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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全书完)

本主题由 realhero 于 2008-5-22 00:43 设置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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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三局解情

在江湖中,棋仙子梅云雀仿佛一个神仙般的存在,她十五岁开坛设局,遍会中外棋术大师未尝一败,为她赢得棋后的美誉。
  但是江湖中人敬重她是因为她另有一项特殊的本事,就是精善开局解厄,尤擅开解姻缘,令江湖上有情人终成眷属。
  最震动江湖的一次,是她替欧阳世家的传人欧阳小小姑娘和欧阳家世仇慕容世家的大公子慕容飞霜解开姻缘局,令二人奇迹般地避开了欧阳世家和慕容世家的追杀,结成连理,避祸于江湖之外,至今没人能够找到他们的行踪。
  欧阳世家和慕容世家只好闷声咽下这个苦果,不再过问此事。
  从此江湖上真心相爱,却遇到重重阻碍之人纷纷向她求教,只要她开局解厄,所有求教之人都毫无例外地与心爱之人同结连理,过上美满幸福的生活。梅云雀的名声也越来越高,直到被人们交相传颂为姻缘仙子。
  但是,棋仙子梅云雀解姻缘从来都有三不解:无缘不解、无情不解、无心不解。
  无缘不解即是若非和她有缘,她不会帮忙解厄。
  无情不解也好理解,乃是要求来求助之人必须天生情种,对爱侣情深意重。
  无心不解乃是要求解姻缘者必须是正直可信,光明磊落之人。
  这三点要求苛刻,况且人心隔肚皮,一个人是否符合要求,很难查验。幸好梅云雀天生一副可以洞察人心的神眼,只需一个照面,那个人的心胸品性,便一目了然。
  “天生棋眼,姻缘仙子梅云雀?”彭无望和自己的两个徒儿互相望了一眼,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梅云雀虽然武功不高,但是在江湖上,尤其是年轻人心中的声望却比那些武林至尊还要尊崇,如今乍一看到她,大家心里都有一种惊喜之情。
  梅云雀静静地走到主堂的正中间盘膝坐下,扬声道:“摆棋。”
  她身畔那四个娇美女子立刻手脚俐落地搬来四副矮桌,将捧来的四副棋盘摆在她的周围。
  这时候,梅自在高兴地对郑绝尘、连锋和彭无望道:“各位,今日小女终于决定开局解姻缘,此乃大喜之事,各位若是有意,不妨一试。”
  梅云雀等着父亲说完后,开口静静地说:“今日有幸,四个情种光临六艺堂,除了萧大哥姻缘已成,其他三位郑绝尘郑公子、连锋连公子、彭无望彭少侠请各自选一个棋盘坐下,让小女子替各位解一解姻缘前程。”
  郑绝尘、连锋和彭无望愕然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郑绝尘咳嗽一声,道:“梅姑娘,绝尘的姻缘已定,解或不解,也无甚分别。”
  连锋笑着摆摆手道:“梅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但是姻缘一事,我早已不再关心。”
  彭无望苦笑一声:“我还是不要解了。”
  萧烈痕和梅凤凰一起走上前来,梅凤凰深情地看了看萧烈痕,对三人道:“三位促成了我和萧郎的一段姻缘,却为何对自己的姻缘如此漠不关心?我妹妹一片诚心相邀,请三位哪怕给我和萧郎一个面子,一定要解一解。”
  梅自在也上前劝道:“三位,小女好不容易决定开局解姻缘,这么错过实在太可惜了,不如试一试。”
  连锋苦笑着看了看梅家众人,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先来。”说着便来到棋仙子东首的棋盘前坐下。
  梅云雀将身子面向连锋盘膝坐好,抬起左手将遮住左眼的头发小心地盘到头顶发髻之上,用一枝凤钗扎紧,一只纯银白色泛着柔和光彩的眼瞳猛然印入众人眼帘。与此同时,她将一直低垂看地的右眼同时睁开,那静湖水般深邃的目光宛若一道清泉从连锋的眼中直灌入他的心田,他只感到心底隐藏的所有心事都仿佛一页页画卷在脑海中反覆浮现。
  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的所有秘密都已经被梅云雀看了个清楚通透。
  梅云雀面无表情地说:“你执黑,让你一子。”
  连锋不置可否地一笑,在棋盘上连下两个黑子。
  棋仙子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子,左手的风铃忽然高高抬起,缓缓摇动,发出一股清脆悦耳的叮叮咚咚之声,令连锋神思一阵迷茫。
  恍恍惚惚之间,他仿佛忽然飘飘悠悠地来到了西子湖畔。剑华宛若西子湖水的波光,洋洋洒洒地布满了他面前的整个天空。
  剑仙子风华绝代的身影在剑光中惊鸿一闪,又霍地失去踪影。剑光渐渐纠结在一起,越来越浓,越来越烈,仿佛化为了一片旋转不定的银色旋风,将他团团围住。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恬静的微笑,飞身一跃,宛若身化飞仙,穿过了一重又一重汹涌澎湃的剑影。
  在他面前,是黟山光明顶的云雾青松,一只白鹤清幽的鸣叫着从他面前一掠而过。他腾身踏入一朵轻云,轻轻巧巧地向着比剑台悠然滑落,风声在他耳际轻柔地呜咽着。
  “下到这里,剩下的就是收官的残局,已经没有必要再下。”
  梅云雀轻柔的话语将连锋从幻境中唤醒,他睁目一看棋盘,却发现上面早已经落满了黑白相间的棋子。
  他洒脱地一笑,道:“梅姑娘天生棋眼,洞若烛火,果然名不虚传。”
  梅云雀木然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柔如烟的浅笑,柔声道:“连公子胸怀光风霁月,自成一番境界,圆融通透,完满无缺。姻缘成与不成,在公子眼中都是一番风月。云雀竟然妄想给公子开解姻缘,实在班门弄斧。”
  连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朗声道:“想不到梅姑娘竟然是我的平生知己。今日得遇姑娘,实在三生有幸。”
  梅云雀朝他微一躬身,笑而不语。
  当郑绝尘坐到西首的棋盘前面之时,梅云雀朝他点点头,道:“你执黑,让你二子。”
  郑绝尘愣了一下,看着梅云雀那仿佛要摄走人魂魄的棋眼,颇为抗拒地说:“梅姑娘,我……我想执白,如何?”
  梅云雀轻轻摇摇头,道:“好吧!但是我要让你三子。”
  郑绝尘点点头,在棋盘上小心翼翼地摆了三个白子。当风铃声在他耳畔响起的时候,他抗拒地摇了摇头,想要保持清醒,但是神思仍然不可阻止地混沌起来。
  他看到自己骑在玉椎马上,在洞庭湖畔踏着浅浅的湖波,风驰电掣地奔跑,湖水被他的座驾奔踏而过,溅起一人多高灿烂闪烁的水花。
  在他的面前,是一匹嫣红如火的胭脂马,四蹄翻飞,宛若乘驾着风火,朝着水天一线间初生的朝阳奔去。在那匹胭脂马上,是一道令他梦魂萦绕的背影,披着火焰般漫天飘舞的披风。
  郑绝尘猛的一催玉椎马,身子离鞍而起,马蹄踏水的声音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追上那匹胭脂马。
  炙烈的朝阳越来越近,火焰在他的身上熊熊地燃烧,他感到须发俱已烧焦,但是他仍然坚定不移地催动着玉椎马,向着离朝阳更近,更炙热的地方冲去,刺目的阳光照进他的眼中,他只感到一阵酸痛难当。
           ※       ※       ※
  “郑公子,我已经赢了。”梅云雀轻声道。
  听到她的声音,郑绝尘霍地醒转,惊道:“已经下完了!”
  梅云雀微微一皱眉,道:“郑公子,因为你太骄傲自负,又过于执拗倔强,所以仍然守着一段错姻缘苦苦不放。”
  郑绝尘思索片刻,心中一阵愤懑,闷哼一声,也不答话。
  连锋脸上露出了悟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梅姑娘,可有方法解救?”
  梅云雀轻叹一声,缓缓道:“郑公子,请你放开怀抱,适时取舍,才会有新的一段姻缘在前程等候。”说到此处,想了想,又道:“郑公子,君子有成人之美,请君细细思量。”
  郑绝尘悚然动容,脸上露出沉痛的神色,蓦然不语。
  彭无望坐到南首棋盘前的时候,梅云雀朝他一点头,道:“彭少侠,请执黑,让你四子。”
  彭无望道:“好!”右手一抬,干净俐落地在棋盘上连下五子。
  梅云雀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彭少侠喜欢在中腹布局,确实别出心裁。”
  彭无望笑道:“我下棋一向输多赢少,所以赢就要赢个痛快。难得棋仙子让我四子,今天可要大开杀戒了。”
  梅云雀笑着点点头,抬起风铃,一阵轻摇。彭无望只感到身子仿佛被人轻轻推了一把,一下子把他推到了黄沙万里的塞外疆场,一轮火红的夕阳从西天缓缓向着薄暮笼罩的远山坠落。
  四面八方的地平线上泛起高高的沙尘,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在他的耳际隆隆作响。他感到自己骑在一匹不知名的战马身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刀。
  马蹄声轰然欲近,无数顶盔贯甲的黑影挥舞着雪亮的刀枪,从四面八方向他狂涌而来。
  彭无望高举长刀,一无所惧,催动战马,朝着那一群又一群涌动的黑影扑去。长刀划过长空,朴喇喇的鲜血四外横飞,无数的黑影在他马前坠下,却换来更多的黑影前仆后继地拥上前来。
  彭无望看到一道身着胡服彩衣的身影在那一群群冲杀而来的黑影之后,面朝他观望。
  他的心中一阵激动快意,大声催驾着战马,势如破竹地闯过无名黑影的重重包围,朝着那如梦如幻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去。
  弓弦声响彻了云霄,数不清的雕翎箭将他团团围住。他的战马哀嚎着扑倒在地,将他摔下马背。在他的面前又出现了无数的黑影,像一堵墙一般挡在他面前。
  他莫名奇妙地笑了起来,一纵身从马背上跳下来,在地上一个滚翻,然后长身而起,飞身一跃,横空而起,宛若一条穿云破雾的飞龙,从数不清的刀山剑海之上,一掠而过,朝着那道今生永远无法忘怀的身影冲去。
  在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无名山谷那条落满残花的溪流。
  “下到这一步,彭少侠,你还要继续吗?”梅云雀轻柔的声音缓缓传来。
  彭无望定睛一看,自己中腹的营垒已经全军覆没,杀到左上角的一条黑龙,也势穷力窘,辗转难逃。
  他笑了笑,道:“我还有棋。”
  他探手竟然自填了一眼,让出一片空间,生生用这种自损的办法为自己仅剩的黑龙留下一片腾挪的天地,大有壮士断腕的悲壮气概。
  梅云雀再也保持不住入神坐照的境界,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也隐隐泛出一丝细汗。
  二人你来我往,接着连下三十余手。彭无望这条黑龙左冲右突,与梅云雀的白子缠斗极为激烈。在几处边角要害之地,双方反覆争夺,棋子纷落,你来我往,惨烈异常。
  彭无望手中的黑龙竟然数次硬从梅云雀的重重围困中连续突破重围,杀回中腹,如此反覆五六次,梅云雀终于凭借几手妙棋成功截杀了他的大龙。
  到此,棋盘之上,彭无望的黑子已经寥寥无几。
  “厉害厉害,梅姑娘,我输了。”彭无望心服口服地说。
  直到此刻,所有观棋的人才松了一口气,这场棋激斗得实在太惊心动魄,看得人人背后都被冷汗浸透。
  梅云雀长长舒了口气,悚然动容,沉声道:“彭少侠,你的这段姻缘乃是上天错判,不容于国,不容于世。你为何仍然纠缠不去,至死不休?难道,你要和上天一争胜负不成?”
  彭无望苦笑一声,道:“梅姑娘知道姻缘,却不知道情爱。有些事不是想要舍却便舍却得了的。”
  他站起身,吐了一口气,忽然笑道:“听说老天爷只求人胸怀磊落,问心无愧,却没说不能和它争啊!”说罢,仰天打了个哈哈,带着两个徒儿,大步走出了六艺赌坊。
梅云雀木然看着彭无望远去的背影,有感于刚才在他心中看到的那凄楚绝望的恋情,泪水不由得扑簌簌地从眼眶中滑落,滴洒在布满白棋的棋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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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边塞鏖兵

朔州城,秦为雁门郡辖,汉为马邑诸县,西晋之时塞外胡族势力大胜,汉族百姓皆迁入雁门以南,地归代王拓拔猗卢。北齐改马邑县为招远县,隋朝之时改回马邑旧名,后被突厥人常年占领。
  隋末唐初之时,高政满率领马邑人马归降大唐,令东突厥顿失南侵的中顿之所。吉厉可汗率兵南来,数次和唐兵交相争战,力杀高政满,但是马邑终于还是在大唐手中巍然屹立,后改名朔州,为朔州治,唐太宗李世民特意选命大唐有数的猛将秦武通镇守朔州,至今东突厥仍然拿他没有办法。
  这一日清晨,天上阴云密布,朔州城的天空上涌动着诡异而凶险的气息。身经百战的秦武通感到一丝令他坐卧不安的杀机。他在总督府中再也待不下去,呼唤副将,穿上刚从大唐国库中运到的崭新甲胄,配上配剑,亲自到城头巡视。
  他刚刚登上城头,就看到北城门守将吴孝宽向他狂奔过来。
  “吴将军何事惊慌?”秦武通一把按住吴孝宽的肩头,厉声喝道。
  吴孝宽一指朔州西、南、北三面的烽火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秦将军,我正要向你禀告,翠微、紫金、女儿三山的烽火台全部点燃了。突厥人南侵!”
  “什么?”秦武通环眼圆睁,怒道:“我们的探马呢?怎么烽火点燃了,还没见他们来报信?突厥人离我们还有多远?”
  “秦将军,你看!”副将郭达泉惊慌地说。
  秦武通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扶住城墙垛,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东北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绵延数里的连天烟尘,马蹄声、呼啸声、马匹嘶吼声顺着风滚雷般迎面扑来。漫天飞舞的旌旗遮天蔽日,宛如缓缓升起的暗色云朵,预示着狂风暴雨的来临。
  “我们的斥候全完了。”秦武通发狠地一拍墙垛,愤然道。
  “秦将军,我们该怎么办?”郭达泉手足无措地问道。
  “哼!文书何在?”秦武通高声道。
  一位文士打扮的人被一群士兵拥着来到他的身边,躬身道:“秦将军有何吩咐?”
  秦武通想也不想,立刻开口道:“写两封文书,一封六百里加紧求援奏折,递给长安的,一封求援书信,给代州都督张公瑾,这个家伙回朝议事,这会儿应该回来了,让他派人支援,有多少人都派过来。”
  那文书先生立刻领命而去,半点不敢耽搁。
  秦武通一指吴孝荣,道:“吴将军,朔州城立刻宵禁,即时生效,你通令全城百姓,凡是能走能动的,无论男女统统在城墙十丈之内听候调遣。各家各户的火油、灶油、铁锅全部征用,命令勤务官打开库房,派遣壮丁搬运箭矢,快!”
