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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全书完)

本主题由 realhero 于 2008-5-22 00:43 设置高亮
第一百五十章 天山掌门

在池畔苦练剑法的天山弟子一个个挥汗如雨,加倍的起劲。因为这个时候,一位貌不惊人的老者来到天池,观看他们练功。
  他是一个面色蜡黄的年长老者,身材瘦小,白发如雪,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深深陷入眼眶,但是他眼中那股晶莹圆润的自在之意却透过深陷的眼眶明白无误地显露出来。
  当人们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他们会突然忘却了这个老人矮小孱弱的身躯,而感到他体内充盈着与天地合一的自由写意。
  此时,看到他到来的天山弟子彷彿立刻浑身充满了活力和斗志,剑法也更加犀利准确。
  而指导那些弟子练功的长辈弟子,则站到路边发自内心地向他躬身问好,他就是天山派现任掌门天地浮云范青麟。
  今年的范青麟已经七十多岁了,执掌了天山派四十多年,经历了无数的惊涛骇浪,几十年前一提到范青麟的名号,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而如今的他已经渐入古稀之年,失去了在风口浪尖上拚搏的本钱,平生最大的兴趣就是看着天山派年轻弟子在天池畔练功。
  这让他感到自己那已经大半消逝了的生命彷彿又能够在这景色迷人的天池湖畔继续无穷无尽的延续下去。
  今天的范青麟心里有一些焦急──被派去崑崙山刺杀天魔紫崑崙的五大长老和一百名精英弟子,竟然一个都没有回来。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已经尽数葬送在崑崙洞内了?
  他心里有些后悔当天的决定,五大长老和那一百名弟子是天山派的精华所聚,自己花了多少的心血才能够培育出这些剑法高强的门人子弟。
  而他们如果能够活着,不去送死,将来行走于江湖之上,将会是多么的风光无限,天山派的名声也将会随着他们而更加辉煌耀眼。
  但是,为了江湖上的公益、汉人江山的存亡,还有天下第一侠九州不二段存厚的金面,他不得不做出这个痛苦的决定。
  这时候,一名精擅轻功的天山弟子飞奔到他面前,躬身低声道: “启禀掌门师伯祖,仍然没有众位师叔伯和师兄们的消息,西南一路人迹全无。 ”
  范青麟看了看周围仍然在练功的天山弟子,小声说:“此事不要声张,你再去探,多找望楼弟子和你一同前往。”
  那名弟子坚定地点了点头,就要转身离去。
  这时,范青麟叫住他,低声道:“回来,将弹剑阁马廊里的七匹高昌马牵来,骑牠们到山底再巡视一番。”
  那名弟子犹豫了一下,道:“掌门师伯祖,那些是你和诸位师叔伯的座驾,弟子怎敢……”
  “话不要这么多!”范青麟摇了摇头:“是我叫你骑的,快去。
  叫上六名望楼弟子一同前往,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那名弟子沉声道,身子倒退着向后掩去,嗖的一声已经没了踪影。
  范青麟在天池畔的湖边亭内悠然自得地坐下,静静观看着天山弟子演练剑法。
  这个湖边亭传说是当年王琼亲自设计建造的,纯用云杉木造成,结构古朴简洁,建于一处土丘之上,俯瞰天池万顷碧波,而天山派的两轩两阁一居,也看得一清二楚。
  后来天山派出了八位以剑气闻名的剑法高手,他们为了纪念天山派这位多才多艺的一代开派宗师,特在天山寻来一枚万斤花岗石,各用剑气刻削巨石,每日坚持不懈。
  三十年后,这几位剑法高手竟然活生生纯用剑气将这枚巨石刻削出了王琼当年衣襟飘举,临风自得的潇洒风采。
  这石刻的王琼,左手扶剑,右手抚鬚,衣袖迎风,仰天而笑,说不出的风流写意。难得的是他那深邃的眼神,生动的笑意,宛如将要破石而出的逼真动作,无不刻塑得惟妙惟肖。
  可以想像当年刻塑这个石像的八位前辈高手不但武功已经到了绝顶之境,而且在雕塑艺术上也造诣极深。
  更难能可贵的是从这个精妙绝伦的石像上显露出来的他们对王琼那无限敬仰热爱之情。
  这个石像如今巍然屹立在湖边亭畔,傲视天山山光水色,百余年来始终如一。
  看着王琼的雕像,范青麟的心中总有一股沸腾的热情泉涌而出,彷彿回到了年少风流的青年时代。 
  他回想起自己少年之时为了追慕王琼绝世的风采,不惜跨越千山万水来到天山,拜在天山派门下。
  二十岁剑法大成,剑试天下,颇干了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雅不负青春年少那挥洒不尽的豪情壮志。三十岁身登天山派掌门宝座,潜心练剑,教出了六名出类拔萃的少年弟子。
  这六位弟子风流更胜自己当年,一出天山,侠踪遍及四海,在乱世之中成名立万,闯下了天大的名声。后来,连他们都成了天山的护法长老,又轮到他们的弟子快马江湖路。
  转眼五十年岁月了,范青麟的心里一阵感慨。他颇为留恋地环视着天山派的房舍楼阁,暗自叹道,若能够再活四十年,看着后两代天山弟子成材立身,那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范青麟不由得失笑起来,自己当了四十年掌门,痛痛快快活了这许多年,还不满足吗?人心不足蛇吞象,诚如所言。
  这时候,天山弟子分出三队来,在有所不为轩、追月阁和望云轩前辈弟子的率领下,开始了天山剑诀的演练。这些弟子年纪还轻,不能够习练艰深的三清九霄、夸父追日、月落星河剑或者是月华弧光剑这样的上三十六路天山神剑。但是其中颇有十来个很有前途的弟子能够流畅的施展两轩一阁中的中三十六路天山神剑。
  只见有所不为轩的剑队之中,宝剑破风之声如裂帛,如霹雳,声震天地。
  而追月阁剑队中则是剑华流转,精芒四射,明亮如水的剑刃在朝阳的照射之下,射出一阵阵令人赏心悦目的电光。
  望云轩中的弟子,各练一路剑法,或刚劲有力,或繁复瑰丽,或轻柔婉转,或苍劲浑厚,吐气开声之音不绝于耳。范青麟满意地看着这些前程似锦的青年弟子刻苦练习着天山剑法,心中一阵安慰。 
  就在这时,洗剑池畔传来一阵阵警哨之声,似乎有强敌入侵。
  范青麟的眉头轻轻一皱,仍然稳坐在湖边亭内。
  这时候,两轩两阁一居的前辈弟子们开始大声呼喝,让后辈弟子派好阵势,然后几个头领弟子飞快地来到范青麟的面前站立于两侧,静候掌门调遣。
  “一心,去将那几匹马牵回来,看看马上的弟子有没有得救。”
  范青麟眼神一黯,淡淡地说。
  那个叫做战一心的头领弟子连忙回过头去,直到此刻才隐隐约约听到几声微弱的马蹄声,他一咬牙,道:“遵令。”
  他飞跃出湖边亭,拔出佩剑,指着面前十几名弟子喝道:“你们跟我来!”
  这十几个人长剑出鞘,跟在战一心的身后向着洗剑池畔望楼方向飞奔而去。
  天池畔静悄悄的,八百名天山弟子派着整齐的队伍,默然注视着那十几名弟子消失的方向,每个人的心头都沉重得彷彿悬着千斤巨石。
  马蹄声渐渐清晰可闻,紧接着以战一心为首的十几名弟子牵着七匹高昌骏马,双目赤红地奔回湖心亭畔,倒头跪下。
  战一心颤抖着说:“启禀掌门,刘忠贵等七名巡山弟子被人用掌力震死,屍体置于马上运回,请掌门察看。”
  范青麟神色不动地站起身,来到那几匹驮着屍体的马前,仔细观看。致死的一掌根本不用认真的查看,每个人背心的衣裳都被一种强猛到了极点的掌力震得四分五裂,露出后心那青红色的鲜艳耀眼的掌印。
  范青麟的嘴角一阵不可抑制的抽动,冷然道:“有位故人要来拜访了。”而后抬起头,对众弟子下令:“将他们的屍体并列放于天池畔,先不必理会。吩咐所有弟子列剑阵伺候。”
“是!”战一心狠狠地大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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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舍身一战

银发如雪,相貌清俊的天魔出现在天山派的时候,迎接他的,是宛如银白色波涛一般的丛丛剑光。
  范青麟丁字步稳稳站在天山派练剑场的正中央,静静地等着天魔到来。
  天魔微微一笑,从他那毛发整齐乾洁的青马上一跃而下,双脚牢牢地站在地上。
  他那不高的身形一旦在地上挺立,就给人一种遮云蔽日的感觉,天山派的房阁楼舍似乎统统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儿。
  天魔看了范青麟一眼,走前几步,微微拱了拱手,道:“范兄,好久不见了,一向可好?”
  范青麟神色不动地冷然道:“托福,还过得去。”
  天魔优雅地笑了笑,嘴角的轮廓微微往上扭曲了一下,给人一种操控万物的超人自信:“承蒙范兄看得起,让你的几位徒儿不远万里地去看望我这个老朋友,我在这里谢过了。”
  “果然是天魔!”天山弟子们一阵骚动,无数眼光既惊诧又仇恨地聚到天魔的身上。
  “那些徒儿一定礼数不周,让崑崙兄头疼了一番。”范青麟冷冷地说。
  “没什么!”天魔轻松地一笑:“他们一路太辛苦,我让他们就在崑崙洞休息一下,以后他们都不必这么操劳了。”
  范青麟的嘴角一颤,眼睛微瞇了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堆成了一堆,彷彿一瞬间老了几十岁:“他们都死了?”
  天魔冷然一笑,竟不答话。
  “连锋可好?”范青麟忽然问道。
  天魔眉梢一跳,轻轻哼了一声。
  “他走脱了?”范青麟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好!”
  天魔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范兄果然好涵养。 中土人士确实不凡,几个弟子相继而亡,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哼!”范青麟微微一笑:“千棺从门出,其家好兴旺,子存父先死,孙在祖乃丧。薪火相传,愿当如此。老一辈活得太久了,反倒让年轻一辈没有机会出头露脸。他们死得好,死得好。”
  “范兄见解精闢,紫某非常佩服。”天魔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今天我到天山,目的如何,想来范兄心中已经有数。”
  范青麟点点头,道:“崑崙兄魔功已成,单身到此,想来是要显威风来了。”
  天魔苦笑一声,道:“紫某人一辈子未逢敌手,威风难道还没显够吗?只是突厥大业将兴,天山派宛如芒刺在背,不得不除。否则,有这么有趣的邻居相伴,紫某又何愁寂寞?”
  范青麟双目一睁,肃然道:“崑崙兄乃是智慧明达之辈,难道看不出天下大势?如今我大唐声名如日中天,关外群雄争相依附,四方拜服。而突厥日暮西山,时日无多。突厥当灭,大唐当兴,此乃天命使然,人力断不可违。 崑崙兄何不放开怀抱,畅游青山绿水,不理人间恩怨是非?”
  天魔眼中寒芒一闪,冷然道:“你们自命正道之士,讲什么顺天应时,岂不知顺者为贱,逆者为贵的道理。我来问你,若是天命大唐将亡,突厥当兴,天山派可否超然物外?”
