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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色无双 作者:静官

食色无双 作者:静官

食色无双
作者:静官

第一季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ACT1:蒙尘宝珠

  
  早春的朝阳懒洋洋地挂上了天空,燕子点过碧水,唤醒了蜀岗翠柳朵朵嫩绿的蓓芽。

  广陵市地处华北平原,毗邻京杭大运河,整座城市被五座大大小小的山陵团团围绕,这五座山陵中最让广陵人津津乐道的就是来历如同神话一般的蜀岗——相传北宋年间,峨眉山突然有两座山峰飞离蜀境,一座山峰落在杭州灵隐寺化做灵鹫峰,还有一座在广陵落地生根,是为蜀岗。

  官静看着窗外水墨画卷一般的春景,一边呼吸着新鲜的山风,一边用力拗动着六只窨井铁盖DIY出的自制杠铃。

  圆滚滚的汗珠蒸腾着鲜明的热气,强健的肌肉释放出了坚挺的力量。

  做满一组曲臂向上,感觉身体已经热身到位,官静丢下杠铃将窗棂重新掩上,拿出齿轮打火机,将桌上竖着的一排蜡烛和一排檀香挨个燎着了。这间屋子只有十来个平方,中间还用自制的布幔屏风简单打了隔断,十五根蜡烛和十五枝檀香一起点燃之后,房间里立刻弥漫起了一股好闻的蜡脂旃檀香味。

  活动了一下脖子,官静低下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面前十五根排成一线的白蜡烛。

  窗格中透进的冷风将烛火吹的东摇西摆,游弋不定。

  如同狮子摇首,豹子回头,官静从右向左猛地甩动脑袋,脸颊从一排蜡烛的上方一擦而过。

  细不可闻的“兹兹”连串响起,十五根蜡烛几乎同一时间熄灭。

  官静高高挑起舌头,就像凯旋的将士用长矛挑着敌人的头颅,骄傲中透着一股勇武;他的舌尖上有一簇火苗仍然在燃烧,跳跃折变的光芒让舌苔上栩栩如生的宝剑缠蛇刺青一点一点扭曲起来,狰狞而妖冶。

  无需怀疑!

  就在刚刚那一甩头,官静伸出了自己的舌尖将一排烛火齐刷刷扫灭——这是一个肉眼无法察辨的瞬间动作,隶属于【架势堂】红纸扇的基本舌技!

  像吐口香糖一样将火苗吐飞到窗外,官静用罐头杯里的清水漱了漱口,又将十枚掰成两半的剃须刀片叠成一码齐,含纳在自己的舌苔下。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那叠锋利无比的剃须刀片在他的嘴里就象是赌王手里的扑克牌,伴着舌头上下翻飞折腾了老半天,楞没划着一丁点皮肉。

  一如原先那样,官静的脑袋突然从右向左猛地一甩,舌尖在间不容发之际将那叠剃须刀从舌苔下翻出,与上齿牢牢抵紧,一摞犀利的刀锋恰恰掠过十五颗烟火氤氲的檀香头。

  “刷——”

  十五颗火红的香头在空中蹦成了一条整齐的直线,未等它们坠落,官静又连续甩了两次头,“嚓嚓”又是两声裂响,滞留在空中的香头被剃须刀片连斩两次,顿时支离破碎,满室红星乱舞。

  官静忍不住叹了口气,嘴里如果只含九枚剃须刀片,他已经能做到过刀如风香头不散了,但含着十枚刀片就是不行,总免不了要被洒上一脸的香灰,看来还是要加紧练习才能精益求精。

  这门舌技并非是【架势堂】的祖传绝学,而是官静自己琢磨出来的。

  在新疆上了十六年“大学”,三教九流的人他不知道接触过多少,除了学到五花八门的各地方言之外,偏门技术也同样学了不少。香港回归那一年,官静的监舍来了一个北京的交换犯,此人是安徽芜湖的“八级钳工”,入狱之前一直在帝都混日子,是响当当的“老佛爷”————这个称号不是指祸国殃民的慈禧太后,而是北方道上兄弟对顶级扒手的尊称。

  官静和他相处了四年,学到了一手玩剃须刀的绝技,又举一反三,将玩剃须刀的技术巧妙地嫁接到了【架势堂】的舌技上。

  这个“八级钳工”曾经吹嘘过多次,说他在八十年代参加南七北六十三省贼王在芜湖召开的同道大会,亲眼所见一个上海来的女扒手和北方同行较量技术,假借跳舞的机会用一面剃须刀片把男舞伴背后划了个七凌八落,不仅是衬衫,甚至连皮肤都浅浅割破了,但是因为技术好,那个傻B男贼居然从头到尾都没发觉出异样,只是感觉背后微微有一丝丝发痒,直到跳完舞手一摸擦到满指血才明白自己被耍的不轻。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官静把这话记在心上了。

  【架势堂】有专精虐术的床技,事实也证明,某些伤害的确会给身体带来无比强烈的快感。

  最优秀的扒手能用剃须刀划出“L”形的直角刀口,因为这种刀口可以掏出更多的财货;而官静经过四年的练习和创新,能用舌尖抵住剃须刀,划出佐罗式的“Z”形刀口;经他自己亲身体验,这种角度的刀口,只要下刀迅速,入肉深度合适,在皮肤上会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酥痒快感!

  在【架势堂】的祖传床技中,还有一门专门认穴打穴的功夫——必须申明,这门功夫与武术中的点穴毫不相干,所认所打的只是“福留肾穴”。

  古籍《房中秘要》有云:“有福留肾穴,亦在此,主强精益肾,男女性乐。”;又有《夹关秘术》记载:“人身有福留肾穴,按之可使女丢。”

  按之可使女“丢”,“福留肾穴”的厉害可见一斑!如果用现代医学的观点来阐述,这种遍布人体的特殊穴道就是所谓的性敏感区,也就是G点。

  经过一代又一代高手的总结和归纳,【架势堂】红纸扇认为无论男女,身体最最重要的“福留肾穴”有两个,一个位于尾骨尖端,名叫“长强”,还有一个在腋窝与胸口的交汇处,名叫“乳极”——在国外,这个部位又被称为“史宾斯的乳腺尾部”。

  官静觉得如果在这两个穴位割出“Z”状刀口,凭借舌技出刀时的隐蔽性和突然性,必然能给人带来极具冲击性的强烈快感。

  很可惜,这门由官静个人发明的含刀舌技,目前尚停留于推理和设想阶段,并未在真枪实弹的实战中进行过临床检验——因为他还没有机会尝到女人的滋味。

  红纸扇并不是什么女人都能看上眼的,这是风门中的清规铁律,也是自身的骄傲使然,当然,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原因是生存的压力。

  对几乎在囚禁和半囚禁生活中长大的官静来说,想要重新融入这个陌生无比的社会,两年的时间用来适应社会只能说勉强够用——越是在监狱里风光无限的劳改油子回到正常社会越会茫然无措。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现在流行的动画片是《火影忍者》,不是当年的《恐龙特辑克塞号》………

  现在满大街都是KFC、上岛咖啡,卖烧饼油条的小贩被城管撵的象兔子一样飞快奔跑……

  现在大街上再也看不到潮水般的自行车流,全是冒着尾烟的汽车和摩托……

  现在的良家女子穿的比当年的破鞋还要更风尘……

  现在只有值夜班的门卫才穿军大衣,而当年这却是道上大哥的专用战袍……

  人虽然在苦窑里熬煮日月,但官静的消息并不闭塞,新疆石河子新安监狱是可以看电视的,新来的牢友也不时地带给他外界的消息。他知道自己的家乡如今已经是全国最发达的城市,满大街都是金发碧眼的老外;他更知道现在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已经不再是社会主义的代名词,网络和信息才是社会的主流。

  这些变化对于普通人来说根本没什么,但是对于官静来说却是致命的——他的思想和习惯还停留在个性纯真的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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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ACT2:三十二相

  陌生的一切让重回社会的官静不由自主地变的自闭,每当路过一些豪奢阔气的场合,比如大型商场或者名牌旗舰店,他甚至会比古代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还要更加拘谨。出狱之后,他一直没脸回家乡去,出于炎黄子孙特有的傲性,官静不想一身落魄的自己回到经济发达的故乡丢人现眼,所以他只有选择浪迹天涯。
  可是不回家乡办理户籍,就意味着他没有户口也没有身份证。

  光靠一张刑满释放的证明,在当今社会根本找不到一份糊口的工作。

  人们对刑满释放的劳改犯,总有一种无可厚非的敌意和鄙视。

  很多刑满释放的劳改犯都是因为社会无法接受自己,只得再次踏上“犯罪-坐牢-出狱-再犯罪”这个恶性循环,但是官静绝不容许自己再次踏进监狱的大门,这是他在出狱后指着自己的良心发下的誓言!

