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阉的初体验》
俞白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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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穷朋友赵黄脸端着一个红漆盘子,眼角里都是热泪,趁着别人都不注意悄声说:“哥啊,哥你要挺住,挺过去就好了。”我挣扎不得,嘴里被一团袜子堵着,只有呜呜地叫,呜呜地哭,同时还一阵阵地恶心反胃——袜子是从我自己脚上现抹下来的,个中滋味,你们没有领教过。
我涕泗乱流,脸冲着天,左右都不能挪动,只有眼珠子能转。余光里张黑头手里拎着几块砖,到了我身旁他一弯腰蹲了下去,然后我感觉自己忽忽悠悠地就起来了,晃了一会儿啪地一下就稳当了。垫桌子这个事情只有他干最合适——他力大无比。垫完桌子他仍然没有一声不吭,到殿外去磨刀了。王金牙从我后面转出来,手里拿着半截砖面有得色对我说:“白眉老哥啊,你看这个砖,多致密多光滑,你听,还有响声呢。这个叫澄浆砖,上好的土,泡,过滤,烧成了还要手工专门打磨的,最后还要刷桐油。呵呵,是哥几个原来倒腾文物时剩下的——故宫的地面就是用的这种砖。专门从苏州船运到北京的啊。啧啧,不信你看。”赵黄脸发生了兴趣,说:“金牙哥你说的是真的啊?我说呢,来的时候你们往车的后备箱里放的时候我还想这东西哪儿没有啊。”要过去颠来复去地把玩。王金牙嘿嘿地笑着对我说:“白眉,哥几个这个仪式还算隆重吧?”我恨得想咬牙切齿,不过经过了一番努力没有能够做到。
我们所在的地方我没有来过。他们是在到地方之后才给我解开眼罩的。进前一道牌楼门的时候我隐约看到一个叫“灵星门”的匾,不过也许不是灵字,左边似乎还应该有一个偏旁的,已经剥落了看不清楚。我现在就在大殿当中的供桌上,形状姿势不很曼妙好看,我就给大家不仔细描述了。殿外张黑头霍霍磨刀。我估计他们百密一疏,可能没有带磨刀石,就在殿外的青条石上将就了——因此磨刀发出来的声音对人的鼓膜是一个考验,特别渗。
这种声音王金牙似乎也听不下去,他显得很焦躁,但是他显然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努着嘴,硬憋着就是不发作——他们是同伙啊,一起来执行任务的,内部再掐起来就不好了。他们几个,他是头儿,因此他最能以大局为重。
赵黄脸拿了两个热水瓶进来,乐哈哈地倒到一个红色的硬塑料盆子里,搅了搅,手深进去探了探温度,对自己所做的挺满意。他从来是一个狗腿子,当初在聊天室里聊天的时候就是这样。他把王金牙叫过去说:“金牙哥,你来试试,有七八十度吧。应该可以了。也不能太烫了,你说是不是?”王金牙铁着脸,随便呃了一声,没有真去试。我想王金牙是一个聪明人,他对赵黄脸的办事能力也在尽量克制。
赵黄脸来回穿梭,最后一趟从车上搬下来的是一个掌中型的数码摄象机。现在这种老式的数码摄象机已经被淘汰了,据时尚分析家们说,就是现在我们家家户户都用的那种V 型眼镜摄象机也要被取代——真不知他们从哪里翻出这种老古董来。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没有见过——是啊,也只有我这样极端怀旧的老同志才能回忆起世纪初的玩意儿来。
用摄象机一定是王金牙这狗东西的主意。阉割我他固然是奉命行事,但把这些还要拍下来,就一定是王金牙他自己的奇思妙想。你们没有在茶馆聊天室里去过,对他还不太了解。他是一个天才,我必须承认。如果他写小说时也象我那么编的话,我绝对编不过他。不过他没有我这么没出息的,他是一个正常人,他的想象力只在大家允许的聊天室里挥发掉,到了该严肃的时候比如写小说的时候谈感情的时候作爱的时候他就比任何人都严肃——违反规则的事情,他永远不会干。在这点上,他是本世纪人类的典范之作。
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怨天尤人都没有用——既然大家都公认想象力是危险的,我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写些荒诞不经的小说,我就必须接受被阉割的命运。可我非常不能容忍王金牙这个狗东西的所作所为——他在车上时曾经对着我的耳朵和脖子吹气,笑着说,他把摄象机搬来了,要给大家作一个网上手术直播。更要命的是他还跟我得意洋洋地说,他把这个消息发布出去,在网上已经有超过五十万的点击数了,而且从IP上看,这五十万的IP地址分布在世界上七十多个国家,也就是说,将有至少五十人,也许包括了爱思基摩人印第安人、非洲土人或者其他什么鬼地方的鸟人,弱智的不弱智的,都会津津有味地关注我,观赏对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一个想入非非者的阉割过程。
我操。——让我再这么骂一句吧,过半个小时我再这么骂就不合适了,就会遭到全世界人民发自内心的嘲笑。他们中最善于调侃的北京人一定不跟我多废话,就斜着瞅我一眼对我一乐:“您?成吗?”