  范青麟微微一怔,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天魔傲然环视四周,又道:“况且天命之说,渺渺茫茫,殊不可信。我突厥之命,由己不由天。今日我紫崑崙到此,誓要扫平天山派,鸡犬不留。你们天山一脉,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此话一出,立刻招来四面八方一阵滚雷般的怒喝。
  范青麟高举双手,道:“噤声!”立刻让这阵骚动平息了下来。
  他将腰间佩戴的松纹剑缓缓自鞘中抽出,横在胸前,沉声道: “崑崙兄远道而来,我天山派无以为报,范某特献上天山剑诀最后一路舍身飞崖剑,供兄鉴赏一番,以消舟车劳顿。 ”
  天魔眼中露出激赏的神色,淡然道:“范兄果然风雅,紫某却之不恭了。”
  范青麟向前猛然踏了一大步,左足深陷在天山练剑场的硬土地中,松纹剑笔直地指向前方不远处站立的天魔,剑光清冽如碧渊泉水,流光溢彩。
  他突然爆喝一声,瘦小的身子彷彿在一瞬间膨大了起来,衣袖鼓风,浑身上下的骨节哔哔剥剥地响个不停。
  所有观战的天山弟子都一阵惊奇,谁也没想到自己一向敬爱的掌门师伯祖竟然练就一身如此精纯的外功。
  只有天魔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外功,而是范青麟将内力运行到奇经八脉之中,逼出体内所有潜力。
  这种行功的方法他曾经在崑崙洞内领教过一次。不过那时候,碧斩博、费天极和令狐遥只得一招八脉焚天,已经令他刮目相看,如今范青麟使出来竟然是一整套剑法。
  这路剑法的威力,恐怕便是神仙也难抵挡。天魔的脸上露出一丝见猎心喜的激动。
  练剑场上的寒气宛如从九幽之渊喷薄而出,空中的水气一瞬间就在周围的天山弟子的毛发上结成了一层冰屑。
  天魔的笑容清冷淡漠,手上也没有做出任何发功的姿势,但是一身精纯到极点的魔功却在不动声色之间于范青麟周围布下了重重罗网。
  范青麟瞪目一声长啸,长剑化为一片青碧色的狂潮,天星海雨般朝着天魔的上三路攻去。
  天魔的左手忽然呈现晶莹剔透的白玉色,姿态优雅地向上一翻,轻轻巧巧地叩向范青麟的四尺松纹剑。
  范青麟的剑势到了一半,宛如撞到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峦,完全无法痛快淋漓地施展下去。
  他心中雪亮,知道天魔练成九重劫后,至寒至阴的明玉劫已经大成,明玉劫可以形成一股宛若实质的真气,宛如万年冰山的寒冰,随着施功者的心意化为各种奇异的形态,无往而不利。
  他的剑势遇上明玉劫的真气,宛如撞上崑崙雪峰,难以逾越一步。
  “崑崙兄好本事,终于练成了明玉劫!”范青麟出人意料地将本来一往无前的剑势完全收敛了回来,长剑指天,躬身缩颈,蓄势待发。
  “刚才的一剑,并非舍身剑,紫某差点上了范兄的当了。”天魔暗自为范青麟刚才的剑势喝彩,出如雷霆,收如凝碧,只是惑敌的一剑,却神完气足,深得上乘剑法的神髓。
  看到自己的盘算被对方看穿,范青麟心中对天魔深不可测的智慧暗暗佩服:“刚才只是惑敌之剑,想不到崑崙兄不动如山,令我范某接下来的佈置顿成儿戏,佩服。”
  “汉人多谋,确令我大开眼界。范兄刚才那腾龙一剑,我如果用除了明玉劫的任何招法迎击,所有后招都会落入范兄掌握。当我以为天山舍身剑法不过如此的时候,那飞崖神剑破空而来,叫我如何抵挡。”
  天魔微微一笑:“范兄,紫某对于这套剑法越来越好奇了,不如痛痛快快使将出来。”
  “崑崙兄相求,敢不从命。”范青麟眼中精芒一闪,闪电般一剑朝着天魔的脖颈抹去。
  这一剑轻轻巧巧,既无凶猛的气势,更无灵活的变幻,只占了一个快字。
  天魔却双眉一抬,身子宛如鬼魅般往后退了半步,小心地让开了这一剑。
  范青麟的这一剑横空而过,发出尖锐到了极点的破空之声,掠过天魔刚才站立的地方,一阵雷霆般的炸裂之声轰然传来,该地的石板全部化为极细的齑粉,漫天扬起,灰濛濛的一片,彷彿突然下起浓厚的迷雾。
  范青麟就在此时身子拔地而起,瘦小的身子如弹丸般电射向碧蓝的天空,松纹剑的青芒在他手中似火焰般越涨越汹涌,于他到达这一纵越的顶峰之时,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喝,一道青芒宛如九天长虹,瞬间贯穿了四、五丈的空间,向着天魔站立的地方。
  青芒穿过的地方,沿途炸声不断,灰土飞扬,声势之惊人,便是那青凤堂主重生,再次使出她那招牌的疾风八阵图,也不过如此。
  天魔的身影完全被灰土的迷雾和漫天青芒裹住,消失不见。
  范青麟的双眼瞇了起来,通过气机感应,他已经知道天魔的位置,冷喝一声:“崑崙兄,请指教。”
  松纹剑在他周围划了一个完美的半弧,冰冷的青芒宛如插入腐土中一般,切入面前坚硬无比的青石板地。
  一大块重逾千斤的飞地被他一剑撑起,接着刮动着呼啸的狂风朝着天魔站立的地方砸去。
  “哈哈,舍身剑中,居然有这一招笨拙凶悍的招式,我紫某今天开眼了。”天魔仰天大笑,抬手一掌,那雷霆万钧之势砸来的飞地在他的掌下四分五裂,碎成七八块,漫天飞起。
  就在这一刹那,范青麟宛如一溜青烟般窜上了其中一块飞起的碎石,长剑一旋,一道呈圆弧状的剑气,宛如九天仙子挥洒的温柔长袖,卷向天魔的腰畔。
  天魔神色自得地一个优雅的旋身,宛如一个谦逊而高雅的舞者,应和着一位仙子的邀舞,说不出的自然写意。
  他让过此招,抬手还击,却发现范青麟身处飞石之上,下盘的破绽全被遮挡乾净,而上中路的破绽却更加遥不可及。
  这种飞身下击的招式本来是高手对于庸手快刀斩乱麻的攻击招式,虽然占据了高度优势,但是下盘洞开,给予了对手充分的反击空间。
  如今的范青麟身子站于飞地之上,本来应有的破绽全部消失,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彷彿本身的武功增长了一倍。
  天魔只有收掌站立,等待下一波攻势,但是心中对于创出这套剑法的王琼更加心存敬意。
  范青麟身子如化轻风,闪电般错身上到另一块碎石之上,剑气横空而至,天魔断喝一声,双掌齐出,明玉劫运到了极致,将这一剑稳稳接了下来。
  未等他那凝重的掌力渐渐散去,范青麟已经错身飞上另一块碎石,剑光宛如流星飞火般闪耀,七、八道青色剑芒似毒蛇般围向天魔。
  未等这几道剑气建功,范青麟已经又飞到了远处的飞地碎石之上,剑光汹涌,招招指着天魔的要害。
  这一连串的交手,全部发生在漫天飞石乱舞的一瞬间当碎石全部落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这个电光石火般的刹那,交手了二十七招。
  远处的天山弟子只能看到自己的掌门化成了一片青云,在漫天飞石上一阵盘旋就落了下来,那二十七招惊天动地的剑式全然看不清楚。
  烟尘落定,天魔仍然昂首傲然挺立在练剑场的正中央,面含微笑。
  而范青麟长剑指地,鲜血缓缓从他的眼睛、嘴巴和双耳中流出。
  “范兄,佩服!”天魔用力鼓了鼓掌,道:“紫某平生第一次在敌手三十二招急攻之下还不了手。刚才的交手实为在下平生仅见,舍身飞崖剑名不虚传。”
  范青麟浑身一阵颤抖,强忍着将要出口的鲜血,没有搭话。
  “可惜,这么惊人的剑法耗力极大,便是壮年之人,也无法完好无损地催动如此精彩华丽的招式,何况范兄年近古稀,难怪你们叫它舍身剑法。听说云南哀牢山有一套十分不舍剑,也是极尽巧妙威猛,使用者在剑法终了的时候便要身化飞灰而去,当与此剑法相映成趣。”
  天魔悠然自得地说:“范兄此刻五窍鲜血长流,如果鼻血流下,便是大限到来之时。 ”
  范青麟嘿了一声,高昂起头,左脚踏前一步,长剑凭空一立。
  天魔的眼睛精光一闪,道:“范兄好让紫某惊讶,莫非还有余招未使?”
  一朵若有若无的笑容从范青麟脸上浮现出来,他的左脚突然高高抬起,然后猛然跺下。
  一阵裂缺霹雳之声倏然传来,天魔脚下本来坚如磐石的青石板地彷彿在一瞬间化为虚空,整个练剑场中心地带猛然向下陷了三尺,烟尘再起。
  天魔立足不稳,身子略微倾斜。就在此时,范青麟突然出击了,他的身子一瞬间化为满天数也数不尽的影像,剑光在方圆五丈的区域结成一道恐怖的死亡之网,四面八方地朝着天魔摇摆不定的身子击去。
  在周围的天山弟子眼中,范青麟彷彿化身千万,四面八方的半空之中全都有一个捏着不同剑诀,施展着不同剑法的范青麟。
  这些影像是如此的清晰,宛如凝结在了天空中一样,伴随着瀰漫在空气中嗤嗤不绝的无数利剑穿空之声,还有满场动人心魄的冰寒剑光,给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接着,范青麟的身影消失了,被满天狂卷的烟尘遮蔽住了。天魔的身影也消失了,消失在范青麟数之不尽的影像中,练剑场一阵轰雷霹雳般的罡气碰撞之声。
  一道灰影闪电般窜出烟尘,速度渐渐缓慢下来,原来是范青麟,他长剑斜指地面,在仍然光洁的残余青石板上缓缓滑行了很长时间,才煞住脚步。
  烟尘渐渐散去,天魔傲岸的身形仍然巍然不动。他的脚下本该下沉的土地被一种奇异的功法凝聚起来,宛如一个巨大蘑菇般高高拱起,令他站立得稳如泰山,这种绝世的功力已经不是凡尘所有。
  “好天魔,好功夫。”范青麟缓缓用手抹去脸上的鲜血,将长剑收入鞘中。
  “范兄最后一剑令天地动容,紫某不才,靠明玉劫催动寒气,冻结范兄流畅快捷的剑法招式,才勉强过关。 只可惜,让范兄看到些你死前本不该见到的景象。”天魔漠然道。
  范青麟环视了四周一眼,只见周围观战的最前排的天山弟子颓然倒地,在地上排成一个整齐的圆圈,脸上泛着铁青色,已经气绝身亡。
  范青麟脸上惨然变色,默然无语。
  “范兄不必难过,虽然他们早走一步,但是也在最近的距离看到那舍身飞崖剑的最后一招,虽死无憾。”天魔冷然道。
  “好!”范青麟狂喷出一口鲜血,勉力道:“我们天山派今日终难逃此劫,但是破而后立,将来的天山派只会更加兴旺。崑崙兄,今日你虽然能杀尽天山子弟,但是天山剑法仍然会在天地间永世留传。
  你能杀尽天下人吗?”他粲然一笑,将随身佩剑随手一丢,身子化为血粉,四外飞散。
  “掌门师伯祖──”所有天山弟子疯狂地涌到范青麟殒命之处,放声大哭。
  他们当中哭得最狠的便是首领弟子战一心。
  他本来是被隋朝逼到大漠做绿林买卖的马贼,为了生计而迫不得已做些伤天害理的勾当,遭天山弟子捉到天池公审。
  是范青麟看他年少无依,为了生计铤而走险,于是不但不杀他,反而让他拜在天山门下,做了人人艳羨的天山弟子,从此在江湖上昂首挺胸走路,和从前的生涯天差地别。
  他的心中早就将范青麟当作再造的爹娘,如今大恩人被这个塞外的魔头杀死,他哪里还忍得住。
  “他妈的!”他又将以前马贼们彪悍的血气记了起来:“师弟们,剑阵伺候!”所有天山弟子同仇敌忾,一排排整齐的剑阵重重叠叠地将天魔团团围住。
  “给我上!”战一心一声狂喝,首先冲上前。
  天山弟子们没有一个怯阵,所有人,包括刚刚入门的弟子,都挺着三尺青锋向天魔前仆后继地冲杀上来。天魔微微冷笑,双手背于身后,昂首望天,不动如山地站立,明玉劫不动声色地催发而出。 
  顷刻之间,整个练剑场上都笼罩着一团趋之不散的寒雾,凡是冲进雾中的天山弟子,都在一瞬间感到血液冰冷,颓然倒地。
  前排弟子倒在地上,后排弟子想也不想,一个箭步跨过屍体,接着冲向前。
  功力弱的弟子在离天魔五丈的地方就被逼人的寒气冻僵而死,而功力强的可以闯到三尺之地,但也难逃一死。有些头领弟子可以冲到他的面前,但是根本挡不住他的随手一招,纷纷死于他那无坚不摧的七煞掌下。
  就这样,一个时辰之内,八百天山弟子统统横屍于天池湖畔。天池的春天彷彿就在这一刻消失不见了。
  天魔落寞地看着满地的屍体,暗自叹了口气,心中一阵感慨。
  突然间,一个弟子从屍堆中挣扎着爬出来,手里握着长剑,朝着他猛刺过来。天魔微微一怔,长袖一拂,这位弟子的身子立刻飞出一丈多远,仰天倒地。
  然而,那名弟子又猛的爬起来,手舞长剑,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横眉怒目,厉声喝道:“天魔,我跟你拼了!”