  吴孝荣一声领命,带上十数个官兵飞快地跑下城墙。
  秦武通又对副将郭达泉道:“立刻点五千弓箭手、三千长枪手、三千刀盾手、一千捆绑手、四千骑兵,我们出城迎战。”想了想,又道:“点兵已经来不及了,给我整营拉出去,越快越好。”
  郭达泉点点头,立刻下城安排一切。
  当城墙上的手下都走空了之后,秦武通习惯性地扶住城头,探头再看了看城下兵雄势壮的十数万突厥兵将,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决定一鼓作气,率领精锐人马在突厥人立足未稳的时候冲乱他们的阵脚。
  但是,突厥人出现得实在太突然,太快了,他没有什么战胜的把握。但如果让突厥人不付任何代价就完成合围,到时候士气低落,死守朔州这一座孤城,只有败得更快──他已经没有了选择。
  “如果我能够再年轻十岁……”秦武通满含轻蔑地看了看在城墙下耀武扬威的突厥战士,闷哼了一声。
  紧闭的朔州城北门豁然洞开,盔明甲亮的大唐兵马队列整齐地走出城门,跨过护城河。弓箭手排成整齐的方阵,严密地射住阵脚。
  步兵阵一列列走出城门,刀盾手排在前列,近一人高的盾牌严实地护住周身。
  长枪队紧紧地贴着刀盾手的背后,丈余长的钢枪如密林般高高树立,给人一种壁垒森严,杀机四伏的感觉。
  这些步兵排列着厚实紧密的阵形,一步步逼近着突厥人的大军。
  骑兵队最后出城,仿佛两股涌动的红色波涛,涌到了步兵阵的两翼,排好整齐而肃杀的队形。
  秦武通亲自率领着十数个偏裨将校和自己的五百亲兵押在中阵,而后阵则是一千名督战队的刀斧手。
  锋杰和数十名突厥将领策马立在十万大军的最前锋,默然注视着正在缓缓逼近的大唐兵马。
  “二王子,唐人已经开始逼近,我大军尚未立稳脚跟,不如我率一彪人马冲一冲他们的步兵阵,逼住他们,让我军可以有喘息机会。”锋杰麾下以智勇闻名的杰出将领纳古獭来到他的身边,低声道。
  锋杰一摆手道:“那正是唐将希望你做的。只要他们打散你的部队,立刻就会乘势激励士气,回城死守。那个时候,唐人守城信心大增,对我们极为不利。”
  锋杰勒住马头,仔细地审视着秦武通布下的阵势。这个时候,唐人雄壮的步兵阵已经离他们不到两箭之遥,只要再近一点,就可以以第一蓬箭雨促使突厥人马仓促应战。
  锋杰手下的左先锋将,以善打硬仗闻名大草原的铁汉汴宏来到他的马前,洪声道:“二王子,再不下令进攻,就来不及了。我请命出战,誓要将唐人守将的人头提来见你。”
  锋杰摆摆手,瘦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不急,汴宏,你见过螃蟹没有?”
  汴宏一愣:“那是什么?”
  锋杰笑了起来,又看看一旁的纳古獭。纳古獭也摇摇头,意示自己也没听说。
  锋杰的脸上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今天我不但要让你们知道螃蟹是什么,还要教你们怎么吃。”
  突厥战阵中响起了惊天的号角,正前方的一位锦裘披甲的统领一声令下,五千名突厥骑士齐催座驾,朝着唐兵正中间的步兵方阵如狼似虎地扑来。
  五千匹骏马四蹄翻飞,宛若万鼓齐鸣,声震天地,气势震人心魄。
  秦武通精神大振,高声喝令副将郭达泉对队伍两翼的骑兵阵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他摆出这个螃蟹阵,以正中间的橹盾士兵为中心,长枪阵、弓箭队、捆绑手构成坚固的防御工事,向着突厥人的阵心推进,诱动敌人朝着阵中心做攻击。
  两翼的骑兵起到两个作用,第一是防止敌人的机动骑兵绕到大阵的后方进行骚扰,第二是在敌人正面突击的时候,从两翼穿插,横切过敌人的正面部队的侧翼,将攻向步兵阵的敌人斩为两断,令突前的敌人陷入腹背受敌,配合正面步兵阵消灭一部分敌兵,然后听候主阵号令,到时候,或攻或守,自有法度,进退得宜,可以打一个漂漂亮亮的胜仗。
  如今敌人终于中计,怎不令他兴奋。
  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那五千人的骑兵突然一个顿挫,接着仿佛无形中有一把利剑将其从正中间劈开,这五千骑兵在两个彪悍的突厥首领的率领下绕了一个绝大的圈子,竟然改变方向,朝着两翼的骑兵阵冲杀过来。
  秦武通连忙一摆令旗,指挥两翼的骑兵立刻拦截,但是大唐骑兵的启动已经太晚,被势如破竹冲杀上来的突厥精骑一撞,立刻乱了阵脚,数千人马在原地打旋,编制一片混乱,伍长、曲长找不到自己统率的士兵,漫天的烟尘中也看不到主阵的传令旗,乱作了一团。
  秦武通一阵圭怒,暗骂突厥狗贼实在狡诈,拔出佩剑,率领五百亲兵和一千督战队兜到大阵的左翼,准备将左翼之敌先击退,然后再作计较。
  左翼的突厥人马是由铁汉汴宏率领,他奋勇地连杀七名大唐骑兵首领,赢得周围将士的一阵欢呼,两千五百人在他的率领下宛如割草芥般杀死杀伤上千唐朝骑兵,终于和秦武通的亲兵队撞上。
  秦武通乃是大唐勇将,一杆大刀遮前挡后,竭力厮杀,竟然连杀十余名突厥骑兵,硬生生刹住了左翼骑兵的败势,大唐骑兵显示出了他们钢铁般的纪律,稍一组织队形便重新冲杀上来。
  双方骑兵忽聚忽散,杀得昏天黑地,汴宏和秦武通大战二十回合,精善骑战的汴宏奈何不了秦武通,而武功高强的秦武通也擒不下汴宏,两个人的战马在地上滴溜溜地乱转,互相疯狂地撕咬蹬踏,和主将一样陷入疯狂的厮杀。
  就在这时,唐兵右翼的骑兵抵抗不住纳古獭狂猛的骑兵突击,死伤无数,败兵潮水般退到了后阵,将本来整齐的唐兵后阵冲得大乱。
  秦武通看到后阵大乱,当机立断,立刻率领督战队暂退整顿,尽管如此,这位大唐名将已经陷入了捉襟见肘的窘境。
  汴宏和从唐兵后阵穿插而来的纳古獭合兵一处,只一个冲杀,就将失去指挥的左翼唐朝骑兵冲得大乱。
  二人巧妙调动兵马,赶鸭子般将败退的唐兵赶入了步兵阵中。本来严阵以待的步兵方阵立刻被败退下来的唐朝骑兵冲散,人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突厥精骑趁势冲入步兵阵中,五千柄马刀宛若五千道闪电一起劈下,接着便是满场飞扬的惨烈血光。
  “撤!”秦武通整队后,知道大势已去,立刻率领残兵向着朔州北门败退。
  看着陷入一片溃败的唐朝兵马,锋杰轻轻地一挥马鞭,漫不经心地说道:“全军突击,攻打朔州城!”
           ※       ※       ※
  朔州城陷入了一片火海,秦武通率领残兵勉力在朔州城坚持了两天一夜,终于在第二日的夜晚被突厥大军攻破了朔州北门。
  紧接着西门和东门相继失守,突厥骑兵潮水般涌入朔州城的大街小巷,和守城的唐兵展开激烈的巷战。南门在突厥人日夜不停的轮番进攻之下也终于沦陷,副将郭达泉力抗敌兵,紧守岗位,英勇牺牲。
  秦武通率领着三千残兵,在吴孝荣的协助下,拚死杀出重围,向着代州方向仓皇逃去。
           ※       ※       ※
  两仪殿内,李世民精神振奋地来到御案前,手里高高举着两份奏折,兴奋地说道:“众位卿家,可有人猜猜朕手中的两份加急奏折里都写些什么?”
  丞相长孙无忌察言观色,微微一笑,走出班列,施礼问道:“陛下,是否是东突厥所来的降书顺表?”
  李世民仰天大笑,朗声道:“如此岂非无趣得很?”
  此时尚书左丞魏征的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走出班列,施礼道:“陛下,是否是东突厥大军已到雁门?”
  李世民浑身一震,露出由衷的激赏之色,赞道:“还是魏卿最知我心事。不错,自渤海国被东突厥盘踞,大群国民向南逃难,我日思夜想,就是在猜测突厥人到底何时南侵,从哪路南侵。如今,再也不用我忧虑,他们自己已送上门来。”
  他将两份奏折放到御案上,拿起其中一份,道:“这是朔州都督秦武通的告急文书,突厥人雄兵十万尽抵朔州。和我们这些日子以来估计的突厥大军总数相差无几。可以肯定,在渤海国耀武扬威的突厥人绝不会多过三万人。因为突厥国内南降者众,十六万人已经是他们能够动员的极限,除了留守定襄的三万人,攻打渤海的三万人,那少去的十万人已经尽数来到了朔代二州。”
  他举起第二份奏折,道:“这是代州都督张公瑾的加急奏折,在里面他言道朔州失守,秦武通率领三千残兵败退。他擅作主张,联络了幽、易、恒、并、汾诸州兵马,会兵十万,已经向朔州诸路齐发,邀贼归路。”
  两仪殿内一片低语之声,都对张公瑾的大胆果断议论纷纷。
  魏征再次走出班列,朗声道:“张公瑾此举虽然颇为突兀,但是军情紧急,将在外若不能当机立断,则动辄贻误军机,造成损失。如今各路人马及时出动,张将军功不可没,臣认为应当嘉奖。”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魏卿此言甚合朕意,但是我却仍要将他罚俸一年。”
  魏征一怔,问道:“张将军并无小过,为何有此一罚?”
  李世民坐回御案,笑道:“张公瑾必然在朔州被围的当日收到秦武通的告急文书,却迟了两日才发兵救援,这是何意?他是想等到秦武通势穷力窘,才赶赴救援,这是要向朕显本事来着。”他的神色忽然一正,冷然道:“所以我才有如此处罚,以后诸公当以此为戒。”
  此话一出,在场的文武官员俱都心悦诚服,纷纷点头称是,只有魏征若有所思地默然不语。
  李世民又道:“兵部尚书何在?”
  李靖神色一凛,走出班列,朗声道:“臣在。”
  李世民道:“给你五天时间点齐兵马,明日中朝我会下檄文正式讨伐东突厥。等到东突厥兵马一被击退,我要你立刻发兵定襄城。”
  李靖洪声道:“臣遵旨。”
  李世民袍袖一摆,朗声道:“退朝。”
           ※       ※       ※
  秦武通逃到代州雁门关前,终于和出关来援的代州都督张公瑾合兵一处。
  张公瑾催马来到他的马前,高声道:“秦将军,张某相救来迟,还请恕罪。”
  秦武通满脸惭愧,将大刀往背后一横,道:“短短两日便失了朔州,秦某实在无颜见兄。”
  张公瑾道:“秦将军不必烦恼,就让你、我二人在这里阻一阻贼兵。幽、易、恒、并、汾诸州兵马不日就会到达雁门,到时候大败突厥,自会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这个时候,突厥人马在锋杰的率领下,尽起骑兵,日夜不停地追到雁门关前。
  张公瑾和秦武通刚刚合兵一处,才聊得几句,已经看到突厥人遮天蔽日的旌旗从地平线上升起。
  “突厥人来得怎生如此快法?”张公瑾吃惊地说。
  秦武通道:“这次突厥人的首领精通兵法,再加上人马众多,张兄小心。”
  张公瑾回头看了看雁门关,咬咬牙,提气高声道:“前军变后军,弓箭手射住阵脚,全军后撤。”
  两万人的大军丝毫不乱地完成了变队,在五千弓箭手的押阵之下,缓缓撤回雁门。
           ※       ※       ※
  一马当先冲在前面的锋杰看到代州兵马的阵势,冷笑一声,高声喝道:“所有人勒马,骑射队移到阵前。”
  奔腾而至的突厥大军纷纷勒住马头,其中五千名头插雉鸡翎的锦衣骑士催动马头来到阵前。
  锋杰摘下铁胎弓,朗声道:“兄弟们,让汉人见识见识我们突厥人的弓箭。”
  他的话赢得了一片狼嚎般的欢呼响应之声。五千突厥骑士在他的率领下潮水般冲向代州押阵弓箭队前,满天的狼牙箭铺天盖地地飞来。
  “放箭!”弓箭队头领纷纷高声呼喝,大唐的阵营里也飞出遮天蔽日的箭雨。
  突厥人的骑射队一生都活在马上,纵马之术巧妙异常,倏忽来去,快如闪电,唐人的弓箭往往很难射中他们,但他们的弓箭却能精准地射入唐人弓箭手的要害。
  几番弓箭往来,押阵的弓箭手死伤过千人,士气大挫。
  锋杰看在眼里,抖手三箭射死了三个弓箭队首领,策马率队回归本阵,高声道:“所有人,给我冲!”
  突厥前锋的骑兵早已经看得手痒,听到主帅的号令,一齐欢叫着催动马匹,排山倒海般朝着张公瑾的后队冲来。
  代州兵马的弓箭队早已经被催折过半,锋锐尽消,只来得及射出四排箭雨,就让突厥精兵冲到了眼前。
  突厥军队最前锋的战士高高扬起马头,只用马蹄践踏就将第一排弓箭手踏成肉泥,宛若利剑般插入唐军腹地,长刀挥舞,专拣人头砍削,劈得满地人头乱滚。
  张公瑾和秦武通分别率领精锐人马返身兜截突厥骑兵,双方展开了一场昏天黑地的恶战。
  锋杰有条不紊地指挥军队,将数万骑兵分成数队轮番冲杀,此起彼伏,从不间断。
  张公瑾和秦武通出尽全力,仍然遏制不住突厥人海潮般的强大攻势,两万人马陷入了仓皇的溃退,丢下五千余具尸体,狼狈不堪地撤回了雁门关。
雁门关前数十里山道上充满了突厥骑兵恶狼般狂野的胜利欢呼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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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群英聚首

“六百里加急!”一名盔甲歪斜的驿差高举着一封彩羽高悬的奏折风驰电掣地穿过朱雀大街,朝着长安城正北方的皇城飞奔而来。
  长安的老百姓纷纷躲到沿途的偏街店面之内,为这名风风火火的驿差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定又是雁门告急。”身在英雄楼第三层上的欧阳夕照端着酒杯,遥望着从朱雀大街横掠而过的快马,喃喃地说。
  和他一起站在窗前的彭无望手心不禁泛出一丝细汗,沉声道:“欧阳前辈,你说近日皇上就会让我们保一趟大镖,我们镖局所有镖头镖师枕戈待旦、日思夜盼,个个盼得颈子都长了,也不见这趟镖的任何踪影。大哥、二哥已经随同少林寺诸位前辈到雁门抗敌数日,我彭无望实在无心在这里苦等了。”
  欧阳夕照也有些焦急,道:“这趟镖关系我大唐天朝的荣辱,至关重要,我也要和你一同前往,你道我不急吗?这样吧!我们即刻返回长安分局,看看是否有些眉目了。”
  彭无望连忙点头称是,二人匆匆走下英雄楼。
  飞虎镖局长安分局里每个人都静静守候在长安分局贵客厅的门外,千方百计地向里面探头探脑的张望。就连那些平时桀骜不驯,自命不凡的镖头脸上也满是倾慕激动之色,将脖子伸到平生所能达到的最大长度,朝着门内不住打量。
  彭无望和欧阳夕照刚一走进镖局大门,就看到这个场景。
  欧阳夕照大喜,道:“彭兄弟,看来咱们盼的那趟镖终于派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震天动地的宏亮笑声从贵客厅内传来,两个顶盔贯甲,皂袍素带,气宇轩昂的武官从门内走了出来。
  早就候在门外的数十名镖头镖师纷纷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洪声道:“恭送程将军,恭送秦将军。”原来,这二人正是大唐威名赫赫的猛将程知节和秦叔宝。
  欧阳夕照大笑着迎了上去,把住二人的臂膀,笑道:“两位是到这里逞威风来了?”
  程知节狠狠的在欧阳夕照的肩膀上捶了一拳,道:“你个欧阳老儿,少在这里胡扯。嘿嘿,爷爷我今天可是来托镖的。”
  秦叔宝这时来到彭无望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半天,用力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小伙子,这回你可有活干了。”
  彭无望惊喜地望着秦叔宝道:“秦将军,又遇到你,真是开心。
  什么镖这么重要,竟然要劳动你和程将军的大驾?”
  秦叔宝笑了起来,道:“具体的细节我已经和令妹红思雪谈过。 ”
  他回头看了看,正好红思雪也脸含微笑地从门内走出,朝着彭无望点点头,道:“这趟镖在情在理,我们飞虎镖局都不应该拒绝,所以我已经擅自代表大哥将它接下来了。”
  彭无望挑了挑眉毛,奋然道:“好,你决定吧!”