  不得不说,他的运气很不错,虽然出狱之后吃了不少苦,但是在前年秋天,也就是在他出狱半年后,流浪到广陵市的他却撞上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那晚他在一座电话亭里过夜,于无意中发现了贴在岗亭上的一份招工告示,告示是蜀岗栖灵寺发出来的:本寺招收念经徒弟,包吃包住,每月三百块工资,寺庙推荐工作时酌情发放补贴金。

  官静当时的想法很朴素:和尚是出家人,心肠总要比一般人更柔软一些,或许不会在意自己的过去。

  于是他就去应聘了,虽然至始至终他都没能弄明白,念经徒弟与和尚到底是什么区别。

  广陵这个地方的风俗很崇佛拜道,家家户户在老人去世后都要操办法事,哪怕是再抠门的土老财,也愿意花大价钱请和尚、道士来“放焰口”。叵耐广陵市一共只有八座寺庙、七座道观,所以就算再有钱,也很少有人能请到真正的僧人道士操办法事,平常这种工作大多是由吹鼓手兼任,实在缺人时甚至会让大蓬车歌舞团的江湖歌手客串一把。

  栖灵寺位于竹林掩映的蜀冈中峰,是始建于南朝刘宋时期的古刹,殿宇不大名气却不小,唐代还出过大名鼎鼎的东渡和尚,在全国乃至日本都有一定的知名度。每个月来请栖灵寺和尚做法事的人不知凡几,但栖灵寺庙小,总共只有十个和尚,除了一个佛学院刚毕业的年青比丘,剩下的全是牙槽脱落的龙钟老僧,严重缺乏人手。这两年栖灵寺重新修缮了庙宇,又翻建了供奉释迦牟尼佛指舍利的浮屠宝塔,花钱犹如流水,财政情况早就有点捉襟见肘,住持方丈为了搞活经济也为了顺应民意,在寺僧不多的情况下,想出了一个招收徒弟学习念经,再让徒弟批上袈裟剃个光头出去操办法事来替寺庙赚钱的绝妙点子。

  官静是那一期唯一前来应聘的念经学徒。

  没办法,虽说广陵的无业人员很多,但是让他们去寺庙学念经挣钱,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抹不开这张脸,还有百分之一的人一看月薪三百的待遇也缩回去了——栖灵寺第一次招念经学徒,不知水深水浅,根本不敢开太高的工资待遇。

  或许是因缘,也或许是机遇,住持方丈望穿秋水,等了仨月就等来一个怀揣着刑满释放证明的官静,当场傻眼。

  不过在连续三个月都没有其他人应聘念经徒弟的尴尬情况下,老方丈犹豫再三,还是抱着出家人慈悲为怀和姑且一试的心态,把官静留下来试试佛缘。

  结果这个唯一的念经徒弟,只花了一个月时间,就背熟了《金刚经》、《法华经》、《佛说尸迦罗越六方礼经》、《三归五戒慈心厌离功德经》、《佛说斋经》、《佛说法灭尽经》、《佛说戒香经》、《玉耶女经》、《佛说九横经》、《增壹阿含经》十本佛典,差点没让寺里学了一辈子诵经的老僧羞愧的当场坐化。

  和尚念经又叫“梵唱”,并非是念出来,而是靠丹田里一口气唱出来。

  官静是【架势堂】的红纸扇,自小就吊嗓子苦练床调,这么多年一直勤练不缀,嗓音要浑厚有浑厚,要清脆有清脆,栖灵寺唯一的年青僧人只带他出去做了一场法事,就再不愿意跟他一起出去了,因为出去做法事他完全成了帮官静挑经书担子的沙悟净。

  半年时间一晃而过,官静给庙里赚回了至少十万元的收益。

  寺里有了钱,自然也有了底气,看到念经徒弟简直就是聚宝盆,方丈立刻将招工待遇提高了一大截,现在庙里收了二十来个年青小伙子和十来个挑经书担子的妇女,见天出去挣钱。

  官静早已经不做念经徒弟了。

  本来他攒了点钱,想出去重新学门手艺谋生,但是住持方丈坚决不肯放他走。

  方丈苦口婆心劝了他好久,一心想收他做正尔八经的比丘僧。

  “静哥儿,你有没有发现你有“三十二相”?”老方丈当初可是引经据典劝说官静落发剃度:“无论从你的任何一个侧面看,都是一种独特的法相,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相貌……”

  “谁从侧面看不是另外一个模样?光线和角度的变化罢了,这就是三十二相?”官静觉得好玩。

  “不要拿科学解释宗教!”老方丈口宣佛号,法相庄严:“佛祖也只是三十相,三十二相只有阿难菩萨才有,阿难菩萨宿有智慧,佛祖夸赞他为“多闻广识”,和你一个聪明劲。别以为我是心血来潮,我真是一辈子都没见过像你这样夙具慧根的年青人,一个月就能将十本佛典背的滚瓜烂熟,不是与佛有缘又怎么能做到?”

  “那时候我都快饿死了,还拖家带口的,不下苦功夫快点学会念经,你把我赶走怎么办?”官静对自己学念经是有神助一事嗤之以鼻:“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方丈你其实当时很想赶我滚蛋,你当时看到我手上的纹身时,眼球都努直了!”

  “这不是缺乏了解的缘故吗!”住持方丈是个虔诚的比丘,很难认同官静这种“念经只为稻梁谋”的荒唐说法:“现在我已经知道,你当年入狱并不是犯下了什么原则性错误,当然要收你做徒弟。”

  官静当然不愿意去做和尚,虽然他也非常羡慕当今僧人堪称丰厚的月薪。

  一个要走,一个要留,僵持了好久之后,方丈实在是不舍得放弃这棵好苗子,又怕逼迫太紧引起逆反心理,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取了个曲线救国的折衷法子。

  想出去学谋生的手艺?

  没问题!

  方丈亲自写推荐信,把官静介绍到“广陵市佛教协会”下属的三产单位“绿杨村素菜馆”去学做素菜。

  出去租房子?

  不必!

  栖灵寺随便腾间房子不就可以住了,还不用付房租。

  住持坚信,只要官静能留下来,凭自己春风化雨、潜移默化的水磨功夫,迟早会让这个佛门千里驹皈依三宝!

  抛开天才不天才的问题先不说,或许真的是生存的压力太大,官静在学习谋生手艺时爆发出的动力确实是无与伦比的;这一点不光体现在背诵经文典籍上,学习烹饪时也是一样,自打进了“绿杨村素菜馆”之后,他就象一块大号海绵,如饥似渴地汲取着所有能触及到的烹饪知识,将所有的业余时间全都在勤学苦练基本功上。

  只做了大半年学徒,广陵市赫赫有名的斋菜大师杨英明便已经再没别的东西可教他了,在他自己的强烈要求之下,杨大师又把他推荐到了市内的“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去学习其他谱系的烹饪技术。

  中国烹饪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五千年的传承和衍变,已经形成了系统的文化与流派。厨师这个职业,三年只能算入门,没有十年工龄如果带徒弟那就是误人子弟;但是官静这样夸张的学习速度,几乎让所有的老师傅都觉察到了危机感——徒弟如果都象他这样,日后哪还有师傅们混饭吃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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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ACT3:仙女花

  把蜡烛、檀香和剃须刀片这些零碎物品全部收拾好之后,官静穿起了外套,准备洗把脸就去“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上班。
  今天中午有一桌三个月之前就已经在筹备的豪华酒筵,订餐的是广陵第一巨贾,上市公司楚氏集团和春秋实业的董事长王荣荣,这个位列福布斯财富排行榜第72名的超级阔佬不知是要宴请什么来头的国外贵宾,居然让“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的老板屁颠屁颠地特地请人从湖南、四川空运了珍贵的“云梦燕裙鳖”和“九节竹叶青”过来,准备烹制【玄武宴】。

  “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负责掌勺的两个老师傅都是标标准准的保守派,敝帚自珍的很,自从官静展示出了超绝的学习能力之后,他们俩就开始藏着掖着,能不把自己的看家技术在明面上亮出来就坚决不亮,现在想要从他们手里学到一点真本事,惟有趁他们不得不展示技术的时候去偷学才行。

  官静很担心自己如果稍微去晚一点,这两个老师傅就把一切准备工作都提前忙活完毕。

  “芒里克江,快过来洗脸。”一个十二三岁年纪的小女孩从屋子里的内间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脸盆热水,颤颤悠悠,边走边说话,一口小嫩嗓子说着维语,清脆的就跟百灵鸟在料峭寒冰上啄击一样好听。

  这是一个少数民族女孩,浑身溢散着一闻三变的醉人体香。

  她有着弯月一样的如画黛眉和一双会说话的茶绿色眼眸,淡金色的卷发和凝脂一般洁白的皮肤,让人第一眼见到她就会不由自主联想到长河落日圆的瀚海。虽然年纪尚小,但是纤细窈窕的身材已经让她象春天的杞柳芽一样,吐露出了花蕾般的婉约和动人。不过很可惜的是,这个女孩娇美可人的鹅蛋脸上,却有着一片大面积的青紫色胎记,正好与她另外一半白皙粉嫩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鸳鸯脸”,天生的面貌缺陷,唐朝有一位宰相叫卢杞,也和这位女孩一样,因为天生一张鸳鸯脸,饱受歧视。

  看到官静叹口气,伸手摸住了自己的脸,女孩连忙将面纱撩起,重新遮住了自己的脸,漂亮的茶绿色眸子中微微流露出了成年人才有的忧郁。

  “帕里黛古丽,你的羽绒服也该换一换了,你喜欢什么颜色?今天下班我去帮你买。”隔着面纱,官静爱怜地亲了亲女孩脸颊上的小酒窝;女孩身上雅黄色碎花羽绒服不是什么名牌,穿了才一年,已经有不少鸭绒梗子从袖口缝线处调皮地露出了脑袋。

  他在新疆这么多年,维语说的也不赖,难怪很多人都夸他是天才。

  “这件羽绒服还可以穿,倒是你,芒克里江,你该替自己去买一件衣服了,我看到我们班上的男生穿黑色的风衣了,真的好帅哦!”帕里黛古丽拉住了官静的手臂,放在自己脸上一阵摩挲和撒娇:“你也去买一件嘛……就买一件……”

  每一次只要说到为她花钱的事,乖巧的帕里黛古丽总是会很巧妙地把话题引开,对此,官静除了内疚和愧欠之外,更多的是动力。

  这个叫作帕里黛古丽的可人儿,是官静出狱时从新疆带回内地的。

  在新安监狱,所有混的好的大组长或者刑期短的滚刀肉,外出做工时都可以不干活,只负责监督其他犯人的劳动,这也算是监狱里的潜规则之一;假如嘴巴再能说会道一点,这些大组长、滚刀肉甚至可以和当地的农家女孩谈恋爱——虽然你是罪犯,但你是城里人,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条件,已经足够赢得“部分”农村女孩的青睐和爱慕。

  官静当年有一个同监舍的狱友,上海人,以前在杨埔体工队打过篮球,身材高壮,曾经让跟着他的村妮一年打了六次胎,最后一次流产因为子宫壁被刮破,终生不能再孕。

  类似这种监狱版梁山伯和祝英台的例子还有很多,但往往都没有什么好结局。

  劳改犯们把服刑期满,绝不会将跟自己好的村妮带回家去;出狱后上了车,后面哭着喊着在追,没一个会回头再看一眼,劳改油子都是一副铁打的心肠,毕竟自己出狱之后能否过的下去还是未知数,带个拖油瓶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只有那些心黑如鸦的混蛋才会把这些女孩带回内地,不过不是为感情,而是让这些村妮去做三陪,挣了钱供养他挥霍。

