过一浪地从山坡上覆盖下来。
  数不清的唐朝官兵因为躲闪不及,纷纷坠下马来。张公瑾立刻知道中了埋伏,他奋力拔出佩剑,高声号令兵马停止前进。
  就在这时,山崩地裂的喊杀声从丘陵顶端响起,数万突厥精骑顺着丘陵的缓坡,居高临下地朝着他们的后阵冲杀下来。
  这些精骑顺坡而下,本来就威猛无匹的气势更加凌厉迫人,当先的猛将正是铁汉汴宏和紧紧跟随他的火焰教精锐。
  这股势不可挡的血肉长河只一个浪头就吞没了数千名仓皇抵抗的唐兵生命,更有数之不尽的唐朝步兵惨死在敌人的万蹄践踏之下。
  紧接着,黑水靺鞨、契丹和室韦诸族最精锐的兵团从四面八方冲杀过来。
  张公瑾在敌人合围之前,果断地命令所有的步兵断后,自己率领着所有骑兵朝着朔州城奋力冲杀,想要和城中的唐军会合。
  断后步兵的惨嚎声随着风声不断涌入张公瑾的耳中,此时此刻的他已经悔得脸青唇白,暗恨自己不应该为了仕途而断送这些大好男儿的性命。
  但是,事已至此,悔之无益,他只有勉强振作精神,希望起码能够带领麾下的一万轻骑和秦武通合兵一处。
  当他率领着一万轻骑纵横冲杀,浴血鏖战,好不容易冲出一重又一重的敌军重围,来到朔州城前的时候,只看到满城的唐朝旗帜全部落到城下,只有突厥人的狼头旗和狂野的欢呼声盘踞在高高的城头。
  朔州南门洞开,一彪唐朝败兵狼狈不堪地冲出城外。
  张公瑾仰天长叹一声,率领兵马和这股败兵汇合到一处,高声问道:“秦将军安在?”
  这时候,朔州城驻军副将吴孝荣催马上前道:“秦将军中了暗箭,命在旦夕,朔州城不保了。张将军,我们快退往雁门吧!”
  张公瑾用力一甩马鞭,恨声道:“嘿,我们走!”
  二人各自调动本部兵马,朝着雁门关方向杀去。
  突厥兵马和唐朝败兵一路混战不休,数分数合,每一次交锋都遗下上千具双方将士的尸体,唐朝军马日夜奔逃,而突厥人马紧追不舍,缠战不休,直到雁门关下。
  高耸山间的雁门关就在眼前,历经数十阵血战的张公瑾到此方要长舒一口气,却看到面前数年来巍然屹立的雄关铁匙陷入了一片熊熊烈火之中,无数云梯密密麻麻地排在城墙之上,蚂蚁般的胡人兵马朝着城头狂涌,眼看就要攻入城中。
  “哎呀,气死我也!”张公瑾惊怒交急,狂喷出一口鲜血,昏死在马鞍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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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陇右惊云

上千名黑衣火焰教众宛如夜色中滚滚泛起的黑潮,朝着残破不堪的原州城墙发起了狂猛的攻势。
  这些精锐突厥战士经过天魔紫昆仑的精心训练,无论硬功、轻功、弓马功夫和十八般兵器都极为精通,这一次担任攻打原州城最后总攻的尖刀部队,只一出场,就让本来已经倾颓不堪的战争天平朝着锦绣公主和东突厥老将军敦杰设率领的塞外各族大军完全倒去。
  只见他们在高耸的云梯之上,恍若猿猴般纵横跳跃,灵活地躲闪着密集的滚石檑木和四处横飞的箭雨,毫无迟滞地攀爬上城头,刀光起处,城墙上的守军鲜血横飞。
  漫天箭雨中,原州总管身中数箭,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下来,本来就已经穷途末路的原州守军更是阵脚大乱,支撑不到几炷香的功夫,原州西门被可战和跋山河率领的精锐火焰教众打开,城门口的数十名唐兵被无数锋利的马刀斩成了碎片。
  早就守在城外突厥轻骑齐声呐喊,高举战旗,仿佛连绵不久的奔涌铁流源源不绝地朝着城内冲去。
  困守原州的唐朝官兵拚力死战,在城内大街小巷和入城的各族兵将浴血作战,可惜大唐最精锐的战士都已经派出去征讨定襄城,这里剩下的是只训练了几个月的新兵,虽然人马不少,但是战力差得太远,被塞外久经沙场的精锐战士杀得尸横遍野。
  经过数个时辰的扫荡,原州城内的唐兵全部战死,突厥人凶残成性,容不得降兵,放弃抵抗的唐兵也被尽数处死。
  正当十数万塞外各族将士为了这一次的大获全胜而欢呼的时候,一名探马来到锦绣公主马前,伏地跪下,沉声道:“禀告公主殿下,秦、陇、岐、泾、庆五州兵马合共十万四方来援,前锋已经来到了距此不到十里之处。”