  程知节环顾飞虎镖局内的镖众,对彭无望道:“小兄弟,你们飞虎镖局哪里都好,就是酒水太淡,明天我会让人送来三百罈上乘美酒,让兄弟们饮个痛快。”
  此话一出,镖局里立刻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飞虎镖局演武场正中的大桌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具金光闪闪的黄金明光甲。
  这套甲冑的式样乃是从南北朝时代就流传至今的款式,同锁子甲一样,在唐代颇受君王和名将的喜爱。
  在大桌上的这套奇特盔甲混合了锁子甲和明光甲的优点,以打磨得极为光亮的四枚黄金护圆遮盖前心后背,肩甲、膝甲和身甲皆为金环缀合成衣,一环套四环,宛如环锁,紧密锁护周身,在肩腰处巧妙镶嵌了数枚光华耀眼的宝石,被日光一照,流光溢彩,五色纷呈,彷彿九天仙界传下来的宝物。
  彭无望身穿纯黑色的飞虎镖局特有的武士服,高打白布绑腿,腰系白腰带,将白汗巾乾净俐落地系在左臂,精神抖擞,威风凛凛地立在这套黄金盔甲之侧。
  飞虎镖局的所有镖众都聚集到了演武场上,面对黄金甲肃然站立,每人的脸上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各位兄弟,大家一定很想知道我们要保的是什么,对不对?”
  彭无望笑道。
  镖局中人纷纷笑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只要彭无望一站到他们面前讲话,他们就忍不住自己的笑意。
  彭无望用力拍了拍面前的这套黄金甲,道:“皇上已经颁下御旨,着我们飞虎镖局护送这套仿照当今天子当年征战沙场时穿戴的战甲制成的黄金甲,前往正陷入突厥人占领的渤海国栗末人城,交给渤海国主大柞荣。 ”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兴奋地低语起来。
  李读摸了摸短鬚,道:“这可有些困难,听说渤海国被数万突厥人盘踞,栗末百姓被迫离乡背井,赶着牛羊往南逃难,沿途遍佈山贼敌寇,实在危险。 ”
  “不怕!”彭无惧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兴奋地说:“有我三哥在,一切自然逢凶化吉。”
  “总镖头,带我们一起扬威渤海国吧!”侯在春跃跃欲试地说。
  他和彭无惧日夕苦练双手刀法,如今已经大成,武功再非昔日吴下阿蒙,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一试身手。
  这个时候,老谋深算的吕不忧担心地说:“总镖头,如果平常草寇,或者小股敌兵,相信我飞虎镖局从来一无所惧,但是如果遭遇敌人大军,突厥人久经沙场,骁勇善战,恐怕我镖局人手会全军覆没。 ”
  此话一出,厉啸天和左连山纷纷点头。 这三兄弟在塞外多年绿林经验,知道突厥人的凶残厉害。
  彭无望点点头,道:“不错,老实说,此行凶多吉少,的确艰险。 所以我准备挑选镖局中的精锐一同赶赴渤海国,这样大家可以互相照应,确保安全。”说着,忽然笑了笑,又道:“不怕老实跟你们说,皇上要我们镖局中人能够全身到达栗末人宫城,亲手将皇上的御笔书信和黄金甲交给渤海国主,然后再全身而退。若是损折一人,便是灭了我大唐的天威,镖银可要减半。”
  此话一出,镖局中人群情激动,议论纷纷。
  彭无望洪声道:“大唐立国之前,我汉人看到突厥人,无不狼奔鼠窜,仓皇逃窜,丢尽脸面。而如今,我们大唐子弟偏要到突厥人中最精锐的兵马面前显一显威风,让他们知道我们唐人的厉害。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兴趣前往?”
  此话一出,镖局中人欢声雷动,立刻有无数精壮镖众涌上前来,请缨出塞。
  彭无望回头看了看一直静静立在他身后的红思雪,微微一笑,道:“思雪已经将这次出镖的名单拟好,各位兄弟仔细听着。”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肃静了下来,鸦雀无声地等待红思雪发话。
  红思雪朝着彭无望点了点头,举起一张白纸,朗声道:“此次出镖,事关重大,目前拟定总镖头彭无望、副总镖头红思雪、长安分局镖头厉啸天、巴蜀分局镖头吕不忧、江南分局镖头彭无惧、河南分局镖头左连山、首席镖师侯在春、客卿洛鸣弦、赵一祥、司库李读、方梦菁……还有医仙子贾姑娘也想要一同前往。”
  被念到名字的镖头镖师俱都一阵欣喜,其他名落孙山的镖局子弟各个垂头丧气,摇头不已。
  彭无望皱了皱眉,小声问道:“我的徒儿的确是该见识见识,但方姑娘和李先生没有武功,恐怕有些危险。 而贾姑娘非镖局中人,似乎没有必要冒此风险。 ”
  这个时候,方梦菁来到他面前,笑道:“彭大哥何必担心,我和李先生自有自保的方法,而且此行凶险,用脑多过用手,相信你终有用到我们的地方。再者,……”迟疑了一下,笑了笑说:“贾妹妹希望到塞外见识一番,有了她的回春妙手,我们这一趟镖就更有把握了。”
  说完,看了看红思雪。
  红思雪神秘地一笑,道:“大哥,其实,还有很多人要和咱们一起走呢!”
  彭无望好奇地问;“当真,还有谁?”
           ※       ※       ※
  就在这时,一只巨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之上,他连忙回头,却看到雷野长遮天蔽日的高大身形。
  只听雷野长说:“彭兄弟,这一趟如此好玩,不带上我,我便要和你翻脸了!”
  彭无望大喜过望,道:“雷大哥也要去,那我真是求之不得。”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彭兄,这趟镖如此凶险,你不用我三兄弟同行吗?”
  彭无望转过头去,却看到连锋、郑绝尘和萧烈痕从镖局大门外缓步走来。今日这三人依旧白衣白袍,一如当日六艺赌坊中那般潇洒自得。
  彭无望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们面前,欣喜地说:“三位仁兄如果能够一起同行,我彭无望当然喜出望外。”
  连锋看了看鼻孔朝天的郑绝尘,微微一笑,道:“彭兄,我三人仍欠你两万两银子,这趟镖无论如何都要帮你护送,否则以后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还了。”
  郑绝尘看了看彭无望身后的红思雪,眼中露出憧憬之色。
  萧烈痕过分礼貌地向彭无望鞠了个躬,沉声道:“彭兄,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他的口吃已经有所改善,但是仍然时有发作,所以只能将说的习惯的话反覆说出,才能保证不结巴。这“做牛做马,在所不辞”八个字自打那天起,就在他口中念念不绝。如今一口气说出来,语气极为怪异,惹得彭无望和郑、连二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彭无望对萧烈痕道:“萧兄,你应急着完婚才是,怎想起替我保镖的事了?”
  萧烈痕一点头,道:“不保此镖,誓不言嫁。”
  此话一出,全场哄堂大笑。
  他的脸腾地红了起来,连忙说:“不是,是誓不言婚。”
  就在此时,长安大街小巷之中响起了一连串轰隆隆的马蹄踏地之声,无数匹快马在街道上一闪而过。紧接着,各家各户在街上玩耍的小孩子纷纷成群结伙地挨家挨户敲打着大门,一边敲打一边高喊:“雁门关大捷,雁门关大捷!”
  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将本在家中的百姓统统赶上了大街,人人欢天喜地地奔走相告。自从雁门被围之后,长安城的老百姓整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听得喜讯,怎能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不知是哪一家开始,长安城内的富贵人家都开始燃放烟花爆竹,所有的弄堂院落,尽皆响满了哔哔剥剥的爆竹声。百姓们聚集在长街之上,“吾皇万岁”的呼唤声震耳欲聋。
  当欢呼的热浪席卷飞虎镖局时,彭无望最终定下了这一趟出镖的名单。这其中,新添了乾坤一棍雷野长、倚剑公子连锋、银缨公子萧烈痕和白马公子郑绝尘。
  “明日出镖!”彭无望将这四个显赫一时的名字写入名单之后,将毛笔往身旁一抛,朗声道。
           ※       ※       ※
  栗末人城之内,成千名栗末巧匠被曼陀手下的强悍战士驱赶着来到城东南的林场中。无数规模宏大的攻城器具正在热火朝天的兴建之中,曼陀率领着麾下诸将在林场中威风凛凛地巡查,并听着负责监督制造的栗末官员详细地解说着这里一样样奇形怪状的攻城器具的用途。
  “禀告三王子殿下,你要求的攻城器具已经都开始建造,相信在十天之内,就可以完工。”这个栗末巧匠面无表情地指着面前的机械陈述道:“这里是从三国时代就流传至今的霹雳车,官渡之战时,曹操曾经利用这种威力超群的投石机械一举攻破了袁绍大营高高耸立的巨型木橹。汉人传到渤海的技术已经有些落后,我现在已经做过改良,这些抛石器每个由二十到三十人操作,可以发射近百斤巨石,高达五丈,可以攻击任何汉人的城墙,哪怕是长安城的城墙也不在话下。”
  曼陀看着面前庞大的木制框架、牛皮绳索的抛石器,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做得好,这样的家伙我要多来几个。”
  那栗末巧匠躬身应是,接着一指一架高六尺,长一丈的木制推车,道:“这是俗称的木驴车,顶尖成人字形,”说到这里,他用手比划了个人字形状,接着说:“顶上覆以牛皮,可藏数人,此车坚固,可抵受敌人投石攻击,将我方弓箭手运抵城下。”
  “好!”曼陀一竖大指,赞道。
  那栗末巧匠无动于衷地来到另一批手推车似的木车面前,朗声道:“这是攻城填沟所用的虾蟆车,可以运送砂石填充护城河和战壕。前方镶有坚固木板,可以遮挡箭矢。”
  几个人来到了一座巨大的木车面前,那栗末巧匠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爱惜地抚摸着这辆巨车的车辕,柔声道:“这是我亲自设计的攻城车,可以同时架起两组折叠放置的云梯,车前的楔形斜面高有三丈,若是城池不大,士兵可以直接踩踏其上,冲进城中。”
  “太好了!”曼陀身后的众将领忍不住纷纷发出欢呼赞叹之声,曼陀脸上也是一片意得志满之色。
  栗末巧匠冷冷扫视了一眼这群如狼似虎的突厥悍将,来到一座奇长无比的巨型木车前面,道:“这是我用百年巨木制成的撞城车,上以杉木、牛皮造成顶棚,推动撞车的士兵可以藏身其内,避免被弓矢投石所伤,车身外装有牢固的挂钩,必要时候,可以骏马或是壮牛拖拉撞木,撞击城门。巨木之上装有铁楔,撞击城门,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哈哈哈哈!”曼陀再也忍不住,仰天长声大笑,放声道:“得此无双利器,试看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我们突厥雄师。”
  听到他狂野而肆无忌惮的笑声,那栗末巧匠低下头颅,脸上露出黯然之色。
  “好,黄玄忠,你不愧是栗末第一巧匠,这一次若是我族大获全胜,我曼陀担保你一生富贵荣华。”曼陀欣然说道。
  黄玄忠摇摇头,没有说话。
  曼陀好似未觉,又问:“你这些如此精巧的木匠手艺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黄玄忠神色一黯,沉声道:“老酋长去世前,打发我们师兄弟到中原学习巧手制造之术。得遇恩师巧手匠李先生,终成大器。可惜几位师兄弟贪恋中土繁华,不肯北归,只得我一人单身返回。本以为可凭一身本领保家卫国,可惜……”
  “哼哼!”曼陀冷然一笑:“可惜,你却要用一生所学来为南侵中原的突厥人效力,是也不是?”
  黄玄忠叹了口气,正色道:“我自知恩将仇报,乃是天地不容,若是大唐国陷,我当自尽以谢师恩。只求三殿下放过我渤海国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曼陀冷哼一声,道:“那也要看我的心情如何。十天之内,我会再来。”说罢,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袍袖一摆,率领着十数名将领,大踏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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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栾城惊梦

恆州栾城位于太行山东麓,河北道和河东道相邻之所,北连幽、代、朔等边境重镇,南通大唐李氏发家之地太原,乃是南来北往的诸州兵马的中顿之所,境内地势平缓,土沃水丰,交通十分便利。
  栾城历史悠久,在春秋之时便是鲜虞国重地,后归晋国;战国时期乃是赫赫有名的中山国,后期归赵;西汉置关县,划归赏山郡管辖;隋朝之时归属赵郡;唐朝时隶属恆州。
  大唐立国以来,突厥数次寇边,都离恆州栾城不过百里之遥,所以栾城也成了唐朝重要的兵马屯练之所。新徵集的兵马,往往要在栾城训练之后,才会一批批地派到前线参战。而突厥散骑也往往会越过边关,在恆州诸地骚扰为患,令当地驻军防不胜防。
  当恆州刺史镇军大将军姜重威从恶梦中醒来的时候,冷汗从他那壮硕的脊背上一丝丝地渗下。他从睡枕之下将那把常伴左右的牛耳尖刀猛的拔了出来,在空中狂挥了几记。
  睡梦中那些怒目狞眉的刺客并没有出现在他眼前,屋里静悄悄的,一丝声响都没有。他沉沉地呼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的噩梦。
  李世民终于还是不放心他镇守恆州,数之不尽的刺客源源不绝地从长安城杀来,将他团团围住。他拚命地冲杀,但是却死活杀不出重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数十名黑衣壮汉乱刃分屍。
  “李世民不敢明目张胆地杀我,否则他就会失信于天下。”姜重威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牛耳尖刀,静静地思忖着:“但是他又不会留着我,他绝对不相信我会彻底地归附于他,因为,我是河北人。”
  姜重威倚在窗前,看着夜空中那一轮皎洁无瑕的明月,神思又回到了隋末唐初那惨绝人寰的大廝杀。
  虎牢关前,河北雄兵三十万,联营百里,战鼓数百面,隆隆的鼓声震天动地,那霹雳雷霆般的声响,不必交战,都应该震碎了唐兵的肝胆。
  但是,李世民的骑兵突击却让河北将士陷入最深沉的噩梦之中。
  只有几十个随从的李世民,竟然从河北军的正中间穿凿而过,将方圆数里的大阵斩成两段,然后再从背后掩杀而回。
  姜重威仍然记得自己率领的五千骑兵从阵南驰援主阵,却只能跟在李世民一众骁骑的背后吃尘。 等到他明白到阵脚大乱,大势已去的时候,四面八方的大唐兵马已经将他包围了起来。
  在窦建德手下一批天下闻名的将领面前,从伍长开始做起,数年间积功而到正四品怀化中郎将的姜重威只不过是一个不很起眼的小角色。
  但是,窦公对他却十分的重视,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独当一面的将领,所以每次军事会议,他这个四品武将,仍然有资格在大帐的角落处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席位。
  当他面对着唐兵的千军万马之时,他的才华终于破茧而出。面对这四面合围,他率领着五千骑兵杀向李世民的主阵,迫使四面兜围他的将领惊慌失措,匆忙变换阵形,迎面拦截于他。
  趁此机会,他改变队形,从李世民主阵的侧翼,一个相对薄弱的步兵阵破围而出,硬生生将这五千子弟兵活着带出了虎牢关。
  一路上,他看到河北将士的屍体一堆堆地横卧在地上,很多人是和大唐兵将合抱而亡,有的人身上双手双脚俱已被斩落,嘴里却仍然紧紧咬住一只血肉模糊的鼻子。河北男儿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他们便是战死也绝不投降。
  当窦公被唐朝皇帝在长安街头处斩的时候,已经返乡务农的姜重威第一个冲上街头,杀了唐朝的官吏,带领着十几个心腹,杀光了百余名唐兵,占领了县城响应刘黑达的起义。
  窦公自起兵以来,一向仁义为怀,降者不杀,为政清明,曾经义释大唐皇叔李神通和大唐长公主,对于大唐的将领更是非常优待。
  但是,这一切的仁厚之举,只换来一夕长安魂散,只因为那个大唐皇帝李渊,非常喜欢看被俘获的义军首领在长安城斩首的场面。姜重威心中只有恨、恨、恨。
  刘黑达是个无赖,他那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早年生活,姜重威早就知道。但是,他也知道,刘黑达是一个重义轻生的热血男儿。为了报窦公的知遇之恩,他愤然起兵,联络河北豪杰,动员河北壮士,争杀官吏,兴兵造反。
  士为知己者死,刘黑达既然为了窦公抛却了身家性命,那他姜重威也不会吝惜为了刘黑达牺牲一切。这就是河北男儿的情义。
  唐朝已经得了天下,河北义军乃是以一省之力对抗整个中原,大家谁也没想着要活命。也许豁出性命的廝杀是最可怕的,罗艺、罗士信、薛万彻、薛万均、李神通、李道玄,这些声名赫赫的将领都在河北义军的手下或死或降,唐兵败如潮水。
  那是一段最绝望,也是最开心的日子。看着那些欺压河北民众的唐兵将领诸如秦武通、郑善果之流仓皇逃窜,姜重威心中一阵开怀。
  姜重威仍然率领着他那五千骑兵,在冰天雪地里突击唐兵数万人马,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狼奔鼠窜。 他手下的健儿们爬冰卧雪,千里突袭,什么艰苦的环境都经历过,连和他作战的唐兵将领都对这支人马竖起大指,暗暗称讚。
  李世民,最后竟然用决堤放水的险恶招式才将河北大军击溃。决堤放水,置千万人的身家性命于不顾,只为了一场决战的全胜。姜重威知道,自己的河北军绝对使不出这种祸害河北百姓的恶毒之计,可笑那李世民还妄称爱民如子。
  如果刘黑达在战场上力战而死,说不定姜重威也会追随他同赴黄泉,而那五千子弟兵也将灰飞烟灭。
  但是,刘黑达竟然是被自己人诸葛德威生生卖给了唐朝。自那一天起,姜重威发誓,一定要手刃诸葛德威,手刃李渊、李世民,为窦公、刘帅复仇。
  他率领着残剩的三千子弟兵降唐了。从他见到李世民的第一眼起,他相信李世民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意。
  但是,这个雄才伟略的大唐天子却没有杀他,反而任命他为恆州刺史,正正经经的从二品武官,负责训练在恆州集结的大唐新兵。那三千子弟兵也拨给了他,因为他们只服从河北名将姜重威的调遣。
  三年过去了,大唐的新兵一批批如流水般自并州而来,再从这里到幽、代、朔等边镇诸州而去。姜重威小心翼翼地履行着他的职责,为大唐训练出了一批批精悍的将士。但是,距离他复仇梦想的实现之日,却一天比一天遥远。
  “也许,我的时候快到了。”望着渐渐西去的明月,姜重威只感到一重重森寒彻骨的杀气将他一层又一层的围住。
  “忘儿,忘儿!”他开始大声呼唤。
  栾城之外最近多了很多强悍凶残的流寇。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他们是胡人,还是汉人。只知道他们专杀在栾城进出的各族商旅和各个城镇间巡查的斥候小队。
  听说别的边城要地也多了类似的流寇,他们或三五成群,或数百人一队,神出鬼没,各州各府围剿他们的队伍不是扑了个空,就是全军覆没。
  这些神出鬼没的流寇,触动了姜重威多年以来因为担惊受怕而负担过重的神经,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李世民派来刺杀他的人马。
  不错,只要杀了他,李世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收编对他誓死效忠的三千子弟兵,那他还等什么。
  姜重威这些日子,每隔三个时辰,都要派出斥候打探流寇的动静。 这些斥候队往往非死即伤。
  他那命根子般的三千子弟兵当然舍不得动,所以这个重活就派到了新到这里训练的四千大唐新兵的身上。几天以来,因为频繁派出斥候,这四千新兵已经减员一百余人。
           ※       ※       ※
  这一日凌晨,新兵营的几个伍长刚刚安葬了昨日殉职的十数名斥候的尸体,姜重威命令他的义子大唐新科武状元──归德中郎将姜忘觐见的口令声,又开始在夜空中回响。那些彻夜难眠的大唐新兵们纷纷从营帐中探出头来,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
  “末将姜忘,参见刺史大人。”姜忘在刺史大人的卧室之外朗声道。
  他是一个身材挺拔壮硕的山东汉子,浓眉大眼,一脸钢针般的连鬓络腮胡子令他那张方正的国字脸充满威风煞气。
  他的双臂虬劲有力,肩背极宽,细腰长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使不完的精力。他的左脸上有一道覆盖整个脸庞的奇特伤疤,似乎左边面皮被一把利刃生生剜去了一层,令他的面容更加狞恶凶狠。
  看到姜忘进来,姜重威的脸上露出一丝安慰之色:“忘儿,这里不是军帐,此时也不是军议之时,你不必如此拘礼,坐。”
  姜忘的眼中露出一丝孺慕之色,点了点头,在一旁寻了个椅子坐下。
  姜重威喘息了一声,问道:“那些蚁集城外的栗末难民情况如何?”