  当初在新疆石河子新安监狱,官静也是监仓里谁也惹不起的宝货,他从小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一身的江湖味;虽然不太惹事,但他因为袭警而入狱的雄厚资历,还有眼神中偶尔流露出的睥睨光芒,都会让许多心存挑衅的人在接触的一刹那悚然一惊。

  官静和帕里黛古丽当年的相识颇具戏剧性。

  可能是因为天生鸳鸯脸的缺陷,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帕里黛古丽在襁褓中嗷嗷待哺时就被亲身父母抛弃在了荒野里,如果不是真主让一对塔吉克族牧民老夫妇恰好路过,她不饿死也会被野狼叼走。

  塔吉克牧民老夫妇一辈子都没生育过,他们喜出望外地收养了这个鸳鸯脸女婴,并且取名“帕里黛古丽”————在维语中,这个名字是“仙女花”的意思。

  帕里黛古丽十岁那年,牧民老夫妇在放牧时遇上了百年罕见的白毛风,双双撒手人寰,只留下小姑娘一个人孤苦零丁地过活。几个远房亲戚见她人小可欺,连哄带骗把老夫妇留给帕里黛古丽的积蓄和家产骗了个七七八八。

  2004年新安监狱外派部分囚犯到监狱外搞创收,帮当地的牧民剪羊毛,官静当时刑期将满,被管教干部指派为外务组的大组长,专门负责监工和记工分,还发了手铐和电警棍——其实这根本没什么必要,能出外劳的囚犯基本上都是劳模级别的乖宝宝和刑期将满的犯人,管教干部尽可以放心使用。

  基本上正常的外放任务,官静也很少亲自上阵督促工作。每个号都有自己的上铺老大,一有任务这些老大会自动落实到位,严把质量关——现在服刑已经不兴打打杀杀,挣足工分早日减刑才是王道,一个瘪三磨洋工,整个劳动组都会被拖累,家法就是为这种懒鬼准备的。

  一般情况下,官静不是和武警战士掰腕子、摔摔跤就是和其他大组长凑在一起“斗老鼠”——这是新安监狱最风靡的娱乐活动,受欢迎程度不亚于外界的超级女声。

  在新安监狱但凡是有点身份的大拿,两大黄金配置必不可少,这首当其冲的黄金配置就是老鼠——这是用没睁眼的鼠崽自幼豢养成的家生宠物,养大后比狗还听话,专门用来角斗赌博。除了玩老鼠,新安监狱的囚犯们还有许许多多千奇百怪的宠物,聪明的中国人在那种氛围下,个个都是爱因斯坦加雷克萨的综合体。

  还有一个黄金配置就是人人都知道的“呢子”——这不是指将校军服的衣料,而是指长相特别女性化的美男子或者小白脸,不仅要相貌水灵,皮肤雪腻,嗓子还得清脆,因为这样模仿叫床才逼真。

  就跟外面社会上的大老板非得配个娇滴滴的大学生小蜜一样,号里的大拿们带着“呢子”招摇过市,大多只是为了炫耀一下与众不同的身份和地位,真玩断背山的变态是少之又少,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在这片罪恶的土壤上也依然保持的很完整。

  官静当时身边配了两个“呢子”,新安监狱能配两个呢子的大拿不超过十个。

  这倒不是静哥儿骚包,而是没办法,他的号里有两个特别能打的河北练家子,身为大拿的他如果身边不多配一个“呢子”、不养一只善战的老鼠宝宝、睡觉不睡上铺、不收缴新人的衣服、钱卡,冬天不剥削其他人的被褥,号里的兄弟铁定会集体抗议。

  这就跟某个用情专一的古代皇帝只肯娶一个老婆,下面的大臣们势必会义愤填膺是同等性质的严重。

  官静到现在还念念不忘那两个叫朱佳和杨研的“呢子”。

  这两个呢子都长的很尤物,不但身材袅婷婀娜,嗓音还又嗲又娇,朱佳乍一看酷似韩寒,杨研的形肖与周杰伦几乎无异;只可惜监狱里不许留长发,要不然朱佳和杨研蓄一头披肩长发,肯定一个是丁贝莉,另外一个是潘美辰。(PS:韩寒和丁贝莉长的像不像?JAY与老潘那就不用说了吧?)

  官静豢养的老鼠宝宝“白玉堂”就更牛逼了,这只斗鼠是同号一个新疆犯人让家人送来特地孝敬给他的“黄金豚”——这种金毛老鼠是新疆阿勒泰特产,天生喜欢在地底下啃金脉磨牙,天生一副好牙口;官静拿它出阵可说是百战百胜,赢了若干暖水袋的辣酒和论斤称的漠河烟丝。

  上的山多终遇虎,那天外放剪羊毛时,官静与另外一个大组长“斗老鼠”时遭遇了滑铁卢,那位大组长带出场的老鼠宝宝足有只狸猫那么大,也不知是他们监仓哪个高手折腾出来的妖怪品种,一番恶战后,官静的“白玉堂”被咬的遍体鳞伤。

  这时候刚好管教干部托一个零星犯捎来了口信,让官静上点心,把下面稍微盯紧一点,别再闹什么笑话——两年以前,做外放劳务的犯人还真闹出过一个天大的笑话,有个老流氓许是憋的太狠了,偷偷逮住一头绵羊狠命泻了通火。

  原本这事没人发现倒也天下太平,偏偏那家牧民不知听谁嚼了舌头,加之后来有头绵羊下了崽,不知什么缘故生出一只头似人脸的两脚羊头怪,结果这家牧民愤怒了,拎着这只一出生就翘辫子的怪羊,纠集了一帮体格魁梧的棒劳力到监狱要赔偿,愣把政委和狱长给羞的上天无路入地少门。

  犯错误的老流氓被查出来之后,整整关了半个月狼狗笼子,出来后重新学走路就花了好几天,监狱长在批判大会上用他特有的陕西腔破口大骂这个让他在监狱系统内沦为笑谈的混球:“羞他先人,额是好长光景都莫见过这种日鬼倒棒槌的瞎熊咧!白格生生的羊屁股有甚好日?好嘛达,一伙都不够,搞了整整四伙,还搞出娃咧!额给你们这些碎猴说,后晌要是再有人弄出这些球蹲脸事情,莫怪老子让你们尻子开花!”

  今天同样是和绵羊打交道,也难怪干部们会警觉;“白玉堂”再跟那只巨鼠斗下去必败无疑,官静也乐得趁机收兵。

  不曾想,为了赖账而衍生出的一通瞎转悠,还真就让他碰见了一桩不太顺眼的事。

  在一个帐篷旁,他看到几个劳改油子将一群绵羊全剪成了阴阳脸,还对着一个面黄肌瘦,脸上有胎记的塔吉克族小姑娘哈哈大笑。

  在帕里黛古丽的缀泣声里,一排响亮的耳光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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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ACT4:祸兮福所彼

  几个武警端着冲锋枪,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几个犯人被官静立正稍息,挨个上家法。
  所有的囚犯都会过了意,大组长八成是看上这小姑娘了。

  不少人都在背地里暗骂官静是变态,居然想玩这么幼小的女孩——囚犯们也是人,他们并不是十恶不赦、灭绝人性,道德观和正义感不代表在他们身上就找不到。

  官静当然不是变态!

  他从小就因为这个很象女孩的名字被无数人嘲笑过,还为此蹲了这么多年大牢,所以他对成年人拿小孩的天生缺陷开玩笑这种事极度愤慨。

  另外,他会出手帮帕里黛古丽,也的确是看上这个小女孩了。

  当时他已经快要刑满释放,生命中充满了黎明来临前的黑暗,对未知的将来既渴望又迷茫。坦白说,出狱之后他也老大不小了,既没文凭又没有一技之长,以此等条件和身份,想找良家女子做老婆简直是做梦想屁吃,所以官静只得自己给自己谋划了一个未来的妻子——搁旧社会,他的做法说白了就是给自己找个童养媳。

  作为【架势堂】的当代红纸扇,官静的生活作风其实远比一般男人更严谨更正派,就算说他是守身如玉也不算言过其实。之所以一个从小练习床上功夫的风门高手会有如此纯洁的品性,一个是监狱的大环境起了限制作用,另外也是因为官静衡量女人的标准与普通人完全不同——普通人选择女友、妻子或者性伴侣,都把眼睛对准了那些身材火辣,相貌漂亮的靓女;静哥儿不是这样,他只在乎这个女人是不是“鸣琴”,至于相貌倒在其次。

  所谓“鸣琴”,最早出自于晋代傅玄所著的《琴赋序》:“齐桓公有“鸣琴”曰号钟,楚庄王有鸣琴曰绕梁,中世司马相如有绿绮,蔡邕有焦尾,皆“名器”也。”

  从这儿我们不难看出,“鸣琴”其实就是“名器”的一种雅称。

  齐桓公姜小白是春秋时代著名的好色君主,“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就是他的名言,他所宠爱的长卫姬虽然不在春秋四大美女之列,但凭借自身的名器“号钟”,长卫姬照样可以迷的春秋五霸之一的姜小白一旦拥有,别无所求。

  同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楚庄王与桓侯小白可说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他所宠幸的樊姬天生媚体,拥有名器“绕梁”,即便是春秋四大美女中最最妖媚惑人的夏姬被楚国军队俘获,优孟葬马的楚庄王也依然不屑一顾,反手就将夏姬赐给了臣下,可见“鸣琴”之体的吸引力与天然美貌相比,占据了多大的优势!

  后来唐代著名诗人张说,还特地在诗中写过这件事:“楚国所以霸,樊姬有力焉。”

  汉朝司马相如一生未曾得子,虽说中途兴起过纳妾的心思,但卓文君一摆脸色,他还是乖乖放弃。当垆患难在男人的本性面前又算的了什么?卓文君不是靠自己的鸣琴“绿绮”,又岂能牢牢拢住男人蠢蠢驿动的兽性?