今天晚上的月亮相当不错。从门扇那块儿照进来,殿前的砖地一片白亮。张黑头在殿门口蹲着,认认真真地磨刀。王金牙已经戴上了一双白色的塑胶手套,把手举起来对着窗棂外的月亮欣赏——塑胶手套里的手形要比真手完美多了。他转了几圈,发现赵黄脸和张黑头实在是两个可靠的好帮手,忙忙碌碌的用不上他亲自帮忙,就坐到大殿的门槛上,背对着外面,两只手在月影下摆手影,捏出各种造型来给自己看。他妈的,他就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但他确实太出色了,总能找到地方释放出来。我如果早能想到有这么多种方法,或许就不写小说了。
现在的时间大约是夜里两点钟。他们选择这个时间下手,不知道有没有商业上的考虑——追求利润最大化已经是我们整个社会的最高法则了,因此选择让哪一部分观众三更半夜爬起来看直播,常常要由赞助商来决定,而不是由王金牙他们这些侩子手说了算。王金牙他们几个在做准备工作的时候,似乎是很带着一些情绪的,好不容易捱到了周末,大家都可以放假到聊天室里去发泄发泄的,却要来执行任务了。
按照一般惯例,这时候直播节目中应该已经开始插播互动广告了。整个大殿气氛很诡异,蓝汪汪的,烟雾缭绕。我的裤子早早被褪下去了,下身一阵阵起鸡皮疙瘩。这帮子文盲啊——这不是要我的性命吗?你只要略有常识,就该知道做这种手术见不得风,古代要在专门的蚕室里才可以的——不然,被阉割者必死无疑。也不能怪他们,这门技术毕竟失传久了,凭他们现在瞎摸索,也就只能这样了。我奋力挣扎,挤眼睛,想提醒他们起码得把殿门掩一下的。不料王金牙看见了,走过来了对我叹气说:“白眉啊,别怪哥几个。都是奉命行事呵,你以为我们愿意?”说着用巴掌在我的下身轻轻拍了拍,对我挤了一下眼睛,微微一笑。这个混蛋。
王金牙这个狗杂种倒有兴趣表演他的幽默,望着我的下身愁眉苦脸叹气说:“小白眉啊,对不住了。等会儿要委屈你了。”赵黄脸逗得在一边捧腹,哈哈地笑。
张黑头倒提着刀进来,锁着眉头在一边很严肃地望着我。刀锋雪亮,向下滴滴答答滴锈黄水儿——他妈的,杀猪也该比这个更讲究。他向来不苟言笑的,对我说:“白眉,你也不要太紧张了,你毕竟是老同志了嘛,过了年你就该有六十了吧?缺了它也不是不可以的。想开一点儿啊。”王金牙这狗杂种幽默得忘乎所以,说:“是啊白眉,现在它退役,也是高寿的,物尽其用了啊——得算白喜事,你节哀顺变化悲痛为力量吧。”
板荡识忠臣。只有到了节骨眼儿要命的时候,你身边的才会对你下毒手,露出他们的狗牙来。所以这个时候这么一点感动绝对绝对不足以让你对人生重新产生幻想——也所以我对赵黄脸身上残存的一点温情也不接受。
这个道理千古不移,尽人皆知——因此作家便说不得。在上一个世纪的最后几天,曾经有一个美女网友名唤老实巴交的对我的一个小说《洪水退去之时》提出她的批评,说我的种种感叹都是强说愁,白开水,人云亦云的看似正确毫不深刻全无价值。按着她老人家的意思,我非得重辟蹊径,在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等重大问题上另杀出一条血路来,才算把小说写到了家。她可真讨厌。