  姜忘沉声道:“难民足有四万,牲口粮草财物不计其数,我巡视了几次,他们都非常安分守己,没有异动。只是长途跋涉,劳累过度,有多人病倒。我已经派人将他们扶入城中就医。这几日流寇频生,他们能够安抵栾城,实在是一个奇迹,孩儿总觉得事有蹊跷。”
  姜重威点了点头,狠声道:“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嘿嘿,他们不是来打劫,他们是来找我的。”他一把拉住姜忘的手,道:“忘儿,给我再派出二十名探马,我要他们在外面巡视一圈,将这些流寇的服饰、长相、来历和武备统统报上来,若有怠慢,立刻处斩。”
  “义父,这些流寇人马众多,而且十分警觉,零星探马遇上难以活命,而且这些新兵训练不足,和他们作战十分艰难。我们需要派出精兵良将前去将其剿灭,我请派子弟兵五百人出城灭寇。”姜忘连忙说。
  “不准,不准去。绝对不能派出我河北故部,绝对不行。让新兵去,就让他们去历练一下。快去!”姜重威剧烈地喘了一口气,让他那急促而令人不安的语气和缓了下来,接着说:“除非确定那是突厥散骑。”
  “是,义父。”姜忘暗中叹了口气,沉声道:“那么,那些城外难民如何安置,义父可有主张?”
  “我已经派遣快马将这里的情况报入长安,如无意外,按照惯例,我们应该接纳难民,将他们移往代、朔二州,那里有专门的营盘可以让他们暂居。”姜重威吐了口气,又道:“好了,别理这些难民了,立刻派出探马,快去。”
  栾城新兵营帐中,高级武官早已经汇聚一堂,姜忘入帐之后不用再传召众人,只是命令手下亲兵点灯伺候。
  看到他进来,一名偏将立刻言道:“姜将军,刺史大人是否又要派出二十探马?”
  姜忘点了点头,洪声道:“今夜到谁轮值了?”
  那名偏将脸现怒色,道:“轮值的探马全都已经殉职。这几日我只从兵营内挑选精干士兵出巡,但是也去十还一,伤亡惨重。那批流寇数量众多,又精通伏击潜踪之术,如果刺史还执意派遣零星探马出动,不出数日,这新兵营内便再无可用之人。”
  他的话得到了帐中所有将领的认同,每个人都双目冒火地望着姜忘。
  姜忘不动声色地说:“把那几名生还的士兵叫到这里,我有事问他们。”
  那名偏将不明白他的用意,只好憋了一肚子气冲出帐外,片刻间将人带到了帐中。这几个从流寇手中逃脱的士兵有的臂膀带伤,有的腰腿受创,更有一个是屁股中了三箭,去了大片皮肉,被人抬进帐中。看到这些士兵凄惨的模样,所有将士都愤愤不平。
  看到人都到齐,姜忘沉声问道:“你们和流寇遭遇的时候,他们都身穿何物?”
  一个士兵小声道:“这些我们都和刺史大人讲过,他们黑衣黑裤、黑巾蒙面,默不出声,看不出是何方人士。但是他不相信我们的话,还以为我们渎职偷懒,有意瞒哄于他。”
  姜忘点了点头,忽然问道:“遇见他们之前,你们是否看到有鹞鹰飞过天空?”
  听到这句话,一个士兵猛然想起,连忙道:“不错,的确有一只灰色的大鹰从头顶掠过,还叫得十分骇人。”
  姜忘的眉梢一挑,抬手捋了捋络腮胡子,又问道:“你们和流寇交战的时候,是否听到呼哨声?”
  “呼哨声?”那些士兵突然异口同声地说:“不错,有呼哨声。”
  姜忘点了点头,道:“突厥人的惯技。以鹞鹰在空中觅敌,然后以呼哨声召唤同伴策应。他们是突厥人。”
  那个偏将听到这里,连忙道:“姜将军,似乎不能凭这两点草率下结论。”
  姜忘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这一个微笑让他那张狞恶的面孔忽然变得非常的柔和耐看。
  只听他说道:“这根本不重要。”而后,忽然提高嗓音对那位一直和他抗争的偏将道:“刘将军,请你立刻找二十个心思灵巧的士兵到这里来。”
  那个刘姓偏将完全不知道姜忘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却从心底涌起一股甘愿效力的信心,大踏步走出了帐门。
  不一会儿,帐中又新添了二十名大唐新兵。这些人一个个浑身发抖,面色苍白,因为他们都想到可能这一次要派自己出去巡查打探,将要凶多吉少了。
  姜忘看着他们,摇了摇头,沉声道:“你们听着,我要你们从城北出门,绕城一周,从城南返回。然后,向刺史大人报告,就说流寇全部身穿胡服,肩披裘氅、头插雉鸡翎、手握马刀、须发结辫,而且还带着鹞鹰,总共有三百余人。听到没有?”
  听到这里,刘偏将大吃一惊,道:“姜将军,你让他们向刺史大人扯谎?这可是要砍头的。”
  姜忘沉着地一笑,道:“如果出了事,我会负全责,请不要担心。希望今晚大家可以睡个好觉。”说罢,转过头,对那二十名士兵道:“你们听明白没有?”
  那些士兵死里逃生,喜出望外,连忙大声道:“明白,多谢姜将军。”
姜忘含笑点点头,走出营帐,翻身上马,暗自盘算明日早早点齐五百子弟兵,等到义父一声令下,他就可以出城剿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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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虎威破敌

从长安启程的飞虎镖局众位英杰来到林秀水丰的恒州之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从长安到蒲州,乘船沿着汾水经过晋、汾二州,然后弃舟登岸穿过并州、太原,到达恒州,一路上风平浪静,只有一片鸟语花香,四海升平之景。
  众英杰一路上有说有笑,心情畅快,从未担心过会在大唐境内遇到什么山贼野寇。
  在离栾城还有五十里的林原之上,天空中突然飞过一只灰褐色的鹞鹰,只听牠高鸣一声,振翅远逝。
  与此同时,彭无望突然感到一股庞大而阴寒的杀气。
  他浑身一颤,朝着彭无惧、侯在春等人喝道:“无惧、在春、厉兄、吕兄、左兄、鸣弦、一祥,守在方姑娘和李先生身边。”
  彭无望的两个徒儿,还有侯在春和彭无惧对于他的本领早就熟知,不用问话已经知道不好,连忙勒住马头,策骑和方梦菁、李读并辔而行。
  厉啸天、吕不忧、左连山也领教过彭无望这身察敌在先神功的厉害,对他十分信任,立刻催马护住李、方二人的前后。
  彭无望又来到贾扁鹊的马前,低声道:“贾姑娘,待会儿你和在春、无惧待在一处,千万不要到处走动。”
  贾扁鹊看了看他,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红思雪来到他的身边,轻声问道:“大哥,你是不是感到什么?”
  彭无望神色严肃地一点头,道:“离此处不下三里,便有大队人马埋伏,叫大家小心。”
  “仓啷”一声清响,连锋随身携带的洗锋剑龙吟出鞘,朗声道:“想不到彭兄竟有如此本事,连某佩服。”
  “比养只狗还管用。”郑绝尘在肚子里骂了一句,但是心底也深知彭无望这身本领百试百灵,从无差错,立刻从腰畔箭囊中探手抓出七枚白羽箭,搭到弓弦之上。
  雷野长对彭无望的话半信半疑,将镔铁齐眉棍横在前胸,迟疑着问道:“彭兄弟,你真的确定有人要伏击我等?这里可是大唐境内!”