  至于拥有鸣琴“焦尾”的蔡文姬会被算到她父亲的名下,关键是“胡笳十八拍”的女作者除了被匈奴左贤王掠走过,一生还改嫁过N次,傅玄在写《琴赋序》时根本不知道该把她划拨到谁的名下,最后只得把伯喈先生拉出来充数。

  帕里黛古丽的“鸣琴”叫“和璞”,属于无比罕见的顶级名器。

  《战国策》有云:“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之名器。”

  在范雎口中被列为天下无人能识的四大之名器之一的“和璞”,其实只是一种天生三寸,美妙绝伦的莲足————必须申明,三寸金莲当然属于名器的一种,倘若单以牝户而论“鸣琴”,落在内行眼中未免荒唐可笑。

  在中国古代,尤其是元朝以后,女子的莲足在闺乐中占据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其隐私程度之高,就连自己的丈夫也不可随意触碰,属于禁地中的禁地,女体部位再无出其右者。

  元代大书法家、诗人杨铁崖,每于筵间见妓女有纤小者,则脱其鞋,载盏以行酒,谓之“金莲杯”;明朝隆庆年间,江南名士、著名戏曲家何元朗找到南院名妓王赛玉的红鞋,每次开宴会总是用它斟酒,向人敬酒或自饮,席上宾客多因此而酩酊大醉。

  这些古代名人如此恋足成癖,假如用现代眼光来审判,自是低俗不堪,耸人听闻;但古人也不是傻瓜,倘若真的是用裹脚布缠出来的三寸金莲,肯定是臭烘烘连闻都没法闻,一个个古代大文豪脑子又没烧坏,怎么会傻到用臭不可闻的莲鞋来行酒?

  毫无疑问,这些古代文豪碰到的都是莲足类“鸣琴”!

  莲足类名器共分一百单八种,但都有一个相同的显著特征————“盈盈一握,妍如贯月,生就异香,最宜佐酒。”

  帕里黛古丽当初只有十岁,红葵未至,莲足之香还不甚明显;现在随着帕里黛古丽越渐成熟,浑身上下的馨香已趋一闻三变,仿若各式鲜花构造的体魄,如果等她真正发育成熟,这种莲足异香会愈发迷人多变。

  在历史上,疑似拥有“和璞”鸣琴的女子,官静认为只有清代乾隆帝宠幸的回族香妃最为接近,不过那也只是疑似,并不能确认。其实就算确认了也只能引发行家的萦古之叹,毕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太少,被历史风霜白白埋没的妙人儿实在太多太多。

  塔吉克族是古丝绸之路上的楼兰后裔,目前国内这个少数民族的人口大概在4万左右,如此稀少的人口比率,竟然也能诞生出“和璞”这样千古罕见的贡品级莲足鸣琴,又恰恰给自己撞个正着,官静这个【架势堂】的当代红纸扇当然不会客气。

  对于他来说,这种机遇简直不啻于一个穷措大在路上拣到了一麻袋金刚钻。

  在【架势堂】白相人的舌技中,有一门叫做“吮莲”的专业技术,与“品玉”、“点蔻”、“采药”合称四大天门绝学;正如英雄钟爱宝剑,佳人渴望红粉,波斯猫喜欢秋刀鱼,红纸扇面对鸣琴也是没有任何免疫能力的。

  能碰见这样稀奇的鸣琴,官静甚至觉得自己16年的大狱一点没白蹲,值回票价了。

  说来也怪,等官静刑满出狱,和他从头到尾连话也没讲过十句的帕里黛古丽,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跟着他来到了内地,一路上餐风露宿、患难与共。

  帕里黛古丽知道自己将来长大了,官静就会娶她做妻子。

  官静没瞒她,新安监狱上上下下都知道静哥儿吐口吐沫就是钉,从不撒谎。

  在栖灵寺安下身之后,官静让住持方丈托了关系,把帕里黛古丽送进了学校继续读书,在新疆时,小女孩只读到了五年级就辍学了。

  慈悲为怀的栖灵寺住持方丈,哪里知道帕里黛古丽其实就是官静给自己找的老婆,他还以为这个小女孩是官静收养的妹妹呢——两人的年纪差距也太大了。

  当然,方丈更不知道的是,这个曾经落魄不已,现在夙具慧根的念经徒弟,还是一个身怀旷世床技的风月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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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ACT5:见缝插针【上】

  
  火急火燎地赶到“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看到公共车位上泊着老板的黑色凌志,官静知道“云梦燕裙鳖”和“九节竹叶青”肯定已经从机场接回来了;进门时,他咽下最后一口金刚脐儿,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大厅墙上的威尼斯青铜笨钟:6:30。

  “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的执行董事费立国斜躺在红木安乐椅上,嘴里衔着硕大的金字茄力克,一脸满足。这家VIP制餐饮会所有很多股东,身份都很神秘,常年在店里照料生意的费立国等于就是唯一的老板。这个BOSS身材五短,一张坑坑洼洼的麻将脸,不需翻看《水浒》也能从他身上找到潘金莲红杏出墙的主因。

  不过人丑归人丑,仗着一身路易斯威登,外加皮包里砖头厚的现金,费SIR照样在外面包养了两个大学生二奶,一水的身材妖娆,模样俊俏。

  见到官静这么早就来上班,费老板翘起尾指挠了挠虱子也要滑筋斗的雪亮大背头,眯缝着的眼泡开始变的惺忪,脸上也舒展出了成功人士特有的臃懒、疲惫以及高人一等。这货是典型的“伪儒商”代表,既市侩又附庸风雅,时时自诩风度与素质,心眼却小的如同针尖,如果见面时伙计没有主动和他打个招呼,没准他能十天半个月瞅你不顺眼。

  官静非常识相,用标标准准的广陵话问候了费老板一句早安。

  广陵方言中含有大量古汉语的雅言音阶,外地人一般很难学会,静哥儿只花了三个月就操练的滚瓜烂熟,也因为这个原因作祟,二十四桥明月上下没人知道他其实并非是本地土著。

  费立国没搭理官静,吸溜了一口茄力克,眼神出溜到了落地窗外。

  马路上有个扎着麻花辫、相貌清纯的女中学生轻盈走过,把他的脖子勾引成了一个移动的炮塔。

  正当官静准备闪人时,满头蓬松的老板娘穿着一身真丝睡衣,端着一碟臭腐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老板娘姓胡名燕,一米八二的个头,虎背熊腰,掌如蒲扇,年青时是省女子排球队的绝对主力,人称“铁屏风”,如果不是左眼在训练时受伤坏死导致退役,她当年极有可能会被选入国家队与郎平一起征战84年洛杉矶奥运会。

  官静第一次见老板娘时觉得她特别眼熟,想了半天才恍然,《三国演义》里的夏侯敦不就是这个形象?

  “静哥儿……”狗熊一样壮硕的老板娘拍了拍官静的肩膀,翻了翻左眼部位已经完全坏死的白色眼仁:“怎么天天都是你第一个来上班?来来来,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我来的路上买了两只金刚脐,已经吃饱了。”官静连连摆手,对这种虚假的客套敬谢不敏,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板家这两口子可都是一路货色:“板娘,“云梦燕裙鳖”和“九节竹叶青”都拿回来了吗?”

  “早拿家来了,全丢在后作里呢。”费老板直起身,猛喝了一大口粥,头也不抬地说道:“小师弟,这几天我都忙死了,等再过两天,我让你师嫂再给你调整一下工资,你今后就在我这好好干,别老是想着跳槽,年青人嘛,要安份一点,沉得住气一点。”

  费立国是“绿杨村素菜馆”掌勺师傅杨英明大师的开山大徒弟,和官静在师承上是货真价实的同门师兄弟,确实可以称静哥儿一声小师弟,这种渊源放在旧社会托付生死都靠谱,但是在当今社会却不值一钱。

  “谢谢老板。”官静很想装出一副感激涕伶的样子来,可他的演技距离好莱坞实在远了点。当初杨英明师傅把他从“绿杨村素菜馆”介绍到“二十桥明月酒楼”来学手艺,就是想借助同门关系让费老板稍微照顾一下小师弟……不知道该说无商不奸还是说资本家天生就有喝血的秉性,费立国暗地里包养情妇打牌赌博扔个三万五万眉毛都不皱一下,可是让他给员工们加一百块的工资,却比杀了他还难。

  官静目前在“二十桥明月餐饮会所”只拿六百块一个月的工资,这就是大师兄对他的关照。幸好他是抱着学习的态度而并不是赚钱的态度,否则真得活活憋屈死——这点工资还不如他做念经学徒时挣得多。

  由于两位掌勺老师傅传道授业时相对保守的态度,感觉在“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已经越来越学不到什么手艺的官静,最近一直在央求杨师傅帮他重新联系地方,好跳槽去继续学习一流的烹饪技艺,费老板对此可是颇有微辞。

  看到官静闷不吭声进了厨房,费立国立刻忿忿地骂了一句小瘪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小伙子很吃得苦也很能干,工资不高却能顶好几个人用,费SIR却总有点看他不顺眼。

  芥蒂的种子是以前种下的。

  一个多月前,费立国站在大厅里和服务员们狂吹乱侃“长江三鲜”。

  就跟没姿色却又自我感觉良好的女人总喜欢在大庭广众下卖弄风情一样,没文化却又自命风流的俗人,同样喜欢在公众场合炫耀自己的博学广闻。

  “河豚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长江三鲜”!你们在和客人推荐时,要多打这张文化牌........”只看过两页《调鼎集》便自诩为美食家的费老板当时吐沫四溅说了起码有半个钟头,从天扯到地,从南扯到北,把一帮服务员说的一楞一楞,信以为真。

  官静当时碰巧路过,到底是太过年青,江湖经验虽足,社会阅历却稚嫩的他插了一句不该插的嘴。

  “老板,“长江三鲜”是指鮰鱼、鲥鱼和刀鱼,河豚明明是“长江第一鲜”!如果你让服务员向客人推荐河豚是“长江三鲜”,会被内行笑话的。”官静认为这个洋相被内行逮住,丢人的肯定是酒楼的厨师:“三鲜三鲜,河豚又是哪里来的“三”鲜?”

