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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全书完)

本主题由 realhero 于 2008-5-22 00:43 设置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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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作者:goldenseeker

第八十二章 第一奇毒

“燕子回巢了。”沉默良久的贾扁鹊忽然轻声道。

心中五味杂陈的方梦菁,此时方才听到窗外乳燕归巢的啾啾之音,脸上露出一丝了解的笑容,柔声道:“春天已经到了。”

“我爹爹就是在春天乳燕飞翔的时候离世的,那一天我永远不会忘记。”贾扁鹊的目光开始变得迷离。

“令尊是如何离世的?”方梦菁小心地问道。

“害死爹爹的就是爷爷手下唯一的外姓弟子,人称视死如归的那个毒魔钟狂剑。”贾扁鹊的眼中露出一丝仇恨的目光。

“居然是他!听说他下毒之狠,无人可出其右,所有人到了他手下都不得不视死如归,因为他的手段足以让人生不如死。”方梦菁道。

“爹爹学的是解毒,而他学的却是下毒。爹爹悲天悯人,处处给人生路,而钟狂剑这厮……”贾扁鹊咬牙切齿愤然道:“这厮他处处与爹爹为敌,爹爹每救一人,他往往就要毒杀一人,还说是爹爹断了阎王老子的生意,他要帮阎王老子赚回来。爹爹忍无可忍,在十年前的一个春天,邀约钟狂剑比试,声称若是他输了,就要永远退出江湖,终生不得用毒。钟狂剑冷笑一声,满口答应。当时他一连对爹爹发出十三种剧毒暗器,想要爹爹的性命。爹爹安然连受十三枚暗器,并用自己解毒的功夫,一一化解。当时,娘亲和我都以为爹爹已经战胜了钟狂剑,欢欢喜喜地来到他身边祝贺。就在此时,钟狂剑忽然对着爹爹使出第十四种毒物。这第十四种毒物竟然是他刚刚从苗疆带回,并提炼成功的天下第一毒物。”

“难道是横行苗疆,无人可制的天下第一奇毒--绝蛊。”方梦菁惊道。

贾扁鹊用力点了点头,满脸悲愤:“爹爹中了绝蛊,自知必死,竟然张嘴将剩余的绝蛊吸入口中,然后喷向钟狂剑。钟狂剑躲闪不及,也中了蛊毒。那一天,爹爹和钟狂剑同声惨嚎、声嘶力竭,样子宛如鬼魅。钟狂剑将自己的脸面全部抓烂,深可见骨,狰狞恐怖到了极点。爹爹眼看着支援不住,哭嚎着让娘亲一剑杀了他。他老人家一世自命英雄,利斧加身而眉头不皱,当时竟然哭喊连天,可见身受之苦有多么难忍。”

说到这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抢到方梦菁身前,抓起茶壶,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大口茶水,粗重地喘息着。

方梦菁凑到她的身边,轻拍她的肩背,以示劝慰,但是却想不出任何话来劝她,她所讲述的经历,实在太令人毛骨悚然。

“后来,娘亲狠心一剑杀了爹爹,从此便患上了疯症,再也认不出家里任何人。可惜,对于这种疯症,我仍然没有什么办法治疗。”贾扁鹊目光凄迷,缓缓道来:“那一战之后,爹爹和钟狂剑的尸骨因为含有剧毒,根本无法安葬,我几日后才找到了爷爷,让他老人家带领人手用火把准备先将他们火化,然后将骨灰安葬。但是,当我们再次回到他们决斗的地点时,却发现爹爹和钟狂剑身上伤痕累累,不知被什么人剜去许多皮肉。”

“这是怎么回事?”方梦菁奇道。

“方姐姐,你应该知道,绝蛊乃是由尸体中的尸虫演化而来。放蛊者将健硕的尸虫十条到一百条不等放入瓦罐之中,食粮断绝,令它们互相残杀。七天后开罐,捡其残存者放入另一瓦罐之中,然后再放入尸虫若干,如此反覆,直到挑出尸虫中的王者,悉心培养,提炼毒素,制成蛊毒。这些蛊毒并非死物,而是无数奇特的小生灵,它们入侵身体后,就会立刻吞噬人体血肉,令中毒者百痛横生,死得惨不忍睹,然后继续繁衍后代,寄生在尸体之中。当尸虫生成时,它们将会移居在尸虫体内,这些尸虫也因此变成了虫王,含有剧毒。如果有炼毒者发现这些尸虫,加以提炼,则会制出新一代的绝蛊,而且毒力更强,更难防治。当我看到爹爹和钟狂剑的尸体上的伤口时,就知道已经有人将他们身上的尸虫取走,从此绝蛊将要在中原流行。”贾扁鹊沉声接着说。

“啊!难道当真无法可解?”方梦菁惊道。

“天下没有解不了的毒。”贾扁鹊傲然道:“在爹爹死后,我发誓一定要找到破解绝蛊的方法。在我研究过无数医经药典和病例资料之后,我发现其实我们人体本身就是解毒的绝佳法宝--如果有一个人在蛊毒入侵体内时,能够以自身的抗力抑制蛊毒的蔓延,并调动体内血液中的生机将蛊毒逼出或是消灭,那么,只要有这个人的血液为引,我就可以制出化解蛊毒的相应解药。”

“我明白了,”方梦菁恍然大悟:“你发现彭无望的血液有这种潜质。”

“不错!”贾扁鹊点头道:“我已经提炼出少量的绝蛊之毒,只要有人愿意每个月服用这些蛊毒两到三次,一年之后,他若不死,就说明解药在他体内已经炼成。不过若是不成,他将死得凄惨无比,料想彭无望也不会以身相就。所以我在今天抓住机会,痛饮几口他那含有千年血星的鲜血,希望我可以成功的用自己的身体炼成解药,化解绝蛊之毒。”

听到这番话,方梦菁只感到身子一阵发热、双眼发酸,心头一阵悸动,颤声道:“贾妹妹,真是难为你了!”

贾扁鹊傲然一笑,道:“我一向被世人误解,今天这些其实算不了什么。只恨……”她的脸色一沉,狠狠地吸了口气,颤声道:“只恨彭无望竟然闻出我身上的尸臭,令我当众出丑。我已经很小心地用了五六个香囊,为什么他仍然能够闻到?”

方梦菁苦笑着叹了口气,道:“这也难怪,彭大哥本来是个天下第一的厨子,对于气味确实非常敏感。”

远远的传来彭无望等人欢呼饮酒的喧哗声,这些无忧无虑的江湖儿女,此时已经将所有不快统统忘记,尽情沉浸在今夜短暂而美好的欢乐之中。

         ※       ※       ※

“华山舍身崖,二月初二龙抬头,青凤辗转难去。”拿着方百通死前的一个夜晚草草写下的一张武林轶事录的草稿,方梦菁陷入了沉思。

多天来的调查已经有了结果,绞凤同盟发动起来的风媒不断传来消息,说是有一个青衣人在雍州和蒲州交界处出现,但是一闪即逝,无法确定行踪。

按照方百通的记述,顾天涯和当时身为东突厥公主的萧月如,也就是现在的青凤堂主曾经在华山定情。这华山舍身崖,就是他们海誓山盟之地。而二月初二,正是他们定情之日。

“如果没有猜错,每年二月初二,青凤堂主必定会前去华山追忆往事。如今山穷水尽的她应该不会忘记这个刻骨铭心的日子。因为……”方梦菁想起青凤堂主听到彭无望一句何须证明,竟然矜持尽失,如疯如狂地呼啸而去的样子,幽幽叹了一口气:“她实在深爱着天山剑神顾天涯。”

“爱人远离,心如死灰,只有杀人泄愤。平生唯一可以慰藉的,就是存在于华山舍身崖那铭心刻骨的回忆。她又如何能够不去?”方梦菁微微苦笑:“情之一物,竟让人痴迷至此。而顾天涯,虽名为长情剑神,却又何等绝情。”

一时之间,她几乎开始痛恨自己,竟然利用痴情之人的唯一弱点,定下如此卑鄙的伏杀之计。

但是,父亲被杀之时的凄惨景象,还有洛氏一门被青凤堂主无情诛戮的恐怖情形,令方梦菁终于冷静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书房大门。

在书房外的客厅里等待她的,是她秘密召集的和她关系良好的各大门派著名高手和武林七公子,他们将要对处于绝境的青凤堂主加以围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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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作者:goldenseeker

第八十三章 身成毒鼎

收拾起行囊的贾扁鹊,在洛府中人的白眼中,傲然走出仁义堂的大门。

她根本不会浪费口舌去向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像个僵尸一样吸取彭无望的鲜血。这就像她根本不会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拿监狱中的死囚来试制新药、为什么要在隐瞒住病人家属的情况下解剖新死之人的尸体。

她更不会去炫耀自己因此解救了多少涉死的生命。

她一生所做的事有太多的惊世骇俗,也引起了太多的误解。

平庸之徒,对她满是不解;嫉贤妒能之徒,对她指手画脚、大加贬抑;而自命清高之徒,对她不屑一顾。

在她看来,世间之人都是不能共语之辈,和他们谈话也只有让自己更加寂寞。她平生只有一个知己,那就是方梦菁。但是,已经足够了,一生能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她想要找一个平静安详的小村庄,在那里饮下绝蛊的毒药,然后默默等待死亡或者重生的来临。

这也是贾家和以钟狂剑为首的钟家仍然在继续的决斗。如果不能分出胜负,贾扁鹊就算是死了,也没有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爹爹和师父。

“这就是我生命里最后一个春天吗?”贾扁鹊略带伤感地看着波光粼粼的瘦西湖,还有横湖而过的乳燕。

“贾姑娘!”这时,一个清朗豪迈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贾扁鹊恍然从沉思中惊醒,回头一看,却看见了飞奔而来的彭无望。

“方姑娘全都对我说了,所有有关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彭无望不待贾扁鹊开口,就迫不及待地说。

“那又如何?”贾扁鹊已经厌倦了那些名为好奇,实则心存责难之人的刨根问底。

“我……”彭无望的脸涨得通红,他忽然猛的跪在地上,用力地磕了七八个响头,沉声道:“小子对贾大夫多番误解,更加大打出手,怠慢了救命恩人,实在该死。”

贾扁鹊从来没有经受过这个场面,俏脸羞得通红,连忙用力一扯他的袖子,急道:“快起来,这成什么样子。”

彭无望这才挺身起来,急切地说:“贾大夫,本来我想找个时间郑重向你道歉,另外有要事相商,但是明日我就要随着其他豪杰共赴华山围杀青凤堂主,又听说你今天就要离开,所以迫不及待地找你来了。”

“好了,你已经道过歉了,我也原谅你了。你走吧,我要上路了。”贾扁鹊苦笑着说。

“等一下,”彭无望犹豫着说:“贾大夫,我听方姑娘说你要以身为媒,提炼解药以解绝蛊之毒,心中十分钦佩。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以效劳之处?”