  锦绣公主轻轻一点头,转头对敦杰设道:“立刻尽起所有骑兵,由可战、跋山河和老将军分三路向来犯的唐兵发起总攻,让火焰教精英排在阵前。”
  “公主,孩儿们日夜不眠地连续作战三天三夜,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此时贸然出击敌人养精蓄锐的部队,恐怕会损失太重。”敦杰设担心地说:“我们还要为攻打天下坚城长安留下有生力量。”
  锦绣公主摇了摇头,沉声道:“老将军,如今唐人五州兵马尽在眼前,如果不乘机将他们各个击溃,让他们躲进城中,我们的儿郎只会有更大的死伤。如今正是考验我塞外勇士的关键时刻,传我号令,全军突击,不得有误。第一个杀死敌军首领者,重赏五百金。”
  敦杰设心悦诚服地点头称是,率领麾下众将来到阵前。
           ※       ※       ※
  当唐朝诸州兵马来到原州城下之时,残破倾颓的城墙之上已经遍插狼旗,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十数万疯狂纵马冲杀而来的塞外精兵。
  这些胡儿一个个已经盔歪甲斜,浑身浴血,更有些人身上还插着尚未拔出的箭矢。但是这些胡人兵将脸上却没有丝毫倦怠之意,反而加倍的龙精虎猛,血红的目光中闪烁着惊天的杀意,仿佛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不要命地快马冲来。
  “这些胡狗已经是强弩之末,众位兄弟,这正是我等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大家冲!”带兵的将领举起长枪,扬声高喝。
  周围的士兵正要大声附和,齐声呐喊,一枝冷箭无声无息地瞬间穿过百丈的距离,端端正正地射中了这位将领的咽喉,他那雄浑的呼吼声就这样戛然而止。
  这先声夺人的一箭令大唐兵马士气大挫,更令他们失去了优秀的领导,陷入了一片混乱。
  数十股突厥铁骑宛若数十把锋锐尖刀,从三个方向撕破了唐人整齐的阵势,如入腐土般地切入到阵心,将唐兵大部队切成杂乱无章的乱阵,统帅找不到麾下直属的部队,士兵找不到指挥自己的将官,只能在一片尘烟的战场上盲目地奔跑冲杀,白白消耗体力。
  塞外各族部队海潮般掩杀过来,杀红了眼的士兵逢人就砍,见人就杀,无数唐朝兵马糊里糊涂地死在乱阵之中。
  混战持续了数个时辰,正当所有塞外战士都感到劳累疲乏到极点的时候,唐人兵马终于陷入了大溃退,旌旗锣鼓、刀枪剑戟丢了一地,仓皇逃窜。
  一天之内赢得了两场胜利,所有胡儿都如释重负地仰天欢呼,兴奋不已。很多筋疲力尽的战士仰天从马上摔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更有些身子虚弱的战士将刀枪往地上一戳,斜靠其上,倒头睡去。
  而这个时候,面蒙青巾的锦绣公主下达了让众人鼓噪不已的命令:“全军星夜兼程,连夜攻击大唐陇右诸州。”
  敦杰设沉声道:“公主,孩儿们挺不住了,再让他们星夜攻城,会累死他们的。”
  锦绣公主哼了一声,将披在身上的大氅随手抛到地上,从身畔的护卫手中抢过一把长刀,纵马来到众兵将面前,扬声高喝道:“儿郎们,这次若灭不了大唐,就轮到我们灭亡。生死关头就在眼前,是男儿的,就随我一路杀将过去,攻城略地,直到长安;若不是男儿,立刻给我削须剃面,滚回家去。”
  看到锦绣公主一介女流之辈,竟有如此英武之态,令在场的所有胡儿尽皆叹服。
  可战和跋山河率先高呼:“誓死追随锦绣公主,杀入长安!”
  所有塞外诸族将士纷纷狂呼应和,重振士气。
  数之不尽的威武骑队跟随在纵马狂奔的锦绣身后,旌旗招展,朝着远处的大唐陇右道诸州杀去。
  数日之内,从原州攻入大唐的胡人部队过关斩将,力拔大震关,连破原州、岐州、秦州、泾州、庆州和商州等陇右道诸州,一直攻打到了距长安城五十里的渭水河畔,令大唐朝野为之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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