  换作开明的老板,或许会认为原来是这样啊,长了见识。但是费立国不这么看,他觉得自己堂堂一个老板居然被伙计当众涮了面子,实为奇耻大辱。虽然他当时脸上什么不满也没表现出来,肚子里的板油却从此上了帐,时不时总要给官静一点脸色看看,若不是因为静哥儿实在是物美价廉太过能干,炒鱿鱼这道大菜早就免费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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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ACT6:见缝插针【中】

  “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的厨房是全套的新锦江厨具,清一色不绣钢设备,进门之后就是长长的配菜台,北头是荷台和炮灶,东西两侧是立体冰箱和水池,一水的仿古岩地砖,清爽雅致。
  空运过来的“云梦燕裙鳖”和“九节竹叶青”,用巨大无比的黑塑编织袋盛放在地上,灌满纯氧的袋子“呼啦呼啦”作响,像一只春情萌动的热气球。

  官静系好工作服的扣子,伸手刚想解开袋子看一看这两种顶级食材到底长什么样,两位老师傅戴努和王梓豪就到了。

  这两位老师傅俱已七十开外,是本省厨界如雷贯耳的明星前辈,真正的实战派烹饪大师而非口头理论派的扯淡美食家。“二十桥明月餐饮会所”托了若干关系,花费重金巨资才把封刀多年,正在广陵大学商学院烹饪系担任客座教授,与红学研究会携手研发【红楼宴】的他们重新聘请出山。

  戴老擅长山珍,年轻时因为家贫,入赘广陵厨界名门世家许氏家族,从而习得一手许家祖传六百余载,曾被地方官进贡给正德和乾隆这两位下江南的皇帝御口品尝的鹅肴。

  王老专精水产,祖籍是江苏沛县的他,同时还精通不登大雅却美味至极的古法犬饌,被如今的旅欧著名美食家沈眉妩誉为“有大风歌之余味”——这种狗肉料理乃是汉末关内侯陈举的独创,时至今日已近乎失传。

  看到官静这么早就来到饭店,两位老师傅原本说说笑笑的表情霎时间变得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戴师的脸象一只青椒,王师的脸象一只红椒,合起来刚好是一盘湖南名菜“虎皮辣子”,喷薄着火辣辣的郁闷。

  假模假样地打了个招呼,两位大师随便找个借口就想把官静支开,不曾想连着让他去切葱姜小料和调制卤水,静哥儿早在昨个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就知道这两位大师会玩这些老掉牙的花头。

  “静哥儿,咱们今天招待的是贵客,葱姜小料必须用新的,不能有砧板味,所以还得麻烦你去冷菜间,再重新切一点。”眼看到没辙了,两位大师干脆耍起了无赖。

  “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的冷菜间和刺身间连在一起,都是明档,全在厨房外面。说白了,两位大师就是不想让这小子进厨房,看到和学到任何烹制处理“云梦燕裙鳖”和“九节竹叶青”的手艺。

  闹成这样也就没意思了,官静没多废话,老老实实听从他们的吩咐,拣了几块黄澄澄的大姜和一把绿油油的米葱,去外面的冷菜间重新切小料。

  虽然练习厨艺的时间并不算很长,但是官静舍得下苦功,其他徒弟一下班该上网的上网,该追服务员的追服务员,只有他仍然继续枯燥乏味的基本功练习。

  这一点,无论是在绿杨村还是现在的二十四桥明月,他都持之以恒地保持着习惯,别人注意的都只是他人前表现出来的灵性,却忽略了他在背后流下的涔涔汗水。

  广陵有道历史名菜叫做“鸡火煮干丝”,是将一块豆腐方干批成一份份薄片,再切成细丝下锅用鸡汤烹制;按正常水平,一个厨师能把方干批成十八片,切出来的干丝粗如火柴梗已经算是合格的手艺了;如果能将豆腐干批成二十四片,切出更细的干丝那就是非常优秀的手艺了;而官静能够将一块方干批成八十八片,片片薄如蝉翼,没有破损(这一点最见本领),切出来的干丝细如发梢——当然,这么细的干丝并不适合烹制“鸡火煮干丝”(会打团),但从这个侧面,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官静令人惊叹的细腻刀功,这可不关天赋什么事,这是硬桥硬马靠勤学苦练才能打熬出的基础刀功。

  再拿葱花姜末蒜泥之类不起眼的小料举例,静哥儿每一次都是用刀将葱姜蒜切成碎米粒而不是乱刀排斩,虽然他能用双刀在砧板上斩出漂亮的马蹄声、锣鼓声和将军令,但他仍然遵守启蒙师傅杨英明反复交代过他的话——小料必须靠切才能保证原味,一点马虎不得!烹饪是由小及大的艺术,这些不起眼的细节没有做到位,出来的菜肴味道必然会牛头不对马嘴!

  没等他把姜米小料切完一半,厨房里突然响起了“轰隆隆”的撞击声和王师、戴师吃痛的惨嚎,这乍然间响起的怪异响动,活像是两位大师躺在铁轨上被奔驰而过的火车碾成了两半,官静立马丢下刀冲了过去。

  好大一只王八!

  刚冲进厨房,官静就看到配菜台旁趴着一只足有笆斗大小的黑甲鱼,正疯牛一样东突西撞。

  这个身形巨大无比的霸王甲鱼,生就三条牛犊也似的粗腿,有着半米长的棘皮脖子和橄榄形的大脑袋,一对绿豆小眼闪烁着摄人的凶光。它那浑厚的背壳足有半米高,上面布满一圈一圈乌黑发亮的肋纹和水藻苍苔,巨大的裙边犹如在斜风细雨中舒展开来的飞燕尾翼,给人的感觉活象它就快要飞起来。

  甲鱼又名老鳖、鼋鱼、鳌鱼或者水仙,人工养殖的品种性格都很温驯,但野生品种却是出了名的凶性难驯;为了承办广陵首富王荣荣的贵筵,也为了打响“二十四桥明月”的知名度,戴师和王师两个老头子按古法合作烹制【玄武宴】,所用的大鳖是特地从八百里云梦大泽中捕捉的野生巨鳌,据说这种巨鳌是大禹治水时的遗种,力大无穷,能在水中轻松顶翻水泥挂桨船。

  眼前这只巨大无比的甲鱼,显然就是个极不好惹的野物,从它血迹斑斑的大嘴里,可以清晰看到两排布满米粒缺口的锋利连齿,一看便知在碧波中捕杀过无数的水族生灵。

  王师的左胳膊一片血肉模糊,正连滚带爬地向前逃,洇开一地鲜血。

  戴师躲在洗手池那边,手里提着一个大锅遮住了身体,浑身煮面条一样抖动着,他的左腿和右肩都被咬掉的血迹班驳,看上去比王师还要凄惨几分。

  腥臊而新鲜的血肉激发出了巨鳌的野性,它一边砸巴嘴嚼食着口中的肉碎和布料,一边引颈嘶吼出了鸽子打嗝似的沉哑尖啸,仿佛认准了王师就是它不共戴天的仇敌,这只大甲鱼没去理会心惊胆颤的戴师,一个劲撵在王师屁股后面狂追。

  幸亏这只王八天生残疾,只得三条蹼足,后面那两条粗如儿臂的黑腿又被塑胶带牢牢捆在了一起,任凭它蹬来蹬去也解脱不了,不但速度始终冲不起来,方向也难以控制,否则凭它那张长满利齿的大嘴,赶上去一口嚼断王师的喉咙绝对不成问题。

  官静站在原地直抽凉气。

  巨鳌钩子般的利爪把仿古岩地面划的火星蹦蹦,刺耳声一片,十米长的配菜台在它的猛力撞击下轰轰直响,不锈钢柜门被摧残出了一个又一个坑凹,松子、淀粉和码斗洒了一地。

  没想到生活在水中的“云梦燕裙鳖”来到陆地仍然有这等凶悍气势!

  他刚刚看到那只黑色编织袋比较巨大,还以为是里面塞了泡沫盒和保鲜用的冰块,谁知道里头居然藏着这么大一个狼亢蠢物!

  听到异响也跟着冲进厨房的费老板和老板娘,猛地看到一只凶神恶煞的巨型甲鱼和两个披红挂彩的老师傅,“我的妈哎”双双鬼叫,一边往外逃一边掏手机拨110报警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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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ACT7:见缝插针【下】

  大甲鱼的追杀到此为止,没等它再向前追上王梓豪师傅,官静用袖子包住胳膊,一下敲开了墙上的消防栓玻璃窗,从里面抄出太平斧,箭步上前抡圆胳膊照着大甲鱼的脑袋就是一记横扫。
  这一斧头是从后面抡过去的,大甲鱼不及反应,扁扁的后脑勺就被豁开了一道口子,左右摇晃了一下脖子,“云梦燕裙鳖”轰隆瘫倒,恍如一座黑色假山。

  它还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两位老师傅稀泥一样趴在地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要不要紧?”官静从工作服上撕下一块布条,帮胡老把胳膊上的伤口给包扎了起来:“卖货的商家没把这个畜生给捆扎好吗?”

  “本来是捆好的,有口罩还有塑胶带,还喂了酒药,老戴非说没看过“云梦燕裙鳖”,想解开看看!”王梓豪师傅没好气地看住躺在远处的戴师一阵怨怪:“结果这畜生是装晕,把咱一口就咬掉了大半斤肉!”

  “我们坏了行规,杀这么大的水族,应该先给祖师爷先上香的!”戴努大师面红耳赤,兀自替自己争辩了两句,他本想扶着水池站起来,颤微微努力了半天,腿实在疼的厉害,滋溜一声又坐下了。

  官静听说过这种略带封建色彩的行规,据说所有体重超过百斤的水族都是有人性的智慧生灵,厨师在杀它们之前,必须焚香嗑头,祷告祖师爷保平安,否则必遭横祸,这个祭刀仪式在解放前一度很盛行,随着科学进步,已渐渐没落。

  用现代眼光来看,“云梦燕裙鳖”这样的三足甲鱼,自然属于畸形生物范畴,但是在古籍中却并非如此:《论衡‧应是篇》有明确记载:“鳖三足曰能,龟三足曰贲,能与贲不能神于四足之龟鳖。”

  《说文》亦有云:“能,兽坚中,故称贤能而强壮称能杰也。”

  由此可见,三足鳖,也就是“能”,还是不折不扣的贤灵生物哩!

  费老板探头探脑地向厨房里张望了半天,确定情况已经摆平,进了门抚着胸口长长的舒了口气,不过看到两位大师的狼狈样子,他的眉头顿时又皱了起来。

  今天中午这桌酒筵是广陵首富王荣荣宴请国外贵宾,广陵市政府的一把手杨陆顺也会前来,这桌筵席的重要和份量由此可见一斑!现在倒好,两位老师傅的手脚全被甲鱼给咬伤了,而且伤势还不轻,中午这桌筵席谁来做菜?