  天魔皱了皱眉,问道:“你不怕死吗?”
  此人正是首领弟子战一心,他挣扎着抵禦似乎要将血液冻住的寒气,怒骂道:“我为什么要怕?!你杀了我啊!今日你杀了我,明天我就到阴曹地府,灭尽你十八代祖宗。记住,我叫战一心。”
  战一心说完话,也耗尽了最后一点真气,明玉劫的寒功立刻将他冻僵了。
  正午的阳光照射着大地,却吹不散天山剑派瀰漫着的阴风寒气。
  天魔信步来到湖边亭王琼的雕像面前,抬头仰视那永远不变的潇洒笑容,苦笑了一下,道:“王琼啊王琼,我紫崑崙一生自命不凡,如今才知道,我仍然远不如你。”
  他环视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天山两轩两阁一居,叹息一声,打了一个忽哨,将那匹雄健的青马召到自己身边。
“天山派完了。还有少林寺、越女宫。 ”天魔的眼中一阵冰寒,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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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鸳鸯菜刀

铿锵有力的打铁声和大师傅呼喝徒弟的吵嚷声,在彭门镖局属下的铁匠铺中回荡着。铺子里三个大师傅和他们的六七个徒弟热火朝天的忙碌着。
  飞虎镖局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一连接了七宗大生意,跑遍了河南河北、江西江东,生意一直做到了北疆雁门关和南疆巴蜀。
  镖局的镖师增到了二十九人。彭无惧、左连山、吕无忧和厉啸天已经当上了四个分局的总镖头,大小生意应接不暇,对于兵刃的需求也增多了起来。
  巧手匠李读和智仙子方梦菁一齐做起了飞虎镖局的司库,钱银帐目管理得井井有条。而红思雪和彭无望则担任了总镖局的台柱子,总管镖局的大小事务。
  自从彭无望一行人等从莲花山回来,彭无望力杀突厥高手,掩护神兵盟破围而出的英雄事迹传遍了大江南北。
  无数主顾慕名而来,飞虎镖局的生意,比起以前更上了一层楼,以日进斗金而言,亦不为过,赫然间成为了大唐国的第一镖行。
  唯一令人感到遗憾的是,杀害彭门大公子彭无忌和二公子彭无心的罪魁祸首金百霸夫妇仍然好端端地活在越女宫。
  镖局的人们看到高高飞扬的黑色飞虎镖旗,自豪之余,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愁闷。
  而更让镖局的人们担忧的,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不知道愁字如何书写的少年总镖头彭无望,自从莲花山一役之后,愁眉深锁,做事漫不经心、魂游物外,仿佛换了一个人。
  此时此刻的彭无望正呆呆地站在铁匠铺的门外发呆,已经有一个多时辰没有换过地方。
  镖局的人们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彭三少爷这些天来常常发呆,而且一发呆就几个时辰站着不动,没有人知道是为了什么。
  这时候,铁匠铺里手工最好的魏师傅拿着刚刚照着图样打好的兵刃,来到彭无望面前,大声道:“总镖头,你要的刀。”
  彭无望这才回过神来,木然的将魏师傅手中的刀接了过来,看了看,吃了一惊,道:“魏师傅,我要的是鸳鸯刀,你怎么打了两柄菜刀给我?”
  “哼!”魏师傅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大声道:“我也正奇怪呢!咱们的总镖头没事儿让我打什么菜刀,原来是鸳鸯刀。嘿!总镖头,你看看自己给我的图样吧!”说完,他将一张宣纸抛给彭无望。
  彭无望呆呆地接过宣纸,看了看,脸红了起来,小声道:“对不起,魏师傅,我画得不好,让你误会了。”
  “画得不好?哼,我看你根本漫不经心。”魏师傅两眼一翻,道:“我做铁匠几十年,不敢说神兵利器,但是出自我手的兵刃,哪一个不是江湖好汉争相传颂的抢手货。我看在你杀过突厥狗,为我们汉人争了口气才特意到你们镖局做事。我知道你是江湖上了不得的英雄好汉,但是你也要给我一点尊重才对。拿着这么粗制滥造的图纸到我这里来做兵器,我给你打出对菜刀,算对得起你了。”
  “对不起,魏师傅,”彭无望有些慌张,鞠了一个躬,道:“我回去重新画,画好了再来。”
  “不必了。”魏师傅不耐烦地一挥手,向身后的徒弟使了个眼色。那个小徒弟立刻将一对光华耀眼,造型优雅的短双刀用托盘托着,端到彭无望面前。
  彭无望看在眼中,一阵晕眩,他感到自己的鸳鸯双刀似乎从来没有失去过,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自己身边。
  “魏师傅,这?”他爱如珍宝地将这一对双刀捧到手中,上上下下地仔细观看。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魏师傅从脖子上摘下汗巾,若无其事地擦着双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彭无望神色恍惚地问道。
  “问你的好义妹吧!”魏师傅不满地说:“人家红姑娘知道你要重铸鸳鸯刀,昨天晚上已经画好图样送到我这里来了。如果不是因为红姑娘,你就算是跪着求我,我也未必有心情给你重铸这对鸳鸯刀。”
  “多谢你,魏师傅,多谢。”彭无望连忙说。
  “谢我干什么,谢谢红姑娘去吧!”魏师傅翻出一对白眼道。
  就在这时,方梦菁和红思雪有说有笑地走到铁匠铺。
  红思雪眼尖,一眼看到了彭无望手中的鸳鸯刀,惊喜地说:“大哥,魏师傅已经把刀造好啦!”
  彭无望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道:“是,是啊!”
  “我看看!”红思雪从彭无望手中接过鸳鸯刀,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魏师傅的手艺真是没得说,尺寸造型,分毫不差,刀口锋锐无双,不愧是关中第一名匠。”
  魏师傅看到红思雪欢喜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冷冷看了看彭无望,将另一幅鸳鸯刀草样图朝他亮了亮,道:“看看人家的草样图,造型尺寸标得清清楚楚,就算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也能够照着样子打出个好刀来。不像有些人的草样,就算是我,也只能打出菜刀来交差。”
  彭无望此时的神思似乎又飘到很远的地方,没有答话。看着他的样子,魏师傅一肚子火,重重哼了一声。
  见到他生气起来,红思雪连忙说:“魏师傅,我大哥图画得一直不好,不是因为漫不经心。你多担待一些。”
  方梦菁也笑了笑,将手中提着的饭篮递到魏师傅的面前,道:“魏师傅,你从早忙到现在,一定辛苦了,我在厨房里做了点点心和准备了茶水。”她悄悄看了彭无望一眼,微微一笑,道:“当然不如咱们的总镖头手艺那么好,请你和大家品尝一下,解解乏也好。大家的午饭马上就好。”
魏师傅看到彭无望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睛一瞪,道:“守着两块宝,却不知在想着哪家的草。”小心翼翼地接过方梦菁递过来的饭篮,也不管方红二人绯红的脸颊,仍然大声嘀咕着:“哼,好一个榆木疙瘩,真不知道什么地方值得人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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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情愁深痛

离开铁匠铺,彭无望仍然梦游一般朝着客厅走去。
  红思雪紧走几步,来到他身边,道:“大哥,这几天有些长安来的客人要和你商量到渤海行镖的生意。他们已经派出了商行的行主到镖局亲自洽谈相关事宜,我们需要你来主持大局。”
  “大局?”彭无望茫然看了红思雪一眼,想了想,道:“你和他们谈吧!我想一个人想些事情。”
  “大哥,从莲花山回来之后,你一直心事重重,神思不属,到底在莲花山发生了什么事?”红思雪小心地问道。
  “没事,没什么事。你不必再问了。”彭无望仓促地将鸳鸯双刀收入刀囊,急匆匆地走了。
  红思雪想要追过去,却被方梦菁一把拉住。
  “菁姐?”红思雪不解地看着方梦菁。
  “算了,让他去吧!你也不是不知道彭大哥的为人,他一直是心胸磊落的汉子,如今定是遇到了纠缠一生的大难事,多说无益,所以才三缄其口。”方梦菁叹息了一声,小声道。
  “有什么事要纠缠一生呢?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红思雪双手一摊,急切地说。
  “比如,顾天涯和萧月如之间的那种事。”方梦菁微微苦笑,轻声说。
  红思雪木立当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       ※       ※
  “师弟!你看!”兴奋得满脸通红的红天侠,大摇大摆地在彭无望周围走了一个大圈,接着摆了个马步,虎虎生风地打了两拳,抬起头,道:“你看怎样?”
  “嗯?”彭无望茫然地看着红天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臭小子!”红天侠勃然大怒,冲到他面前轰轰两拳打在他的胸前。
  彭无望做梦也没想到钟爱自己的师兄会出拳,身子被打得直飞出去。而后,红天侠上前一步,飞腿踢中他的腰,他凌空打了个旋,狼狈不堪地砸到地上。
  “死小子,明白了?”红天侠怒道。
  彭无望挠了挠头,从地上缓缓爬起来,犹豫着说:“师兄,我最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么?”
  “嘿,真给你气死了。”红天侠猛的摇了摇头,将一直在旁边偷笑的贾扁鹊拉到他面前,气鼓鼓的道:“你请来的贾神医为了你的一句话,这些日子尽心尽力调理我的伤势,我的筋脉已经被她接上,恢复了以前的五成功力。贾神医为了我的病,已经数天没有入眠,你倒好,看到我被治好了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不该打?”
  这才明白过来的彭无望欣喜若狂,猛然拉住红天侠的手,道:“这太好了,师兄,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我今天晚上亲自做一桌酒席,为你……”
“去去去,”红天侠满脸不耐:“你继续发你的呆去吧!咱们师兄弟最应该感谢的是人家贾神医,这次你就算要办酒席,也是为贾神医庆功,对不对?!”
  “对,对!”彭无望忙不迭地点头:“师兄怎么说就怎么做。”
  “你什么时候变成应声虫了?”红天侠不满地哼了一声:“无趣,我去看看我女儿,你和贾神医聊聊。好好打点精神,想想晚上做些什么来庆祝。”说完摇着头走开了。
  彭无望揉着后腰目送红天侠离去后,才转头看着贾扁鹊道:“贾姑娘,最近真是多谢你了。”
  贾扁鹊的脸微微一红,咳嗽一声,道:“没什么,就当是你做了我的毒鼎的回报吧!”
  “那些是我该做的。”彭无望忙说,忽然想起一事,又道:“对了,贾姑娘,是不是又到了喝药的时间了?”
  贾扁鹊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人声嘈杂的院落,道:“是,今天刚好到一个月,不如这样,你先回房,我再给你。”
  彭无望苦笑一声,道:“不必了,现在给我吧!”
  贾扁鹊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从腰囊中取出装载着绝蛊的银色小酒瓶,小心地递给彭无望。
  彭无望接过酒瓶,随手打开瓶塞,一仰头将绝蛊一饮而尽,古铜色的脸颊泛起一丝兴奋的红晕。他叹了口气,将酒瓶还给贾扁鹊。
  贾扁鹊将酒瓶放到腰囊之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彭无望。痛饮了绝蛊的彭无望并没有像以前几次一样痛得死去活来,只是流出了一身的热汗。
  一股狂喜之情从贾扁鹊的心底油然而生,她急切地问道:“彭兄,你感觉不到疼痛了?”