  彭无望一拍他的肩膀,用手一指前方,朗声道:“雷大哥,你看!”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定睛望去,只见面前的一处丛林中突然扬起滔天尘土,数百彪悍勇猛的黑衣铁骑宛若旋风般从林中冲杀了出来。所有马匹扬鬃嘶吼,声势惊人,铁蹄踏地的轰鸣声仿佛要将人的肝胆震碎。
  “义妹,鞭子!”彭无望一声长啸,纵马朝着呼啸着冲来的数百铁骑冲去。
  红思雪心领神会,一催胭脂马在离彭无望大约四丈处纵马跟上,和他平行奔跑。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并辔催马就要和那数百铁骑相遇的时候,红思雪一声长啸,火红色的飞鹰鞭宛若一条扫尾的神龙,直朝着彭无望飞去。
  彭无望探手抓过飞鹰鞭,用力一拉,四丈长的鞭子抻了个笔直。就在这时,黑衣铁骑的先锋已经和二人相遇,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横在半空的一条赤色长虹。
  一连串的惊呼声参差不齐地响起,打头的十数个骑士收势不及,一头撞上这条横空长索,十几个人滚地葫芦般地叠下马来,有些人的脚还连在马镫之上,带着坐骑一起打横倒下,后续的骑兵勒马不及,马匹踩踏在同伴身上,惨嚎声接连响起。
十数匹马的冲击力何等巨大,红思雪胯下的胭脂马乃是神驹,后腿一蹲,用力一撑地,勉强化解了这一冲力。
  而彭无望胯下的马匹却实属寻常,只一声惨呼,便坐倒在地,将彭无望摔下马来。彭无望连忙双脚一点地,身子飞天而起,手里仍然握着红思雪的飞鹰鞭。
  红思雪清啸一声,用力一拉长鞭,彭无望恍如飞仙般坠落在她的背后,和她共骑胭脂马返身而回。
  “好!”飞虎镖局的众镖师纷纷大声喝彩。
  郑绝尘哪里能让彭无望出尽风头,他对萧烈痕、连锋和雷野长喝道:“该看我们的了。”
  四个人同声呼哨,各催战马,并肩冲杀而来。
  郑绝尘离鞍而起,抖手连珠射出十一箭,每一箭都洞穿了一名黑衣骑士的咽喉。
  雷野长虽然年长一些,但是性子却加倍的好强,一看到郑绝尘露出了绝活,自己更不甘示弱,抖手撤出镔铁齐眉棍,一出手就是震惊天下的绝技三打雷,一道乌黑恐怖的棍罡从棍顶透射而出,“波波波”连穿三人,这三名骑士连人带马齐刷刷地仰天倒下撞入后队,连带着后面的数人一起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又被勒马不及的同伴踏成肉泥。
  连锋一声断喝,洗锋剑射出一道淡色的剑罡,锋锐所致,五、六颗人头四外飞舞。
  本来势如破竹的众黑衣骑士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厉啸,一直没有发威的萧烈痕银枪一展,五道枪影横空一闪,五个黑衣骑士惨嚎着飞到半空之中,接着落入滚滚冲来的后队之上,一阵惨呼声传来,又有数人和他们一起摔落在地,变成了血红色的滚地葫芦。
  这四个人的倾力出手令飞虎镖众采声大作,士气高涨。
  此时此刻,红思雪和彭无望并乘胭脂马返身杀回。沿路上彭无望看准机会,突然耸身跃起,朝着如狼似虎般扑将过来的黑衣骑士队飞掠而去。
  那领头的骑士看他孤身扑来,心中一阵暗喜,手中的单刀一紧,想要趁着彭无望身子凌空的时候,横刀斩向他的腰腹,在空中他无法着力,必定中招。
  谁知彭无望半空中探手在他的马头上一按,身子扬起,干净俐落地躲开了他的横斩,接着左手换右手,身子流畅地一个螺旋转,双腿重重地踢在这位骑士的脖颈之上。
  那骑士惨呼一声,狂喷出一口鲜血,坠下马来。
  彭无望杀得兴起,右手一按,身子再次一个狂猛的飞旋,在他左右两侧的黑衣骑兵同时被他扫中,狼狈地落下马来。
  这时候,他的头脑因为快速不停地飞旋而一阵晕眩,再加上他控马之术本不是很好,只转得几转,就头重脚轻地从马头摔倒马身,再从马身摔倒马下。
  幸好他一把抓住了一个骑士的马镫,活生生把这个骑士撂下马来,然后翻身上马才能够免于被踏成肉泥的下场。
  虽然如此,彭无望、红思雪、郑绝尘、连锋、萧烈痕和雷野长这六位中原一流高手的联手之威委实惊人,只一个接触,本来势如破竹冲杀过来的数百铁骑就损折了五十多个精悍的战士,如虹的气势也颓散殆尽。
  就在这时,众黑衣骑士的首领突然从马上人立起来,左手高高举过头顶,将手中的马鞭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圆弧。
  这些骑士看到这个号令立刻同时勒住马头,整齐地调转战马,在飞虎镖师的周围围上了一个严密的圈子。
  那个黑衣首领似乎对自己的部下能够在如此严酷的条件下还可以迅捷无比地完成阵形的变换感到非常自豪。
  他得意地高声喊了几句突厥话,从背后摘下铁雕弓,高高举起,呼喝了起来。其他的黑衣骑士也纷纷撤下背上的铁弓,应和着首领的声音狼嚎起来。
  彭无望等六人回到镖队之中,对这些人喊些什么茫然不解。
  这时候,方梦菁突然道:“大家小心,他们是突厥人。刚才首领说要让我们尝尝突厥人的弓箭。”
  彭无望和红思雪对望一眼,立刻知道不好,在这个旷野之地被一群善射的突厥人围射,很难逃出全军覆没的下场。
  就在这时,那个黑衣首领马鞭一挥,周围的黑衣骑士立刻以飞虎镖队为核心,飞快地转起圈来,箭羽遮天蔽日地扑面而来。
  “大家小心!”彭无望拔出双刀奋力拨打四面八方射来的雕翎箭。
  其他人也各施各法,全力拨打箭羽,陷入一片狼狈之中。这个飞旋的骑兵阵宛如一个大磨盘,想要靠四面飞来的箭矢将在阵中央的飞虎镖众撕成碎片。
  看着阵中镖队束手无策的样子,那黑衣首领仰天大笑,抬手打了一个流畅悠扬的呼哨。在天空中高高盘旋的那只奇异的鹞鹰发出一声喜悦的呼啸,从空中一个扑翅俯冲下来,朝他的肩头坠落。
  就在他最得意的一刹那,在众人耳畔响起一声霹雳般响亮的弓弦声,一枝墨色的乌羽箭从一处树林中闪电般飞出,结结实实地扎在那只鹞鹰的咽喉要害。
  那只可怜的畜牲哀鸣一声,一个倒栽葱从黑衣首领的肩头滚落在地。
  那黑衣首领目瞪口呆地看着爱鹰无声无息的尸体,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从林中响起,红衣红甲的一队大唐骑兵风驰电掣地从密林中杀了出来。领头将领一声令下,整个骑兵队成一条长龙沿着黑衣人的圆阵外沿逆向冲来。
  数百柄长刀雪练般地劈下,那些正在射得起劲的黑衣骑士根本来不及换上趁手的长刀,只有用手中的长弓勉力招架。
  就在这一瞬间,大唐骑兵占到了绝对的优势,百余个人头干净俐落地被大唐战士一刀劈下,失去了头颅的躯体无助地在马鞍上东摇西晃。
  当黑衣首领回过身来的时候,那位神勇的大唐将领已经一拍马来到他的面前,手中的那柄丈八点钢枪如入腐土般没入他座下的战马前胸。
  那个黑衣首领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位雄壮威猛的汉人将军,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大唐将领狞笑一声,长枪一抬,硬生生将他连人带马挑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重重地摔在地上。那黑衣首领被坐骑的尸体压在身下,双腿一阵脆响,已经折为四段,他仰天狂嗥一声,昏死在地。
  “绑了他!”那大唐将领一声呼喝,立刻有四个唐兵冲上前来,将那个昏死的黑衣首领从马匹下抬出来绑好。
  失去首领的黑衣骑兵队阵脚大乱,被这位将领麾下勇悍绝伦的骑兵一阵厮杀,死了大半。剩下的骑兵聚成一团,杀出一条血路,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密林狼狈逃窜。
  那大唐将领一抬手,阻止了想要追赶的手下骑兵,沉声道:“放烟花。”
  一名小校立刻从怀中拿出火箭,一放冲天。就在这时,黑衣骑士溃退方向的密林深处一阵梆子响声划过天际,密集的箭羽铺天盖地向他们射去。
  这些箭羽不但密集而且精准异常,仿佛经过周密的安排计算,每一枝箭都准确地喂在一名骑士的身上。只射得几排箭雨,那些黑衣骑士就心胆俱寒,疯狂地嘶吼着返身冲杀回来。
  那大唐将领微微一笑,一抬手摘下背后的铁弓,扬手连珠七箭,连射死七名骑兵。那些摆阵站好的唐兵看到主将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法,立刻雷鸣般地欢呼了起来。
  唐朝兵马高涨的气势将这些黑衣骑兵深深地震慑住了,他们勉力挽住被唐兵的欢呼声吓得四处乱转的坐骑,茫然得不知如何是好。
  “降者不杀!”那大唐将领洪声喝道。
  他麾下的士卒立刻应和着他的呼唤,同声高呼:“降!降!降!降!”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到最后仿佛漫山遍野都充满了这喊降的声音。
  黑衣骑士们仅有的顽强倔强自此冰消瓦解,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将手中的长刀抛在身旁。
  那唐将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对身边的小校说:“你去把我的乌羽箭统统收回来。”
  那小校一脸崇敬之色,连声答应,纵骑飞奔而去。
  这个时候,密林深处的大唐弓箭队从林中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齐刷刷的步伐走过飞虎镖众身前。那些桀骜不驯的神射手看也不看飞虎镖众那满怀崇敬和赞赏的目光,傲然扬着头,朝着大唐骑兵的本阵行进。
  红思雪、郑绝尘等人在这些士兵面前恭恭敬敬地摘下头上的斗笠,以示对他们的敬意。
  雷野长来到彭无望的身边,不住地摇头赞叹:“好样的,的确是好样的。”
  而所有这一切,对于彭无望来说恍同虚设,在他的眼中只有那位唐将威风凛凛的雄姿,那熟悉而亲切的身影,还有那令他梦魂牵挂的宏亮声音。
  童年那五色缤纷的回忆宛若流水般涌入了他的心田。他只感到嘴里有一些发甜,又有一些干涩。眼前的景色渐渐地模糊不清,变成一团团五颜六色肥皂泡般的浓彩。
  他头脑中一阵天旋地转,只感到身子从马上翻滚而下,双手仍然紧紧扶住马头。在他一旁的彭无惧一个跟头栽在地上,双手按住地面,痴愣愣地看着自己。
  彭无望头重脚轻地来到彭无惧的身边,一把将他从地上歪歪斜斜地拉起来。
  兄弟两个东倒西歪地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朝着那位高踞马上的唐将跑去,然后咕咚一声,双双跪在他的马前。
  “大哥,原来,你还活着!”彭无望死命地抓住那位唐将的缰绳,嘶哑着吼道,大滴大滴灼热的泪水从他古铜色的脸颊上滚滚落下。
  一旁的彭无惧一阵颤抖,突然一把抓住唐将的马镫,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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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相见难认

可战和跋山河浑身浴血地跪在锦绣公主面前,两个人合力托着一副檀木匣子,匣子中端端正正地摆放着天魔紫崑崙的头颅。
  原来威风凛凛,桀骜不驯的长发,如今看起来如此沧桑而衰老;那曾经傲视众生的双眼,也变得空洞而悲伤;那张瘦长清隽,充满豪情壮志的面容,现在显得既憔悴又疲惫,面庞上的肌肉乾涩而松弛,蛛网般的皱纹宛如刀凿斧刻,深深嵌入肌肤之中。
  直到此刻,锦绣公主才终于相信,为自己授业十载的启蒙恩师,突厥族自古以来最伟大的传奇人物──天魔紫崑崙,如今已经驾鹤西去。
  抚摸着天魔紫师苍白的头发,锦绣公主第一次发现,原来一向狂傲自得,彷彿浑身散发着无穷精力的恩师,其实早已经心力交瘁。
  几十年来,在动乱的中原创立火焰教,和汉人武林勾心斗角,为塞上军队培养火焰教精英,在中原培植亲突厥势力,潜心修练九死一生的艰险魔功,还要培育教导自己这个古怪精灵的徒儿,天魔毕竟不是长生不老的神仙,也会感到劳累。
  只是没想到,这个曾经令整个武林都为之战抖的天下第一魔,竟然在他状态达到最巅峰的时刻,惨死在中原刚刚崛起的一个武林新星的手上。
“也许,这是恩师在最后时刻的回光返照。恩师早就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所以才这么急切地南下,想要趁着自己最巅峰的状态,给汉人武林造成最大的破坏,为我突厥将要进行的南侵造势。”
  看着紫师空洞而怆然的双眼,锦绣公主忽然了悟:恩师临死之前,他的眼睛一定在望着天空,那个时候,他没有仇恨,没有悲愤,只有一丝不能改变命运的遗憾。
  “恩师,你安息吧!你未竟的愿望,就由我这个徒儿替你完成。”
  锦绣公主轻轻地说:“总有一日,我们要将东突厥的狼头旗高高插在汉人帝都的皇城之上。”
  在她面前长跪不起的可战和跋山河终于隐忍不住,一滴滴的泪水顺着他们的脸膛儿滴落在地上。
  “这一次,为了取回紫师的首级,你们辛苦了,退下休息吧!”
  锦绣公主温和地说。
  “公主,那彭无望乃是杀死紫师的罪魁祸首,臣请入关刺杀于他,还望公主成全。”可战强忍哽咽,激声道。
  锦绣公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可战,你的枪法如此犀利,杀气之重,便是在一里之外都可以感觉到。无望天生对杀气敏感,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公主!可战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可战嘶声吼道。
  “可战,彭无望就交给我吧!”锦绣公主柔声道:“我锦绣对天发誓,除非我死了,否则我必亲手格杀彭无望,为恩师报仇。”
  可战和跋山河互望一眼,跋山河忙道:“公主,但是你和彭无望他……”
  锦绣公主一摆手,眼中射出一丝绝望的神色:“到了这个地步,大家都已经无法回头,沙场之上,一切终会有个了结。 ”
  说完这句话,她不由自主地用无限留恋的目光注视了一眼东南方向,心中一阵疯狂的绞痛。
  她奋尽全力收敛回纷飞万里的神思,看了可战和跋山河一眼,道:“你们找人包紮一下,回去休息吧!我们明日便要兵发原州,到时候我要你们在我左右。”
  恆州城外的新兵大寨之中,四千新兵正在进行热火朝天的骑兵训练。数千匹战马在佈满了木桩、吊绳、鹿角的操练场上来回奔驰,卷起了滔天的尘沙。
  这个操练场分为三个区域,一个区域安置了数百竹架,竹架上绑着草绳,草绳横穿整个场地,上面高悬着沾满了石灰粉的木棍,木棍在风中以极大的幅度左右前后摇摆,那些骑马的新兵要操控着胯下的战马从这片区域中奔驰而出。
  衣沾五痕以下者重赏,衣沾十痕以上者重罚。 只看那些新兵催动坐驾在操练场上纵横驰骋,转折如意,那些随风乱摆的木棍很少打在他们身上。
  另一个区域内遍佈各种拒马桩、绊马索、鹿角、铁叉车,在地上打入数百木桩,每枚木桩上钉一木质人偶头颅。
  唐兵要穿越这个区域内的所有障碍,斩首十记而出,斩首二十者重赏,不到十者重罚。
  那些大唐新兵纵马如飞,此起彼伏,宛若进行杂技表演,在这个演武场中腾挪跳跃,高呼鏖战,数不清的木偶人头被一刀斩落,又被人俯身捡起,悬于马上,如斯操练数个时辰,竟然无人落马,令人歎为观止。
  最后一个区域内杀气最浓。数百老兵手持沾满石灰粉的枣木棍、枣木刀守卫一座竹木搭建的营垒,数百新兵分持刀棍,从东南西北四路杀入,力求攻入营内,斩断帅旗。
  那帅旗高悬于空中,上书斗大一个姜字。那数百新兵豁出性命,大声鼓噪,从四面八方冲杀上来,和那些面带傲色的老兵混战在一处。
  一个时辰下来,新兵换了一拨又一拨,始终攻不下老兵们据守的营盘,双方你来我往,上演了无数精彩之极的骑兵攻防,令人目眩神迷,如在梦中。
  新兵们虽然在杀气和经验上不如老兵,但是心思灵活,战术巧妙,朝气蓬勃,斗志极高。而那些老兵们显然是从数百场修罗杀阵中返回的无双勇士,面对新兵们的各种奇招妙手,毫无惧色,从容应付,大是挥洒如意。
  “这就是大哥带出来的兵?果然厉害!大哥终于可以一展所长了。”
  彭无望无比激动地环顾着整个操练场,兴奋地说:“四弟,到现在我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一样。”
  彭无惧勉强抑制住浑身一阵又一阵无法控制的寒颤,应和着彭无望的话语:“是,是。大哥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武状元,我也深感自豪。”
  “你看那些新兵,虽然没上过沙场,但是控马的技术就算是突厥人也要竖起大指,讚一句好。”彭无望兀自沉浸在喜悦之中:“还有那杀气,简直是天生的,已经可以勉强和那些老兵一较长短了。”
  彭无惧忽然问道:“三哥,大哥似乎已经记不得我们了吧?”
  彭无望眉头一皱,道:“当然不是,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怎么会记不起来。大哥一定会认我们的。”
  彭无惧看了看周围的老兵,道:“大哥要是想认我们,为什么要把我们绑在这桿帅旗底下?”
  “大哥这么做,当然有他的道理。”彭无望满不在乎地说。
  这时候,一彪新兵人马在一个魁梧大汉的率领下,奋力冲开老兵的封锁,来到了帅旗面前,咆哮的战马溅起数丈高的尘土,将彭家两兄弟弄得灰头土脸,而离他们最近的一匹战马的前蹄只差数尺,就会踢在彭无望的身上。此时,老兵的增援人马飞快赶到,将那些新兵挡了回去。
  彭无望看在眼里,一阵兴奋,扯开嗓子对那个魁梧大汉喊道:“好样的,下次再加把劲儿。”
  杀场上的呐喊声忽然静寂了片刻,所有人都转过脸来看他,彷彿在看怪物。
           ※       ※       ※
  “已经绑了他们几个时辰,吓得差不多了,放他们走吧!”姜忘对刚从操练场上回来的刘偏将道。
  那刘偏将一脸古怪的神情,对姜忘道:“姜将军,那两个小伙子胆子都不小。年纪小的虽然害怕,但是仍然咬牙坚持,没太大失态。而那个年长的简直是熊心豹子胆,高头大马眼看就要踩在身上,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噢?”姜忘沉思着点点头:“这一次来认亲的,和以往的不太一样啊!”
  自从泰山天烛峰获救而回,姜忘就没有了以前近三十年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只有救他的姜重威。
  于是,他改名姜忘,认了姜重威这个义父,开始了新的生活。凭着姜重威恒州刺史的身分,他报名参加了武状元的科考,一路斩将夺魁,成为了大唐武状元,一时之间传为佳话。
  无数名门望族的首脑都希望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以求攀龙附凤,自抬身价。而自从他失忆的事情被传了出去,更有无数不知廉耻的下流之辈冒充他的家人前来认亲,曾将恒州城搞得乌烟瘴气。姜忘一怒之下,下了铁令,凡是前来认亲者,都必须被绑在操练场的帅旗之下考验胆量,如果合格才可以进一步核对细节。
  这么多日子以来,姜忘早就对恢复记忆失去了信心,只求将这些认亲的人尽早赶走,所以这一回彭无望和彭无惧在操练场上又被绑多了数个时辰,直到日暮西山,才被姜忘派人松绑带进了行军帐中。
  “你们起来说话吧!”看着彭氏兄弟跪在眼前的样子,姜忘心中忽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温暖,早已经惯了沙场岁月的他,对这种感觉很不适应。他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震,沉声道。
  彭无望和彭无惧双双站起身,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眼前已经相貌大变的大哥。
  “你们说我是你们的大哥?”姜忘浅浅地饮了一口茶水,淡淡问道。
  “是的。”彭无望迫不及待地说:“你的名字叫彭无忌,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叔父名彭地,母亲是彭李氏。”他又一指身旁的彭无惧:“他是你的小弟彭无惧,我是你的堂弟彭无望。你还有一个二弟彭无心,但是数年前被奸人害死。”
  他每说一句话,彭无惧就用力地点点头,双目急切地扫视着大哥的面孔,想要找出能够让大哥恢复记忆的方法。
  姜忘用力地思索着彭地、彭李氏、彭无惧、彭无望、彭无心这些名字,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一些熟悉的身影不断闪现,但是又飞快地黯淡了下来。
  他感到心脏一阵热切的跳动,喉咙有些发涩。
  “你们有什么证据么?”姜忘颇含期待地问道。
  “有有!”彭无望一拍彭无惧道:“你不是一直收着大哥排兵布阵的文稿么?”