“不必了,”贾扁鹊微微一笑:“你的血我已经饮下不少,足够应付蛊毒,我们这就告辞吧!”

彭无望眼珠转了一转,忽然道:“贾大夫,不知道你可否让我看一看你提炼的绝蛊,以解我之疑惑。”

看在他是世上第二个对她如此推崇的人,贾扁鹊格外耐心地从腰中取出一小瓶为自己准备的绝蛊之毒,道:“这就是绝蛊之毒。绝蛊毒性极重,一经服下立刻发作,极难控制。这一瓶绝蛊是为我自己准备的,我用了江南名酒第一泉泡制,酒水可以抑制蛊毒,令其直到人的胃部才发作。而胃部可以分泌出有利于抑制蛊毒的毒素,如此以毒攻毒,可以让蛊毒发作时的痛楚减少少许。”

说到这里,她脸上泛起得意之色,因为以酒水融制蛊毒,乃是她所首创,也是她生平得意之作。

“贾大夫真令我大开眼界。”彭无望衷心赞叹道。

“我这是怎么了,竟然如此急切地想要在他面前炫耀。”贾扁鹊不由得微微摇头苦笑,心里暗忖:“大概是我真的寂寞太久了。”

就在这时,彭无望忽然夹手夺过贾扁鹊手中的绝蛊酒瓶,飞快地拔下瓶塞,将里面的毒酒一饮而尽。

“你疯了!”贾扁鹊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夺过彭无望手中空空如也的酒瓶。

彭无望朗声大笑,道:“贾大夫,你只吸了我几口血,哪里够用?我浑身上下都装满了血星的鲜血,比你更适合试药,相信我一定能为你炼成化解绝蛊的解药。”

“你真是疯了!疯子!”贾扁鹊又急又气,心里更是一阵难受:“我根本没有太多的把握,这只是一个推想,还没有进行过任何尝试,你很可能会死的。”

“我完全相信你!”彭无望笑道。

“荒谬,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你相信我有何用?”贾扁鹊失声叫道。

“我有信心……”彭无望刚要继续说话,突然胃部传来一阵蚀心刻骨的剧痛,虽然他性格刚毅不拔、坚强无比,但是这股子剧痛也让他禁受不起。

他浑身颤抖、脸色惨白,身子无力地靠在一棵柳树之上,不住地痉挛。

“发作了吗?”贾扁鹊惊慌失措地将他扶住,不停地问:“你感觉怎么样,挺得住吗?”

彭无望感到胃里面宛如一万把钢刀在不停地挖着自己的胃壁,一阵痛彻心肺的感觉令他几乎昏死过去。

“好疼!”他惨然道。

“谁叫你逞强!”贾扁鹊难过而愤怒地说:“这本来就是我们贾家的家务事,根本不用你来操心。你简直疯了!”

“我知道你是不愿留名的良医!”彭无望疼得满地打滚,但仍然坚持着说:“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要帮你。”

他说到这句话,突然长生惨叫。原来,绝蛊之毒已经浸透了胃壁而开始向全身扩散。此时的他只感到无数只老鼠在周身百骸不停撕咬抓挠,令他生不如死。

贾扁鹊看着他的样子,吓得几乎哭了出来,她没想到绝蛊之毒竟然如此犀利,让一个铁一般的汉子疼痛到了惨叫连声的程度。

“你这个混蛋!”贾扁鹊哽咽着说:“你这么死了,人家一定会认为是我毒死你的,你的朋友、你的义妹、你的家人会有多伤心,你想过吗?还有,你不是要去杀青凤堂主吗?现在你怎么去杀?!这些你都没想过吗?”

彭无望喃喃地说:“我根本没想过,因为我绝不会死。”

说着说着,彭无望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闪亮的牙齿。

“他是在对我笑吗?”贾扁鹊出神地看着彭无望的牙齿,不由得愣住了。

彭无望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浑身犹如筛糠般抖个不停,汗水呼呼地往外冒,不一会儿周身就宛如从水中捞出的一般。

他拚命地用头撞着树干,双手撕扯着衣袖,将粗布衣袖撕得粉碎,露出筋骨交结强劲有力的双臂。

贾扁鹊看到他的右手脉门处,那个由自己印下的牙印旁边,刺着一行小字:“天下第一名医济世救人处。”

一生冷傲的她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贾扁鹊哭到了筋疲力尽才抬起头,却发现彭无望已经不再呻吟,而是无力地斜斜躺在柳树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嘴边淌下一行血迹,那是他将牙关紧咬时咬破了嘴唇所致。他的双手因为捶打柳树而血迹斑斑,他的头上也淌下数道血流,应该是他以头撞树造成的。

“你怎么样?”看到这个情景,贾扁鹊急切地问道。

“呼!”彭无望长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看四周,问道:“我还活着?”

“是啊!”贾扁鹊连忙道。

“好!我就知道我绝对不会死。”彭无望用力站起身,晃了晃头,摇去眼中满天乱飞的金星。

“你终于挺过来了,实在是太好了!”贾扁鹊兴奋地说:“看来这个办法是灵验的。”

“我早说过,我相信你。”彭无望得意地说,说完竖了竖大拇指,以加强语气。

“你这里是怎么回事……”贾扁鹊的脸忽然一红,指了指彭无望右手被咬处的文字。

“噢,见笑了。”彭无望忙说:“我听方姑娘提到你的事迹,心中对你非常敬佩,又想到那日我对你如此无理,心里又敬又愧,所以让人在我手上刺下这行小字,以作留念。”

“你这人……”贾扁鹊不知道如何说好。

“噢,我要走了,今天得早一点睡,明天就要去华山了。你把剩下的毒药都给我,我会每个月按时服用。”彭无望朗声道。

“不必了。”贾扁鹊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从今天起,我会跟在你的身边,直到我确定你不会再有危险为止。”

“千万不要让思雪知道,她可能不会赞成我这么做。”彭无望忽然想起红思雪,连忙说。

贾扁鹊神色一黯,默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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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作者:goldenseeker

第八十四章 黟山缘散

黟山仍然风景秀丽,山石如怪、云雾奇幻、飞瀑如龙,就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但是物是人非,当年俊雅飘逸的佩剑少年,如今已经一头华发。

顾天涯步履矫捷地走在黟山坎坷不平的山道上,心头一阵悲伤。

就在三十年前,因为一时的意气,自己不理月如的再三警告,毅然踏上黟山光明顶和当时初登越女宫主的左念秋一场比剑。

这是一场如何惊心动魄的激战啊!黟山的云雾因为这次的比剑而飘寒三日,而黟山的飞鸟也因为这次比剑所激起的剑气而三日不敢飞掠光明顶。

仙羽一剑名不虚传,当时没有炼成倾城剑法的顾天涯几乎使出了所有擅长的剑法,才勉强和她战成了平手。越女宫主,代代都是如此卓越。

而月如也因为这次震动江湖的比剑,误会他移情别恋而愤然离去。这一走,就是三十年。

为了一次酣畅淋漓的比剑,我实在付出了太大的代价!顾天涯苦笑着慢慢回忆这些令他又爱又恨的往事。

“越女宫神女殿弟子赵颖虹、罗恋虹、庄千虹、古义虹恭迎顾前辈。”四个白衣如雪,容貌如花的越女宫弟子浮云般出现在顾天涯面前。

“嗯,华惊虹何在?”顾天涯微微颔首,朗声道。

面对着武林人士疯狂崇拜的不灭偶像、无数江湖女侠至今仍然梦魂萦绕的第一剑侠,四个越女宫弟子不禁感到一阵激动不安和手足无措。四双眼睛贪婪地打量着这个武林中出类拔萃的传奇人物,想要把他的影像用心记忆。

峨冠博带,长袖迎风,面如冠玉,三缕长髯,蓝衫白袜,长剑悬腰。俊逸的面容仍然保留当年倜傥潇洒的风貌,一头的华发却诉尽了岁月的沧桑。而那一股犹如实质的傲然之气,令越女宫的弟子肃然起敬。天山剑神,果然名不虚传!

“顾前辈……华师姐就在光明顶比剑台恭候大驾,就让晚辈们引路吧!”为首的赵颖虹连忙说。

“不必。”顾天涯笑道:“我人虽然老了,但是还记得路,你们先去通禀一声,我随后就到。”

“这……”赵颖虹一阵犹豫。

“快去吧!告诉左念秋,我顾天涯又来啦!”顾天涯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苦笑。

“是!”赵颖虹忙道。

她一使眼色,四个越女宫弟子整齐地向后飞掠出三丈,然后一回身,飘然离去。

“超海神剑!”顾天涯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它是否值得我再来一次?”

就在这时,一个挺拔瘦长的身影飘然来到顾天涯身后,朗声道:“晚辈跋山河,参见顾前辈。”

         ※       ※       ※

“噢?他真的来了?”左念秋听到方飞虹的禀报,一向秋月无痕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惊喜震撼的神色。

“赵颖虹师妹在山下飞鸽传书写得清清楚楚,此事千真万确!”方飞虹大声道。

“好,你下去。”左念秋轻声道。

“师父?”一旁的华惊虹脸上露出询问的神情。

左念秋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是将双手盘在袖中,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走,我们去比剑台等他吧!”

“嗯。”华惊虹点了点头。

她看到一向冷静如冰、泰山崩于眼前而神色不动的师父,竟然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连语气都有些颤抖。而且,一抹艳如烟霞的红晕出现在她冰雪般的容颜之上,这使得本来就冷艳无双的左念秋宛如一朵迎风绽放的花朵,散发出一生最慑人的美丽。就连身为女子的华惊虹都对她此刻的容貌有一瞬间的颠倒。

这就是爱吗?华惊虹的心中一阵悸动--如果拥有它,将会是一种怎样甘甜快美的幸福?

         ※       ※       ※

沉重、凄凉而灰暗的比剑台,由青色花岗石堆砌而成,没有任何花纹和雕饰,也没有任何刻传、碑石。只有平滑宛如明镜的台面,还有台面上无论如何擦拭都无法洗清的淡淡血痕。

光明顶比剑台,不知道有多少桀骜不驯的豪杰、多少自命无敌的英雄、多少豪勇无双的烈士,在这里洒下了不屈的热血。

这一切,只为了挑战永远霸占着天下第一剑派头衔的越女宫!