  彭无望没有回答,眼睛盯住远处的一朵云彩发起愣来。
  “彭兄?”贾扁鹊一把抓住他的手,又问道:“你是不是不痛了?”
  “啊?”彭无望呆了呆,道:“贾姑娘,和以前是一样的疼痛。”
  “那你为什么不挣扎叫喊,为什么没有一点疼痛的表现?”贾扁鹊急问道。
“噢,”彭无望漫不经心地说:“这点疼痛,又算什么。”说完若有所思地向着厨房走去,只剩下贾扁鹊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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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又见流星

夜里的彭门镖局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红天侠伤愈的消息令所有人喜笑颜开,红思雪感激万分地抓住贾扁鹊不停道谢。
  一直在彭门客居的郑绝尘私下里派人买办了无数的大补之物送到红天侠门下,让他调养身子。红天侠欣然受落,更添欢喜。
  镖局里其他的各色人等,更是大摆酒席,来为人人爱戴的红天侠庆贺。镖局之中欢呼畅饮之声,便是在十里之外,也能隐约听到。
  在镖局大厅的主座之上,红天侠、红思雪、方梦菁、贾扁鹊、司徒婉儿、郑绝尘、雷野长、侯在春和彭母推杯换盏,共同品尝着彭无望亲自烹调的十几道精致美食。
  红天侠大口吃了几块曾经令他垂涎三尺的煲牛头,拍案赞道:“说实在的,今天我真是胆战心惊,怕我那整日神游物外的师弟大失水准,做不出像样的菜来招呼我们。今天吃到的煲牛头不但保持水准,而且手艺似乎又进了一层,我才放下心来。”
  红思雪想起彭无望日间那漫不经心的神采,心中一黯,向方梦菁望去,只看到这位结义姐妹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彭大哥最近似乎遇到了天大的惨事。”神医贾扁鹊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什么惨事?你可知道?”红思雪、方梦菁和刚才一直默不出声的司徒婉儿突然一齐问道。
  贾扁鹊被她们吓了一跳,连忙说:“我只是猜测,做不得准的。”
  这时候,红、方和司徒三位姑娘才感到刚才的行为过于孟浪,人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红晕。
  “啊!彭母,我敬你一杯。”红天侠急匆匆举起酒杯,对彭母说。
  彭母的脸上又是欢喜,又是为难,眼睛不住打量着这几位姑娘,叹了口气,举起酒杯。
  “来来来,喝酒喝酒!”在座的侯在春、雷野长开始大声行起酒令,声嚣盖天,总算化去了这场尴尬。
  一旁的郑绝尘深深地看了红思雪一眼,眼中露出黯然的神色。
  “大哥在厨房待了许久了,我去看看。”性子一向爽直的红思雪忍不住站起身来,向后厅走去。
           ※       ※       ※
  彭无望对着这条猪后腿肉,已经有两炷香的时间,但是他竟然又忘了应该将它切片,还是整条下锅熬煮。他喟然放下猪腿,来到窗前,沉沉地叹了口气。
  刚才做的十几道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神。自从莲花山归来,他越来越发觉自己很难集中精神做任何事了。
  “快看,是流星!”一个童稚的声音从厨房后面的院落里传来。
  彭无望感到自己的身子宛如腾云驾雾一样窜出了厨房,来到院子中。
  他听到自己茫然地在问:“在哪儿?在哪儿?”
  “已经没了,彭大哥。”一个年幼而清俊的小童对彭无望说:“刚才在那里的,很美很亮的。不过很快就没了。”
  话一说完,那个小童就和几个一起玩耍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彭无望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顾天涯横抱着青凤堂主从舍身崖缓缓离去时,那瘦削而沧桑的背影。他记得那时候,也有一颗流星闪过。流星,就是这对饱经忧患的情侣定情之物。
  他记得当时自己是多么同情他们,希望他们能够快乐地度过人生最后的一段时光。其实他有什么资格同情他们,毕竟他们仍然有一段共同欢度的岁月,他们可以摒弃胡汉之别,在最后的时刻,同生共死。而自己呢?
  莲花山那短暂而美好的时光,宛如清冽的溪水从他的脑海中划过,然而,那棵锦绣公主写下诀别之言的柳树,却让本来五色斑斓的回忆统统化成了灰色。
  一阵椎心刺骨的剧痛令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慌乱地扶住院中的槐树,用力吸了几口气,急切地想着很多零乱繁杂的琐事,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才舒服了一些。
  他喟然叹了口气,默然无语地转过头,向厨房走去。
           ※       ※       ※
  “大哥?”红思雪走进厨房,却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不禁焦急了起来:“大哥,你在哪儿?”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还是那么喜欢他吗?”
  红思雪打了个冷战,急忙回过身,却发现郑绝尘一脸阴郁地靠在厨房的门口,静静地注视着她。
  红思雪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从慌乱中镇静了下来,缓缓道:“郑兄,我的心意,你早已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郑绝尘的脸上一阵激动:“思雪,你醒醒吧!彭无望乃是天生的蠢人。你、方姑娘、司徒姑娘,还有那一直为他尽心尽力的贾姑娘,个个对他情有独钟,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而这个家伙却整日视如不见。你又何必让一片痴心落于此种无情汉的身上!”
  红思雪的脸上闪现出怒色,激烈地说:“你错了。大哥不但不是个无情人,而且是天下间最痴情的汉子。只要他喜欢上一个人,他便会用上一生一世的心思去爱她、疼她。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男子会比他更加情深意重。”
  “这些都是你的猜想,做不得准的。”郑绝尘愤然道。
  “这不是猜想,不是!”红思雪大声道。
  “如果这不是猜想,那你肯定不是他最喜欢的人。”郑绝尘不顾一切地吼道。
  这句话几乎一下子就将红思雪击垮了,她无力地扶住厨案,双目无神地看着郑绝尘。
  郑绝尘惊慌失措地抢上前,一把搀住红思雪的臂弯,歉然道:“对不起,思雪,我一时情不自禁,说了该死的话。”
  红思雪苦笑了一声,推开郑绝尘,道:“没关系,我受得住。”
  “思雪,”郑绝尘苦口婆心地劝道:“彭无望既然心有所属,你何不放开怀抱,忘掉这个与你无缘之人?”
  “忘掉他?”红思雪苦笑看看郑绝尘,道:“若我劝你忘掉我,你可愿意?”
  “断然不行!”郑绝尘的眼中露出坚毅的神色。
  “那你又凭什么劝我?”红思雪长叹一声,柔声道。
  屋子里一片寂静。
  良久,郑绝尘才苦涩地一笑,道:“思雪所言极是,己所不欲,岂可乱施予人。绝尘失言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院落传来淅淅索索的脚步声。
  “大哥回来了!”红思雪脸上露出安然的神色。
  彭无望一进门就看到郑绝尘迎面走来,连忙道:“郑兄,你是否等急了,我马上上菜。”
  郑绝尘突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沉声道:“姓彭的,你听着。”
  “什么事?”彭无望不解地问道。
  郑绝尘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急匆匆追上来的红思雪,最终还是喟然将这口气吐了出来,发狠道:“给我快点上菜。”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哥,郑兄他……”红思雪忙不迭地解释。
  “得了,我知。最近我心神不属,菜做得太慢了,我马上赶工。”彭无望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厨房,一把抄起刚才端详良久的猪后腿,飞快地切起肉来。他的动作慌乱而无序,十几刀之后,竟然有两刀结结实实切在自己手上,鲜血飞溅。
  “大哥,你切到手!”红思雪大吃一惊,慌忙将彭无望的双手一把抓住,从怀里取出金创药,小心翼翼地为他敷上。
  “思雪,我决定了。”彭无望思索了良久,突然道。
  “什么,大哥?”红思雪奇怪地问。
  “明天我再去黟山,说什么也要杀了金百霸夫妇。”彭无望断然道。
  红思雪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急切地问:“大哥,原来你这些天来神思不属,都是在考虑这些事?”
  彭无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道:“正是。以前我打不过剑仙子,是因为出手不够狠辣。经过莲花山一役,我想我已经想出对付她的办法。”
  红思雪精神大振,道:“太好了,大哥!令兄的惨亡乃是金百霸夫妇蓄意而为,百死难恕。而如今这对奸邪夫妇却在黟山安度岁月,实在是苍天无眼。难怪大哥近日不住走神思索,原来是为了此事。此次黟山之旅是否可以让小妹同行?”
  彭无望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义妹,彭门镖局大小事务繁杂难断,都要靠你一手解决。你走了,咱们镖局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红思雪“嗤”地一笑,道:“大哥如此看重小妹,实在愧不敢当。如此,小妹就不去了,为大哥看紧彭门镖局。”
  彭无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义妹,这番……苦了你了。”
  红思雪失笑道:“大哥为何这般客气,想当初年帮事务,比这里繁杂百倍,相比之下,如今的我不知多轻松自在。”
彭无望的眼中一阵黯然,默然良久才猛的点了点头,断然道:“好,我明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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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关中相聚

“师弟?”正午时分,红天侠刚接待完从关中来的一位客人,立刻夹风带雨地冲出房门,用他特有的宏亮嗓音高声呼唤:“彭无望,你在哪儿?”
  洪钟般的声音将彭门镖局中所有的人都赶出屋门,聚到他周围。
  “爹爹,找大哥什么事?”红思雪连忙上前,搀住洪天侠的右臂,柔声问。
  “什么事?天大的事!真是让人又悲又喜。乖女儿,你可知道,我找到我另一个师兄了。当初,他曾经代师授艺,教过我一些功夫。
  我们有三十年没见了,三十年啊!”红天侠激动不已地说。
  “太好了爹爹,这是天大的喜讯啊!”红思雪由衷地替红天侠高兴。
  “可是,我这位师兄身中了天魔的致命一掌,生死悬于一发,现在处于九死一生的关头。 ”红天侠道:“所以我要和彭无望一起去关中剑派,看看能不能为他的伤势出一份力。”
  “这样啊!”红思雪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大哥已经在凌晨时分出发,到黟山去了。”
  “什么?”红天侠勃然大怒:“这个臭小子,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这么要命的时候离开,简直应该逐出师门。 ”
  “爹爹,大哥也不想的,他哪能料到这么多事。”红思雪连忙劝道。
  这时候,方梦菁携着贾扁鹊巧笑嫣然地来到红天侠面前,道: “红前辈何必忧虑,如今现成的名医贾扁鹊就在此间,正可应急,又何须埋怨彭兄。”
  红天侠的目光一落到贾扁鹊娇小玲珑的身上,立刻信心大增,道:“有贾神医在此,我的确再无烦恼。我们这就上路,不知贾姑娘意下如何?”
  贾扁鹊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道:“我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救活令师兄,只能竭尽所能。我去准备一下,立刻出发。 ”
  方梦菁一把拉住贾扁鹊的手,笑道:“可别忘了我。当年鹤神齐笑云七大弟子名震江湖,正是武林轶事录的最佳题材,我岂可错过。 ”
  红天侠大喜过望,道:“方姑娘要是同去,便再好不过。 说起我师兄当年的英风伟绩,便是十天十夜也讲不完,方姑娘你只管记下就好。哈哈!”