  原来彭无忌遇难之前,曾写下过很多排兵布阵,军法操练的心得,汇集成八卷兵书。自他落崖之后,彭无惧一直将他的文稿珍藏身边,表示他对大哥的怀念。
  彭无惧听到此处,也是大喜过望,连忙将文稿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递给姜忘,道:“大哥,这是你以前在家中写成的八卷兵书,你一看字体,就该知道。”
  姜忘接过那八卷兵书,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上面的字迹果然和现在自己的字迹有类似之处,笑了笑说:“字迹是对的。但是自从我得到武状元以来,我的兵书文稿曾经四外流传,如果说有人能够模仿我的笔迹,也并非不可能。”
  彭无望急道:“大哥,你是彭门的子弟,彭门的刀法世代相传,那是不会有错的。我舞几套刀法给你看看,你一定记得。”
  姜忘一摆手,道:“我的刀法已经广为流传,有人会耍,并不稀奇,除非我现在到彭门走访一趟,看看彭门的刀法是否代代相传都是如此,才能确定。但是,我现在身担要职,不可能走开。”
  彭无望和彭无惧互望一眼,同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姜忘看着他们,心中一阵亲切,忍不住笑道:“不要着急,等这里的事情忙完了,我向义父告个假,同你们一起赶赴彭门,查对一番,也就是了。”
  彭无望和彭无惧的脸上同时冒出喜色,彭无惧道:“大哥,你要是回彭门,爹爹一定非常高兴。他老人家的痴呆病也一定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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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午夜奔马

夜风之中,远远传来一阵清冽洪亮的啸声,在栾城外难民营中的栗末族人纷纷从帐篷中探出头来,心惊胆战地观望着遥远的地平线,他们知道──它又要来了。
  混杂在栗末人中的突厥内应纷纷从帐篷中爬出来,抄起弓箭、套索和挠钩,在栗末人驱赶而来的牛羊马匹周围布好了阵势,静静地等待。
  这些一向凶悍而无畏的突厥勇士,此时脸上都不约而同的露出了惴惴不安的神情。
  那些栗末人看着突厥人的样子,心里都暗暗感到一阵快意:想不到你们突厥人也有今天。
  突厥人中的首领看到栗末人脸上幸灾乐祸的样子,勃然大怒,低声喝道:“你们这些栗末的狗种,立刻上马和我们一起拦截,如果这一次再走失了马匹牛羊,我就报上三殿下,将你们的家人全部处死。”
  那些栗末人的脸上闪现出一丝狞烈的恨意,默默低下头,纷纷上马。
  清啸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近了很多,也更加尖锐刺耳。听到啸声的马匹纷纷昂起头长声嘶鸣,遥相应和。
  “大家,咳咳,大家注意。”那名勇悍的突厥首领因为心情紧张,说话竟然有些结巴。
  在营盘中的牛羊此时此刻开始焦躁地走动了起来。四周熟知牲畜习性的牧人们脸上也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
           ※       ※       ※
  当彭无望和彭无惧从新兵大营中兴兴头头地回来的时候,红思雪、方梦菁、贾扁鹊和一众飞虎镖师们纷纷围了上来。
  红思雪热切地问道:“大哥,和令兄相认了没有?”
  彭无望挠了挠头,道:“大哥从天烛峰坠了下来,把以前的事情忘了个精光,竟然认不出我和四弟。幸好他已经答应了我们一起回青州彭门,说不定看到家里面的景象可以帮他回想起来。但是,无论如何,大哥没有死,他还活着。”
  这句话一出口,以侯在春为首的飞虎镖众纷纷欢呼起来。彭无忌乃是飞虎镖局兴盛至今的大功臣,他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仍然没有改变。
  彭无惧看了看众人,没看到和他十分相得的赵一祥和洛鸣弦,好奇地问:“这么晚了,一祥和鸣弦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方梦菁笑了笑,道:“听说最近有一个神物,每天定时到城外栗末难民的牛羊马场来捣乱,每一次都要带走数百匹牲口,让栗末人损失惨重。郑公子、连兄、萧公子和雷先生他们听了好奇,前去查探,鸣弦和一祥少年好事,也一起去了。”
  “噢,是什么神物这么厉害?”彭无望和彭无惧对望一眼,都来了兴趣。
  方梦菁笑着摇了摇头,只作不知。
  彭无望看了看红思雪,笑道:“义妹,咱们也去瞧瞧。”
  红思雪也对那神物甚是好奇,只是为了等待彭无望归来才忍着不去,此时立刻出声附和,拿起飞鹰鞭跟在彭无望后面就要出门。
  彭无惧更是心痒难挠,叫得一声:“三哥,等我。”便如马猴一般窜出门去。
           ※       ※       ※
  整个栗末人的难民营已经被四处乱跑的牛羊马匹冲得七零八落,那些围入栏中的牲畜纷纷冲破了栅栏,涌出了营盘,朝着四外的旷野发狂地奔跑。
  栗末人携带而来的马匹,仿佛被一个无名神灵指挥着,肆意狂奔,将四处兜截他们的牧人们冲得人仰马翻。
  彭无望等人来到的时候,正好赶上突厥首领扬声高喝之时。那个首领一声令下,数十名塞上健儿优雅地挥舞着长长的套索,熟练地将已经发了疯的健马套住,准备将它们赶回营地。
  这时候,一阵狂野而高亢的清啸炸雷般在众人耳中响起,一匹浑身金黄色的黄骠马从马群中闪电冲了出来。
  这匹马比一般的健马高出一头有余,体态优雅俊美,浑身壮硕的肌肉随着奔跑的动作仿佛小山般在周身滚动。
  它浑身的皮毛呈现出黄金般艳丽的色彩,长长的鬃毛锦缎般迎风摇摆,在月光之下闪烁著令人迷醉的梦幻光华。
  在它金色皮毛之上,有着奇异的琥珀色斑纹,环体而生,宛若老虎身上的纹路,十分醒目。
  即使在它扬蹄飞奔的时候,高昂头颅上那对晶莹的双眼里仍然透出一股沉静的气息,仿佛在用一种冷然自若的神情观察着周遭的人群。
  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令所有识得相马之士无不血脉贲张,激动得不能自已。
  “围住它!”突厥首领一声暴喝,数个塞上健儿挥舞着套索从不同的方向朝着这匹虎纹黄骠马冲来,高扬的套索乌云般四面升起。
  这匹黄马夷然不惧,仰天高嘶一声,声若龙吟,浑身的鬃毛迎风乱舞。它高抬前蹄,将冲在最前面的塞上健儿顶下马来,数蹄踏死,接着后蹄飞扬,另外两个从后面掩杀上来的牧人被踢得高高飞起。
  这时候,一名彪悍的牧人抖手飞出套索,眼看就要套在它的颈项之上。
  而这匹黄马咆哮一声,一偏头,张口咬住了绳索,猛的一拉,将那名牧人拉下马来,在地上摔成了滚地葫芦,紧接着它纵声长啸,宛若雷霆震怒,另外数十个牧人的坐驾仿佛有默契一般同时高高扬起马头,发疯地做着老虎跳,令那些牧人狼狈不堪地坠下马来。
  这匹威风凛凛的神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仿佛是对这些愚蠢人类的嘲笑,回身撞断了最坚固的一处围栏,引领着大群的牛羊骏马向着薄暮笼罩的远方奔去。
  所有人都被这匹马那威猛勇烈,却又优雅从容的神姿深深震撼住了,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好马!”彭无望、郑绝尘和雷野长等人同时衷心赞道。
           ※       ※       ※
  这个时候,那名突厥首领垂头丧气地打发着手下众人收拾残局,这一次,又有八九名牧人或死或伤,更丢失了近千匹牲畜,可谓损失惨重。
  这个时候,郑绝尘突然来到他的面前,沉声问道:“那是你们的马?”
  那突厥首领叹了口气,道:“并非我们的马。只是前些日子,我们逃难来此,路上看到这匹马雄壮非常,想要将它驯服,谁知道却死了几个我们中最好的牧人。而那畜牲更从此和我们结下仇怨,一路尾随我们直到此地,几次三番地将我们手中的牛羊马匹放走,让我们损失惨重。”
  “既然如此,”郑绝尘一阵欢喜,道:“那么,我来帮你们将它收服,如何?”
  那首领见到居然有人拔刀相助,自然高兴异常,忙道:“那实在感激不尽,不知道英雄可有什么让我们效劳的地方?”
  郑绝尘微微一笑,摇摇头道:“不必了,只是明日如果它再来,请立刻通知我就好。”
  这个时候,彭无望已经帮助几个受了轻伤的牧人从地上爬起来,小声问道:“你们是否是被突厥人驱赶到这里的栗末族人?”
  那些牧人看了看正在和郑绝尘谈话的首领,纷纷点头。
  彭无望笑了起来,道:“你们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赶走突厥人,为你们重建家园。”
  那些牧人互望了一眼,脸上露出复杂之极的神情。
           ※       ※       ※
  司徒婉儿到达恒州城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
  和她一路的彭门首席铁匠师傅魏俊雄魏师傅飞身下马,牵过司徒婉儿座下青驴的缰绳,笑道:“司徒姑娘,这里就是栾城了。我那结义兄弟吴仕宏就在这里隐居。”
  “有劳魏师傅。”司徒婉儿感激地向魏师傅道了一声谢,从青驴上轻盈地跳下来,从怀中拿出一块精致的青鸾丝帕,姿势优雅地擦了擦额头上的风尘汗水。
  “嘿嘿,我那结义兄弟苦苦研究西域龟兹国流传而来的曲颈琵琶和我们汉人传统的秦汉子直颈琵琶的制造方法,创造了一种四相十柱的琵琶,音韵极为出色。可惜,世人太过因循守旧,对他的发明嗤之以鼻。如今遇到姑娘这样天下第一等的识货人,一定会一洗多年颓气,重出江湖。”魏师傅兴奋地说。
  “久仰中原吴氏乃是天下有数的乐器制造名家,婉儿能够有幸结识高士,是我的荣幸才是。”司徒婉儿的眼中露出一丝热切之色:“听闻龟兹曲颈琵琶弦韵铿锵,曲调高昂,气势磅礴,可奏出大漠狂沙,金戈铁马的无双气蕴。可惜正因为它四相四弦,失之粗狂,缺乏婉转悠扬之韵,所以尚不算完美。如果能有人将我汉人四弦十二柱的直颈秦汉子和龟兹曲颈琵琶融为一体,造出四相十柱的新品,那将会是乐坛千古盛事。”
  “哈哈哈!”魏师傅更加高兴:“姑娘,一看你的谈吐,便知道你乃是我那吴老弟的平生知己。来来,我们快走几步,马上就可以看到他了。”
  司徒婉儿赞成地点了点头,和他并肩穿过恒州城的南大门,向内城走去。
           ※       ※       ※
  栾城吴府白幡高挂,满空的纸钱蝴蝶一般在庭院中四处飘舞。
  魏师傅和司徒婉儿怔怔地立在吴府大门之前,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魏师傅一声悲呼,抛下司徒婉儿,急奔进堂。只看到奠字高悬,一具乌木棺材端端正正地摆在内堂之内,一个满头银发的妇人跪在灵堂之侧,泪如雨下,在她的身侧是几个年幼的童子。
  “嫂子,吴兄弟他?”魏师傅双目含泪地问道。
  “魏兄来晚了一步,昨日先夫已经辞世而去了。”那妇人哽咽着说道。
  “吴兄弟的病一直以来都没有好么?”魏师傅沉痛地问道。
  “此乃心病,苦无心药来医,积年累月下来,终有这一天。”吴夫人惨然道。
  魏师傅喟然长叹一声,暗暗自责:“若是我带琴仙子早来一天,我那可怜的兄弟,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
  这个时候,吴夫人走进内室,捧出一具造型新颖的梨状琵琶,交到魏师傅的手中,轻叹一声,道:“先夫一生为其所累,我本欲将之烧毁。但想到先夫一生抑郁,唯独对此甚是自豪,实不忍毁了他多年心血。兄和先夫乃是至交,这副琵琶由你保管,最为合适,希望有朝一日,能有缘人引之为曲,令先夫含笑九泉。”
  当魏师傅从门内走出的时候,司徒婉儿快步走上前,急切地问道:“魏师傅,难道吴先生真的天不假年?”
  魏师傅双目通红地将那副琵琶递到司徒婉儿的面前,沉声道:“这是吴兄多年心血结晶,如今能够遇上姑娘这样的识家,他应该死而无憾了。”
抚摸着这副奇异琵琶上的木质纹理,司徒婉儿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副无声无息的乐器正是自己一生一世想要寻觅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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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渤海血影

栗末人城的皇宫之内,千余名宫女和内侍密密麻麻地跪在主宫殿前的广场上。
  一百名面目狰狞的突厥壮汉手握四尺雪亮马刀,在这些仓皇失措的人群周围站立。
  东突厥三王子曼陀坐在宫殿内的龙椅之上,一只手拿着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张嘴大嚼。
  在他的面前,木然站立着怀抱着大柞荣的渤海国太后和执掌军政大权的渤海国丞相穆素。吹进大殿的长风中夹带着那些年幼宫女和可怜太监的失声痛哭之声。
  曼陀将一只脚踩在龙椅上,双手攥住羊腿,吃得津津有味。穆素和太后对望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良久,曼陀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扔在大殿之上,伸出小指抠了抠牙,将嘴里的残渣连同唾沫一口吐在龙椅上,抬起头道:“听说你们和唐朝订买了五千副铠甲、一万副刀盾,可有此事?”
  穆素头上冒出一丝丝冷汗,不明白这么秘密的事情曼陀怎么会知道。
  他定了定神,知道隐瞒无益,颤声道:“确有此事,但是,但是这是贵军入境之前的事。”
  “哼!”曼陀从龙椅上跳下来,来到穆素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听说你们早早就把订金交了,只求汉人快点交货。嘿嘿,你们就那么急着和我们突厥人作对么?”
  穆素忙道:“购买兵刃甲胄乃是为了自卫之用,我栗末人绝无和贵国大军作对的意思。”
  “哼哼哼!”曼陀闭着嘴发出一阵低笑,宛若野狼扑食前所发出的低声咆哮。即使是心智坚强的渤海丞相穆素也由头到脚感到了一股铺天盖地的寒意。
  曼陀笑着将穆素鬓角的一个发辫捻在手里,用力一甩,甩到他的身后,冷然道:“现在你们渤海已经被我突厥神兵占了,可是大唐朝却仍然对你们念念不忘啊!他们居然派出最精锐的大唐镖队,山长水远地护送着他们特意为你们打造的一套盔甲朝这里赶来。”
  “大唐还没有忘了我们。”穆素虽然竭力压抑,但是眼中仍然掩不住一丝兴奋激动之色,他偷眼朝着太后望去,只看到太后激动地热泪盈眶,将大柞荣紧紧抱住。
  曼陀看到他们的眼神,脸上立刻笼罩了一层狞恶肃杀的煞气,冷冷地接着说:“听说,这套盔甲的价值竟然在那五千副盔甲和一万副刀盾之上,实在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大唐朝这么器重你们,你们真应该高兴才对。”
  穆素和太后互望一眼,都知道大事不好,却又不知如何解救。
  穆素沉声道:“三王子,我三万族人此时正在汉人边关为突厥大军效力,请阁下三思。”
  “好!好!”曼陀仰天大笑,洪声道:“居然轮到我堂堂突厥第一勇士曼陀三思了。那我就要好好想一想。”
  他回过头,看了太后一眼,沉声道:“不过有的时候,我的脑子真的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不如给我提个醒吧?”