  “云梦燕裙鳖”和“九节竹叶青”可不是随便找个厨师就能烹制的啊!

  “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的经营模式和高尔夫俱乐部一样,是金卡会员制,典型的“往来无白丁”,一旦坏了自己的名声,日后还怎么在这行往下混?广陵市是淮扬菜的发源地,从古到今都是中国的美食之都,这儿可不是仅仅只有“二十四桥明月”一家VIP餐饮会所!!!

  “完了完了!”费老板像个上了发条的匹诺曹木偶,原地团团乱转,面如土灰。

  “老板,是不是先把两位师傅送医院啊!”官静看着费立国的德行真有点发噱,这家伙的动作怎么看怎么象是蛋子被人猛踹了一脚。

  被这么一提醒,愁眉苦脸的费老板就算一千个揪心一万个焦急,也只得先把两位大师送医院去疗伤。被这场闹剧一搅和,很快就到上班时间了,“二十四桥明月”的三个年青厨师也陆陆续续来到了酒楼,看见静哥儿蹲在地上给这么大一只巨无霸甲鱼上铅丝口罩,绑塑胶带,全都愣住了。

  “我的乖乖!”管蒸箱上屉的小薛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昏迷不醒的甲鱼,抬起头一阵感叹:“真不得了!真不愧是八百里洞庭养出来的甲鱼,你们瞧瞧这块头!被它咬一口肯定比给大狼狗咬一口还要惨!咬的好!嘿嘿,咬的好!那两个老东西就是欠收拾!”

  “官人,要我说,你当时就不该帮那两个老货!”面点间的小林一向和那两个老头不对路,今天可算解气了,“二十四桥明月”因为花大价格请了两个老师傅来坐镇,几个年青厨师的工资都被压的很低,用费老板的话来说就是:既然你们在这里可以学到更多的手艺,当然要从工资里扣掉一点学费。

  这是实话,在这里工作的年青厨师也都是冲着这个目标来的。

  不过……

  戴努和王梓豪这两个老家伙的派头委实太大,总端着一代宗师的臭架子,素日里就像地主周扒皮指使长工一样把几个年青厨师吆来喝去,芝麻大的小错都要把人骂个狗血喷头,最恶心的是他们俩在授艺方面偏偏保守的要命,一副法不传六耳的神秘架势,就连官静这么刻苦的学徒也学不到太多手艺,可想而知其他三个年青厨师在专业上能有什么收获。

  对这两个宁可把手艺带进棺材也不传授后辈的老东西,小薛他们可是心生不满已久。

  “云梦鳖的牙齿这么锋利,我不帮忙,万一咬出人命怎么办?”官静白了小林一眼:“两位师傅都上了年纪,又是老前辈,你记他们的仇有什么意思?”

  “官人,你的心肠真是太好了!真搞不懂你在虎口弄个纹身干什么,害的我第一次见你,还以为是黑社会呢!”冷菜间的黄杨在一旁一阵乱起哄,这小子是四川九寨沟的水族,很是有点少数民族特有的奔放个性,平时就是惟恐天下不乱的主:“你怎么不想想他们平时怎么对你的?连给他们泡杯茶都要责备水温太低太高!”

  官静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颌位置贴着一块创口贴,将插翅虎刺青掩饰的很好。

  “日哦!”小薛提起洗手池旁的网兜,吹了个口哨:“你们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花格网兜里盘着一条懒洋洋的大蛇,浑身碧绿色的鳞片,一个狭长的三角脑袋,上面布满金色斑点,蛇身少说也有竹筒粗细。

  “别说我没提醒你,那可是竹叶青,被它咬中,可不是被甲鱼咬中的下场!”黄杨在一旁嘿嘿坏笑。

  “做厨师还怕蛇?”小薛嘴上说不怕,手却一晃,将网兜扔进了不锈钢的洗手池。

  “这回漏子大了,我们还是等着看费立国怎么收场吧。”黄杨见到有服务员陆陆续续过来看稀奇,和小薛、黄杨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缩起肩膀,学鸬鹚样嘿嘿奸笑。

  大约一个钟头之后,费老板带着两个一瘸一拐的老师傅和他们的亲属从医院回来了,除了官静在按照【玄武宴】菜单做准备工作之外,厨房里另外三个活宝还在绘声绘色地讨论着甲鱼凶猛的话题。

  “我花钱请你们是来这说相声的吗?”郁闷了半天的费老板总算逮到了发泄途径,一声怒吼:“这个季度的奖金取消!”

  三个活宝翻了翻白眼,每人一个季度的奖金不过一百多块钱,扣就扣呗,能吓住谁?

  两位胳膊和腿绑成木乃伊状的老师傅摸出手机摁了好几个电话,想找高手来帮忙操办筵席,可是别人一听【玄武宴】都很自觉地推辞掉了。不是别人不肯帮忙,而是没法帮,“云梦燕裙鳖”和“九节竹叶青”太珍贵了,许多资历不够的厨师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两样食材,又迥谈烹制?

  四个年青厨师不错眼地偷瞄搀扶着戴努大师的中年美妇,这个气质华贵、眉眼撩人的美艳妇人叫许舒,是戴师傅的女儿,多年前曾是风靡全国的影视大明星。四个年青厨师很是有点想不通,就老戴这幅歪瓜裂枣的基因,怎么能生出这么标致这么出色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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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ACT8:异军突起【上】

  
  接到上面通知,删除最前面三章,好在那段剧情只是楔子,不妨碍正文。

  希望兄弟们继续鼎力支持……明天起,开始恢复回评传统,与大家一起探讨食色的走向,大家只管畅所欲言。

  ×××××

  “这么说完蛋了!”费老板虽说年轻时也迷过一阵许舒,可这会哪还顾得上追星?他拼命揪动本就不多的头发,急得嘴唇都冒起了燎泡:“现在已经九点多钟了,别人的宴席我可以推掉,王老板的筵席我怎么能推?这次【玄武宴】要是砸了锅……”

  两位老师傅垂着头,跟被霜打过的稻草一样,默不着声。

  “戴老,王老,你们快想想办法哪!这次如果砸了招牌,给其他几家餐饮会所看笑话,你们也一样跌份!这不是打一辈子雁反让雁啄瞎了眼……”费立国见到两位大师变成了闷葫芦,更是焦急上火:“要不然咱们干脆认栽吧,我去联系广陵其他几家餐饮会所,让他们派掌勺师傅过来临时帮忙……”

  “你这是病急乱投医!”戴师冷笑道:“就算你把“平潮楼”、“天然居”、“凤凰台”的大师傅借调过来,他们也做不了【玄武宴】!除了我和老王联手,广陵谁能完成【玄武宴】?”

  “您二老可以从旁指点他们烹制【玄武宴】啊!”费立国这时候反倒心平气和了:“都是厨界老手,只要您二老肯开诚布公指点迷津,我不相信那些大师傅做不出【玄武宴】!”

  官静的眼睛刷地亮了。

  “不行!”两个老头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们的看家手艺怎么能教给外人!”

  “我也不想啊!可是还能怎么办?”费老板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混沌的大眼泡像金鱼一样鼓涨起来。

  作为全国知名美食城市,广陵市的几家VIP餐饮会所向来竞争激烈,为了占有奢侈消费为主的高端饮食地位,大家之间明争暗斗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二十桥明月”作为开业不久的贵宾会员制餐饮会所,资历太浅,本就在行业竞争中处于下风,现在再栽个丢人丢到家的跟斗,以后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你怎么跟我爸说话呢?不是你们的大老板罗霸道三顾茅庐,又托了省委秘书处沈剑主任这个老关系,我爸这么大一把年纪能给你们面子来这趟浑水?”昔日的大明星许舒柳眉一蹙,很不留情面地呵斥起了费立国:“你以为你是谁啊?敢这么和我爸说话?不就是广陵首富王荣荣吗?难道我不认识他?我现在就给他电话,不就是请几个洋鬼子吃一顿饭的交易,上哪吃不行啊,改个地方不就得了!”

  “你,你,你……你不懂!这顿饭必须在我们这吃……”费立国被气得两眼翻白,有点语无伦次了:“你根本不懂!这顿饭怎么能去别家吃呢……”

  膀大腰圆的老板娘胡燕一看老公吃了瘪,撸起袖子和许舒一阵横眉竖目。

  “小囡,你不懂不要乱讲话!”戴努脸色一板,也教训起了女儿:“王荣荣今天要来吃我和老王的【玄武宴】,广陵烹饪界已经传遍了,如果临时让他换地方,你让爸爸这张老脸往哪搁?难道你想要让每个人都知道我这个做厨师的反被菜给咬伤了?”

  “那怎么办?”许舒被自己的父亲一通抢白,美目顿时酝酿出了粼粼波光:“总不能让您拖着这么重的伤……”

  官静赶紧滑脚溜到了炉灶上,这时候继续待在风暴中心,很有可能会被大佬们当作出气筒泄愤。

  黄杨一边在炉灶上忙活着今天中午必备的凉菜,一边和小薛挤眉弄眼,对伙计们来说,今天听到的八卦可不少,原来“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居然有广陵地产大王罗霸道的股份,活该,这年头做房地产的有哪个不是奸商,破点财简直是老天开眼。

  “我操!”神游天外的黄杨突然傻了眼,不知不觉间,他打的糖汁已经在锅里变成粘稠的暗金色液体,更不幸的是,因为他正忙着和小薛眉来眼去,一个惯性动作,顺手将漏勺里焐过油的开心果全倒进了锅里。

  官静本来在假装清点餐具抬头一看,知道冲家了。

  这些开心果原本是准备用来做“挂霜坚果”的。

  所谓“挂霜”,是冷菜中比较常见的烹调手法,把糖加水加油在锅中用慢火熬制翻泡,再把原料倒入搅拌,使其均匀地裹上一层浓稠的糖汁,诶待冷却,糖汁就会在原料上凝结成洁白漂亮的霜袍。

  “挂霜”对熬化糖汁的火候有着很高的要求,如果火候稍微一过再把食材倒入搅拌,那出来就是“拔丝”了——这是是鲁菜(山东菜)的拿手好戏,糖衣均匀地裹在菜肴上,筷子一夹就能拉拽成晶莹的蛛网,极其精美。

  虽然“挂霜”和“拔丝”使用的都是同一种烹调方法和原料,区别仅在于锅中的糖汁在受热时间上会有长短之别,但成菜的效果就和钢与铁一样泾渭分明,这也恰恰是中国烹饪“细微处见神奇”的特点。

  遗憾的是,“拔丝”是一道热菜,出锅装盘后必须垫上开水碗才能上桌——这么做是为了保持温度,因为一旦冷却的话,拔丝菜肴不但拔不出糖丝,还会凝固成一堆坚硬的太妃糖化石,彻底报废。

  而“挂霜”,却是不折不扣的冷菜!