  在这一个月内,长安关中剑派之内冠盖云集,泰山派、嵩山派、少林寺、越女宫与六大世家里无数早已经隐逸江湖,不问世事的前辈名宿蚁聚关中剑派驻地。
  这些江湖中的元老平时根本不愿意轻易表露行踪,更加厌烦人群密集之地。江湖弟子如果能够见到他们中任何一人,已经是天大的福分,更何况一下子遇上这么多人。
  嵩山派掌门剪水鞭谢满庭、泰山派长老泰山云隐卢麟、河南名宿铁笔丹心左建德,赫然就在其中,但是相比于在座的无数耋耄老者,他们只能算是后辈末流。
  少林寺诸位高僧中到场的有提棍金刚无量大师、少林主持方丈无尘大师、罗汉堂首座无畏僧、达摩院主事无痕大师、戒律院主事无念大师和般若堂首座无忧大师。
  六大世家硕果仅存的两位当家梅自在、孟寒树会同本家族的几位无法轻易请动的前辈族老也匆匆到场。
  这些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之所以抛下尊贵的身份,放弃不问世事的原则,撂下繁杂重大的派务,纷纷云集于此,只为了一个名字,一个曾经让世人争相讚颂的名字──九州不二段存厚,昔年慷慨豪迈,万人敬仰的天下第一侠。
  几十年前,几乎每一个江湖儿女都曾经对他悠然神往。提到九州不二的名号,激昂少年便想要高歌,风流秀士便想要饮酒,白发老者便想要撚鬚微笑,巾帼女子便想要悠然长叹,叹自己无缘遇上如此英雄了得的男儿汉。
  岁月如流,如今的段存厚,只剩下不到五尺的一节残躯,还有一身几乎无法医治的重伤。天魔紫崑崙的七煞掌毒早已经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震伤了他的奇经八脉,他浑身的经脉宛如悬挂着千斤铁球的棉线,随时随刻都有崩断的危险。
  如今段存厚的性命,完全靠这些聚集此间的武林前辈用自己精纯的内功吊着。
  这一天,阴云密佈,关中剑派主厅之内,坐满了愁眉不展的各路名家高手。
  本来鹤发童颜,红光满面的欧阳夕照,此时面色蜡黄、嘴唇惨白、双目无神,需要依靠枣木拐杖支撑身体。 虽然如此,他还是强打精神,招呼满厅的武林人士。
  泰山云隐卢麟看在眼里,心中难受,道:“欧阳大哥,你为了给段大侠疗伤,已经连续输了三天三夜的真气,如今还如此操劳,便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你歇一下吧!”
  欧阳夕照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道:“比起段大侠所受的苦,这一点操劳又算什么。 我只恨不能请尽天下所有的内功高手来为段大侠吊命。”
  他们两人的这番对话,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一阵唏嘘,一时之间人人面色惨淡。这时候,无尘大师在两个关中弟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大厅。
  见到这个情形,欧阳夕照立刻迎了上去,急切地问:“方丈大师,段大侠的伤势可有起色?”
  “阿弥陀佛!”无尘大师口宣佛号,脸显慈悲之色:“段大侠伤连经脉,中毒太深,我也只能凭藉真气刺激他体内生机,保住他性命于一时半刻。如果不能去除纠缠在肺腑中的七种剧毒,他的性命恐会不保。”说到此处,忍不住狂喷出一口鲜血。
  “大师!”所有人都关切地围拢了过来。
  无尘大师擦去嘴角的血迹,一摆手道:“无妨。凭我的功力,只能支援这四天四夜,不知哪位施主愿意接替老衲?”
  “我来!”无畏僧猛的站了起来,一甩下摆,就要走进房去。
  “慢着!”无量大师缓缓站起身,道:“师弟,你的真气太过刚劲霸道,恐怕无益有害,还是我来吧!”
  “师兄!”无畏僧急道:“你已经连续输了五天真气,再这样下去,铁人也吃不消。”
  “还是我们来吧!”几位六大世家的宿老纷纷站起身。
  欧阳夕照拦住他们,面带难色地说:“一个月来,我们所有人都已经为段大侠输过真气,现在每个人都元气未复,再这样下去,段大侠治不好不说,这里恐怕要多添几个床位。”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俊逸的声音悠然传来:“我来,如何?”
  所有人都朝着大厅门口望去。
  这个时候,天地间忽然刮起一阵清爽乾燥的大风,将满天的乌黑云朵一扫而空。北国春天晌午的清冽阳光照入厅来,照得来人浑身的金甲熠熠生辉。
  “参见卫国公!”所有人都被来人的身份震惊了,纷纷目含崇敬地躬身施礼。
  原来,这个突如其来的高人,正是大唐国战功彪炳的常胜将军─ ─卫国公李靖。
  “我从边疆刚一回来便听到了段师兄的消息,他还好吗?”李靖一把拉住欧阳夕照的手,急切地问。
  欧阳夕照长叹一声,难过地摇了摇头。
“唉!”李靖奋力甩开他的双手,旋风般地冲进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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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在劫难逃

三个时辰之后,李靖将军一头大汗地从内堂出来,脸色由红润转为蜡黄,继而开始变得惨白。
  他抬起头,看了看西沉的落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夕阳在他的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所有人都看到他手掌的阴影正在轻微的抖动。
  “李将军!”欧阳夕照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来,沉声道:“请一定保重身体。 ”
  李靖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我用截脉法逼出了段师兄体内的两成剧毒,他过一会儿就会醒来了。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此话刚一说完,在场的群雄人人额手称庆,一时之间满屋都是讚叹唏嘘之声。
  就在此时,李靖将军身子一晃,吐出一口黑血。
  “李将军保重!”欧阳夕照、无尘大师、谢满庭、卢麟、左建德等人纷纷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将他扶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好。
  “我无妨!”李靖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怆之色:“段师兄乃是师傅最得意的弟子之一。我身受师门大恩,无以为报,如今居然眼看着自己的师兄惨受如此折磨而无能为力,将来有何面目再见师傅。”
  “李将军,你乃社稷栋樑,肩负天下安危,万万不可如此行险!”
  欧阳夕照断然道:“刚才你用截脉法吸走段大哥体内毒素,虽然可以暂缓他的伤势,但是却令自己也身中剧毒,实在太过儿戏了。”
  李靖一摆手道:“你不必多言,若能救得了师兄的性命,即使多受些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我李靖一心报国,苍天断断不会在此刻收我。”说完,他又喷出一口黑血。
  欧阳夕照摇头苦叹,只有吩咐人准备上好的参茶。
  李靖抹了抹嘴唇,看了一眼天色,问道:“段师兄是否已醒转?”
  段存厚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他第一眼看到的,正是急切地注视着自己的李靖。
  多久没和他把酒言欢了?二十年?还是三十年?自从他追随了秦王李世民,他便很少再去找他寻酒买醉。这些年,他威震沙场,不知立了多少名扬后世的战功?段存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
  “师兄!你终于醒了!”李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激动地摇着。
  “师弟,好久没见了。你越发憔悴了。”段存厚费力地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温和地说。
  “师弟怎比得过师兄,便是受了天魔一掌,仍然虎虎生威。”李靖用力眨了眨眼睛,忍住欲夺眶而出的热泪,颤声道。
  “段大哥,为了你的伤势,中原所有的高手名宿都聚集在这里,集思广益,你的伤势终会有痊癒的一天。”欧阳夕照激动地说。
  “所有高手名宿?”段存厚微微一惊,向四周望去。
  “来,段大哥,让我为你一一引见。”看到段存厚的精神似乎很好,欧阳夕照心里一阵欢喜。
  “且慢!”一旁站立的无尘大师忙说:“段施主刚刚醒来,不宜操劳,先让他休息一下。引见之事,也不急于一时。 ”
  “正是正是,”欧阳夕照略带歉意地说:“我实在太高兴了,居然忘了段大哥的伤势仍然严重。”
  段存厚猛然再次环顾四周一番,惊道:“少林寺各位名僧都在此间吗?”
  李靖看了看,笑道:“师兄,少林寺名僧几乎倾巢而出,他们为了你的伤势,尽了不少心力。”
  段存厚眼前一阵晕眩,几乎昏厥了过去。欧阳夕照和李靖双双抢上扶住他。
  欧阳夕照急问道:“段大哥,你怎么了?”
  段存厚半晌才缓过起来,挣扎着攥住欧阳夕照的袖口,急道: “欧阳兄,你好糊涂。 天魔出关,第一个目标是天山,第二个目标就是少林,第三个目标是越女宫。 如今少林寺高手俱都在此间,正好令天魔乘虚而入。少林,危矣!”
  李靖猛然转头问欧阳夕照:“天魔完好无损地出关了?”
  欧阳夕照的脸上一阵惊恐,点头道:“正是。但是,我又怎么能看着段大哥伤重而亡?”
  “嘿!”段存厚怒道:“我一个人的性命难道比天下武林的存亡还要重要?天魔此次挟威而来,除了少林寺的五百罗汉阵,根本无人可治。如今,五百罗汉阵的阵魁人物全部云集此间,少林仅剩下年轻子弟,必然会被他一网打尽。 那时候,天魔纵横天下,又有哪个可以与之抗衡。”
  欧阳夕照眼前金星乱闪,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在场的李靖和少林诸高僧面面相觑,全都感到了事情已经严重到无可复加。
  “唉!”段存厚仰天长叹:“我二十年卧薪尝胆,想要杀死天下第一魔,如今反被他巧妙利用,成了中原武林覆灭的罪魁祸首。我段存厚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他一声长啸,抬起左掌就要将一记破阵锥印在自己头上。
  “住手!”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个声音不大,但是却透露着一股令人不可轻视的威严和气势。即使是段存厚这般的豪侠人物,也闻声一愣,被守在一旁的欧阳夕照和李靖抓住了臂膀。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刚才出言喝止段存厚自尽的人身上。只见她杏黄色衣衫,淡绿色腰带,肩头斜背鹿皮药囊,腰间大大小小七八个各色香囊,唇白齿红、娇小艳丽,一派昂然自若的潇洒风范,正是医仙子贾扁鹊。
  在她一旁相陪的乃是赤焰龙王红天侠,还有智仙子方梦菁。
  “哼!”段存厚斜眼看了一眼贾扁鹊,长叹一声,道:“小丫头,这里没你的事。”
  贾扁鹊冷哼一声,道:“你就是段大侠?你的名号,小女子出道太晚,尚未听过。 不过,看在你是红大侠和彭大哥的师兄,我才勉为其难,不顾舟车劳顿,从青州来到长安为你疗伤。想不到你居然如此不济,竟是个动辄自尽的浑人。”
  “嗯?”段存厚久闯江湖,从未有人如此当面辱骂于他,令他精神一振,怒道:“我如今八脉已散,行将就木,又因为我令中原武林遭到天大浩劫,百死难恕。如今自行了断,图个痛快,又怎会是个浑人!”
  贾扁鹊微微冷笑,道:“好一个糊涂透顶的浑蛋。中原武林的兴衰自有命数,岂是人力所能影响。你身受师恩,学得一身武功,不知道物尽其用,为天下造福,反而寻死觅活,自怨自艾,不是浑蛋又是什么。 想不到彭大哥的师兄弟里,居然有如此不长进的人物。”
  这一番话,宛如醍醐灌顶,令本来意志消沉的段存厚彷彿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猛的一拍手,道:“好!说得好,如此看来,我不是浑蛋,又是什么?”兴奋得从床上直起身子,对贾扁鹊招了招手,道:“小姑娘,到这边来,你刚才说的红大侠,便是红师弟,那个彭大哥又是何许人也?”