我的重大失误是没有听她的劝告——今天被阉割的命运降临到我的头上,算是对我的我行我素的惩罚。既然写小说已经不是本世纪网络上时尚流行的游戏了,我还这么老土自以为是,按着上个世纪末那种写法写,我就不该责怪黄脸金牙他们跟我翻脸。——他们来阉割我,也是一片苦心,治病救人嘛。
有那么一阵子几乎所有人对我的小说表示反感或者不屑。我也吓得不敢写了,开始干一些枯燥一点本分一点的事情,磨磨牙,论论剑,专门抄一些我都没听说过的名人名言吓唬人。这些事情同样招了不少骂——可是我心里清楚得很,骂的人也跟我一样心虚,而且多半都已经让我给吓住了。这个工作干了一端时间以后,大家都把我写小说那些斑斑劣迹都忘得差不多了,我又蠢蠢欲动,被写小说的欲望蛊惑——实在不好意思,我的内需又被拉动啦。
小说有时候是写给人看的,有时候是写给不知道谁看的。但是小说不管怎么着,不许编造——这个道理,大家当然都知道。我的问题是老想编故事,且着一点小小可怜的想象力天马行空,胡吹一气。这样子当然不行,说明我从来不知道小说是什么东西。出版社的胡总管是一个老好人,他看到我的小说,对我的处境非常同情,也没有报案,只对我建议说,正规军容不下您这一号散仙,您还是投奔《故事会》去吧,要么就给法制报投稿,别说是小说就说是真人真事,他们也许能欢迎您——为广大民工同志提供精神食粮,也是为人民服务。他们对我的另一种建议是去医院接受治疗。他们的建议,我琢磨过,终于没从。现在的医学还不很昌明,对我的这种妄想症其实也没有什么治疗办法,除了电击,就是电击——这个我清楚极了,我老婆就在医院工作的,她们外科护士在任务紧急病人太多忙不过来时,也常常被叫去帮忙电人。据她亲口对我说,有一天她一个人一口气就电了三十多个,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多,忙完了屋子冷清了再一看,电得一屋子都是人的毛发。
出版社满是白义秀士把持着,然则我却不是豹子头,也没有本事交“投名状”,因此我从聚义堂撤下来,连夜摸黑就啸聚山林了——我上网当土匪还不成吗?这些闲话,回头有空的话我再跟大家细说。
我在网上的日子得说是比较痛快。我不断地改变化名,生产出大量的文字产品,可着劲抡圆了瞎编一气,呲牙咧嘴瞪腿伸胳膊的,最多挨点骂而已,可谁也拿我没办法。他们的全球定位系统也拿我没办法——我总在不同的地方上网,发了小说就走,等他们根据我的IP地址找到我上网的地方时,我已经安全撤离了。我唯一的缺憾是我发现我自己的编造能力有点差劲——我因为他们不让我瞎编,才反出天庭的,但是等我回到花果山上落了草,我又发现我其实不怎么会编,真的,苦恼极了我。
我是一个笨人,早已经被这个时代抛在后面了。唯一能聊以自慰的是我的小说知名度越来越高,网上几乎无人不知疯子俞白眉。我的小说其实点击量最高,大家在网上总会从各种渠道搞我的小说看,看了再私下里传给亲友。当然这不说明我的小说写得好,也不说明人人都支持我——禁什么,什么就稀罕呗。但是这个还是特别让我满足——这个年代里,我还能做什么能让我这么有成就感吗?而且你们老实说,我的小说是不是还算好看?