比剑台上斑驳的血迹仿佛要向天下证明,越女神剑是由无数血泪和生命铸造而成,天下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这四个字一把抹煞。

但是,在比剑台的中央,赫然刻着“不舍,见华”四个字。

这四个字,让本来冰冷、森寒、毫无生气的比剑台充满了奔放如火的生机。

那是一个情深如海的汉子为了见挚爱的伴侣最后一面,在这个世上留下的不灭痕迹,也是一个智比天高的桀骜剑客,曾经用自己的生命撞击过越女神剑的千古明证。

它们静静地在比剑台上存在着,默默地印证着那曾经让天地动容的惊世恋情,和那曾经令风云色变的无双神剑。

甚至连越女宫中的弟子都不忍心将它们毁掉。

左念秋端端正正坐在这四个字旁边,在她的面前摆着越女宫特制的茶具,一股清淡雅致的茶香在比剑台上弥漫着。那就是黟山特产的天下名茶--黟山毛尖特有的清香。

左念秋细心地将茶饼研碎置于一旁,将银质茶釜置于架上,用左掌轻抚釜底。片刻之后,釜中茶水开始微微沸腾,鱼目水泡争相奔涌。

左念秋将茶末放入水中,继续催动内里加热茶釜。当水开始高沸,茶叶呈茶花和大叶状浮于水面之时,左念秋杓出浮于表面的茶叶,放入一旁茶案上的熟盂之中。

当茶水三沸之时,她将刚才盛出的茶叶再次放回釜中,令茶水继续混合,再用竹荚环击汤心,催发茶性。

在她的旁边摆放着两盏用越瓷精制而成,高足而扁身的茶碗。

“他还没来吗?”左念秋忽然轻声说道。

恭立在一旁的华惊虹凝视着师父恬静安详的面孔,轻声道:“没有,他还没有来。”

“嗯,老了,他毕竟也老了。当年的他,茶水三沸之内,已经到了比剑台。”左念秋的眼中露出一丝感怀的神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悠然地想着:“他还会记得当年曾经赞不绝口的黟山第一茶吗?”

         ※       ※       ※

“你叫住我,所为何事?”顾天涯剑眉一皱,脸上露出少许不耐。

“顾前辈,你可仍记得当年与你在华山舍身崖私定终身的人?”跋山河操着洪亮的声音沉声道。

顾天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是天下敬仰的天山剑神,他绝不能让人看到自己眼中那刻骨铭心的绝望。

“这么多年了……”顾天涯的嗓音充满了难言的酸涩:“我已经忘记了。”

“原来如此。”跋山河的眼中露出一丝诡异的神情:“那么,即使那个人已经危在旦夕、命在顷刻,你也不会在意了?”

顾天涯标枪般笔直挺立的身形,宛如一棵在晚风肆虐中挣扎的秋树,苍凉地颤抖了一下,长长叹息一声,怅然道:“她的事,已经与我无关。”

“好一个负心绝情的顾天涯!”跋山河爆喝一声:“枉费了萧郡主为你椎心泣血、苦苦等待。”

“椎心泣血、苦苦等待!”顾天涯默默地念着这八个字,淡然苦笑,叹道:“她离我而去,三十年音讯全无,无论我如何鸿雁传书,也没对我投有只言片语,这一番椎心泣血、苦苦等待,嘿,真是难为她了。”

“好糊涂的顾天涯!”跋山河厉声道:“你可知道,你十年来向萧郡主寄去的八百三十七封书信,全部被东突厥长公主萧夜如扣住,一封都没有传到萧郡主手中。萧郡主日夜思念,希望你踏月而来,接她双宿双飞,而你却让她好生失望。”

顾天涯一时之间宛如万雷轰顶,浑身热血倒流,身子忽冷忽热,眼前一片斑驳,好半晌才会过神来。

他怒目圆睁,厉啸一声,宛如霹雳崩缺,令气势如山的跋山河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闪电之间,顾天涯的身子已经到了跋山河的面前,左手五指曲张,牢牢抓住他的咽喉,厉声道:“这些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

跋山河大声道:“我乃萧郡主驾前侍卫,对此事略知一二,如今萧郡主蒙难,特来求援。”言罢将手中包裹和上面的一张解释包裹来龙去脉的纸条,递到顾天涯面前。

“这、这是?”顾天涯疯狂地翻弄着手中的包裹,映入眼帘的赫然是自己相继投寄到塞上驿站萧府亲信手中的书信,八百三十七封信,一封不少。

“好,你说的,我都相信。但,三十年来,她……她真的一直在等我?”顾天涯急切地问。

“千真万确,若有半句谎言,让我天诛地灭,万世不得超生。”跋山河诚恳地说。

“她为什么不来找我?”顾天涯的眼中盈满了晶莹灼热的泪水。

“萧郡主言道,若你真的爱她,就应该亲自来迎娶于她;若你不爱她,去找你又有何用?”跋山河大声道。

“她好糊涂,我何尝不曾想要去见她。可是我数次闯府,都被长公主率领突厥高手挡住,无论如何冲杀,都近不了她的郡主府。再加上我的书信她竟然一封不回,我……我哪里知道……我哪里知道她竟然等了我三十年。”顾天涯左掌用力一击道旁的巨石,半人高的千斤巨石竟然碎成了齑粉。

“萧郡主以为你执着于汉胡之别,移情于左念秋,更兼苦等你不至,遂离家出走,在中原开坛设堂,建立青凤堂,发誓要杀尽天下汉人。如今青凤堂被绞凤同盟摧毁,郡主四面受敌,眼看就要陷入绝境。”跋山河沉痛地说。

“什么?她就是恶名昭著的青凤堂主?”顾天涯目眦尽裂,双眼血红如紫。

“不错,她就是汉人口中那杀人无数的魔头。”跋山河道。

顾天涯抖手将跋山河直直地摔了出去,仰首望天,声嘶力竭地狂吼道:“苍天不仁、苍天不仁!”

他狂啸着双掌一阵乱舞,道旁的巨石一个个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我好恨!我好恨啊!”顾天涯双掌化抓,抓住路旁的迎客松,大喝一声,将它连根拔起,举到半空,双手一分,竟然将它凌空撕成两半,分左右飞去。

跋山河虽惊讶于顾天涯的绝世武功,但是更为他此刻的悲愤暗暗难过。

直到顾天涯将路旁所有可以砸的、可以拔的都清除一空,跋山河才朗声道:“顾前辈,难道因为萧郡主是青凤堂主,你就决定对她不闻不问了吗?”

“青凤堂主!”顾天涯长啸一声,道:“就算她成了地狱中的罗刹,我也要去救她!谁要挡我,我就杀谁!”

跋山河的眼中猛然一阵灼热的酸楚,心头一阵狂喜--萧郡主,你的心上人果然没有让你失望,你可以安心了。

“她在哪儿?”顾天涯吼道。

         ※       ※       ※

一个时辰过去了,仍然没有顾天涯的踪迹。左念秋的脸上露出一丝焦灼的神色。华惊虹也暗暗替她焦急。

这时,方飞虹惊慌失措地跑上比剑台,跪伏在左念秋和华惊虹面前,道:“启禀宫主,顾天涯留下这个就离开了黟山。”

说着,她捧上了一截树皮,树皮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身有要事,不赴此约。

左念秋默默地看着这截树皮,喃喃地说:“难道他连超海剑法都不放在眼中吗?”

华惊虹和方飞虹默然无语。左念秋轻轻挥了挥手,方飞虹躬身离开。

“师父!”华惊虹试图找些话题。

但是,她发现左念秋眼中那股因为顾天涯的到来而明媚照人的神采渐渐暗淡、渐渐消失,宛如夜色中迷人的篝火随着寒风的到来而慢慢熄灭。

此时的她还能说些什么?

左念秋默默拿起案上已经沏好多时的茶水,缓缓倒在“不舍,见华”这四个字上。哀婉、凄清的茶水香味,飘散在伴随落日而来的晚风之中。

“三十年前,我是越女宫主,弃情绝爱,男女之事不能沾上半点。三十年后,我终于不再是越女宫主了。我不求他什么,只希望以自由之身,和他说一会儿话、请他喝一杯茶。原来,这小小的愿望,对於越女宫的弟子,也是一个天大的奢求。”

左念秋端起茶具来到比剑台边的绝壁之上,望着西沉的落日一阵沉默。

忽然间,她猛的一抬手,将茶具远远地抛向天空。

银质的茶釜、越瓷的茶碗,在落日的余晖中熠熠生辉,划出耀眼的光轨,渐渐落到了万丈之深的悬崖下。

左念秋的眼中露出了深沉凝重宛如海洋般的寂寞,她轻轻地说:“走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比剑台。

茶釜和茶碗破空的呜咽之声悠悠传来,仿佛是心破碎的声音。

半晌,华惊虹仍然痴痴地站在比剑台崖边,哀悼着那无缘开始的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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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行镖》 作者:goldenseeker