  冷菜和热菜的上桌顺序以及成品口感,在中国宴席中有着明显的差别,这里头的界限是无法胡乱逾越的。

  为了承办广陵首富王荣荣的【玄武宴】,“二十桥明月酒楼”今天所用的原料统统是顶级食材——就拿“挂霜坚果”举例,开心果用的是美国华府国宴坚果,瓣仁金黄,既大又圆;糖料是从加拿大进口的皇家玫瑰牌枫糖,这个品牌的枫糖只从百年树龄的老枫树中提炼,一向只供给英国皇室和梵帝冈教廷专用;至于食用油,那是从战火纷飞的非洲索马里进口的“宝瓶棕榈”中现割出的天然植物油,更是贵重到要命!

  真可谓乐极生悲,黄杨也是做冷菜的老手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疏忽,就把这么多昂贵食材全毁了!拔丝菜一旦冷却就是废菜,现在根本就没有办法将这道菜保持温度一直到中午开筵——就算能做到,老板也绝不会让冷菜中突然冒出一道热菜,这就跟AK47冲锋枪不可能用9MM子弹是一回事!

  中国宴席从花拼看盘到时令干鲜果,再到味碟、冷菜,热炒、开胃羹、大菜,直至收尾的蔬菜、顶汤,这一系列的菜肴,上桌的顺序都有严格固定的规范,普通场合或许还可以糊弄过去,但在正式而庄重的宴会上,热菜冷菜交杂简直是把祖师爷都要气死的天大洋相。

  黄杨的慌张神色立刻引起了费立国的注意,本来就一肚皮不爽的BOSS侧过脸,隔着配菜台冷冷地瞪住了年青的冷菜师傅,当发现对方明显有点做贼心虚的迹象之后,他立刻向这边走了过来。

  黄杨脸上的冷汗当场下来了。

  费立国这个老板虽然手艺业已抛荒多年,但是该有的眼力界还是有的,想蒙外行一样把他蒙过去,绝对不现实。

  “官人,小薛,快帮我想想办法!”黄杨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用勺子搅拌着锅里的开心果,低低地哀求道。现在只有一个补救办法,那就是往锅中继续撒糖,用粘稠的糖汁将枫糖在开心果的表面强行胶上一层糖晶——这种做法只能适合于不太考究的普通酒楼,“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的会员顾客不是巨商就是富贾,个个嘴巴都刁成了精,这种与披挂盔甲无异的“挂霜坚果”一旦上桌,还不知道要被这些老饕耻笑成什么样。

  小薛看到老板过来了,怕惹事上身,赶紧溜了。

  他是管蒸箱的,这事怪不到他头上来。

  官静眯缝着眼,把下颌上的胡须捻出了一串串游离的静电。

  或许,这正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哈哈!你把“挂霜开心果”弄成了“拔丝开心果”!”费老板过来只朝锅里看了一眼,脸色刷地黑成了乌鸦翅膀,连连怪笑,对着黄杨一个劲鼓掌:“黄大师,你还真是好手艺啊!”

  “是我让他这样做的。”官静没等费老板发飙,就抢过了话头。

  黄杨和远处的小薛同时抬起了头,傻勒吧唧地看住了官静。

  他们平时和官静并没有多大的来往,因为官静总是一个人留下来苦练基本功,不太和他们合群,虽说大家相处至今也能算是熟人关系,但这种情况下显然没必要学雷锋。

  黄杨感动的要命,他没想到,平时和他关系最好的小薛反倒选择滑脚,而和他关系一般的官静却仗义无比地挺身而出。

  “你让他做的?”费老板愣了一会,对着官静一阵愤怒冷笑:“你以为你谁啊?你是二十四桥明月的老板还是厨师长?还是我这个餐饮总监?”

  两位老师傅抱着打着绷带的胳膊一瘸一拐过来了,看看锅里,再看看官静,眼神都明白无故地写上了傻蛋两个字。

  他们俩当然知道官静是在帮黄杨背黑锅,这个时代还讲莫名其妙的兄弟义气,不是傻蛋又是什么?

  “小黄,去拿椰茸过来,赶快。”官静自顾自地拉过一版不锈钢册盘,将炒锅里热腾腾的拔丝开心果全部倒在了长方形的册盘里,用勺子推平成了三堆相等的份量,又对费老板说道:“老板,麻烦你去吧台拿几袋雀巢速溶咖啡和你女儿喝的菓珍过来。”

  一旁的戴老和王老闻言先是一愕,跟着眼睛一亮,看到费老板正准备卷袖子撵官静滚蛋,他俩赶紧一把拉住:“听静哥儿的,赶紧去拿!快快快!拔丝温度退的很快!快快快!”

  椰茸是第一个拿过来的,黄杨的速度堪比中枪的黄羊。

  这是椰肉制成的一种南货,洁白蓬松,细若羽屑,味道甜美。

  官静将椰茸大把大把洒在三分之一的“拔丝开心果”上,两三个抖手和搅拌之后,黏度堪比糨糊的糖汁就将一粒粒开心果裹上了一层均匀细致的椰茸——无论是“拔丝”还是“挂霜”的糖汁,其浓稠度用作黏附胶水都很合适。

  速溶咖啡和菓珍很快也被费老板拿了过来,官静撕开封口,将咖啡粉末和橘黄色的菓珍粉,大把大把撒倒在两外两堆“拔丝开心果”上。

  “帮我拌呀!楞在这干什么?”官静有点好笑地看住了四周直楞楞的眼睛。

  片刻之后,原本一锅可以扔进垃圾桶的“拔丝开心果”,变成了暗褐色的“咖啡开心果”、橘黄色的“橙味开心果”和雪白色的“椰茸开心果”;冷却之后,三份颜色协调的坚果壁垒分明。

  “没有乱味。”莫老拈起三颗不同颜色的开心果用舌头舔了舔,对官静挑了挑大拇指:“糖汁是甜口,速溶咖啡、椰蓉、菓珍也是甜口,这个构思很棒,这种挂霜补救方法,比撒糖入锅的挂甲要高明了百倍!”

  “静哥儿,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就刚刚那么一瞬间……”胡老不可思议地看住官静,良久良久才叹了口气:“好聪明的小子……”

  “我和黄杨一直在研究如何改进“挂霜坚果”,不是临时想到的。”官静当然要替黄杨圆谎:“椰蓉、咖啡和菓珍都是粉屑,不比晶体状的白糖那么累赘,挂上去之后不会让成菜外观显得粗陋,而且还可以调色,所以我今天就冒昧地试了一试。”

  这句话蒙谁也蒙不住这么多内行。

  “试试?拿【玄武宴】试菜?”费老板满脸横肉一阵乱抖:“你把我这当学校大食堂吗……你可以脱下工作服了……立刻给我……”

  “踏破铁鞋无觅处。”戴老和王老相视一笑,打断了费立国的滚蛋二字:“既然今天中午的【玄武宴】必须要找人过来让我们手把手地教,还不如就让我们指导静哥儿操办!”

  官静完美地将惊愕的表情写在了脸上,与此同时,他的眼底也划过了一丝谁也看不见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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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ACT9:异军突起【中】

  三柱断头香,一捧黄裱纸,半碗烧刀子。
  官静和戴师、王师跪倒在地,一起向巨大无伦的“云梦燕裙鳖”磕头敬香,祝祷祖师爷显威保平安。巨鳌这时候已经醒了,三条壮足一阵挣动,却怎么也奈何不了枷锁一样的塑胶铐带,觉察到危险和致命的气息之后,这只大“能”无奈地把脑袋缩回了甲壳。

  从古代最流行的“鲁、川、粤、淮扬”四大菜系,直至如今的“鲁、川、粤、苏、浙、闽、徽、湘”八大菜系,再到按照菜肴特色来划分的“宫廷、官府、寺院、市肆、药膳、堂子、乡野”这六大菜系,中国烹饪界的厨师有着庞杂繁芜的谱系,而每个谱系的厨师所拜的祖师爷都不尽相同。

  比如有人拜“治大国若烹小鲜”的伊尹为祖师爷,也有人拜的是授业专诸的太和公为祖师爷、还有人拜“鸡精发明者”詹王为祖师爷,更有人拜宋人洪兴祖在《楚辞补注》中称为“帝颛顼玄孙,善养气,能调鼎,进雉羹于尧,封于彭城”的中国首位职业厨师彭祖为大成至圣先师。

  官静他们拜的是易牙,这位祖师爷又名狄牙,是春秋时代齐桓公宠幸的“雍人”(掌管早晚餐的厨师),也是最早知道调和咸甜苦辣酸五味的厨师。虽然他有过把自己的肥儿子蒸熟,送给姜小白漱口的禽兽行径,但历史对他的厨艺评价之高还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孔子认为,即使将山东省的淄水和河南省的渑水混到一起,易牙也能分辨出来;而孟子更是略带着一点嫉妒和悲愤,无奈地承认天下人为什么要那么媚俗地去追随易牙的口味。

  待到香火燃尽,戴努把半碗白酒一半泼洒在地上,一半拿给官静,也不多说,就一个字:“喝!”

  这是借祖师爷享用过的余沥来壮杀气,下一步就是宰牲。

  若论厨师之中谁的杀气最足,谁能比杀子献烹的易牙更布尔B。

  一口白酒闷下肚,官静只觉喉咙仿佛被一条长长的丝绸拉过,口中也不觉辛辣,尽是无法形容的、绵长柔和的馥郁浓香绕齿不去。心头仿佛有团篝火般的热意暖洋洋地升起,顺着心肝肺腑燃烧灵魂,胆魄刹时间雄壮了一圈。

  “这是什么白酒?味道还真不赖。”官静砸了砸嘴,意犹未尽:“能不能再来一杯?”