自从想象力缉拿署正式成立那一天起,我就惶惶不可终日。出门就戴墨镜围围巾头上顶一个西式礼帽鼻子下面贴两撇小胡子,搞得老有一群小孩子跟在我后面扔石头,哄笑叫骂,我一转身他们就四散。有一段时间,我鬼鬼祟祟招摇过市的大场面甚至成了本城一景。后来我老婆跟我说,你这个样子,是惟恐别人不认识你,大隐要隐于市的,混迹在亿万群众之中,才最安全。当时我对她的才智佩服极了,我跟她说:“红唇,不如你也写小说吧,你写小说肯定比我写的好看。”我老婆咯咯地笑搂着我的脖子说:“白眉啊,傻话傻话。咱们家出一个通缉犯就够了。”
那时候我们两个都不知道缉拿署万一抓住我会怎么样——缉拿署只说抓住了严惩不怠,却没说具体怎么惩治,他们只说,最后的解释权属于他们。因此红唇只感到一种游戏的刺激,并不真的害怕。她还跟我开玩笑说:“大不了也就是电电,医疗界还不在你老婆手里?我回头给你搞个三伏五伏的就没事了,就当按摩浴足什么的。”
我的动力首先来自于我的老婆,我最亲爱的李红唇。如果不是她老爱听我胡扯,如果不是她特别喜欢看我那些狗屁小说,我又何至于此?她跟我真是天生一对蠢货,我们两个男女躲在时代不太注意的阴暗角落里,兴致勃勃地互相鼓励着尽情挥洒自己的想象力。也许我们两个本来是应该属于上个世纪的,当时一起投胎时没有计划好——谁知道现在会是这个样子啊。上个世纪的事情你们年轻人不清楚啊。想怎么瞎琢磨就怎么瞎琢磨,没人拦你。对,就是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不是光准在聊天室里瞎琢磨,是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不可思议吧?我举例来说吧,比方上个世纪以前,出版社的头儿叫总编的,根本不叫总管。那时侯总管一般是指在宫里行走的。对,上个世纪的时候,其实恰恰出版社是想象力最放肆的地方,所以就有编辑,专门把各个作家胡乱编的东西辑在一起的——不是缉拿,是给人作专辑。比编辑大管他们的叫总编。他其实没事干,就是总编啊编的,比谁都能编,所以叫总编。听着新鲜吧?我一点都不骗你们,这个典故,也只有俞疯子才会跟你们讲。
想起我的老婆,我忽然很悲哀,眼泪就流下来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她知道我的处境吗?我被破门而入的王金牙等人从计算机前提溜起来时,她还在单位加班没有回家的。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深爱着我的人了,我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她还令我挂念。比方说,假如没有她,那么即使被阉割,我也不会过分难过——大不了多一点写作体验而已。但是遗憾的是这个假设根本不存在。我想到从今往后她所深爱的那个男人,那个性情豪迈才高八斗的,那个高兴了就把她举到空中的听她尖叫的,那个为了她而写作不辍的,从今往后将要开始尖着嗓子说话了,就要不长胡子光抹雪花膏了,就要跟她抢镜子用抢高跟鞋穿了,一时心如刀绞,充满了屈辱和痛苦。我暗下决心,自杀是我唯一的选择了。
赵黄脸在一边准备绷带和器械,手忙脚乱。我注意到他一直在避我的眼神——在聊天室里他一直很崇拜我。他是一个人云亦云的人,那时候为我的高谈阔论深深折服。我们这个年代,聊天室既然是唯一允许表演想象力的公共场所,那么人人到这里来,目的都相似的——发泄,如此而已。咱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经常去的聊天室,我们的这个叫茶馆。常客是四个:王金牙,张黑头,赵黄脸和我。
我到现在也不能相信把我剥了裤子摆在案子上的会是他们三个。那个时候我们几个志趣相投,在聊天室里谈文学,说女人,快活极了。如果说到真正知交的话,我最欣赏的是王金牙。如我前面所述,他是一个极富感性思维的天才。虽然黑头和黄脸都因为我读的书最多而佩服我,可是我自己心里清楚,其实我是一个智力极其有限的人。高中时的一位语文老师曾经评价我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智力有些差,那是一句令我终生难忘的话——直到后来看一个美国电影《阿甘正传》的时候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才相信所谓天生我才必有用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恨不得在电影院里长啸一声出出心头这口恶气。平心而论,我倒以为金牙是我们四个中最出色最有潜力的——只是他不用而已。他是隐士,早早就选择了出世——对,那时候我就这么以为的。多么可笑。