第八十五章 华山夜伏

天下之险,无有出华山之右者。

位于长安以东,蒲州以南的西岳华山,其广十里,其高五千仞,削成而四方,一石也。

古称太华,从山底到山顶,登山之路蜿蜒曲折,长达三十里,沿途尽是悬崖绝壁,道路艰险无比,有“自古华山一条路”之称。

山中东南西北中诸峰,远观宛如莲花,直插霄汉。主峰被几十座小峰环卫,犹如层层莲瓣,雄峻高耸,气象森然。

华山位于南北交通之要隘,兼有北国之雄,又有南国之秀,春傲以鸣泉,夏惊于飞瀑、秋秀以红叶、冬美于雪淞,四季景色变化多端,有“云华山”、“雨华山”、“雾华山”之称。

五峰之中有三峰最是奇伟高峻,乃是西峰、东峰和南峰。

东峰有一主三仆四座峰头,主峰峰顶有一平台,居高峰而临绝壁,视野开阔,乃是观日出的绝佳之所,人称朝阳台,也有朝阳峰之称。

主峰之西有玉女峰、东有石楼峰、朝南博台峰、皆拱立周围,各有不俗之美景。

尤其是玉女峰,风姿卓越,超然脱俗,峰上林木葱郁,环境清幽,奇花异草,数之不尽。

史有名录,秦穆公女弄玉姿容绝世,通晓音律,一夜在梦中与华山隐士萧史笙萧和鸣,互为知音,后结为夫妻,双双乘龙跨凤来到华山定居。

峰头的一间道舍,名为玉女祠,相传乃是弄玉修身之地。而玉女峰诸般景致,皆和萧史弄玉有关。

后世曾有诗赞道“安得仙人九节杖,柱到玉女洗头盆”,以此可知玉女峰之秀丽。这里,也曾经是顾天涯和萧月如相约共度此生之所。

南峰乃是华山最高峰,人称落雁峰,相传因为南归大雁,常在此落脚歇息,因而得名。

此峰乃是华山之绝顶,自古有“华山元首”之称。历代旅人,常以登临峰顶为平生自豪之事。所以峰顶之处,摩岩提刻琳琅满目,乃是人文丰盛之所。

西峰以秀奇著称,峰顶有一石,状似莲花,所以又称莲花峰。峰侧有一巨石,从中间裂开,如被斧劈。传说这里是沉香劈山救母之所。

峰西北侧宛如刀削,空绝万丈,是名舍身崖。

“舍身崖!果然名不虚传。”望著高耸万丈的绝壁,以武林七公子为首的白道群英纷纷临峰惊叹。

这一路上,众人从西岳庙拜祭过华山神白帝少昊后,半步不停,从百里关到千尺幢,自百丈峡过黑虎岭,越猢狲愁,攀上天梯,千辛万苦地飞越苍龙岭,过南天门,直到舍身崖。

这一路之步步惊心,实非言语可以尽述。直到踏上莲花峰,众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只感到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浸透。

“幸好方姑娘和鸣弦留在了西岳庙,否则这路上可就凶险多了。”彭无望抹了一把汗,心有余悸地想。

原来,方梦菁因为不放心这次的伏击行动,亲自和众人一起来到西岳华山,一路上不断反覆推演青凤堂主得意的武功招式,希望找出克敌制胜的手段。而洛鸣弦更是为报父仇,执意要随行。彭无望没有办法,只好带他来此。

到了华山脚下,方梦菁终于和彭无望一起商议出了一个能够克制青凤堂主武功的路子,放下心来。

洛鸣弦虽然吵嚷著要上山,但是被方梦菁苦口婆心地劝服留下,眼睁睁地看著白道群英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嶙嶙山道。

此时想来,方梦菁的顾虑不可谓不周详。若是携带他们二人上山,就要分派两个人手协助他们登山。华山险道如此凶险,即使没有什么闪失,为了照顾他们,恐怕也要将这些白道群英累瘫在半路之上。

“还有几个时辰?”郑担山一屁股坐在峰顶巨石之上,喘息著问道。

“还有五个时辰就是二月初二,只是不知道青凤堂主什么时辰会到。”彭无望道。

因为第一公子连锋接到了天山派千里鹰传来的紧急讯息,连夜从仁义堂启程奔返天山,这次围杀青凤堂主的领头人就由彭无望暂时替代。

除了白马公子郑绝尘和几个世家子弟不太买帐,其他人对他敬佩有加,认为他是当然之选。

“义兄,不知道我们是否该设个埋伏?”红思雪问道。

“不用,”彭无望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方姑娘说无论如何,青凤堂主一定会来舍身崖。所以无论她会不会发现我们,她都要来。”

“此事不妥!”郑绝尘大声道:“如果她发现我们在前,一定会暴施杀手,那时候她暗我明,岂非伤亡惨重?”

此话一出,同行的几个和青凤堂主有血海深仇的世家高手立刻附和。他们的长辈,都是被青凤堂主的手下伏击暗杀而死,所以对青凤堂突袭的手段忌惮非常。

彭无望一摆手,道:“不会的。青凤堂主只要到了百丈之内,我就会知道。而且,像她这样的高手,是不屑突袭的。她只会摇摇摆摆的走来,和我们正面交手。”

“有……有理!”萧烈痕忙说:“就……就算是我……”

“算了吧!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个世家子弟面带轻蔑地说。

萧烈痕满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好了!”郑绝尘忙说:“萧兄的意思是说,凡是自重身份的武林人士,无论武功高低,都不屑于使用偷袭暗算的卑鄙手段。”

“也对!”华不凡道:“我们这次只是守在一个绝地,让她无法脱身而去,并不是要埋伏暗杀于她,而是光明正大的剿灭她。再说,嘿,谁又能够偷袭得了天下无双的青凤堂主?”

听到此话,众人一阵苦笑,默默点头。

“哪,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岳堂威环顾一下四周,问道。

“这样吧!我来守著,你们先休息一下。”彭无望道。

“这样不好吧?”厉寒罡道:“不如我们轮班如何?”

“不用了,我天生一个毛病,就是对杀气极为敏感,青凤堂主只要出现在百丈之内,我可以立刻知道,早一步预警,这样才不会那么被动。”彭无望大声道。

“噢!”众人纷纷惊讶地看著他。

郑担山一拍他的肩膀道:“想不到三弟你还有这个本事。”

天上没有一片云彩,原来云雾笼罩的华山,此时却犹如一位临波仙子洗却纤尘,露出她特有的卓绝风采。

天空上繁星闪耀,一道乳白色的银河横空而挂;绵密如潮的星浪,起伏闪烁,如梦如幻。

青凤堂主拖著疲惫的身子,来到了每年都要造访一次的莲花峰舍身崖。她的心里恬静而安详,充满著往昔与顾天涯缠绵难忘的凄美回忆。

她只想在华山之巅结一个小庐,种上几株花草、养一些鸡鸭,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人生最后的日子。

她实在太疲倦了,疲倦得似乎随时可以横卧于地,从此长睡不起。

对顾天涯绵延三十年的怨恨、在江湖上三十年结下的恩怨、青凤堂纵横三十年的威风,她都已经厌烦透了。

辛辛苦苦建立的青凤堂被摧毁了,她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感到了一身轻松。这样,她就可以无牵无挂地在华山,陪伴著舍身崖上的飞逝流星,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近了、近了,过了玉女峰,就是巨灵足,然后就是那魂牵梦系的舍身崖。而今天,又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青凤堂主仰首望天,眼中泪光闪烁。

“来了!”彭无望站起身,朗声道。

他感到了青凤堂主身上那独特的杀气。虽然杀气很淡,但是那股惊人的肃杀和绝望,仍然令彭无望感到了青凤堂主的到来。

人们纷纷站起了身,亮出兵刃。

“待会儿我和岳堂威想办法绕到青凤堂主身后,防止她打不过我们时突围逃走。”厉寒罡道。

“不用了。”彭无望道:“方姑娘说,此时她只有两种选择,一个是被我们杀死,另一个是……嘿。”

“另一个是什么?”一位来自河南丹崖孟家的世家子弟一摆长剑问道。

“另一个是把我们全杀光。”郑绝尘慢条斯理地冷然道,他斜眼看了这位世家子弟一眼,暗道:“笨蛋。”

所有人心头都因为这句话而掠过一丝寒意。

“大家小心!”彭无望再次大声道:“请记住,此时的青凤堂主将会做最凶猛的困兽犹斗,她的剑法将会比平时还要凌厉。动手的时候,自保为主,缓攻游斗,切忌急躁。”

众人纷纷应是,只有那些目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对彭无望露出不屑之色,暗道:“真是个胆小鬼,枉称青州飞虎。”

众人静静地站在舍身崖上,等待著青凤堂主的大驾。

夜风渐渐刮动,带来越来越浓重的寒意。目力奇佳的高手,已经看到了一个瘦削修长的身影,缓缓地从巨灵足飘然走来。

每个人都感到了一股突然而至,浓烈有如实质的凄厉杀气。那是一种猛兽般凶残而冷酷的杀气,渗透著一股不死不休的觉悟和不共戴天誓杀此仇的决心。

每个人的心头都彷彿被一枚巨石压住,几乎透不过气来。

眼前青凤堂主的影像随著她缓缓靠近而越来越高峻,也越来越模糊。

青凤堂主彷彿变成了一种妖异而邪恶的魔灵,在地狱的青色火焰中腾舞飘曳。

耳畔的风声,变得凄厉如鬼哭;夜风中的寒气剧增,宛如刀刮斧劈般划过众人裸露在衣袖外的皮肤,阵阵刺痛和寒意消磨著本来如虹的气势。

这就是天下第一杀手的气势吗?众人暗暗心惊。

“支楞楞”一阵弓弦声响起,神箭无双的郑绝尘将自己赖以成名的银弓拉至满弦,七枝白羽箭已在弦上。他的头上水汽蒸腾,一滴滴细密的汗珠从他的太阳穴上划过。

“轰”的一声巨响,萧烈痕双脚所站的石地陷下两个宛如斧凿的脚印,他的银穗点钢枪笔直地挺在身前。他的脊背微微战抖,淋漓的汗水被夜风一吹,带起一阵刻骨的寒意。

郑担山、华不凡、厉寒罡和岳堂威紧紧地靠在一起,拳、剑、枪、斧都放在了最适合出手的位置。他们自从上次的君山岛一战,已经有了配合的默契,这一次他们将会同时出手,争取一举克敌。他们靠著彼此的接近而合力消除著晚风的寒意,每个人的头上都冒著腾腾水汽,目光中满是紧张和热切的期盼。

其他的白道豪杰无不拿桩作势,严阵以待。杀气横溢的森寒夜风,令他们的鬓角和眉梢都挂上了浅白色的冰屑,他们的身躯在杀气的威慑中不自然地蜷曲著。

红思雪的长鞭已经横在手中,脸色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动。在她的身边,昂然傲立著双手扶刀的彭无望。

青衣青履、青巾蒙面、腰佩青锋剑的青凤堂主,终于踏上了舍身崖。

“这些中原汉狗,竟然在舍身崖设伏等我!”青凤堂主的眼中露出狞厉的杀机,厉声喝道:“竟然在当年我和他定情的地方设伏杀我!竟然连这个地方都不放过!你们该死!”