  一旁的红天侠仰天大笑了起来,对段存厚道:“段师兄,想不到你也有今天。想当初,我被年帮叛徒陷害,双手双脚脚筋俱断,奇经八脉一损再损,只感到了无生趣,想要了此残生。多亏遇到了彭无望彭师弟,经他提点,才感到豁然开朗。若是他在此间,也要骂你。”
  “噢?”段存厚一阵激动:“看来师傅手下又多了个出众的徒儿。”
  “彭大哥英雄盖世,便是千般挫折,也只会让他愈挫愈奋,他那样的人是绝不会做出自裁了断这样的窝囊事。”贾扁鹊来到段存厚床前坐下,若无其事地伸出三根手指,替他把脉。
  “骂得好,骂得好!”段存厚意兴湍飞,扬声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段某在崑崙窝得太久,人变得没志气了,有辱师门,有辱师门。 ”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少林高僧,又道:“各位,也许事情尚有转机,我建议大家立刻启程回返少林。如果不幸少林寺遭逢劫难,希望你们可以远赴越女宫,和越女宫群英共同对抗天魔,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
  “阿弥陀佛,段施主,我们即刻出发。 ”无尘大师等人纷纷双手合十,就此告别,漏夜赶回少林。
“希望天可怜见,中原武林可以化解此劫。”段存厚慨然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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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魔至少林

嵩山派最后一个弟子打着旋在天魔的掌风中四分五裂,碎成数块血肉。
  天魔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微笑,摇了摇头。
  嵩山派在中原乃是少林、天山与越女宫三派以外最大的门派,以鞭、剑、枪和刀上的功夫别具一格,派中武功卓着的壮年弟子在中原武林占了很大的比重。
  天魔这些年在塞外也颇听过一些嵩山派的名头。 如今他面对嵩山派松风台数百弟子潮水般前仆后继的围攻,居然在不运用明玉劫的情况下,连杀两百余人。最后心胆俱裂的嵩山弟子满山逃窜,被他一一截杀。
  这些所谓的名门弟子竟没有一个人能挡住他一招半式。
  看着松风台满地狼藉的屍体,天魔微微叹了口气,喃喃道:“中原除了少林寺、越女宫,再没有一个门派值得我费半点心思,可叹。 ”
  午后的暖阳照耀着少林寺掩映在绿荫丛中的棕色匾额。 渡劫静静地站在少林寺门前,看着阔别了十年之久的修禅故地,心中兴起了一丝感怀的温情。
  “阿弥陀佛,如此容易动情,做不到古井无波的境界,实在是有愧先师教诲。 ”感到了心中涌动的归乡之情,渡劫一阵自责,连忙诵念了几遍大波罗密心经,以平和心绪。
  渡劫看起来只有不到四十岁的样子,仍然身处壮年。面洁如玉,笑容可掬,瘦高身材,一双手手指虬劲细长,牢牢握着挂在胸前的一串佛珠,若不是剃了一个寸草不生的光头,只看外表,大概会被误认为哪一个大富人家的逍遥子弟。
  “轰”的一声,少林寺深红色的两扇大门突然洞开。
  藏经阁主事无休大师匆匆从门中走出,向着渡劫深施一礼,道: “弟子不知道师叔突然移驾回寺,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渡劫看了看鬚发苍白的无休大师,笑了笑,道:“无休师侄无需多礼,这些年来,少林寺诸事还好吗?”
  “阿弥陀佛,”无休大师口宣佛号,道:“无尘师兄做主持以来,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少林寺僧众比以前增加了两成,俗家弟子更增加了三倍。”
  “噢,”渡劫点了点头,缓步向着寺内走去,无休大师连忙跟在身侧。
  “无休师侄,怎么如今太平盛世,还有这么多人想要出家吗?”
  渡劫微笑着问道。
  “噢,这个,参研佛法乃天地正道,世人趋之若鹜乃是理所应当之事。”无休大师由衷地说。
  “呵呵,好。”渡劫笑了笑,未置可否,只是留恋地看着迎面而来的大雄宝殿。
  “啊!师叔,不知道你可找到可以克制金针大九式的佛法来化解它的杀戮之气?”无休大师关切地问道。
  “哎,”渡劫感慨地叹了口气,道:“少林七十二绝技,每一门绝技都有一套佛法渡化,消除戾气,使其平和中正,收发自如,可以除魔,亦可渡人。我本以为,这一路金针大九式也可以找到类似的佛法化解,使其杀气顿消,一片祥和,堂堂正正被列入第七十三项绝技。
  谁知道,这路金针指法,戾气太重,而且冥顽不灵,无论任何佛法都只会加强它的威力,而不能消除。”
  “阿弥陀佛,这可如何是好?师叔,若将这路指法传于后世,杀戮必增,令天下武林无有宁日。”无休大师叹道。
  这时候,两人已经来到了少林主持的禅房之中,因为无尘大师仍在长安,所以暂时由无休大师主持一切事务,所以他便在这里接待远游而归的渡劫大师。
  渡劫大师坐到蒲团之上,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道:“这些年来,云游过无数佛家胜地,却只有在少林寺中才能找回这种闲适舒畅的感觉,真是好久没有回来了。”
  “师叔?”无休大师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
  “噢,心有所系,竟犯了癡戒,阿弥陀佛。”渡劫大师连忙口诵佛号,神色转为肃穆。
  “师叔虽然天资聪颖,慧根天成,毕竟修禅时日尚短,此事情有可原。”无休大师慈祥地笑了起来。
  “多谢师侄。”渡劫感激地合十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思索化解金针罡气的方法,终于有了些心得。”
  “噢?”无休大师好奇地问:“愿闻其详。”
  “我在口诀中修改了一点行功的路线,令本来可以行到指尖的真气转行到脚底涌泉穴。”渡劫悠然道。
  “脚底涌泉穴?”无休大师仔细思索了一番,道:“真气行到涌泉穴又有何用,难道用来飞腿踢人?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衲失言了。”
  “无妨无妨。”渡劫笑了笑,说:“你想想,涌到指尖的那股金针真气何等强劲,当初我施展的时候,曾经一指连断三株古柏,煞气惊人。但是涌到脚底后,第一,再也无需担心这股真气会误伤无辜,第二脚底有这股真气相助,任何人都可以成为陆地飞行的高手。”
  “陆地飞行?原来……”无休大师脸现喜色,恍然大悟:“这么来说,这门武功竟可变成天下无双的轻身术。 ”
  “正是,虽然还是没有化解金针气的戾气,但是令它转道变成逃亡保命的功夫,倒也符合佛祖普渡众生之意。”渡劫微笑着说。
  “善哉,善哉!”无休大师拍掌笑道:“如此当真妙夺天工,师叔果然是少林寺百年来的第一奇才。”
  “且慢欢喜,你且想想,如果有人能够想到将真气转行到手上的方法,这门无害的功夫立刻变成了原来的金针大九式,这正是我头疼的地方。”渡劫苦笑道。
  “世上恐怕再没有如此了不得的内功天才。”无休大师摇头笑道。
  “师侄过誉了。除了我,天下间至少还有天魔紫崑崙、鹤神齐笑云有此天纵之材。以此类推,在往后的数十年间,武林中定会有无数可以领悟此节的高手名家,我们怎可掉以轻心。”渡劫苦叹道。
  “师叔说的是。”无休大师肃然道。
  “所以我在今日回访少林,潜修数月之后,就准备到剑南走一趟,听说那里的僧人对禅宗有另一番惊人见解,正可供我参考。”渡劫道。
  “我佛慈悲,师叔既然下了大志愿到蛮荒之地传播佛法,师侄我定当每日在佛祖前祈福,祝师叔一切顺利。”无休大师忙道。
  “有劳了。”渡劫笑着说。
  就在这时,一个少林弟子跌跌撞撞跑进门,来到无休大师面前合十道:“师叔祖,大事不好,天魔紫崑崙南下已经到了嵩山。沿路连灭十二个帮会门派,更在太室山大开杀戒,嵩山派拚死抵抗,死伤惨重,惨号哭叫之声直传数里之外。眼看天魔就要杀到少林,请师叔祖定夺。 ”
  “什么?”无休大师连忙站起身,道:“师兄弟们正在长安未归,精锐弟子又在雁门关抗击突厥,五百罗汉阵人数不知够不够。快去,鸣钟,所有弟子在大雄宝殿前集合。”
  “是!”那个少林弟子立刻飞奔而出,悠扬的古钟鸣响之声在几十息后传遍了整个少林。
  “师叔,天魔紫崑崙居然胆敢南下涂炭生灵,杀我汉人子弟。为了天下苍生,我少林寺今日不得不斩妖除魔了。”无休大师奋力脱去披在身上的紫萝袈裟,将双手的袖子卷到臂肘处,把僧服的下摆塞在腰间,一把将禅房中的紫金禅杖拿到手中。
  “你想要集合少林全寺弟子和天魔一拼?”渡劫缓缓站起身。
  “正是,现在唯一能挡住天魔的就是少林五百罗汉阵,我这就去佈置一切。”无休大师断然道:“师叔,你来不来?”
  渡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和无休大师并肩走出房门。
  大雄宝殿的练功场上密密麻麻聚集了四五百名僧人,在长辈弟子的吆喝下排成了整整齐齐的队形,按照五百罗汉阵的方位错落有致的站立。
  这些人中,占了大部分的都是刚刚剃度修行的年轻弟子,因为罗汉阵中的很多中坚弟子,都已经远赴雁门关参与对抗突厥的战斗,所以这番在五百罗汉阵中夹杂了许多俗家弟子。
  这些俗家弟子虽然在传授武艺方面和普通剃度弟子没有分别,但是并没有习练过只有出家弟子才须学习的罗汉阵阵法,只能在长辈弟子的呼喝下勉强站对了方位。
  无休大师手持紫金禅杖挺直腰板站立在大雄宝殿的高阶之上,沉声道:“各位少林子弟,相信大家已经知道,昔年涂炭天下几十年的大魔头紫崑崙已经来到了嵩山。嵩山派弟子在太室山上血流成河,相信他不久就会来到少林寺。为了保卫少林,今日我们要齐心合力,共抗天魔。”
  台下的众少林僧齐声应和:“齐心合力,共抗天魔。”
  无休大师激动的面红如紫,大声道:“当年本寺前辈禅师曾经写下十三棍僧救秦王的佳话。王世充数千人马也奈何不了我少林僧众。
  我少林子弟当追前辈先烈,诛杀天魔,共保中原武林。”
  “诛杀天魔!”一众少林弟子热血沸腾,无不振臂高呼。
  在无休禅师身边的渡劫突然噗嗤一笑。
  无休大师心中一跳,这个渡劫师叔乃是少林寺百年难得的一怪,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发表些奇特见解,曾经让几位师叔祖很是头疼。
  后来修身养性,脾气没有那么锋芒毕露了,但是禀性仍然不可捉摸,如今他的毛病再次发作,不知道要说出些什么荒唐话。
  “啊!师叔,你有何见解?”无休大师转过身向他施礼,小声问道。
  “无休师侄,你看那里。 ”渡劫抬起他那虬劲有力的手指,向着台下少林僧众中朝南的一侧指了指。
  无休大师连忙顺着这位年轻师叔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几排魁伟高大的壮年僧人之中,夹杂着十几个身材瘦小的少年僧众,脸上难脱稚气,平均年纪绝不大于十四岁。
  这些孩子一个个紧张得浑身瑟瑟发抖,脸色苍白,虽然勉强压抑着心中的恐怖,但是已经拿不住足足高过自己一头的罗汉棍。
  无休大师的眼中露出黯然之色,沉吟良久,才小声道:“师叔,因为本寺中坚弟子缺失太多,五百罗汉阵没有人手,这些孩子虽然入寺时间不长,但是已经习练了罗汉阵的阵法。今次因为事态紧急,只好让他们也来凑数了。”
  “师侄,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令这些小孩子出来和天魔动手,不嫌太过残忍了吗?”渡劫淡然道。
  “可是现在天魔将至,大祸就在眼前,我们除了拿出所有手段拚死抵抗,又有什么选择?”无休大师断然问道。
  “我们……可以逃啊!”渡劫微微一笑,悠然道。
  “啊?”听到这句话,无休大师只感到如遭雷轰,呆在当地,动弹不得。
  “怎么,师侄,我说的有何不妥?”渡劫笑道。
  “师叔……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置少林寺百年基业于不顾,弃寺而逃?”无休大师难以置信地问。
  “阿弥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早已经无物可弃,如今我们少林僧人只是换地潜修,亦无不可。”渡劫的语气仍然随和而轻松。
  “师叔,难道我们少林寺弟子就坐看天魔耀武扬威而望风而逃,如此传扬出去,必成武林千古笑柄。恕师侄不能从命。”无休大师悲愤地说。
  “师侄,难道你看着少林寺中的这些年轻弟子一个个死在你的眼前,你才能够满意?”渡劫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这……”无休大师一阵错愕,不知如何作答。
  “你认为凭藉着这参差不齐的罗汉阵,就能够对抗无敌于天下的天魔吗?”渡劫声音提高了一些。
  “这,”无休大师思索良久,才惨然道:“不能。但是,即使这样,我们也要向世人表明我少林子弟宁死不屈的决心。”
  “师侄能有此念,固然可嘉,但是那些年轻的弟子未必有这个心思。他们青春正盛,未来无可估量。少林寺的将来,不在雁门关前的中坚弟子,也不在云集长安的少林长老,而在这些青葱稚嫩的少年弟子肩上。只要他们活着一天,少林就一天不会灭亡。一个门派之所以能够代代传承,不是因为它的名声,也不是因为它的寺庙房舍,而在于它的弟子。”渡劫紧紧盯着无休大师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你明白了吗?”