现在他们三个人把准备工作做完了,都走过来围在桌子旁边看我。沉默。赵黄脸舔舔嘴唇,略带着点哭腔说:“白眉哥啊,你可别怪我。我今天要是不来,现在躺桌子上的可就是我了。哥几个跟你处了这么长时间,不是也一直都冒那么大的风险替你保密的吗?缉拿署那儿绝对不是哥仨捅出去的,我敢向天发誓。”张黑头有点不高兴,说:“黄脸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白眉,你要恨我们几个就恨吧。我没的话说。”王金牙面无表情,忽然说:“一会儿直播的时候我会给你在画面上加马赛克的——保证关键部位观众看不到。算法是我自己设计的,没人能破解。”赵黄脸终于有点欣慰了,扭脸冲着王金牙说:“是吗?金牙哥,算法一定要好啊。”且说且偷眼看我。
如果我嘴里没有堵袜子,我一定会抱以冷笑。去你妈的吧王金牙。这里就用上你的智慧了?我认为他这时候说这些话,目的也并不是为了让我放心我的丑态不会整个呈现于大庭广众之下——我敢断定,他不过是对他自己的加密技术感到骄傲罢了。
果然王金牙对张黑头和赵黄脸说:“离手术还有二十分钟。你们过去再把设备都调试调试,看看有什么拉下的没有——没有问题最好。我跟白眉这儿说一会话。”赵黄脸说:“哦。”看着我,倒有点恋恋不舍的神态,犹豫了一会儿对我说:“白眉哥,我给你准备了一瓶老鼠油,一会儿手术完了我就给你抹上——特别灵。等你麻醉的劲儿过去了,醒过来包你不觉得疼。”王金牙一谔,说:“黄脸,什么老鼠油?你怎么没说过?”赵黄脸说:“是个偏方。把没睁过眼的小老鼠,还都是粉红的那种,剥了皮加蓖麻油泡成的,专治外伤。不留疤。”王金牙晒笑:“狗屁狗屁。什么乱七八糟的。亏你也是个文化人。赶紧忙你正事去。”赵黄脸嘟囔说:“试试嘛。别人跟我说很灵的。”说着出殿了。
张黑头站在一边,等赵黄脸出去了,对王金牙说:“金牙,你适可而止!咱们执行任务,是不得已。你要再对白眉出什么花头,我就不能饶了你。”王金牙笑着说:“黑头啊你想到哪里去了?白眉怎么说也是咱们自己人。”张黑头点点头,直视了王金牙一会儿,也出去了。
大殿里只剩下我和王金牙两个人。我看着他,陷入了恐惧之中。让一个已经决定了自杀的人感到恐惧,这说明我内心深处对王金牙的重视程度。
王金牙嘴上叼着一只火柴棍儿滴溜溜转。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在聊天室他妙语连珠的时候就总是这样。一般我在家里跟他们聊天的时候是一个人,但是有时候李红唇也选择隐身状态进聊天室来看热闹。她也和我一样,非常推崇王金牙。她跟我说:“白眉,你的朋友们总是很优秀。王金牙最优秀。”女人总是如此,她们把人按照能力简单地分为两种:优秀,或者不优秀。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怀疑她对王金牙有意思——王金牙年轻,潇洒,有才气。不过我可不是小气鬼,想想人总是应该抱有幻想的,就不吃醋了。何况我也认为王金牙不会对李红唇这样的蠢货发生兴趣——蠢货是要分性别的,男性的蠢货比如我总还有趣,女性的蠢货比如李红唇就无药可救。
王金牙微笑,说:“白眉,你一定误会——认为黄脸和黑头是不知情者,向缉拿署告密的是我,对不对?我可以跟你说老实话:不是我。你爱信不信。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倒不是怕你以后报复。跟你说,我才懒得告你呢——有那工夫咱们接着在茶馆里扯淡不比什么强?”我闭上眼睛,不愿意理他。是不是他,又如何?
王金牙看我这样,叹气说:“你不愿意听,我还得说。缉拿署找到我们三个,提出来要拿你杀鸡给猴看,而且我们三个必须是执行者。你也知道,阉割无非锤法和刀法。他们本来说对你的手术一定要锤刀并用,各个击破。如果不是哥三个拼了命说好话,今天可就真不是只动刀子了——我们三个都说,真要动铁锤,三个人谁也绝对下不了手的。那就太不文明太残酷了——毕竟是人,难道是砸核桃吗?唉,可是,怎么说呢。落到这步田地,你自己也该想想。你比我大将近三十岁了——可是还这么幼稚。何苦来哉。既然大家都觉得想象力是一件威胁整个人类生存的事,你尽管不同意,也不用螳臂当车吧?”