破石穿金的厉啸宛如一面铜锣在耳畔敲响,众人的眼前一阵金星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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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舍身一战

“杀!”彭无望一抬手,双刀出鞘,刀光如雪,令满天星光都失去了神采。

郑绝尘长啸一声,七枝箭应手而出。只见七道白光宛如横贯天地的厉电,笔直地射向青凤堂主顶门、双眼、咽喉、左右胸、小腹。

伴随著这七只白羽箭,彭无望双刀划出两条长长的白虹,裹向青凤堂主的胸腹要害。而萧烈痕的银穗点钢枪宛如一条弯曲扭动的白龙,自上而下猛轰向青凤堂主的顶门。

“铮”的一声,青凤堂主的青锋剑已经出鞘,众人眼中一片青芒闪过,七枝白羽箭被这片青芒绞成了碎片。

青凤堂主宛若鬼魅般的身影倏地一闪,竟然从彭无望和萧烈痕的刀光枪影中消失了。

“小心!”彭无望双刀就势一个回旋,流光溢彩的刀光划出了一个优美的球形,将自己裹在当中,只听“叮”的一声,彭无望千辛万苦,终于挡住了青凤堂主宛如自九幽冥府射来的一剑。

萧烈痕此时才一枪著地,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他那如雷的枪法竟然将石质山道轰出一个大坑。

但是,一连串惊叫声已经接连响起,在战圈最外围的一众白道群英纷纷中剑跌倒。原来青凤堂主竟然凭借绝顶的轻功,越出了武林七公子的伏击圈外,来到了武功相对较弱的世家精英面前痛下杀手。

“是疾风十三刺!大家背靠背结阵而战,万万不可落单!”曾经和方梦菁精研青凤堂主武功的彭无望,立刻认出了她的犀利剑法,大声示警。

此时,郑但山暴喝一声,双拳激伸,两道拳风迎面打向青凤堂主的脸膛。

青凤堂主青锋剑连闪,已经连杀数人,看到他赤手攻来,毫不在意,左手长袖一挥,意欲拂开拳风。

谁知郑担山百步神拳可称当世一绝,拳风如锤,劲力浑厚,凌厉非常。青凤堂主这一拂,竟没有撤开拳风,长袖一凹,朝著面门打来。

青凤堂主只好缩颈藏头,矮身避过,而她气势如虹的剑式也随之一挫。

从她自创的疾风十三刺的凌厉攻势下缓过来的高手纷纷出手。

华不凡长啸一声,长剑使出浣花剑法中的“风舞花林”,缤纷灿烂的剑影将青凤堂主的上三路团团困住。

厉寒罡猛然双枪齐举,遥遥攻向青凤堂主的双膝。他的手中乃是双短枪,便是尽力施展,此时也够不著方位。就在众人惊诧的关头,他的双枪喷出两股暗色的罡气,宛如两条出穴的毒蛇直扑向青凤堂主。

青凤堂主轻吟如凤鸣,身子盘旋,破空而起,扶摇九天之上,双腿旋风般地横扫而出。

离得最近的郑担山和华不凡颓然倒地,肩膀上各中了一脚。

与此同时,厉寒罡发出的罡气也险过毫釐地在青凤堂主身下掠过。

“岳兄,上啊!”厉寒罡大喝道。

岳堂威应声而起,一脚踩在厉寒罡的肩膀,身子高高跃起,双斧化为两片翩翩起舞的褐色蝴蝶,自左右攻向青凤堂主的两肋。

这一招乃是梦蝶斧法最凌厉的杀招“化蝶而去”。双斧在运劲时,呈车轮状旋转,全凭巧劲儿操控,招到中途,双斧斧柄会交到右手之上,左手在瞬间腾空出来,以手为斧,切向敌人软肋。当对手还被双斧迷惑之时,不及防备,必会中招。此时岳堂威凌空使出此招,更加诡异难测。

青凤堂主长剑一闪,电光石火间已经将他的双斧挑飞,而在他双斧将飞未飞之时,他的左手已经提前一线,闪电般切向青凤堂主的软肋。

此时的青凤堂主,刚刚冲出华不凡和郑担山的重围,并施展神威腿伤二人,再躲开厉寒罡宛如神来之笔的枪罡,已经费尽心力,此时更剑挑岳堂威招式刚猛的双斧,一时大意,未及防备岳堂威这一招奇诡的化蝶而去,被他一掌狠狠地打在了软肋之上。

“哼!”青凤堂主怒喝一声,扬手一掌打在岳堂威的胸口,只听得一阵骨骼碎裂的声音,岳堂威胸前肋骨尽断,惨叫著落在地上。

“岳兄!”厉寒罡大声惨叫,发了狂似地冲上前,双枪猛刺向青凤堂主的胸膛。

“她中了我一掌!”岳堂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声叫道。

青凤堂主狞厉地长声狂啸,探手一抓,抓住奄奄一息的岳堂威在身前一挡。厉寒罡惨叫一声,双枪奋力一压,直直地没入坚若金刚的山石之中。

此时,青凤堂主的青锋剑已经闪电般来到了厉寒罡的颈项。

“小心啊!”华不凡奋力挡在厉寒罡面前,硬接了这一剑。

“当”的一声,华不凡的百炼精钢长剑竟被青锋剑击成了弧状。华不凡只感到一股刚劲从剑上直窜入浑身经络,喉头猛的一甜。

“二哥小心!”话音未落,彭无望已经赶到青凤堂主的身前,双刀如虹,一手使出金鳞飞影刀法中的“遨游沧海”,一手使出横江刀法中的“飞龙穿云”。一双长刀宛如长了生命一般,矫若游龙,盘旋飞舞,牢牢困住了青凤堂主的青锋剑。

而郑担山一把拉住身受重伤的华不凡,撤出了战圈。

青凤堂主冷笑一声,左手将岳堂威的身子横挥了出去,所有人为了怕误伤岳堂威都纷纷退开。

此时,青凤堂主的剑尖有一股奇特的绿色火焰开始涌动喷发。

“剑芒!”所有人都心里一颤,大家都知道,只要青凤堂主催发出惊天动地的剑罡,这里的人起码要有一半丧生。

“大家不要管我,快上啊!”岳堂威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别吵!”青凤堂主冷笑道:“我会让你最后一个死的。”

岳堂威的眼睛开始模糊,他怔怔地看著在他正前方的厉寒罡。

“来啊!兄弟!为什么不过来?别人不懂我,你还不懂吗?”他的眼中滚涌出两行热泪。

厉寒罡看著岳堂威的眼睛,双目通红,眼泪宛如断线珍珠般疯狂流下。

“呀--”厉寒罡疯狂地怒吼著举起双枪,宛如狂风般冲了上前。

厉寒罡双枪如霹雳,扑楞楞地发出凄厉的响声,直奔青凤堂主的小腹。

青凤堂主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将岳堂威挡在身前。这一次厉寒罡竟然没有收枪,仍然奋力挺枪刺去。

双枪刺入了岳堂威的胸膛,厉寒罡狂喷出一口鲜血,竟然咬牙用力刺下去,双枪雷电般穿透岳堂威的身体,又没入了青凤堂主的小腹三寸。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人说话,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凄惨的一幕。

岳堂威圆睁双眼,双手抓住厉寒罡的双枪,任凭鲜血从身体里狂涌而出,嘴角微微一翘,颤声道:“好兄弟,多谢成全!”

青凤堂主狂吼一声,将已经断气的岳堂威远远抛开,青锋剑厉电般劈下,直取厉寒罡顶门。厉寒罡的双目迟滞,竟然不愿躲闪。

“小心!”彭无望飞身上前,身子跪著滑行到厉寒罡身前,双刀十字交叉,硬接了这势若雷霆的一剑。这一剑宛如泰山压顶,劲力刚猛到了极点,彭无望一阵眼花耳鸣,狂喷出一口热血。

“呀--”厉寒罡狂吼一声,身子闪电般冲上前。

青凤堂主手腕一翻,四尺青锋剑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腹。厉寒罡双手疾伸,用力抓住了她剑刃。

“看枪!”萧烈痕心伤好友命丧,银穗点钢枪挽出抖大枪花,奔雷般轰向青凤堂主的胸膛。

青凤堂主用力回剑,但是青锋剑竟被厉寒罡牢牢握住,说什么也拔不回来。她冷哼一声,手腕猛的一抖,厉寒罡的双手化为一片血肉模糊的碎肉,青锋剑脱手而出,刚好挡住了萧烈痕狂猛如雷的神枪。

天下第一枪的枪法岂是易挨,青凤堂主只感到右臂一麻,刚才岳堂威伤自己的一掌和厉寒罡的两枪伤势同时发作,令她感到一阵虚脱。

这时,华不凡的神剑、彭无望的双刀、郑担山的铁拳同时攻了过来。华不凡挺剑直击青凤堂主咽喉,郑担山单拳劈向青凤堂主胸腹,彭无望的双刀藉著刚才萧烈痕的一枪之威再次击在青凤堂主青锋剑上。

青凤堂主终于支撑不住,吐出一口黑水,退了一步,飞腿撤开郑担山的铁拳、左掌劈开华不凡的弧剑、青锋剑一扫荡开双刀和银枪。

此时,一直守在外围的郑绝尘长啸一声:“看箭!”

两弦连响,十四根白羽箭风驰电掣向著青凤堂主扑面而来。

七羽连发,乃是关西白马堡震惊塞外的独门神技,郑绝尘蓄势已久,此时突然发难,端得是翩若惊鸿、猛如雷霆,他和青凤堂主之间的七丈空间赫然挂著十四道银白色的残像,可见飞箭之快。

青凤堂主身受重伤,身子无法腾挪,但是右手的青锋剑以超越人体潜能极限的速度如闪电般一阵挥动。

众人耳中只依稀听到“叮叮!”两声,十四根白羽箭竟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化为了二十八段。

但是,白羽神箭何等威猛,即使是断折的箭矢仍然去势如虹,三枚箭头余势未衰,深深扎入青凤堂主的双肩和小腹。

“啊!”青凤堂主狞厉地怒喝一声,双手同时握住青锋剑,一股毒龙般的青色光芒猛然在剑尖上暴涨。

“小心!剑罡!”彭无望大喝一声,身子一耸,拚命攻上前来。

此时,青凤堂主已经开始了她那优美而恐怖的死亡之舞。剑芒化为满天青色的闪电,宛如落日的光芒,一瞬间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疾风八阵图!”这个青凤堂主赖以横行天下的自创神剑,融合了她拿手剑法“疾风十三刺”的快速凶狠和“八阵图”剑法的诡谲凌厉,不但剑罡凶猛,而且隐含阵法,几十道剑罡错落有致、秩序井然的次第发难,将周围数十名高手的退路全部封死。