  无休大师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反覆了良久,才轻松地舒了一口气,露出豁然开朗的微笑,道:“师叔见地深远,师侄明白了。全凭师叔做主。”
  “好!”渡劫微微点头,来到高台的最前沿,用嘹亮的声音道: “各位少林弟子听着,大家立刻准备十日口粮,带上云游衣物,从少林寺的后门出寺,下得少室山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四散奔逃,半步不可停留。记得留下性命,万万不可和天魔正面冲突。”
  这个命令立刻使得台下的少林僧众宛如炸了营一般喧闹起来。
  一些忠义执拗的弟子大声鼓譟,誓死不从。另一些颇有心思的弟子开始议论纷纷,更有些弟子立刻四散奔逃,准备口粮和衣物。一时之间,整个少林寺乱作一团。
  “所有人立刻逃亡!”渡劫突然用黄钟大吕般的声音厉喝道: “违令者,废去武功,逐出少林!”
  那些执拗不从的弟子一听到这个命令,立刻老老实实地闭嘴不言,忿忿然地开始回到僧舍准备行李。
  毕竟,谁也没有宁可被废去武功、逐出少林,也要和天魔对抗的勇气。
  “无休师侄,”渡劫转过头对无休大师道:“我们等等再走,一定要掩护最后一个少林弟子逃出此地。”
  “遵命。”无休大师此时对于这个小了自己几十岁的师叔只有敬服之心。
  “闻君突发雅兴,不远万里,跋涉中原,所到之地,流血漂杵,神鬼俱泣,心中不胜惶恐。今以空寺一座,斋菜一桌,恭迎法驾,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
  大雄宝殿的高高墙壁之上,这几十个用强劲绝伦的指力书写而成的大字,赫然映入纵马入寺的天魔眼中,他脸上冷漠的神情在这一刻,宛如严霜解冻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个轻盈的飞身纵跃,来到这两行大字面前,仔细地观看良久,心中一阵讚叹:“好强劲的指力,便是称其为指罡亦无不可。想不到世上居然能有人将指力练到如此出神入化。少林果然藏龙卧虎,只凭此一人,便可以挡我百招以上。”
  天魔回身飞跃上马,看了看端端正正摆在大雄宝殿高台上的那桌味道平常的斋菜,苦笑一声,道:“好一群四大皆空的死和尚,居然不战而逃。少林寺的主持,果然聪明。”
  他抬起头,看了看蓝莹莹的天空,心中一阵惆怅:汉人的一个寺庙中也有如此英明聪颖的领袖,我们突厥人真的能够将他们彻底征服吗?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会儿,便消失无踪,他的脸色再次回复以往的冷漠:我倒要看看,除了五百罗汉阵,汉人中还有谁能够挡得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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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黟山聚义

连锋醒来的时候,身旁的师兄弟们纷纷聚拢了过来。
  一个壮硕的青年汉子激动地说:“连师兄,你醒过来了?”
  连锋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疲色,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我昏过去多久了?”
  “连兄弟,”一个所谓的关中剑派的弟子肃然道:“你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我们已经在沿汴水乘船南下,不日就到寿州。”
  “我真没用,居然无缘无故昏倒,让各位兄弟受累了。”连锋的脸上露出歉然的神色,双手紧紧握住盖在身上的薄被。
  “连兄弟客气,”那个关中弟子沉声道:“全靠连兄弟力抗突厥精英高手,斩杀过百人,我们这些散兵游勇才能够逃出生天。本以为这一次定然全军覆没,谁知道竟然活下来超过半数的兄弟,这些都是连兄的功劳。”
  连锋连连摇头,想起死在身边的几个交往深厚的师兄弟,他就没有了说话的心情。
  那个关中弟子的眼中露出理解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休息,等下了船,我们要采购车驾,直奔黟山驰援越女宫,否则,恐怕……”
  “越女宫?”连锋从床上直起身,急切地问:“为什么不回天山?”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悲愤的神情,几个天山少年弟子的眼睛红了起来。
  连锋怒目圆睁,将一旁的天山弟子一把抓住,问道:“说,为什么?”
  那个天山弟子嘴唇颤抖了一下,咳嗽了一声,颤声道:“天山派已经被天魔灭门。”
  “什么?”连锋只感到身子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掌连续晃动了几下,脑子仿佛轰的一声炸开了,双眼金星乱闪,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恍恍惚惚中,他听到几个声音急切地呼唤着他。
  茫然良久,他终于重新控制住了自己,压抑住仿佛要将自己的胸膛烧穿的仇恨,沉声问道:“我没事,为什么不去少林?”
  众人沉默了良久,又是那关中弟子首先开口:“说来奇怪,少林寺未作任何抵抗,任由天魔烧毁了寺院,全寺僧众四散奔逃,倒没有任何伤亡。不过,少林寺向来以中原武林正统自居,这一次居然闻风而逃,实在不可思议。”
  “想不到少林寺居然是一群无胆之辈。”一个天山弟子愤然道。
  “别这么说!”连锋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少林寺做得对,现在正面与正处于巅峰的天魔交锋实属不智。如果少林寺、天山派和越女宫携手抗敌,胜算将会大增。我猜想,少林寺的精英高手一定已经想通此节,所以毅然放弃少林寺院,赶往黟山和越女宫高手会合。”
  “原来如此!”船上的天山弟子和关中高手一起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现在一刻也不能耽误,我们一定要尽快赶到越女宫。”连锋奋然道。
  “好!”直到此刻,在场的所有人才重新恢复了斗志。
  朝阳升起的时候,弥漫在黟山中的轻烟薄雾退逝如潮,露出山中闻名于世的怪石奇松和无数宛如九天飞龙般瑰丽的银色飞瀑。
  一批又一批白衣如雪的越女宫弟子,纷纷赶往最早迎来朝阳普照的天都峰练剑台,开始了千手观音阵的演练。
  在练剑台的高坡之上,越女宫主剑仙子华惊虹背插天痕剑,昂然而立,镇定自若地指挥着数百弟子,进退有度地演练着这套曾经风靡了天下武林的无双阵法。
  就在此时,巡山弟子方飞虹飞快地来到华惊虹身边,小声道:“启禀宫主,少林寺渡劫大师率同无休大师前来拜山。”
  华惊虹微微一惊:“少林渡劫,就是和渡远大师份属同辈的高僧?他已经隐退江湖十年之久,想不到竟然再次出山,必有大事。”果断地吩咐道:“你在这里替我监督师妹操练,我立刻率同众师叔们恭迎高僧法驾。”
  方飞虹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没有二话,立刻领命。
  这个时候,黟山的巡山弟子们格外繁忙了起来,因为除了刚刚来到迎客厅的渡劫和无休两位高僧,少林寺方丈无尘大师,以及达摩院、菩提院、罗汉堂、般若院、戒律院的主事,还有百余名少林知名弟子也一起到达。
  这些人平时只来一个,已经是武林少有的奇事,更何况一起到达。
  所有的巡山弟子立刻分出十几人负责引路,毕恭毕敬地将这些少林高僧迎到了越女宫天女殿的迎宾阁。宽大的迎宾阁大厅之中,满满坐了一屋子人,光是茶水已经用去了越女宫十天的存货。
  非只如此,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后,天山派以连锋为首的几十名弟子和关中剑派数十个弟子也一起到达迎客厅。
  本来,天山派和越女宫势不两立,但是连锋此次格外客气,并仔细地说明了访山的原因,巡山弟子不敢怠慢,也把他们引到了迎宾阁。本来静寂的黟山迎宾阁高朋满座,一时间热闹非凡。
  在片刻之后,又有一批以谢满庭、左建德和卢麟为首的中原武林健者纷纷赶来,他们都是门派被毁的武林人物,来到黟山是想会同一众中原高手围杀天魔,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这个时候,迎宾阁已经坐不下了,黟山弟子只得在迎宾阁前的空地上广设座椅,巧搭凉亭,让这些武林人士暂时宽坐。
  当越女宫主华惊虹来到迎宾阁的时候,这些武林人士纷纷站起身来,躬身施礼。当年敢于邀战天下第一剑侠而声名远播的剑仙子华惊虹,已经在无意中成为了中原武林人士心目中对抗天魔的首选。
  越女剑法天下无敌的神话,虽然平时在这些人眼中颇为不以为然,但此时此刻却仿佛救命稻草一般,被他们紧紧攥在手中。
  身负盛名的华惊虹仍然用她特有的柔美笑容接待着每一个武林人物,并没有因为自己高贵的身份而对人有任何的轻慢。
  早已经汇合在一起的少林寺高手们,在无尘大师的带领下一齐向华惊虹合十行礼。
  无尘大师沉声道:“华姑娘,这一次我少林造访突然,格外打扰了。”
  华惊虹立刻还礼道:“诸位大师乃是本宫想请都请不到的贵客,何谈打扰。”看了看一旁负手而立的渡劫,微微一笑,又道:“渡劫大师,你好,还记得当年和你打闹的小丫头吗?”
  渡劫大师看了看华惊虹,想了想,突然一拍手道:“噢,原来是你!”
  原来,当年仙羽一剑左念秋会战少林寺主持渡远禅师,本来谢绝旁人观看。可是就有两个人心痒难挠,千方百计地潜到二人会战的地方观战,却互相被对方发现。那就是当时年少气盛的渡劫和格外调皮的少年华惊虹。
  渡劫看不起华惊虹,只想把她不动声色地赶走,却没想到这个小丫头格外精灵,竟然使诈将他骗倒,以为自己失手错杀了她,在他俯身观看的时候,用越女宫特有的天心指点中他的穴道,将他倒缚着挂在树上,自己跑去将那场比试美美地看了个饱。
  这件事当年可是渡劫的大丑事,也令渡劫发奋练功,突破了任督二脉,练成了天下无双的金针大九式指法。
  可惜,他当时一心苦练,煞气太重,令这路指法能放不能收,成为一大憾事。
  这个时候想起这件十余年前的往事,渡劫大师再没半分懊恼,早已不再介怀。
  他合十笑道:“阿弥陀佛,原来你就是当年的那位小施主,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不知道是否还是那么顽皮?”
  华惊虹噗嗤一笑,道:“当年顽劣成性的疯丫头早已经悔过,如今只有老老实实的华惊虹在此,大师不必忧虑。”
  “阿弥陀佛,”渡劫大师高宣佛号:“如此贫僧总算松口气。”
  二人相视而笑,同时感到了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轻松自在。
  这时候,一旁的连锋撑着尚未痊愈的伤势,勉强站起身子,深深地看着华惊虹,道:“华姑娘,好久不见了。”
  华惊虹这才转过身,面对着连锋,微笑道:“连兄,当年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比剑,惊虹至今仍难忘怀。此次事了,定要再和连兄切磋一番。”
  连锋的心中一阵淡然的欢喜,仿佛漫天乌云中看到一丝纤弱的阳光,只感到浑身上下一片清爽畅快,一路的劳顿疲乏一扫而空。
  他的眼中露出一丝温柔的神色,但是口中却生涩地长声一笑:“华仙子有此雅兴,练某敢不从命。”
  华惊虹全未感到连锋眼中那炙人的神采,只是回忆起昔年的比剑之情,兴致更高,扬声招呼在座的群雄饮茶。
  她来到迎宾阁的主座上翩翩落座,道:“众位英雄今日造访黟山,实在令越女宫蓬荜生辉,我越女宫无以为敬,只有淡茶一盏迎客,望各位见谅。”
  “宫主太客气了!”少林罗汉堂首座无畏僧最不耐虚言,第一个站起来,道:“我们日夜兼程来到这里,为了什么,宫主心里一定已经清楚。”
  华惊虹略带歉意地一笑,道:“本宫正要请教。”
  “啊?”在座的所有人都轻轻惊叹了一声。
  “宫主竟然不知?”无畏僧瞠目道。
  “实在不知。”华惊虹淡淡地说。
  无畏僧看了看无尘大师,看到师兄点了点头,便道:“事情是这样,宫主当知天魔练成了天魔劫,已经从昆仑北上,屠戮了天山派满门八百弟子,接着沿官道南下,连灭十三门派帮会,残杀上千人。中原武林人人自危,却无力抗衡。在这里的各位都是有鉴于此,才来到贵宝地,希望和越女宫联手,对抗天魔。”
  “天山派被灭门了?”华惊虹震惊地说,她身后的越女宫众长老也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山派和越女宫齐名,二派明争暗斗了百余年,互相对对方的实力非常了解,天山派高手云集,如今竟然一夕被灭,天魔的武功实在匪夷所思。
  “华姑娘,希望少林、越女宫和天山派放弃成见,齐心合力,共诛此魔!”提到天魔,连锋的双眼便忍不住一片血红,脸上青筋暴露。
  看到一向风流倜傥的浊世佳公子连锋变成如此模样,便是一向目高于顶的越女宫众长老都露出一丝同情之色。
  华惊虹柔和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天魔此次南来,如果敢到越女宫撒野,本宫少不得要和他决一胜负。只是,他的武功真高到要我们联手对敌吗?”