  穆素挺胸道:“若我的族人知道王子虐待渤海子弟,他们恐怕不会这么用心地为贵国效力了。”
  曼陀嘿嘿狞笑一声,摇了摇头,道:“这个醒提得实在不好。”
  他高高扬起左手,打了一个响指,尖锐的声响刺耳地在大殿中回荡。
  守候在广场上的突厥壮汉同时挥舞起雪亮的长刀,朝着那些跪地不起的太监宫女疯狂地砍去。
  惨呼声此起彼伏,大股大股的鲜血涂满了整个天空。一颗颗失去凭借的人头无助地落在地上,顺着汉白玉铺成的台阶朝下滚去,黑红色的鲜血深深地印在大殿广场之上。
  看着殿外修罗地狱般恐怖残忍的场面,渤海国太后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昏了过去。穆素目眦尽裂,双目冒火地怒视着曼陀,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曼陀快步来到大殿的门口,迎着吹进殿内参杂着浓重血腥气味的长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畅然道:“这才是我曼陀最喜爱的味道。”
  而后,他仰起头,狂笑一声,转回身道:“暗通唐朝的下场,如今你知道了?”缓缓踱步来到穆素身边,在其耳边轻声道:“你最好盼着那些大唐镖师快点到渤海。因为从今天起,我每天都要杀死一千个渤海人,直到这群不知死活的蠢材被我扒皮抽筋,千刀万剐为止。你放心,那三万渤海子弟的家属,我会好好留着他们。”
  “你这个禽兽!”穆素破口骂道。
  “哈哈哈哈哈!”曼陀仰天大笑,道:“明天我杀人,就不会这般快法,今天这一千人,算他们走运。”
  看着穆素悲愤莫名的表情,他止住笑声,冷然道:“你要怪,就去怪大唐对你们实在太错爱了。”说完,率领着手下,大踏步走出了大殿。
           ※       ※       ※
  栗末人城外的突厥军大营中,无数攻城器械已经陆续建造完毕。
  栗末第一巧匠黄玄忠将建造清单交到曼陀手中,然后伏地而跪:“哼哼!”
  曼陀看着清单,极为满意,道:“黄玄忠,干得好,这批器械足够攻下长安城。”
  黄玄忠伏地道:“回三殿下,这些器械攻打长安也只是先期的投入,长安乃是天下坚城,无论赶制多少攻城器械,都不能保证一定能攻下。”
  曼陀不耐烦地说:“这些我知道,放心,这些宝贝儿我会像伺候爹娘一样伺候它们,让它们安抵长安,交给联军兄弟。不过你的事还没有完,这一路上,少不得你给我们沿途继续打造攻城工具。来人!”
  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来到他面前躬身施礼。
  曼陀一挥手,道:“带他下去,好好伺候着,不可怠慢。”
  看着黄玄忠颇不情愿地被人带走,曼陀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神色,回头问道:“普阿蛮和铁镰兄弟来了么?”
  他身边的副将罗朴罕躬身道:“回三殿下,普阿蛮大哥如今被调到二殿下身边效力,铁镰兄弟正在赶来。阿蛮大哥听说三殿下要人,已经召集了屠南队的精英赶来。而且,锦绣公主殿下已经派来了在塞外秘密训练多年的火焰教精锐赶来,他们将会协助我们一起剿灭北上的大唐镖队。”
  “噢?天魔紫师的精锐也来了。”曼陀一阵兴奋:“如此看来,我再也不必为此事担忧了。”
           ※       ※       ※
  夜色渐渐笼罩在恒州城的上空,姜重威就着刺史府昏黄的烛光看着多年前窦公遗赠给他的兵书。
  那是窦公精研了骑兵要诀之后所写下的长达万余字的心得。
  在二十年前,窦公就已经开始想要建立一支像突厥铁骑一般威猛轻灵的轻骑兵部队。但是,就在他紧锣密鼓地筹措的时候,他的大军就已经被李世民的黑甲精骑打得全军溃败。
  如今,自己麾下终于有了一支窦公梦想中的骑兵部队,但是,窦公已经不在人间了。
  姜重威看着这本兵书,就仿佛看到了窦公凝望着他的深邃而慈祥的眼神,心情也平静了很多。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窗外一跃而入,浑身蚕丝织就的夜行衣在烛光下闪烁着明灭变化的诡异光芒。
  “你终于来了。”姜重威放下兵书,抬起头看着来人。
  这个人大马金刀地在他面前一坐,将蒙面的黑巾摘下,却是一个青面长须,双目如电的中年汉子。
  他看了看姜重威,冷笑一声,道:“老姜,这些年你锦衣玉食,混得不错嘛!”
  姜重威苦笑一声,道:“小龙,你不必嘲弄于我。当初兵败,你率军出塞,我率军降唐,都没什么光彩。”
  小龙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急声道:“老姜,窦公和刘帅死得这般惨法,难道你就能够忍受杀死他们的凶手如此逍遥自在?”
  姜重威长叹一声,道:“我何尝不想早日杀死李世民、李渊,还有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诸葛德威?但是,他们对我防范极严,我就算想要下手,也找不到机会。”
  小龙面泛喜色,凑前一点,道:“老姜,你不必担忧,十数日之内,就会有天军到来,希望你可以率军倒戈,与联军一起突袭大唐诸州,围攻长安。破城之时,李世民、李渊和诸葛德威定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天军?”姜重威脸现疑惑之色:“什么兵马如此厉害?”
  小龙含笑不语。
  半晌之后,姜重威猛的站起,勃然大怒:“小龙,难道你要引突厥军马攻击大唐?”
  小龙抬头看他一眼,冷然道:“有何不可?这天下本来就是李世民那小儿从我等手中窃走的,我们如今只不过把它夺回来。”
  姜重威大踏步来到小龙面前,恨声道:“难怪大唐强加在刘帅身上的罪状中,有私通突厥,引兵犯境的罪名。原来你真的归附了突厥,还想要引突厥的兵马祸害咱们汉人的江山。”
  小龙轰地一声站起身,怒道:“姓姜的,刚做了几年大唐的官,就把你过糊涂了。引兵犯境的事,他李世民没干过?当初他们父子向突厥称臣,比这更过分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那薛举父子要不是突厥人从背后暗算,又怎会败亡得如此之快?”
  姜重威奋力的摇摇头,道:“如今四海升平,和那时候根本不同了。老百姓才过上安生日子,我们如果此时引突厥兵犯境,便成了千古罪人,连带也丢尽了九泉之下窦公和刘帅的脸面。我姜重威宁可永远不去报仇,也不愿和突厥人为伍。”
  小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好,道不同不相为谋。要不是看在你手下三千河北子弟兵精锐无双,我真不用费这个力气。你好自为之吧!”
  姜重威眼中精光一闪,点点头道:“那你慢走,我不送了。”
  小龙阴戾地看了看他,转回身一个飞跃,就要从来时的窗口窜出去。然而,就在他将出未出的一瞬间,他忽然双脚猛的一踩窗台,身子弹簧般反射回来,两把匕首闪电般出现在他的手中,令人颤栗的杀气一瞬间布满了整个房间。
  姜重威的双手往桌台下一探,那坚固的桌台猛的从中炸开,两把阔背刀落在他的手上,只一个十字横门,就将小龙的双匕挡在外门。
  “好啊,老小子,果然学机灵了。”小龙狞笑着说。
  “就知道你会出手。”姜重威怒道。
  二人刀来匕往,大战了数个回合,小龙身子一矮,从姜重威划空而来的双刀之下闪到他的腋底,双匕一攻咽喉,一攻小腹。
  姜重威的阔背刀挡不住近身攻击,知道不好,身子急退,同时扬声大叫:“来人,有刺客!”
  但是小龙乃是近身狙击的行家,身子行云流水般地揉身而上,双匕依样刺向姜重威的咽喉和小腹。
  姜重威猛的扭身跃起,让过咽喉要害,但是小龙的右手匕正中他的大腿外侧。姜重威一声惨呼,摔倒在地。
  小龙正要对着姜重威的咽喉再补一刀,数个刺史府的亲卫闻声赶到,看到姜重威遇险,立刻狂呼着扑将上来。
  小龙的匕首一探,杀死了一个攻得最近的亲卫,此时另一名亲卫长枪舞一个枪花,分身便刺。小龙冷笑一声,左手匕脱手飞出,端端正正扎在这名亲卫的咽喉。
  这时候,两名持刀亲卫将双刀舞成一团银光,奋不顾身地冲杀上来。小龙身子一个旱地拔葱,高高跃起,右手匕一个手挥五弦,在二人的咽喉上分别抹了一刀。
  当他落地的时候,这两个亲卫已经狂喷鲜血,倒地身亡。他刚舒一口气,姜重威的阔背双刀滚地而来,刀光涌动之间,他的双腿离身而去。他惨嚎一声,双手按地,想要腾跃而起。
  姜重威左手刀奋力撑住地面,将身子高高探起,右手反手握刀,狠狠一刀戳下去,钉在了小龙的小腹之上,一彪鲜血窜起数尺之高。
  小龙狠狠吐出一口鲜血,盯着姜重威的眼睛,沉声道:“我今日若不能活着回去,那些突厥人的内应就会入京城密告你意图弑主的罪状。姜重威,我在下面等你,呸!”他再吐出一口鲜血,终于气绝身亡。
屋子之内,无声无息地躺着五具全无生气的尸体,姜重威拖着伤腿,靠在墙上,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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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神马难降

郑绝尘将套索挂在玉椎马的侧鞍之上,掏出腰畔别着的锋锐挠钩看了一眼,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昨天夜里看到的那匹金色皮毛的无双神马扬蹄飞奔,畅行无阻的影像。
  山西郑家十数代人牧马为生,见尽了天下良驹,但是昨夜的神马无论在灵性、速度和力量上,都远远超出了他所见过的所有良马,甚至远远超过了自己的玉椎马和红思雪那匹神骏的胭脂马。
  还有那种遗世独立,佼佼不群的英姿,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孤高绝尘的风神,让人几乎以为在那恒州平原上肆意奔驰的骏马身上依附着一位具有明澈智慧的神灵。
  月光之下,百炼精钢制成的挠钩映射着身畔篝火的点点亮光,郑绝尘几乎可以想像到这幅挠钩深深扎入那匹天马身上的光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将那枚挠钩从腰畔解下来,远远丢在一边。
  他出神地回忆着昨日那匹天马望向牧人们的眼神。那眼神中包含着愤怒和蔑视,激荡着一股永不屈服的火焰,那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强悍和勇猛,总让他想起一个类似的身影。
  这个身影在他眼中飘飘忽忽地转来转去,但是却总是让他看不真切:“到底是谁呢?”郑绝尘轻抚着下颚,苦苦地思索着。
  “郑兄,”在他的耳畔传来一个洪亮清朗的声音,彭无望来到他的身边,笑着说:“思雪、鸣弦和一祥他们已经全都去牧场了,大家都想再看一眼那匹神马,你也一起来吧!”
  郑绝尘怔怔的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仿佛在看一个从幽冥鬼域而来的魔怪。
  彭无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思索了良久,才道:“郑兄,我有何不妥么?”
  “没什么!”郑绝尘这才恍然抬起头,似乎现在才发现彭无望的存在,咳嗽一声,道:“我正在养精蓄锐,到时候那些牧人自然会来叫我。”
  城外难民营内再次爆发起惊天动地的人喊马嘶之声,那成千上万的牛羊马匹似乎听到了它们一直企盼的声音,纷纷开始暴躁地来回走动,不时发出恶狠狠的鸣叫。
  牧人们骑着健马在牧栏周围紧张而无助地巡逻着。每个人都知道,那匹神骏而强悍的天马将要再次到来。
  裂帛般高亢而刺耳的清啸声响彻了整个恒州城,塞上健儿的首领率领着十数个大汉冲到了郑绝尘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英雄,它又来了!”
  郑绝尘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衣服的下摆紧紧地扎在腰上,翻身骑上玉椎马,朝着牧场飞奔而去。
  此时此刻的栗末难民营内已经鸡飞狗跳,乱作一团。数百批牛羊骏马在那黄金色虎纹天马的率领下,在营中左冲右突,横冲直撞,有几个牧人躲闪不及,坠下马来,被随后赶上的大群牛马踩成肉泥。
  彭无望、红思雪、连锋、萧烈痕和雷野长各展神功,不断从失控暴走的牛马群蹄下救起几乎被踩死的栗末难民,并把他们带到比较安全的高处,但是仍然不断有牧人因为躲闪不及而被活活踩死。
  领头的金色天马神采飞扬,桀骜不驯地挥洒着颈后锦缎般华丽柔美的鬃毛,向着那些狼狈不堪的牧人示威。
  就在这个时候,白衣白马的郑绝尘仿佛一道横空而过的闪电,激射向正在发威的金色天马。
  长长的套索被郑绝尘高高举在头顶,乌黑的绳圈宛若一朵被疾风吹弄的黑云,在月光下变化着各种狰狞的形状。
  金色天马似乎知道遇上了强劲的对手,嘶鸣一声,以后蹄为轴心,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半圈,掉过头来,朝着郑绝尘扑来。
  但是,它的反映仍然慢了一步,郑绝尘果断地一抖手,套索化作乌黑的长虹,闪电般出现在它的脖颈之上,动作之快,就算是那些常年在塞上驯马的牧人们也没有看得清楚郑绝尘的出手。
  正当所有人都为郑绝尘的精彩表演而喝彩的时候,那匹金马居然不改方向飞速地朝着玉椎马冲来。
  郑绝尘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伸手一收套索。说时迟那时快,那匹金马忽然又转了半个圈子,和玉椎马并辔而行,将头一探,伸到了玉椎马的颈下。
  “不好!”郑绝尘脑中电光一闪,惊呼出来。
  就在这时,金色天马低探的脖颈猛然奋力一抬,人立而起,硬生生将玉椎马也一同顶了起来。
  雄健而壮硕的玉椎马竟然抵受不住金色天马的洪荒巨力,被直挺挺地掀翻了起来,连着郑绝尘一起仰天摔向地面。
  郑绝尘一声暴喝,缩身,离镫,片身,起跃,身子在间不容发之际脱身离马,一个矫健的飞跃朝着金色天马扑去。
  这五六个动作在弹指间完成,不但流畅优美,而且透出一股从容不迫的风范,深深显示出郑绝尘马上功夫的超群绝俗。
  如果让他成功地翻上马背,他不但尽挽颓势,而且依靠他几乎完美无缺的控马技术,这头千年难得一见的绝世神马就要被他收服。
  “好──”旁观的无数牧人还有所有飞虎镖局的镖众都不由自主地叫起好来,纷纷赞叹白马堡的郑公子嫡传的驯马功夫果然不同凡响。
  “看来要成!”彭无望兴奋地叫了出来。
  “这小子,身子骨灵便的很。”雷野长虽然平时对郑绝尘的倨傲态度很看不上眼,但是不得不承认刚才郑绝尘使出的马上功夫,身子的柔软轻便远远胜过了自己。
  就在郑绝尘将要端端正正跨在金色天马的背上之时,金色天马突然一低头,后蹄高高扬起,狠狠踢向郑绝尘的胯部。
  这一招阴狠决绝,老辣凶残之处甚至高过了刀头舔血的江湖老手。
  郑绝尘刚才起跃得仓促,身子比平时拔高了少许,滞空时间加长,正好凑上了这记狠招。
  他临危不乱,丹田一提气,双腿一并,气沉脚底,双脚踩在天马高扬的双蹄之上,凌空翻了个空心跟头,仿佛抛绣球一般被抛到了高空。
  那天马一双前蹄仿佛钉在地上一般,一瞬间竟然令高速奔跑的身体骤然停下,一双后蹄飞快地再次扬起,重重踢在毫无防备地从高空落下的郑绝尘臀部之上,将他远远踢飞了,重重落在地上。
  整个牧场上嘈杂的人声一瞬间全部消失,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以驯马之术闻名天下的郑家大公子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头一偏昏死了过去。
  半晌之后,彭无望才恍然大悟惊叫起来:“郑兄!”