当日洛家一百多名庄丁中,有七十多人就是死在这华丽而绝望的死亡剑网之中。

此时的舍身崖上惨嚎不绝,十数名往常在江湖上声名卓著的世家高手,在这变幻奇诡的青色剑罡中手舞足蹈地狂呼倒地,有的人竟然被交错的剑罡斩成了四块。

“大家退下!”彭无望一个旋身,身子扑倒在地,双刀盘旋著猛攻向青凤堂主的下盘。

这是他在洞庭湖滨大破流水刀阵时曾经使用过的地趟式雾隐云龙刀法,把守势为主的刀法翻腕变成攻势刀法。

只见他肩、肘、胯、膝、臀、腿用力,身子彷彿车轮般旋转,冰盘般的雪亮刀光不离青凤堂主的下三路。

青凤堂主第一次遇到如此招数,竟然让他攻入了疾风八阵图的死角。

她闷哼一声,身子凌空跃起,将八阵图剑法转个方向,朝下轰来。若是这招剑法打实了,彭无望就要变成一团血泥。

彭无望咬牙使劲,身子一点地,竟然和她一起拔地而起,刀光如练,仍然依势攻向她的下盘。

青凤堂主眉头一皱,身子一个千金坠,猛然落下,青锋剑寒光一闪,挑开彭无望的双刀,直奔他的眉心。

彭无望“嘿”地猛一吸气,身子蜷成了一个圆球,双腿“嗒嗒”两下踢在剑身之上。

青凤堂主冷笑一声,青锋剑转了一个优美的圆圈,青芒闪动,直奔他的脊背,眼看就要将他穿个透心凉。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莫测的风声在她身后响起,她暗道不好,身子一缩飞快在地上一踏,整个人再次如旗花火箭般升上了半空。她原来的落地之处,已经被一条长鞭击出了一条深达七寸的鞭痕。

呜幽幽的鞭声再次响起,那条赤红如血的长鞭宛如一把巨刃长柄的斩马刀拦腰而至,凄厉的风声更显示出此鞭的声势。

“好鞭法!思雪!”已经安然落地的彭无望脱口赞道。

“鞭刀!”青凤堂主的眼中一阵惊讶,这艰险无比、刚猛异常的绝顶武功竟然被这样一个双十年华的红衣少女使了出来,而且火候如此老到,实令她始料未及。

身在半空青凤堂主厉啸一声,青锋剑运足十成功力,以甩手剑的手法反手劈出,青芒红影一阵交错,红思雪如刀如斧的雷霆一鞭被青锋剑拦腰斩断,飞鹰鞭断为两截。

弓弦声再次响起,七道白虹般的箭翎光华一闪而过。青凤堂主此时气血翻涌,青锋剑上的剑芒渐渐敛去,只是运用神速无比的手法,飞快击飞白羽箭。

“青凤堂主,纳命来!”双目血红的华不凡、郑担山、萧烈痕和彭无望舍死忘生地狂攻上来。

郑担山气凝山岳,双掌如缚万斤,掌风如闷雷,掌掌不离青凤堂主胸腹,正是少林寺镇寺之宝--韦陀杵。郑担山在这套掌法上浸淫二十年,功力之深厚,已经不亚于少林无字辈的诸位高僧。

只是这路掌法霸道无比,平时为了顾念上天好生之德,绝不轻用,如今使出,隐含破釜沉舟的无敌气势。

华不凡剑光如急雨、如落花、如飞瀑、如激流,剑花错落,神光流盼,将青凤堂主的周身要害团团笼罩,虽然剑法的凶猛不及天下无双的十分不舍剑,但是招式之繁复巧妙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见他的剑术修为已经到了极高的境界。

萧烈痕的银枪出如雷霆、收如山岳、横扫如千军催骑、竖劈如沉香劈岳、挑动如银龙出海、翻滚如厉电横空,一身蓝衣身影化为虚若无质的幽灵幻影,在烂银如雪的枪芒中几乎失去了踪影,人和枪似乎已经化为一体。

彭无望更是人如猛虎、刀如神龙、刀风如啸、刀影如电,将横江刀法使发了。双刀化成了漫天艳丽璀璨如烟花般的光幕,半分不退地和青凤堂主的青锋剑短兵交接。

在旁观的众人眼中,这四个人加上青凤堂主已经化为五团有形无质的幻影,不断纠缠,分而又合、散而又聚,忽高忽低、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变幻不停。

而兵刃交接的铿锵之音不绝于耳,偶尔一声宛如炸雷般的金铁之音,接著便是一连串吐气开声的连番怒叱。

红思雪、郑绝尘和其他武林白道高手根本无法插手进去,只好焦灼地等著这番苦战的短暂间歇好伺机相助。

五条飞快闪烁的身影仍然在不停地交错腾挪,但是不时有人发出惊喝和怒骂,渐渐地一道又一道血痕在刀光剑影、拳风枪印中飞腾而出,显然五人中有人身上受了重伤。

“彭大哥,你的横江刀法之中,可有什么招式存在破绽?”激战中的彭无望突然想起了智仙子方梦菁曾经和自己进行过的一番交谈。

“破绽?所有招式都存在破绽,尤其是在攻击之时,破绽更多!但是很多破绽虽然明显,但是对手却无暇顾及。”

“你和青凤堂主对阵的时候,她是否曾经破解过你的刀招?”方梦菁的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令彭无望感到她对于制服青凤堂主已经智珠在握。

“当然了,而且,横江刀法的二十四路招式被她破了个乾乾净净,青凤堂主的神功当真令人好生佩服。”

“你是否有些破绽较少的招数?比如,只有两处破绽的武功。”方梦菁微笑著问道。

“两处?这么少破绽的招数,大半都是守势,但是,有一招青翼横空,简洁明瞭,全招只有左肋一个破绽。”

“一个?”方梦菁若有所思地摇摇头,道:“难、难!”

“不过,方姑娘,我自创了一路双手刀法,可以两手同时出招,招式威力大了不止一倍,但是破绽却也多了一倍。如果我双手同使青翼横空,则两肋都有破绽,敌人如果眼明手快,可以凭此克制于我。”

“好极了!那么,当时你和青凤堂主过招之时,可曾使出此招?”方梦菁急切地问。

“当然使过,差点被她所乘,那一剑只差一寸就取了我的性命。”

“上一次,你是左手使刀,她从你的左肋攻入。这一次你双手同使青翼横空,她若是再从左肋入手,因为前车之鉴,你必有防备,所以,她这次定然会从右肋攻入。彭兄,对此,你可有高见?”方梦菁微微一笑。

“好!方姑娘,真不愧天下第一才女。不错,青凤堂主人剑合一,以意控剑,破绽已经和攻击锋锐合二为一,浑然一体,无迹可循。但是,如果我能在这一招上预测她的出招,便可以因利乘便,将刀锋早早等在她必到之处,让她结结实实吃个大亏。彭某受教了。”

斗到分时,青凤堂主青锋剑青影如潮,连续攻出八八六十四剑,郑担山、华不凡、萧烈痕应接不暇,连连倒退。

彭无望爆喝一声,身子旋风般跃起,双刀划出两道艳丽到了极点的寒芒,宛如一条带翼飞龙,双翅拍击,从左右飞射向青凤堂主的颈项。

“又是青翼横空?”青凤堂主此时双目锁定身形不稳的萧、华、郑三人,看也不看彭无望一眼,青锋剑信手挥洒,疾刺向他的右肋,自己的身子猛的向前飘飞,准备迫退彭无望之后,奋尽平生之力,用拿手的剑罡将眼前的萧、华、郑三人斩成六段。

激斗已经到了立决生死的紧要关头,所有人的眼中都露出血红色的光芒。

谁知道她的这招几乎必中的剑法,已经落在彭无望的计算之中。

他的青翼横空猛击而出之时,手上留了暗劲,右手刀迅速撤回,沿著青凤堂主的剑招顺势击出,长刀和青锋剑沿著一条直线擦肩而过。

这一来,青凤堂主的迅猛一剑竟被他轻描淡写地带到了外门,而他的进手一刀,却宛如轰雷急电,刺向了青凤堂主的右肋。

青凤堂主感到了劈风声的怪异,心中一动,就要回剑防守。

然而,在这生死一瞬的紧要关头,高天之上竟然横空掠过一枚璨若琉璃的飞逝流星。

流星如泪,晶莹而无暇,散发著靓丽的光华,在今夜如梦的星空中划过长长的一条银线。

“流星华美,只为向善,不为报丧。”这就是那狠心短命的薄情郎在她耳边轻诉的话语。当时的她竟然热泪盈眶,从此一生不忘、一生不忘!

谁知道,这一生不忘的一句话,竟成了一把狞恶的钢刀,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在自己的心头用力地剜著,剜她的心、剜她的骨、剜她的肠。

每当想到这句话,她都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肝挖出来,再切成碎片。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够忘了这句话,忘了这个人。

“哼!”青凤堂主闷哼一声,长刀从她的右肋深深扎入,再从她后背穿出。鲜血飞溅中,彭无望迅捷收刀,和她擦身而过。

青凤堂主踉踉跄跄地冲向迎面的三大高手,肋下鲜血汩汩流出,样子凄厉到了顶点。

“好刀!”郑担山、华不凡、萧烈痕三条人影冲天而起,宛若云汉三仙,各使出看家本领,风声凌厉的隔空铁掌、耀眼生华的夺命剑光、如雷似火的烂银枪花,将青凤堂主摇摇欲坠的身影团团围住。

围观的众人几乎要欢呼起来,已到了强弩之末的青凤堂主,此时必死无疑。

“就要结束了吗?”青凤堂主眼看著拳风枪影迎面而来,眼中浮现出一丝苦涩而绝望的惨笑:“天涯,你终于称心如意了。在没有我的人间里,你难道从来不寂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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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三十年后

“谁敢杀她?!”

一阵破石穿金的清啸声由远而近,一道令人睁目如盲的灿烂剑光宛如朝阳般升起,一瞬间照射全场。

萧烈痕、华不凡、郑担山惊呼着往三个方向飞落,身子好像麻袋般落在地上,已经被这个忽然而至的绝顶高手以剑气点中了穴道。

而郑绝尘的银弓弓弦则被一剑斩断,红思雪的鞭中剑飞上了半空。

在舍身崖上的所有白道高手都被这一道耀眼生华的剑光击倒,躺了一地。只有彭无望因为离得太远,只被点中了右腿上的穴道,但是苦战力疲,也颓然倒下。

“倾城剑法!”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

此时的顾天涯仍然峨冠博带、长袖迎风、蓝衫白袜、长剑悬腰,但是他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他的胡须变得零乱,有两缕长髯被汗水粘在了脸上。

他浑身的衣服被淋漓的汗水湿透,一滴滴的汗水顺着他的衣角,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

他的眼睛热切如火地注视着摇摇欲坠的青凤堂主,仿佛涌动着一生一世都诉说不尽的千言万语。

“天涯?”