  “华姑娘!”连锋立刻明白了一向以追求剑道最高境界为目标的华惊虹有了单挑天魔的心思,忙说:“中原武林的存亡在于此役,这已不是个人的荣辱得失,而是关乎天下苍生的福祉。请姑娘以大局为重,放弃和天魔单独决战的心思。”
  华惊虹眉梢挑了挑,沉吟不语。
  “咳咳,”一直默不作声的渡劫微微一笑,轻声道:“姑娘,你若胜了天魔,自然名传天下,若是输了,只可怜满山的黟山弟子,都无人可救了。”
  华惊虹微微一笑:“渡劫大师不必吓我了,只是我实在心痒难挠,想和这位天下无敌的武林高手切磋一番。但是既然各位如此苦劝,我如果再执意不从,未免过于固执。好,既然联手,便来个轰轰烈烈的,越女宫的千手观音阵、天山派的七星邀月阵和少林寺的五百罗汉阵今次恐怕要第一次联手了。”
  “好!”“好!”少林寺和天山派的高手纷纷站起身,齐声叫好,声若雷霆,气势大振。
越女宫的长老们虽然没有出声,但是眼中已经露出了见猎心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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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各自断肠

彭无望从青州彭门出来已经有些时日,此时已经身在徐州。
  直到此刻,他的心中仍然混混沌沌的一片,有的时候竟然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从青州彭门出来。
  徐州晚春天气暖和,一路上风和日丽,路上行人行色匆匆,彭无望骑着高头大马在路上缓步行走,分外惹人注目。
  但是这些他已经无暇顾及,他的脑海中无数影像纷纷来回闪烁:时而是剑仙子华惊虹光华夺目的越女剑法,时而是莲花山无名山谷中的灿烂山花。他想要将精神集中在此行的目的──比剑,但是他的心却屡屡将他带到遥遥万里的塞外。
  “真想喝酒!”彭无望忽然开始希望自己彻彻底底地忘记所有一切,像一个无忧无虑的闲汉一般大醉一番。
  他舔了舔嘴唇,苦笑一声:“可惜,我喝醉了只会杀人而已。”
  蜀山寨的回忆令他浑身一阵发冷。
  “我该怎么办?”彭无望仰头望着天空,只感到双眼一阵令人心灰的酸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彭兄弟,是彭兄弟吗?”
  彭无望循声望去,发现欧阳夕照那短小精悍的身影由远及近,倏然飘飞而至。
  “欧阳前辈!”彭无望彷彿找到解脱一般,欢喜地说:“你怎么在这儿?”
  “彭兄弟!说来话长。 你在这里干什么?快去黟山!”欧阳夕照来到他的马前,仰起头说。
  “我正要去黟山。”彭无望不明所以地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黟山?”
  “咳!”欧阳夕照叹了口气:“天魔南下,彷彿赶鸭子般把中原几乎所有高手都赶去黟山了。你也快去吧!”
  “天魔,南下了?”彭无望呆头呆脑地问道。
  “是啊!我也正在联络最后一批高手赶赴黟山共抗天魔。彭兄弟,你小心点,听风媒们说天魔已经到了宋州,眼看就要到汴水边的傍水镇,你最好绕路到黟山。要抓紧时间,记得了。”欧阳夕照说完这些话,拍了拍彭无望的马头,一个纵身,眨眼间便消失了。
  “欧阳前辈!”彭无望很想和他再聊几句,但是欧阳夕照已经去得远了。
  彭无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下意识地一催马头,高头大马放开脚步,在街道上飞驰了起来。
  “刚才欧阳前辈是说到黟山,还是到傍水镇来着?”
  定襄城可汗府的演武场内,惊人的剑光好似一浪又一浪的无边海潮,又彷彿撕扯天地的大漠上的满天狂沙。
  可战和跋山河这两个东突厥数一数二的高手在这宛如可以吞噬一切的剑雨中就好像怒海中的孤舟,拚死挣扎。
  可战的一身坚韧皮甲已经碎成了齑粉,浑身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细小伤痕。跋山河的衣物虽然整齐,但是双腿双手血流如注,已经连受几处重伤,危在旦夕。
  “公主!求求你,我们顶不住了。”可战终于忍受不住,开口求饶道。
  “哼!”锦绣公主一脸怒色,秀美绝伦的俏脸上宛如罩上了万年难解的严霜:“你们说,为什么我会不断地想着一个人,却又看不到他。看不到他,便再也开心不起来。开心不起来,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公主,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不知道如何说。 ”可战战战兢兢地说。
  “好,看剑!”锦绣公主抖手一剑遥遥刺向可战,这一剑宛若霓裳仙子凌空信手甩落的罗袖,划出一条动人的曲线,射向他的环跳大穴。
  可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彩虹般艳丽的剑光射到自己身上,目眩神迷,竟然闪出一丝不愿闪避的心思。他的身子被这股剑气高高抛起,飘飞出老远才重重摔在地上,浑身经脉俱锁,动弹不得。
  “没用的东西,人家稍微用点心思的一剑,你就接不住。”锦绣公主皱了皱眉头,将目光锁到一旁以刀撑地,不住喘息的跋山河身上:“你说。 ”
  “公主,请你再仔细想想,你不断想着的这个人,我和可战全都不知是谁,又如何回答。”跋山河苦口婆心地说。
  锦绣公主沉吟了良久,猛然道:“我想不起来,全都想不起来。
  我只知道我现在很讨厌你们,起来,让我再刺你们一百剑。”
  就在这时,演武场外传来了护卫们的响亮声音:“参见二殿下!”
  “二殿下来了,公主!”可战和跋山河宛如捞到了救命稻草,齐声道。
  来人正是大草原上风头最劲的年轻将领,东突厥大汗的二子,有大漠雄狮之称的锋杰。
  此人脸颊瘦长,眼圈深陷,双目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嘴角微微翘起,左脸靠近嘴角的地方有一处宛如刀纹般的皱褶,显示出一股与生俱来的肃杀之气。他的笑容柔和而亲切,完全沖淡了稜角分明的脸庞带给人的森寒感觉,令人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敬畏爱戴之情。
  中等身材,腰桿笔直的他在演武场一站,气势森然,彷彿在他的背后随时埋伏着千军万马,不怒自威。
  看到他,锦绣公主收回紫凤青鸾剑,向锋杰施了个礼,满脸不悦地站到一旁。
  “锦绣,怎么了?可战和跋山河又惹你生气了?”锋杰含笑看了看狼狈不堪的可、跋二人,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讨厌他们,没有原因的。”锦绣公主摇了摇头,苦恼地思索着:“也许有原因,但是我却想不起来。”
  “你一定是太累了,也许回去休息休息,睡一觉,会好一些。”
  锋杰温和地说。
  锦绣公主茫然点了点头,转身回房去了。
  “你们过来!”目送着锦绣公主渐渐走远,锋杰立刻对可、跋二人沉声道。
  跋山河立刻跑到可战身边,将他扶起来,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到锋杰面前,准备倒身下拜。
  “免了!”锋杰一抬手,道:“锦绣的毛病为什么又犯了?”
  可战想要回答,却被跋山河暗暗一拉衣角。
  只听跋山河道:“启禀二殿下,公主大概因为莲花山之役太过操劳,以至于……”
  “不必掩饰了,普阿蛮已经都和我说了。”锋杰沉声道:“锦绣是不是喜欢上一个汉人,叫做彭无望的?”
  可战和跋山河互望一眼,无可奈何地齐声说:“二殿下英明。”
  “具体情况是怎样的,你们给我都说清楚,半点不可遗漏。”锋杰厉声说。
  “是!”可战沉声道:“当日彭无望将公主骗到莲花峰顶,二人一起坠入深谷之中。我们千辛万苦找到入口的溪流,沿着溪流中的暗洞来到谷内,却发现公主正要和那个汉人彭无望依照汉人礼节拜堂成亲。 ”
  听到此处,锋杰脸色一沉,以拳击掌,发出砰的一声,狠声道: “锦绣,你好糊涂。 ”
  可战顿了顿,又道:“公主看到我们进来,说:”还以为可以在这里遗世隐居,怎奈终究是一场空。我们走吧!“她在柳树上留言和彭无望告别,立刻和我们从溪流中潜出。后来我们日夜兼程,回返定襄。沿途之上,公主脸色惨白,默不出声,有的时候一天里说不了一句话,面容也日渐憔悴,常常感到劳累疲乏。回到定襄之后,公主终于累倒,昏迷不醒。醒来以后,便又变回了小公主的模样。”
  锋杰仰天长叹一声,道:“锦绣才智超群,十五岁便被大汗引为臂助,日夜操劳,如果不是常常变成小公主的样子玩闹一番,恐怕早已经累死。只是这一次,她变成小公主已经有二十天了,以前的时间从来未曾如此长过,我想她很可能不会变回来了。”
  跋山河沉声道:“公主这一番身心俱疲,不堪负荷,恢复恐怕需要时日。不过山河相信,以公主对大草原的关怀热爱,她一定会醒过来重新振作。”
  锋杰看了看他,点点头道:“还是山河懂她。你们好好护卫锦绣,一切按她的意思去做。希望她早日康复,指挥大军直捣长安,削平天下。到时候,大草原大把好日子过,她便是当一辈子小公主,也由得她。”
  可战和跋山河的眼中露出热切之色,齐声称是。
  彭无望来到傍水镇的时候,正赶上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滂沱的雨水沖刷着傍水镇泥泞的道路,路旁树木新绿的枝条纷纷折断,在地上参差不齐地横躺着。
  彭无望将马拴在路旁小酒馆的马廊中,自己找了个空空如也的桌子坐下。
  今天的客人很少,小酒馆的伙计显得格外热情。
  他起劲儿地将彭无望面前的桌子擦乾净,大声说:“客官,来点什么?要不要试试我们店独一无二的开怀酒,保证让你喝了还想喝。”
  “开怀酒?”彭无望木然问了一句。
  “客官,你大概是第一次来到我们傍水镇吧?”伙计高兴了起来,道:“要说这开怀酒,可是我们傍水镇一绝。 不但醇厚香甜,而且够辣,够过瘾。 是我们的造酒师傅从胡人那里学来的叫什么塔齐拉酒的酿酒术,然后再混合了我们汉人的心得。喝到嘴里,辣到心里,让你立刻愁怀俱解,再没有半点伤心事。你要不要尝尝?”
  彭无望怦然心动,顿感口角生津,想了想,道:“好、好,我想要。”
  “好勒!”伙计转过头就要招呼人上酒,突然被彭无望一把拉住,只得奇怪地问:“什么事儿?客官?”
  “附近可有山贼强盗,伤天害理之徒?”彭无望问道。
  “没有,客官!”伙计笑着说:“自从圣天子继位,百业昌盛,傍水镇这里平平安安,全都是安居乐业的老百姓,你只管放心喝酒就是。”
彭无望沉沉地叹了口气,用酸涩的语气道:“算了,给我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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