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日本兵(转贴)
公元1933年5月,我出生在中国山东省青岛市。这里曾经被帝国列强掠夺,强行成为德国的租借地,城市中许多建筑具有巴伐利亚风格。那年春天的一个黎明,是一个日本产婆子把我迎接到这个世界上来了。在我之前,妈妈已经有了两个男孩。虽然我不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爸妈和哥哥们却都十分喜欢我,他们每个人对我的关爱都是一生一世的,这使得我感到非常幸运。所有的关爱变成幸福的回忆,它伴随我的终生。
但是,我不会知道在我出生的前两年,即1931年,中国东北部的黑龙江、吉林、辽宁三个省,已被日本关东军武力占领了。那里没有了中国政府,也没有了中国军队。那里的老百姓沦为亡国奴,大批的东北人流离失所,涌进了山海关。那里还出现了东北义勇军和抗日联军。我的外祖母是满族人,世代住在东北。她嫁给我的外祖父做续弦,那时外祖父是清政府总理衙门派驻满洲里的官员,负责处理对沙皇俄国的外交事务。外祖父是安徽怀远人,母亲和她的姐妹兄弟却出生在白山黑水的土地上。1911年民国政府成立,1919年俄国十月革命爆发,外祖父不愿做共和政府的官员,转为经营金矿。九.•一八事变之后,母亲作为已出嫁的女儿与娘家音信断绝,无处查找自己的父母,从此生死两不知。
我长到四、五岁时,记忆中爸爸教我唱的歌有“大刀进行曲”——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爱国的同胞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还有“卖花姑娘”——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手提花篮上市场,花儿虽好花儿虽香,没人来买怎么样,满满花篮空空钱囊,卖花卖花声声唱。这两首歌曲在我幼小的心中,滋养出对抗日将士的崇敬,对穷苦人们的同情。
1936年秋,父亲从青岛海关调口到天津海关,我们全家五口人还有一位河南籍的保姆,一起乘火车来到北方商埠天津,住在英租界的住宅区。
清政府曾被迫与外国列强签订不平等条约,割让土地、租借港口,赔偿巨额银两。空虚的国库不堪重负,只能认可用海关的税收充做赔偿银两.。英政府派出官员管理中国海关和税收。一直以来高级职务都由英国人担任,中国人多为部门职员.,三十年代日本雇员逐渐增多。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人从英国人手中接管了中国海关。
1937年7月7日,日军在北京宛平县的卢沟桥挑衅,中国军队进行了顽强的保卫战,由此日军大规模的侵华战争开始。中国也开始了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
北京陷落了。紧接着,天津这座有百年历史的古城,也被日本军队占领了。天津这座城市在二战之前是“万国城”,外国租借地有英、法、德、俄、意、日等,真正属于中国人的地界只有那座小小的古城了。我家住在英租界,因此没有马上见到日本人。
中国军队血战卢沟桥,前仆后继的官兵当中,有我舅舅牺牲的身躯。之前他曾去住在宣武门外我的姨妈,他的五姐家中看望,姨妈的儿子们至今不忘他的音容。如今古稀之年的我这两位姨表哥,长大后也做了军官。
彭德怀将军指挥的抗击日军“百团大战”,振奋民心,我的两位堂叔叔正是这个战役当中的新兵。他们撇下年轻的妻子和幼儿,从此走上革命道路。后来一个在延安开荒,一个在苏北造枪炮。
最惨的是姨妈一家人。姨父是铁路工程师,他们有六个子女。抗战开始,姨父去了大后方,在重庆时还有工资,还有办法寄回家里,后来音信全无。那时他参加修筑滇缅公路,正是最艰苦的一段日子,妻子儿女已遥不可及。待抗战胜利归来,他才发现沦陷区恶劣的生存条件已夺去了三个孩子的生命。
小小的我对这一切完全的无知,在我后来的成长过程中,从大人的口里、书籍里,特别是观看了缴获的日军纪录影片,才更多地了解了日军侵华的罪恶。中国人悲壮的抵抗,惨烈的牺牲,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仇恨种在心田里。
我八岁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一夜的甜睡,清晨走出家门去上学,看到行人稀少,路上显得十分空旷,就觉得害怕。我手上端着一个铜墨盒,冻得象握着一块冰,心里也冷飕飕起来。走上44号路桥更感到北风的强劲,吹透衣衫。下桥时脚步加快就顺势跑起来------ 突然,眼前一个怪物出现,我楞住了。想了想,从清晨的路断人稀到彻骨寒冷,又见怪物当道,我是不是没有睡醒?还是在梦中吗?
站在人行道上,我定睛细看,只见他脚蹬又大又笨的黄皮大头鞋,两条罗圈腿儿裹着重重叠叠的破布,邋里邋遢的黄呢旧军衣,迎风抖动着。最逗人的是黑不溜秋的瘪铁锅扣在头上,脑后还挂着一个屁股帘,什么打扮那,我都快笑出声啦。
这小个子,大帽子下面露出个小瘦脸,黄搭搭的,居然平端着一杆长枪,还上着刺刀呢。他不声不响站在十字路口中央,再看四角人行道上都站着几个小学生在看热闹。这些孩子看惯了迪斯尼童话的狼外婆,听多了武林侠客的妖僧,但是谁也说不出眼前是什么深山老林里出来的邪恶道人。
当我们走到学校,空空的校园,空空的教室,如同放假一般。门卫老大爷冲着我们喊:“赶快回家吧,没看见都戒严了吗?日本人来啦!”