“阿如!”

所有人都消失了,所有的血雨腥风和满地横陈的尸首都再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在青凤堂主的眼中,只有顾天涯。

而在顾天涯的眼中,也只有这个被人们叫作青凤堂主的女人。

顾天涯痴痴地看着青凤堂主,手中的碧血照丹心宛如秋天的落叶,无助地落到了地上。

“阿如!我来晚了,对不起。”他的眼中闪烁着自责而激动的泪光。

一道青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面前的地面迸起一丈多高的烟尘。

“别过来,你这个负心薄幸的短命鬼。”青凤堂主厉声道。

顾天涯苦笑了,一滴滴泪水从他苍老的脸上滑下:“阿如,你一点都没变,骂人的口气,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顾天涯,我等了三十年,你终于来了。今天,我……”青凤堂主狂喷出一口血水:“我要亲手、亲手杀了你这个负心人。”

顾天涯仰天长叹一声,道:“你要杀我,我绝不反抗。但是,我死之前,一定要亲眼看你读完这些。”

说完,他抖手将一个包裹递给青凤堂主。

“好,就看你有何花样。”青凤堂主冷笑道。

她轻轻一挥手,点燃了火折子,将包裹翻开。

夜风呜咽地吹着,此时的舍身崖静得仿佛鬼域,没有一丝声响,只有青凤堂主急促的喘息声,和翻动羊皮纸的喳喳声。

良久,青凤堂主猛然抬起头来,躺倒在地的一众白道英豪、看到青凤堂主青巾之上冷酷的双眼中竟然盈满了灿烂的泪花。“当啷”一声,杀人无算的青锋剑落到了地上。

“这是、这是?”她颤抖地捧着这仿佛重逾千斤的包裹,几乎说不出话来。

“不错,这就是我几年来寄给你的书信。”顾天涯沉痛地说。

“我不信!”青凤堂主声嘶力竭地叫道:“我不信,三十年来,为什么我竟然收不到你一封书信?”

“书信都被你的好姐姐萧夜如收了起来,没有一封能够到你的手中。”顾天涯惨然道。

“夜如?她?”青凤堂主难以置信地问。

顾天涯缓缓点了点头。

“难道你不是因为和左念秋比剑,因而移情别恋,另结新欢?”青凤堂主浑身颤抖地问。

“阿如!我顾天涯和左念秋清清白白,除了比剑台上的三日比试,根本没有任何瓜葛。三十年了,我早就连她的模样都已经忘得精光,怎会和她有什么苟且之事?”顾天涯激烈地说。

“可是,三十年前,你为什么没有来找过我?如果你喜欢我,就该来找我,难道突厥王府能够挡得住你?”青凤堂主的蒙面青巾已经被泪水浸透。

“突厥王府虽挡不住我,但是你那个好姐姐萧夜如,却足够把我挡在府外,无论如何冲杀,都近不了王府三十丈内。”顾天涯痛声道:“自那以后,我苦练剑法,想要再闯王府,但是我寄给你的书信,你都没有回音,令我心灰意冷。三十年来,我寄情剑法,废寝忘食,就是为了将你忘记。可惜,每逢夜晴,流星飞过,我始终无法将你忘怀。”

“我好傻!”青凤堂主声嘶力竭地狂吼一声,将包裹远远丢去,身子无力地跪在地上,青筋暴露的双拳用力砸在地上。

“阿如!我顾天涯,从未对你忘情。”顾天涯深情地看着青凤堂主,沉声道。

跪在地上的青凤堂主身子一震,缓缓抬起头来:“天涯!我在做梦吧?”她那死灰色的眼眸中燃起了绚烂迷人的熊熊火焰,但随即一丝忧虑缓缓浮现:“天涯,这三十年来,我……”

“不必再说了!”顾天涯猛的一摆手:“我知道你杀了很多人、结了很多怨,人们都说你是大魔头。不过,我不在乎!真的,我一点都不在乎!”

“天涯!”青凤堂主向顾天涯伸出了双手。

顾天涯的眼中闪烁着喜悦和激动的光芒,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狠狠的道:“都怪你那狡诈狠毒的姐姐,她对我们横加拆散,令我们苦了三十年,幸好她死得早,否则……”

“别怪她,天涯,她毕竟是我姐姐。这些只能怪我,真的,我现在已经明白了,我应该相信你,我应该对你有信心。你喜欢我,我应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我好傻,竟然像个白痴一样等在王府里,等你来证明心意。这一等,就虚耗了三十年。”青凤堂主悠悠地说。

“我们浪费了三十年的时光,”顾天涯温柔地梳理着青凤堂主凌乱的头发:“更要抓紧时间,好好把握剩下的日子。来,我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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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人面全非

“顾前辈!你不能带她走。”一个虚弱而清朗的声音忽然传来。

顾天涯停住脚步,回头一看,只见彭无望艰难地用双刀支撑着身子站立起来。他的右腿穴道仍然无法解开,只能单腿站立。

“原来是彭小兄,你想怎样?”顾天涯看了他一眼,冷然道。

“顾前辈,她杀了洛佩贤洛庄主、杀了方百通方先生、杀了厉寒罡厉公子,也杀了岳堂威岳公子,她的手上沾满了英雄侠士的鲜血,绝对不能生下华山。”彭无望厉声道。

青凤堂主的眼中透出一丝不安,望向顾天涯。

“哼!”顾天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就算她杀尽了全天下的英雄好汉,又如何?她是我的女人,她做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些帐,你大可以尽数记在我的身上。”

“天涯!”青凤堂主的眼中露出幸福无限的神光,令她整个人的形像似乎都变得柔和了。

“顾前辈,”彭无望喘了口气,凌厉的目光死死盯住青凤堂主,愤然道:“你岂能如此不辨是非?这些年你行侠天下,做了无数侠举。十数年前,你力杀东突厥二十八天骑,令他们入关南侵的大计顿成泡影。十年前,你力败天魔五大护法,力杀其中四人,令火焰魔教势力近不了天山以南,江湖好汉为了庆祝这次大捷,大聚长安,通霄击剑而歌,声传百里,天地为之色变。七年前,你孤身独挑太行山寨,横行天下的太行三十六刀尽数死于你手,令太行百姓脱离苦海,至今太行农家仍然在家中摆设香案,为你祈福。所有的江湖儿女都把你当作祟拜的偶像,配剑携刀的大好少年拼却生死、行走江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像你一样做个侠名满天下的剑侠。你的一举一动,令无数男儿争相效仿。而如今,你却为了一个恶名昭著的魔王出头,你可想过,你会让那些崇拜你的人如何自处?”

顾天涯微微一笑,冷然道:“这些无脑盲从之辈,我也没有心情应付。大丈夫行事,如行云流水,任意所之,岂能如此易受他人影响。”

彭无望大喝一声:“好!你要下山,就先杀了我。”

说完,他猛然起身,双刀相击,发出铮的一声鸣响。

“哼,以你现在的情形,在我手下根本撑不过十招,我劝你不要自取其辱。”顾天涯的眼中一阵冰寒。

“嘿嘿!”彭无望愤然大笑,厉声道:“我彭无望今天虽然打不过你,却可以将一腔鲜血溅到你的蓝衫之上。你若是心安,就带着这身鲜血和那个女魔头一起下山吧!”

“天涯,你是天下无双的英雄,而我是万人唾骂的恶魔,我们……”青凤堂主的眼中露出伤心绝望的痛楚:“我们不如……”

“胡说!”顾天涯愤怒地大声吼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那是没用的!”青凤堂主猛然一把将顾天涯远远推开:“我再也不是当年的萧月如了!”

“阿如,你怎么了?你仍然是当年的月如,连声音语气都没有丝毫改变。”顾天涯深情地望着她那恢复了明媚神采的眼睛,目光迷离变幻,仿佛回忆起了当年情定舍身崖的点点滴滴。

“咳,我好恨,只恨当年的我为何如此任性妄为、胸襟狭窄。”青凤堂主踉踉跄跄地从地上捡起赖以称雄天下的青锋剑,惨然一笑:“这三十年来,我杀了无数无辜良善,便是妇女稚童也不放过。所到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漂橹。如今的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一瞬间作了极为坚定的决定:“只是杀人无算的青凤堂主!”

她回过头,深情无限地看了看顾天涯,柔声道:“天涯,我好想陪你再好好多活几年,但是我不能让身上的血腥气沾到你的身上。”言罢,青锋剑电光一闪,直取自己的颈项。

“阿如,看好了!”顾天涯的厉吼声宛如洪钟大吕,重重敲在舍身崖上每个人的心头,碧血照丹心已经放到了他的颈项之上:“你若要死,我陪你。三十年来,我被你折磨得够了,如今再次相聚,我发誓生生世世都要缠住你,永不分离。便是阴曹地府、刀山油锅,也在所不惜。生死浮名,于我再无半分意义。”言罢,手腕一抖,一股血光飞溅而出。

“不要!”青凤堂主疯狂地嘶吼道:“求你不要!”

顾天涯顿住手中剑,满含期待地看着她,用坚定的语气颤声道:“阿如,你怎么说?”

此时彭无望看到两个人如此纠缠不清,大为不解,突然大声道:“顾前辈,你不能被这个恶人蛊惑,她满手血腥啊!”