实际上这个话题我们在茶馆聊天室里已经辩论过无数次。我从来说不过他。他天生是一个辩论高手,能在我滔滔不绝的理论之中迅速找到软肋,然后用最简洁的手段最形象生动的语言对我迎头痛击。比方说有一次我们辩论乌托邦或者人类的黄金时代是否可能存在或者曾经存在过。他就对我的大段引用十分不屑,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张黑头和赵黄脸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我马上哑口无言了。他运用起形象思维来杀伤力惊人。但是悲剧是他运用他的形象思维常常是为了让我明白运用想象力是多么的危险——这中间的悖论如此明显,可是我还是无能为力,说不过他——辩论毕竟常常考较的是辩论者的能力高下,而不是道理的真伪。
我虽然闭着眼睛,但是直觉王金牙一直在用他悲天悯人的目光注视着我。然后他俯下身子仔细研究我的下体。当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时,我终于在老泪纵横的同时不禁勃起,雄姿英发。这时候他又变回了我所习惯的那个流氓名士味道十足的王金牙,吃吃地笑着说:“呵呵,老骥伏枥啊,白眉。”
张黑头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响起来,是低沉的一声怒喝:“金牙!”我仍然闭着眼睛。王金牙直起身子,尴尬笑着支吾说:“我看看,一会儿主刀的时候要小心的,白眉是咱们自己人,咱们做事情必须要小心——你们都准备好了吗?”赵黄脸的声音远远地从殿外传进来说:“我刚才已经和署里和电视台都联系过了,准时开始吧。”
王金牙说:“好的。时间正好,黑头那咱们就开始拍吧。黄脸你协助我。你去拿麻醉针过来,先给白眉注射了,然后开拍的时候就不能再拿袜子堵着他的嘴了——不象话。”我听见张黑头和赵黄脸脚步声杂乱。
——终于要开始了。我决定还是睁开眼睛。
王金牙此时已经穿上了一件白大褂。我忘了告诉大家,他是一个小手小脚的胖子,满脸乖巧——因此看上去他更像一个厨子,而不是医生。张黑头和赵黄脸在一边收拾,他用两根指头把手术台上的剪刀啊镊子啊乱七八糟的器械一一拈起来,又小心翼翼地一一放回原处,从脸上看他对这一切心满意足。
张黑头已经选择好了拍摄位置,对他说:“金牙,可以开始了。”王金牙似乎忍不住要笑,强忍住了,对我忽然说:“对了白眉,缉拿署说的,你老婆是不是叫李红唇啊?在医院工作的?你猜她这时候在干什么?缉拿署给她可能也发了一个电子邮件过去,告诉她咱们这个转播的地址频道了。你猜,她看,还是不看?”我感觉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上了,愤怒地作最后的挣扎。这个狗娘养的。
我无比难过。假如是我接到了这样一份灭绝人性的通知,我该怎么面对?红唇的处境实在要比我凶险百倍。如我前面所说,她不过是一个笨女人而已,处事能力极其有限,对整个社会缺乏应有的了解,整天傻呵呵的还是跟孩子一样。我认为在她的世界里,我一个人就要占去大部分了。比方说,有一次她发高烧,送到医院的时候脸已经烧得红里透紫了,我抱着她的头,心里也很害怕,只听她昏昏沉沉地喃喃说:“白眉啊,白眉啊,我烧得难受。我烧得难受。”那时侯我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这个烧糊涂了的蠢女人,才知道我在她心里是多么重要。而现在,她能面对吗?
王金牙指挥赵黄脸把一个玻璃容器放到案子上,对我说:“白眉,这个里面都是福尔马林,呆会儿做完手术了就要泡到里面,以后要由你自己保管。”咧嘴对我一笑。我漠然地看着他——我决定,在我自杀以前,我要先杀了他。在我做完这个决定之后,我屁股上挨了一针,麻醉针。也就是说,我现在的这点清醒,是我作为男人最后的清醒。
此时转播工作正式开始。屏幕上一个电视主持人和另外两个特约嘉宾显然刚刚结束了一番长篇大论,对着我们说:“好了各位观众,现在我们将把镜头转向直播现场。让我们和前方的主刀人王金牙联系一下。王金牙先生?王金牙先生你好。”王金牙风度翩翩,点头致意,说:“各位观众好。这一次能够作为主刀人,面对这么大规模的全球直播,我非常荣幸。”我心里充满了仇恨。各位观众?里面有李红唇吗?
手术马上开始了。王金牙忽然俯身到我耳朵边,轻轻地对我说了一句令我绝对难以置信的话:“白眉,你对我放心,这个手术一定万无一失的。以前——我对自己做过这个手术的——技术上没有问题。”这句话,是我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