我好象真的从梦中醒来了,想到刚才看见的刺刀,不由得打起寒颤。再看学校大门北边的路上,已经拉起了铁栅栏,此路不通了。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娃娃们,一个个贴着墙根儿走,一溜烟儿地往家里跑。这是1941年冬天,日本偷袭了珍珠港,英,美等国正式向日本宣战,历史称太平洋战争爆发,天津的英,法,等国的租界地一夜之间被日军占领。自此整个天津市都控制在日本鬼子手中.
从小学一年级直到如今,我有一个要好的女同学,她有一头卷发,一双大眼睛,红润的脸上长着调皮的小雀斑,她的名字叫吉瑞芝.。她是著名抗日将领吉鸿昌的女儿.我们上一年级时,她的父亲已经牺牲几年了.当时很多人并不了解她的身世,但我的父亲知道,父亲嘱咐我不许跟她打架,一起游戏时要让着她。瑞芝与寡母住在法租界,与学校只隔着一条马路,自从拉起了铁栅栏,她就要从张庄大桥绕行好长好长的路才走到学校。所有南北道路都不通了,只设了一个卡子口,在耀华中学旁边。每天车水马龙,人流如潮都挤在这一条路上,排起长长的队等候日本兵查验良民证。搜身是常有的事,回答稍有不清楚轻则抽嘴巴,重则丧命。这种情形每天都看得到,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在屈辱中沉默着,仇恨在心中积压着。当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天津市民满街追打日本人,曾经作恶多端的人,甚至被打死。
日本人在天津像住在自己的国家一样,有专门的日本学校,有男校还有女校,学生们走过卡子口时会排成一列,对日本兵鞠躬问好,然后向左转神气地开步走了。每看到此,我就急切地想见到中国的军人,中国的军队。到那时我要跑步向前搂着他们的脖子说:“真想你们呀!做梦都在想!”几年的相思,终于在1945年的冬天我看到了国军。1949年元旦过后我看到了解放军。他们都是抗日的队伍,他们在不同的战场上,经历过艰苦卓绝的战斗,付出过巨大的牺牲。
在日本人的统治下,第二年开始推行奴化教育,学校奉命普及日语,一个日文翻译官来做教师。课本类似看图识字,每一页分四个方格,分别画着眼睛,耳朵,鼻子,写着什么迷迷、哈那••••他手持藤条教鞭任意敲打我们的课桌,让我们跟他大声念。只有九岁的我们就是不开口,就是沉默。每当上日语课我就感到无比压抑,喘气不顺畅,但又觉得一种挑战的刺激,内心既害怕又兴奋。没过多久,不知道是谁编了一句日本话“阿那他哇一奴跌死”(你是狗)。很快传开了,各班的同学异口同声,上日语课就念这一句,翻译官被弄得十分狼狈,不得不灰溜溜的撤了。
一次,学校又奉命收交慰问袋,要求每个学生做一个布袋,里面要装好吃的东西,拿去送给日本兵,慰劳他们。家长们都不敢违抗,妈妈买了两个小小的园面包给我,它的表面上涂了一层油,撒了些砂糖,在装进布袋之前,我伸出舌头把砂糖全部舔了一遍,让小日本儿吃我的吐沫。
天津沦陷一年后,经常有美国飞机飞临上空,那是罗斯福总统开辟远东战场之后的事情。学校里有过防空袭演习,孩子们可是心里楽开了花,整天死气沉沉的校园忽然有了如此生动的游戏,怎能不开心?特别是考试的日子,真希望响警报,凄厉的笛声让我们兴奋啊!全体师生蹲在教学楼底层夹道内,一溜排开不吭声儿。对于学生来说,躲过考试就是最快乐的时候,哪怕生命有威胁,何况美国人不会轰炸我们的。
六年级了,日伪当局要求男生剃光头,女生剪日本鸭屁股头,就是前额短留海两侧齐耳长,后脖颈的头发往上推,如同鸭子屁股。我们班是学校的最高年级,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个个亭亭玉立,长发飘飘,鬓角别一只铁花卡子,过年时插一朵小绒花.典型的中国小淑女。为抗议那没道理的剪发规定,我们集体在学校的木楼梯上静坐,散开长发遮住脸,低下头为自己即将失去的美丽形象哀悼。
日本是个资源缺乏的国家,侵略别国就是要掠夺人家,哪管被占领国人民的死活。我们只能得到限量的粮食和盐。发霉的玉米面,带谷子的小米是主食。大米算军需品,查到什么人私藏、私运大米是要枪毙的.。三年多的苦难日子,营养极度缺乏。先是祖母患肝病去世,我又得了肺门淋巴结核.。难以下咽的粗饭,令我每晚在餐桌前犯迷糊,吃不进几口饭就踉跄着走去睡了。我被饿得身体羸弱,面黄肌瘦。生了病没有药物治疗,只有依靠静卧休养.小学毕业后我就休学了,刚好是1945年暑假。数月后小日本儿投降,军需仓库被打开了,奸商囤积的货物被甩卖了,商店里物品丰富,街道上地摊一个挨一个。白砂糖成麻袋的摆着卖,食用油销不动了,卖家支起大油锅炸各种白面果子。许多吃的东西能买到了,价格还特别便宜,人们都能吃饱了。妈妈每天给我吃一杯牛奶一个鸡蛋,还要喝几滴鱼肝油,那时还没有胶囊,直接滴到嘴里,那滋味儿可够受的。做为病号营养饭,我经常吃到菠菜胡萝卜炒猪肝,真是美味极了。逐渐地我恢复了健康,于1946年考进初中读书,身高从小学时的小排头第二,一跃而为大排头第二。童年时日本鬼子兵给我留下的影象,一辈子不会磨灭。七十岁之前,我还经常做恶梦,荒郊野地里被一帮鬼子追赶,这情景变成了我终生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