“你给我闭嘴,你难道还不懂吗?我们是因为被人暗中算计,彼此以为对方负情,她伤心之余才会有此错失,如果要怪,就怪那个拆散我们的人。”顾天涯痴痴地看着青凤堂主朗声道。

“顾前辈,难道你没听说过一失足成千古恨?有些事是一辈子不能错的,做错了,就要死!”彭无望厉喝道。

“天涯,求你不要这样,为了我,不值得。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让你倾心的芙蓉玉剑萧月如了。”

青凤堂主惨然苦笑,素手一抬,摘下了蒙在脸上的青巾,左手一晃,点亮了火折子。

忽明忽暗的火光,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仿佛连空气都凝滞在舍身崖上,在场每一个清醒的人都惊呆了;重伤弥留的人当即昏死了过去。

红思雪脸色吓得煞白,几乎昏厥。

幸存的那些清醒的江湖白道豪杰任他们平时如何了得,如今都像受了惊的妇人扯开嗓子惊呼了起来。

就连胆气粗豪的彭无望都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顾天涯更是目瞪口呆,怔住了。

青凤堂主的脸已经不能称其为人的面容了,就算是一张魔鬼的面庞,和这幅面容相比都柔和顺眼的多。

那是一张腐烂扭曲到了极点的脸。

脸的左侧布满了青苔和白斑,仿佛多年没有洗过的满是铁锈和蛛网的青铜器皿,而且约有半边脸已经开始腐烂,白色的血肉扭曲翻腾,将鼻子都挤到了一旁。

她的嘴,只能算是个破烂的血洞,上下的嘴唇都变成了令人恶心的姜黄色,嘴角的血肉无力地垂了下来,仿佛被人咬下一块的死肉。

“阿如,是谁把你害成这样?”顾天涯狂怒地怒吼道。

“是我自己。”青凤堂主一阵苦笑:“这些年来,我实在太想你。我不敢睡觉,每次做梦,都会梦到和你在这里重聚。醒来之后,我就好恨。”她长长叹了口气,道:“恨得我想要将自己的一身血肉一刀一刀割下来,踩成血泥。我控制不住地想你,一想起你就要发疯。我只有拚命找些事情做,以便忘了你。”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创立青凤堂?”顾天涯痛心地问。

“杀人只能让我忘情于一时,杀人之后,我就更加想你,一想起你,我就感到撕心裂肺的痛。”青凤堂主惨然望着顾天涯:“于是,我只有服食毒药。”

“毒药?”顾天涯惊道。

“不错,毒药。然后运功逼毒,在运功的过程中,有一种令人发疯的痛楚,只有在这样的疼痛里,我才能暂时忘记你。”青凤堂主苦笑着说,一丝泪光在她的眼中闪烁。

“阿如!”顾天涯嘶哑地颤声呼唤。

“开始是砒霜,五个月后,运功而解砒霜之毒已经让我感不到一丝疼痛。我开始尝试断肠草。断肠草是一种很好的毒药,即使在一年之后,我运功逼毒,仍然痛得死去活来。”

“可惜,好景不长,两年之后,我不得不开始寻找新的毒药。于是我找到了食蛇貂涎,人们都说食蛇貂剧毒无比,嘿,可是不到半年,我就又得另觅新药。就这样,三十年来,我服食了不下一百种毒药,从七步蛇、雪羽蝶、食蛇貂、断肠草到鹤顶红、墨蛛汁、孔雀胆、碧蚕丝,无不一一尝遍。”青凤堂主轻轻地说着。

“阿如,你太傻了,碧蚕丝、鹤顶红这些毒药根本不可能完全逼出体外,只要一入体内,毒素便会终生纠缠不去。”顾天涯痛然道。

“不错,日积月累,我体内的毒素日益积聚,时时发作,我苦运气功,终于将它们逼到一处,却让它们一路直行到脸上。三十年来,这些毒素一一作祟,令我的面容凄惨不堪。近十年来,我更是不敢洗脸、不敢观镜,终日以青巾蒙面,不敢见人。”

青凤堂主的身子无助地晃了晃,接着说:“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名满天下的顾天涯垂顾。你,忘了我吧!”

“你还是这么好强,阿如。”顾天涯抢上前一把抓住青凤堂主的青锋剑丢到一边,用力揽住她的纤腰,大声道:“你明知道,就算是你变成了夜叉鬼面,也永远是我顾天涯最心爱的妻子。”

“妻子!”清冽如泉的泪水,从青凤堂主依旧美丽的双眸中狂涌而出。

“不错。以天为证、以地为媒,我顾天涯今日愿娶萧月如为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顾天涯字字千钧,声如鼓乐,直传千里。

“天涯。”青凤堂主痴迷地看着顾天涯亮如星光的眼睛。

“这就是恋情?原来真正的男儿是这样恋爱的。”彭无望木然的看着相依相偎的顾天涯和青凤堂主,眼中一阵阵的潮热:“真正的两情相悦是不理睬善恶的、不明辨是非的,嘿,也是不需要聘礼的。它既让人铭心刻骨,一生难忘,也让人肝肠寸断,痛彻心扉。如果我彭无望碰上一个真正让我心动的女子,我是否能像顾天涯一样为她抛开一切?我真的能够为她抛开一切善恶是非吗?我真的能为她不惜一切吗?若我真的做到了,这对我而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是否应该一生不谈情爱,从此躲开这些是非?”

彭无望愣愣地看着眼前幸福依偎着的这对情侣,茫然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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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人间十日

这时,青凤堂主的身子宛如筛糠一般颤抖了起来,她忽然俯下身,用力地呕吐起来。她吐出来的,赫然是一滩青黄相间的污水。

“阿如?”顾天涯惊慌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不行了。我以为我还可以支援,怎料刚才受了几处伤就……”青凤堂主又是一阵呕吐。

“你,难道你开始……开始散功?”顾天涯震惊地问。

“不错,我刚才过于动情,加上几处重伤,功力将散,大限将至。”青凤堂主的眼睛和鼻子开始渗出黑色的污血。

“阿如!你不要这样,挺住!”顾天涯扶起青凤堂主的身子,用左掌抵住她的背心,奋力将内力源源输入她的体内。

“没用的,一百种毒药的药性一起发作,神仙也救不了。”青凤堂主惨然道:“对不起,天涯,我真的没用,连一天都陪不了你。”

“已经够了,阿如,能将你抱在怀里一刻,我顾天涯此生足矣。来世我们再做夫妻,无病无灾,活过百年。”顾天涯用肩头的衣服飞快抹去将落未落的泪水,笑着说。

此时青凤堂主脸上的腐烂和青苔白斑奇迹般地缓缓散去,姜黄色的嘴唇也恢复了几分血色。淡淡的血丝从她的双眼、双耳、鼻子和嘴中长流而出。

“阿如!你的脸好了!”顾天涯振作精神,欢喜地说。他心里却知道,这是心爱的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真的?!”青凤堂主却是真的惊喜:“我的样子恢复了?!”她用手小心地摸着自己的脸,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无比的玉器。

“太好了,阿如!你的脸就像三十年前一样光泽美丽。就是这张脸,让我一见钟情,从此一生不渝。”顾天涯痴痴地看着她。

“真的,给我镜子,让我看一看,只看一眼、一眼。”青凤堂主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的嘴里涌出,她那明媚的目光渐渐涣散。

“镜子!”顾天涯搜索全身,可恨,他一个昂藏男子,要镜子却有何用?

“彭小兄,我求求你,有没有镜子?借我用用。”顾天涯抱着青凤堂主来到彭无望面前。

“镜子!”彭无望下意识地摸索着自己的身子,茫然道:“我没有。”

顾天涯小心地抱着青凤堂主轻盈的身子,挨个走到每个仍然活着的人身边,轻声问道:“有镜子吗?借我用用。”

没有人答话,所有人只是默默地摇着头,他们不知道此刻应该说些什么。

顾天涯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狂涌而出,他嘶哑着嗓子对红思雪说:“姑娘,求求你,有没有镜子,借我用一用。”

红思雪艰难地摇了摇头:“前辈,我这次没有随身带镜子。”

“你也没有?”顾天涯绝望地用苦涩的嗓音道:“阿如,对不起,我真没用,居然连一面镜子也给不了你。”

此时的萧月如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用一双情深脉脉的眼睛痴痴地看着顾天涯的双眸。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对将要生离死别的情侣,没有一个人说话。舍身崖上,只有顾天涯哽咽着的哭声。

忽然,顾天涯止住哭声,粲然笑了起来。因为他在青凤堂主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他霍然明悟,在自己的眼中,萧月如已经看到了她恢复青春美丽的面容。此生足矣!

剑光一闪,顾天涯的碧血照丹心已经抵住自己的心脏。他痴痴地看着行将气绝的萧月如,只待她闭上眼睛,就一剑刺下去。

“叮--”、“叮--”彭无望用刀撑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顾天涯身边。

“你来干什么?”顾天涯淡淡地说:“为恶天下的青凤堂主今日毙命于此,你应该满意了。”

彭无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颗晶莹剔透的淡黄色珠子递到顾天涯的面前。

“千年血星珠!”顾天涯沉声道:“你……”

彭无望仍然没有说话,只是将珠子塞到顾天涯手中。

“这颗珠子或可延阿如十日之命,但是对你而言却意味着八十年的功力和一生的盛名,你舍得吗?”顾天涯沉声道。

“能有十日,不好吗?”彭无望用酸涩的嗓音说。

顾天涯的眼中闪烁出热切的光芒,他双掌一拍,将黄珠击成齑粉,将所有的粉末都吃到嘴中,然后伏下身,嘴对嘴地一点点为萧月如喂下。

良久,萧月如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生命的火焰,脸上的淡淡黑气渐渐褪去。

“阿如!”顾天涯颤声道。

“天涯,我还有十天。”萧月如用微弱的声音欢快地说,欣喜的泪水从她的眼中滑落。

顾天涯将萧月如拦腰抱起,来到彭无望面前,小声道:“为什么要帮我?”

“你是天下的名侠,我不想让一个人人景仰的名侠死在我眼前。”彭无望垂下头,黯然道。

“再也不是了!今后的江湖,是你的天下。”顾天涯粲然一笑,从怀中拿出一本剑谱,递到彭无望面前:“拿去。”

“倾城剑法?”彭无望看了看,道:“我不使剑!”

“拿去,我不想在死前还欠你一个人情。”顾天涯断然道。

彭无望叹了口气,勉强接过剑谱,揣在怀里。


曙光乍现,一道飞星骤然划过天际。

从扑面而来的山风之中,彭无望依稀听到顾天涯在萧月如耳边的低语。

“看,飞星,在西方的,就在那夜我们定情的天空。”

“难为你还记得。这些年来,你可曾数过西方的流星一共有多少颗?”

“西方的流星?三十年来我每夜都数,一共是八千四百六十七颗。”

“你呀!总是这般糊涂,你少数了七颗,应该是八千四百七十四颗。”

“一定是那晚我夜挑太行山寨,少数了七颗。”

“借口。”


“流星吗?”彭无望怔怔地想着。

他也曾经在一个夜晚,努力地看着天空,希望能够看到一颗漂亮的流星。同行的游伴们陪他等了一个时辰,都坚持不住,跑回家去。而他执拗地待在星空之下,忍受着孤独寒冷,默默守候,直到两个时辰之后,才看到一颗流星闪烁着划过天际。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想通宵达旦地看什么流星了。

能看到流星的人,应该很寂寞吧!

三十年来,夜夜看到流星的人,是何等寂寞啊!

这汪洋大海般的寂寞,只为了一句海誓山盟的诺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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