  他用力一挥手,道:“思雪、鸣弦、一祥,快去看看郑公子。”又回过头大声喊道:“贾姑娘、贾姑娘,快去看看郑兄如何了。”
  这个时候,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向郑绝尘围拢过去。
           ※       ※       ※
  就在众人忙碌着将郑绝尘抬到担架上,送到城内医治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迈开大步朝着金色天马追去。
  彭无望感到不对,猛一回头,大吃一惊,高声道:“雷大哥,小心啊!”
  雷野长是个不服输的汉子,眼看自己一直看不上眼的郑绝尘吃了大亏,不由自主激起了竞胜之心,想要凭本事收服这匹颇为了不起的畜牲,让郑绝尘以后在自己面前抬不起头来。
  只见他甩开大步,朝着金色天马飞扑过去。他的轻身功夫并不如何出色,但是双腿上神力惊人,仿佛装了机括,腾腾数十步,快如奔马,十几息之间已经追上了那匹正在耀武扬威的金色天马。
  双臂一展,就去抓它的马尾。雷野长勤练先天罡气,双臂蓄满真气之下可以将碗口粗的杨柳树倒拔而出,端得是威力无穷。
  此时他出手抓马尾,心里有十足把握可以将这条马尾活生生从这匹作孽多端的天马身上撕下来,以后只要将这条马尾拎在手上在郑绝尘眼前晃一晃,这个青头小子以后在他面前都不必抬起头来做人了。
  想到得意处,雷野长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本来背朝他奔跑的天马突然以后蹄为轴,硬生生转过身,将高高扬起的前蹄对准了他的顶门踩下。
  “这畜牲!”雷野长忍不住惊呼一句,身子一个顿挫,向后急退,在间不容发的瞬间闪开了金色天马的双蹄踩踏。
  那匹天马毫不停留,四蹄飞张,朝着雷野长狂奔而来,想要将他硬生生踩在脚下。雷野长怒哼一声,双手一探,猛然抓住天马前突的马头,在它的前蹄将要踩在身上的瞬间,用力用额头一顶它的顶门。
  “彭”的一声大响,一人一兽同时退开数步。雷野长满眼金星,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而那匹天马也尖溜溜一阵嘶鸣,在地上转了三五个圈才挺了过来。
  “哈,你个畜生!知道厉害了?”雷野长一只手扶住晕忽忽的脑袋,一只手戟指那匹金马,得意地说。
  那金马高高扬起前蹄,发出炸雷般的嘶鸣,那高昂的头颅一阵乱晃,颈后的鬃毛宛若旗旛般高高飘扬。
  只见它再次嘶吼一声,面朝着雷野长披风带火地冲杀而来。
  “好,来吧!”雷野长一双又长又粗的大腿马步站稳,双手拢在胸前,准备再和这匹神骏的金马来一次对撞。
  这时候,彭无望从他的身后狂奔上来,边跑边说:“雷大哥,小心!它要……”
  雷野长来不及听他说些什么,双目紧紧锁定了疾奔而来的金马前额。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这匹金马的前蹄深深踏进了泥土之中,整个身子以前蹄为中心划了一个圈子,一双后蹄夹风带雨,扫向雷野长的腰肋。
  “这畜牲──”雷野长哪里想得到一匹马居然聪明到如此地步,来不及换招,竟被它端端正正踢中了左肋,整个身子在半空中自下而上划了一个圈子,堆金山倒玉柱般横卧在地。
  那匹金马还不放过他,一转身来到他的面前,前蹄再次高高扬起,照着雷野长的胸膛重重踩了下去。
  雷野长腰肋受创,半边身子麻木不仁,眼看难逃此劫,不禁目眦尽裂,破口骂道:“你个畜牲!”
  就在这时,一双手霍然伸了过来,拉起他的双腿,拖着他飞速侧向移开。
  金马的前蹄只差分毫就踏在他的顶门之上,泥土飞溅之下,糊了雷野长一脸。
  “他奶奶的,好险。”雷野长知道救了自己的人是彭无望,不禁吼道:“彭兄弟,你刚才要说什么?”
  正拖着他双腿飞奔的彭无望喘息着说:“我想说它要踢你左肋,可惜晚了。”
  就在这时,那匹不依不饶的金马发足飞奔,弹指间已经追到了彭雷二人身后。
  彭无望连忙拖着雷野长拚命奔跑。但是,金马脚力惊人,哪里能让他们跑掉,只在数息之间,它的一双前蹄已经要踩在雷野长的顶门之上。
  “彭兄弟,别理我,你走吧!”雷野长看到彭无望舍命飞奔,已经汗流浃背,不禁感动,大声吼道。
  “他奶奶个雄,我跟你拼了。”被金马追得狼狈的彭无望也发了狠劲儿,丹田一提气,将雷野长的身子高高提起,远远抛到一边。就这么缓了缓,金马已经追到近前,一个冲刺,朝着彭无望和身撞来。
  彭无望只来得及一侧身,稍微缓解一下冲力,但是整个人仍然被撞得飞了起来,张口喷出一彪鲜血。
  这时候,飞虎镖局的众人安置完郑绝尘,刚刚回到牧场,就看到总镖头遇险,同时惊呼了起来。
  红思雪、贾扁鹊和洛鸣弦等人当即展动身法跑上前来,想要帮忙。
  彭无望在身子飞起的瞬间,探手一揽,紧紧抱住金马的脖颈,看到红思雪走得很近,当即喝道:“思雪,先救雷兄。”
  红思雪焦急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身子一挺,居然跃上了金马的背部,暗松一口气,将雷野长的身子拖到营盘之中。
  雷野长大声叫道:“别管我了,彭兄弟有难,那畜牲好厉害!”说罢此话,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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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双雄之战

彭无望此时只感到天旋地转,满天星斗,自从他一跃上金马的脊背,这匹桀骜不驯的神驹就开始疯狂地做着老虎跳,想要将他从身上甩下来。
  他咬紧牙关,死死地抱住了金马的脖颈,身子仿佛一片树叶般随着金马身子的起伏,东漂西荡,上下翻腾。
  当金马第十次跃起的时候,彭无望终于坚持不住,身子被直挺挺地甩到金马的头顶,一只右手揽不住马颈,荡在空中。
  所有在牧场上围观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惊呼起来。
  彭无望运足丹田气,一声暴喝,左手一发力,五指狠狠地陷入金马的皮毛之中,身子仿佛钟摆一样随风一晃,甩到了金马的胸前,两只脚往上一伸,紧紧箍住金马的脖颈。
  金马一声清啸,马头一扬,重重朝着彭无望的胸膛砸了下去。
  彭无望此时身在半空,无从借力,只好身子向下一荡,闪开了金马这记头槌,但是他的身子此刻全凭借着双腿之力吊在金马之上,如果稍一失误,整个人就要在这匹健马的蹄下碎成一团。
  这匹通灵的金马似乎也知道了彭无望的窘境,得意洋洋地一声嘶鸣,前半身高高抬起,再重重落下,这一番折腾是人就吃不消。
  彭无望只感到肠胃一阵翻腾,晚上的饭菜一瞬间都顶到了咽喉,头晕眼花之下,双腿一酸,整个身子面袋一般朝着地上坠去。
  飞虎镖局的人看到不好,发得一声喊,四面八方地朝着金马冲去,人人心里都在想,如果总镖头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要让这个金毛畜牲偿命。
  眼看自己就要落在金马的四蹄践踏之下,彭无望虎目一瞪,双手猛探,分别抓住了金马的前腿,稍稍借得一点力,身子蜷做一团,然后猛然像弹簧一样展开,双腿疾伸紧紧箍在金马的腰身之上,紧接着毅然松开双手,任凭身子秋千般朝着金马的尾部荡去。
  朝着金马冲去的飞虎镖众惊讶于彭无望这个精彩的探身动作,纷纷停住了身形,凝神观看。
  “师父,加油!”洛鸣弦和赵一祥齐声欢呼起来,在他们心目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自己的师父击倒,他们毫不怀疑,这匹强悍的神马,将会被师父的神技所驯服。
  所有的飞虎镖众,甚至包括红思雪都被他们乐观的情绪感染,收住脚步,期盼着彭无望大展雄风,力降天马。
  此时的彭无望有苦难言,自己的胸口被一团浊气憋着,头晕脑胀,张口欲呕,却又不得不苦苦忍住。因为如果吐了出来,一口气就泄了,从此别想完整地从这匹马身上下来,想要唤人帮忙,却发不出声。
  他咬紧牙关,顺着自己身子的走向双手疾伸,牢牢地握住金马晃动不已的马尾,闷哼一声,双腿一松,身子再次高高荡起,以马尾为支点,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弧,重新倒骑在马背之上。
  四周围观的众人再次为他爆发出一阵由衷的欢呼喝彩之声。
  这一次,彭无望自从被金马甩到空中,凭借着灵活的身手,以令人目眩神迷的技巧,分别以手和脚为支点,仿佛陀螺一般从马头滚到马尾,再腾身飞返马背。
  这些马上神功即使一生一世活在马背上的塞上健儿们也从未见过,每一个人都为自己能观赏到如此神奇的马技而大呼过瘾。
  飞虎镖局的人听到塞外牧人们对自己总镖头的衷心赞美,不由得与有荣焉,顾盼自豪。
  洛鸣弦和赵一祥更是大声对周围的牧人介绍:“看,那是我们师父。”
  红思雪看着彭无望在金马之上纵横不倒的雄姿,芳心激荡之下也不由得发起痴来。
  这个时候,金马的后身高高扬起,想要故技重施,将彭无望从背上摔下来。
  彭无望料敌在先,知道这个畜牲必出此招,就势一个扬身,身子在半空中飞旋了半圈,将身子正了过来,双臂往前一探,死死揽住金马的脖颈,将浑身残留的真气全部运在双臂之上,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驯过马,禁受不起那要命的颠簸,如果再被甩下马来,只有死路一条。
  金马发了疯一般在牧场上左冲右突,不断跳跃变换,使尽浑身解数,那彭无望就仿佛一块牛皮糖一般牢牢粘在它的身上,死活不下来。而彭无望也奋力收紧臂膀,用力卡住金马的脖颈,希望将它掐昏过去,自己好就此脱困。
  但是这匹神驹气力确是悠长,竟然硬生生挺住彭无望双臂千钧之力,纵横不倒。
  这对冤家在牧场上翻翻滚滚,纠缠不休,所到之处尘土飞扬,人若灰虎,马似泥龙。
  斗到分时,金马高高扬起头,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嘶鸣,放开四蹄,朝着远方的山丘飞也似地奔去。
  伏在马背上的彭无望神志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只感到双耳生风,两旁的景致飞一样后退,猎猎的长风照面刮来,宛若刀割般疼痛,自己的身子再也不能安安稳稳地待在马背之上,而是向后高高扬起,自己的身子只剩下双手还与这匹神马有着紧密的接触。
  唯一令他仍然坚持不懈地揽住金马脖颈的动力,是金马背上如浆的汗水。
  “它也累了,就快要用尽力气。再加把劲儿!”彭无望咬紧牙关,在双臂上又加了一重力道。
  这个时候,金马沿着山路已经跑到了恒州附近一座高山山腰处,一直崎岖不平的山道在此处开始变得平缓,金马奔跑的速度也变得更快了。
  彭无望打心底里暗暗钦佩这匹神马的耐力,自栾城到此处,一路不下百里,而这座高山更是高绝千仞,在急速奔跑了这么长的距离之后,它仍然能够保持如此惊人的高速,其耐力已经超越了世间所有的良马。
  霍然间,彭无望发现金马已经停在了一处高崖之畔。从这处高崖可以俯瞰整个恒州平原晨曦将至的秀美景象。
  金马朝着东方清晨的薄暮,颇似依恋地鸣叫了几声,眼中渗出一丝晶莹的泪光。
  山风在彭无望耳畔呜咽地吹起,他的神思忽然飞回莲花山顶的那一刻。
  就是在这呜咽的山风吹送之下,自己和锦绣互相拥抱着,朝着山崖之下一跃而去。
  他豁然明白了胯下这匹神马的用意,浑身一震:“难道它要……”
  就在他凝神思忖的时候,这匹金灿灿的神马忽然朝着东方哀鸣了一声,纵身一跃,朝着身下的万丈深渊跳去。
  “宁死不降,世间真有如此英烈的神马!”彭无望心中大震,身子倏地腾空而起。
  这时候,他和金马的身子终于分开,各自朝着深谷落去。他奋力伸手一探,竟然奇迹般地攥住了郑绝尘套在金马脖颈上的那条套索。
  他精神一振,在间不容发的瞬间仰头一看,发现就在他头顶处的崖边,生长着一棵虬劲的苍松,枝桠曲张,伸在崖边,仿佛一只从云中探出的龙爪。
  他嘿了一声,抬手一挥,将那段绳索高高扬起,险过毫厘地挂在这棵救命苍松的枝桠之上。
  幸好这棵松树就长在崖边,又正好给彭无望看到。只要它长得再低几丈,这一人一马下坠的冲力,就足以将它的枝干折断。
  当绳索挂在苍松枝干上的时候,彭无望伸脚猛踹身后的崖壁,整个身子忽悠悠地朝着那匹被悬在半空的金马飘去。
  金马的脖颈上套着郑绝尘的绳索,尖溜溜地咆哮着,看到彭无望越来越近的身影,眼中闪烁着灵动而晶莹的光芒,仿佛完全理解了他的所有举动。
  “去吧!”彭无望在空中突然倒翻跟头,双脚重重地踢在金马的臀部之上。
  这匹金马藉着这一脚之力,身子腾云驾雾般升起,竟然跃上了松树的枝干,接着一个轻松的腾跃,重新回到了崖顶。
  彭无望颇感欣慰地看到金马逃出生天,微微一笑:“如此英武,死在这里,太可惜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底下黑黝黝的深谷,头脑里忽然有了一个滑稽的念头:“在这个谷底是否也有像莲花山上那样的松枝垫子?”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手中紧握的绳索上突然多了一股向上的升力。
  抬头望去,只看到那匹金马正低声咆哮着,高高扬着头颅,朝后用力拉动套索。
  “它在救我!”彭无望心中一阵感激,连忙提气轻身。
  就这样,受尽折腾的彭无望终于被这匹神马一点点拉回了高崖之畔。
  死里逃生的彭无望忍不住跪倒在崖边,拚命呕吐起来,将早就梗在嗓子眼儿里的晚饭一点不留地全都吐了出来,还多吐出几口苦水。
  那匹金马轻快地嘶鸣了几声,仿佛是对彭无望的讥讽。
  “伙计,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彭无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拍金马的脊背,只见水花四溅,马背上面已经满是淋漓的汗水。
  金马又低低地咆哮了一声,仿佛在进行着抗议。
  彭无望苦笑一声,拍了拍它的脖颈,道:“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来吧,好兄弟,送我回恒州城。”说着,艰难地爬上了金马的马背。
  就在这时,金马突然狂嘶一声,身子一抖,将彭无望摇下马来,重重摔在地上。
  “哎呦!”彭无望惨叫一声,勉力从地上支起身子,喃喃道:“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他实在累得无以复加,再加上新遭重创,恍恍惚惚之间,竟然昏厥了过去。
  当飞虎镖众们心急如焚地在整个恒州平原上苦苦搜索彭无望行踪的时候,一道金色的长虹出现在恒州城之外。
  那匹神骏的金色天马四蹄如飞,风驰电掣般地来到栗末难民营外。
  “总镖头!”眼尖的侯在春一眼就看到麻袋般横卧在金马背上的彭无望,不由得失声惊呼起来。
  昨夜在栾城之外忙足整晚的飞虎镖众们纷纷围聚到金马身边,想要将总镖头从金马身上扶下来。
  看到这些镖众的举动,金马似乎十分不满,霍然昂首嘶鸣了一声,声若龙吟,将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退开。
  金马满含倨傲地扫视了周围的人群一眼,前蹄一扬,身子高昂而起,彭无望的身子顺着它的脊背一路滚了下来,重重落在地上。
  那金马低声咆哮一声,霍然一个起跃,高高跃过众人的头顶,四蹄一撑地面,瞬间掠出十丈之外,再一发力,只在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天边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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