  “我踹死你!”费老板挥舞着拳头跳将起来:“这可是莳花馆贡窖!不是今天弄出这么大乱子要祭拜祖师爷,我能拿这酒出来?”

  官静一阵吐舌,原来是莳花馆贡窖,难怪这么味道这么正。

  四川隆昌县是中国最出名的酿酒重镇,今年六月份,国家考古工作队刚刚在那里发掘出一个明朝正德年间的酒窖遗址,窖中上百坛白酒已然全数凝结成啫哩状,色如琥珀。启坛时,馥郁的酒香生生醉倒了七个考古专家,有一个拖到医院没能抢救过来,愣给醉死了。后来专家们根据酒坛上的莳花铭文判断,这个古窖应该就是明武宗朱厚照手下最大的特务头子,异姓王杨凌的私人酒窖。

  “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有个从不出面的股东据说在巴蜀一带很有能量,为了招徕贵客,他特地托了关系花了购买等重白金的价格才帮会所弄回一瓶贡窖——中国白酒始创于元末,这瓶正德年间的古酒,应该是当代最陈最醇的白酒了。

  这种已经凝结成果冻的古酒纯喝是会醉死人的,饮用时必须羼兑新酒,官静估计费SIR至多也就是拿了几滴莳花古酒冻液出来,刚刚喝的多半还是新醅,饶是如此,这酒的味道也还是太赞了。

  “拿好!”王梓豪大师从古色古香的器箱里拿出一把三尺长的雪亮点红刀,塞到了官静手里。

  器箱是老一代厨师的命根子,他们混饭吃的家什全是自己定做的,不象如今的厨师捞到什么就用什么。一般来说,烹饪技术越是出类拔萃的老厨师,就越不容许别人碰他们谋生的工具,器箱的地位在他们眼中基本等同于妻子。

  今天王大师肯把自己的战刀借给官静,多少有点让静哥儿感到受宠如惊。

  甲鱼一般都不过一两斤重而已,随便拿把剪刀就能搞定,但这只重达数百斤的云梦鳖实在是太巨巨了,官静掂着刀,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笨蛋!”王大师看到官静一副老虎吃刺猬的架势,忍不住笑骂道:“难道还要我借你一把斧头砍死这只“云梦燕裙鳖”?没看到它的鳖裙就跟燕翅一样吗?拿刀沿着背甲线割!别糟蹋啊,少割一点我就扒了你的皮!”

  这么一说,官静立刻明白了,三下五除二,把“云梦燕裙鳖”背甲边缘的裙边全部割了下来。巨鳌倒也光棍,虽然利刃加身,却始终把脑袋缩在壳子里动也不动,一副“你强由你强,清风拂山冈。你横由你横,明月照大江。”的无赖架势。

  “云梦燕裙鳖”的块头巨大,鳖裙也是同样巨大,完全拓展开来之后,活像是一米多长的大带鱼;这是鳖身最美味的部位,百分之百皮胶质,就算是外行也知道好吃。

  王师从官静手里接过血淋淋的鳖裙,让费老板用开水和冰水将它激了两遍,褪去了上面的黑色胞衣。原本又黑又丑的鳖裙被洗脱一层黑皮之后,顿时洁白似玉、莹澈透明。

  “来来来,别楞着!”王师指挥另外三个年青厨师,一人拿起一根撬棒,把“云梦燕裙鳖”从地上翻了个四脚朝天。

  “沿腹壳中线向上,一刀就能开膛!”王师指着巨鳌肚甲上的田字线中轴,连声催促官静:“这只云梦鳖是母鳖,下刀要讲究“一深三浅”,因为它的肚皮里面或许会有蛋,买云梦鳖就跟去缅甸赌玉是一回事,我们赌的就是它怀着王八蛋。”

  官静点点头,双手握刀,缓缓刺进了巨鳌的肚皮,大甲鱼终于吃不住痛了,橄榄脑袋“嗖”一声蹿了出来,不过有个铅丝口罩紧紧勒在它的嘴上,刚刚的威风是休想再次施展了。费老板哼着“牛仔很忙”,用包装绳结成圈,将甲鱼脖子一套,拔河一样死死拽住。

  酱黑色鲜血从刀缝里“滋滋滋”直往外喷,把官静的工作服弄的狼籍不堪。

  用袖子抹了把脸,不等老王发话,官静将手指伸进鳖肚上的刀口一阵乱抠乱挖。

  “你这个天杀的……为什么不开个十字刀口?”王师看到静哥儿出手这么草率,差点当场背过气去:“这么窄的直缝刀口把鳖蛋给挤爆掉怎么办?”

  云梦鳖的鳖蛋与普通鳖蛋有点不同,这种鳖蛋裹在肠道中,外表只有一层洁白的皮壳,拿捏时稍微有一丁点不小心都会弄裂。老王以前侍弄云梦鳖时无论多么小心,也无论把刀口开多大,都不免要报销几枚鳖蛋,官静不问青红皂白就胡乱出手,乱抠之下,焉有完卵?

  戴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刚刚推荐这个小子来协助他俩烹制【玄武宴】,主要就是看中了他的悟性和灵巧,没想到转眼间他就捅下了这么大一个篓子。

  费立国勃然大怒,转头抄起了一根大萝卜,准备先把官静这小子抡个脑震荡再说。

  一颗血迹斑斑、洁白如玉的软皮鳖蛋,被官静从鳖腹上的刀口行云流水一般拈出,咕咚一声丢进了满盛清水的砂锅里。

  两位老师傅和费老板激动的直眨眼,刚刚的愤怒顷刻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官静的右手仿佛带有奇特的魔力,他明明在鳖肚中又是抠拿又是拉扯,动作和姿势要多奔放有奔放要豪放有豪放,可是照样能将只裹着一层皮膜的云梦鳖蛋安然无恙、完完整整地取出。

  “真邪了嘿……”老王回忆了一下当年恩师取蛋时的动作,怎么也想不通云梦鳖的鳖蛋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变的结实起来。

  “没了,就这么多。”第十六颗宝贝被掏出来之后,官静将这枚软皮鳖蛋垫在不锈钢配菜台上轻轻一扭,羊脂白玉一般的蛋卵顿时如陀螺般轻盈旋转起来。

  “要死啊你……”两位老师傅和费老板的心脏因为静哥儿的调皮再次饱受了打击。

  “呵呵……”静哥儿偷笑不已,他在指头上下过多年的苦功,针对的假想敌是比鳖蛋更柔嫩更敏感更微小的肉蒂,如果连这么点力道都微操不好,那还做什么红纸扇?

  三个年青厨师在一旁看的直翻白眼,鳖蛋都小的出奇,云梦鳖的蛋却足有核桃大小,着实罕见。国人早在西周时代就已经有吃鳖的传统,当时官府还设有“鳖人”这个职位,专门捕捉甲鱼供奉周天子享用,可见老鳖的美味。如果说甲鱼的裙边是滋味中的皇帝,那鳖蛋的味道无疑就是皇后、皇太子,这种蛋比价格昂贵的鸽蛋还要好吃N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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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ACT10:异军突起【下】

  “继续,把甲鱼胆也给我掏出来!”王大师威严地喝道。
  当他看到官静下手还是那么亢奋有力,差点一巴掌扇过去:“我操……小王八蛋你是不是今天打了鸡血?难道你的动作就不能温柔点?甲鱼胆又叫“生胆”,做水仙去腥不需葱姜,就靠这颗胆!”

  话音未落,官静已经从细不溜秋的刀缝里拽出了海棠果大小的紫色鳖胆。

  王师遇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把鳖胆喜滋滋地捧在了怀里,眉开眼笑。

  接下来的活就没什么技术含量了,别看“云梦燕裙鳖”的块头大,能吃的东西无非就是裙边、鳖蛋和三条肥硕结实的大腿——严格来说,这三条粗腿也只有蹼足部位的活肉可以做菜,其余的肉质几与木柴无异,只能用来吊制高汤。

  仗着浑雄的膂力,官静挥着点红刀一劈一断,将三条鳖腿给卸了下来,手段麻利的就象个积年刽子手。

  “这刀比咱们用的日本正士作要锋利许多。”官静用手指掸了掸雪亮的刀锋,一连砍了三条胳膊粗的鳖腿,他刀刀劈下去都觉得象是在剁豆腐。

  刀面上两个机械冲压的繁体大字“東風”迅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不怪这么锋利,原来这是用卡车底盘的弹簧钢自己DIY的钢刀。

  “别傻楞着,赶紧把这个给“九节竹叶青”灌下去。”戴老踱着鸭子步从外面晃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个小瓷碗对官静晃了晃,碗里满盛植物捣碎的汁,灰绿中漂着一丝丝浅白,闻着有股说不出来的草药芬芳。

  “戴师,这是什么草汁呀?给竹叶青喝下去干什么?”黄杨好了伤疤忘了痛,主动凑上来和老戴套近乎,想就近学点手艺,小林和小薛也抱着同样的想法蛰摸过来,马屁如潮奉上。

  “九节竹叶青”是四川长宁、江安两县毗连的连天山竹海特产,这个蜀南竹海曾经在电影《卧虎藏龙》中出现过,景色幽美,恍若仙境;生活在这片竹海中“九节竹叶青”,号称“竹叶青中的竹叶青”,毒性极其凌厉。

  众所周知,越是毒物往往也越是其味鲜美,“九节竹叶青”全身的骨椎共有九段而不是像普通毒蛇那样,只得一条单线脊椎,它的每一段骨椎都有一种别样的风味,九截骨链共分九味,懂行的老饕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已知世界中“一体九味”的珍馐,除了猪头,就只有“九节竹叶青”。

  虽说以蛇入馔哪个厨师都会,但是想要做出调鼎之味就必须独门秘诀,戴努戴大师精擅山珍的烹制,“二十四桥明月”的这几个年青厨师做梦都想从他手里套点门道。

  老戴的灵魂仿佛飞到了澳大利亚去钓龙虾,对黄杨的发问置若罔闻。

  官静找了把老虎钳,把“九节竹叶青”的嘴巴给拧开了,将那碗捣碎的植物汁一股脑给这条毒蛇灌了下去。

  不到一会工夫,这条竹叶青就象打了兴奋剂似的,屈着身子在网兜里蜷来蜷去,很嗨的样子。又过了两分钟,这条毒蛇像是一根烂草绳,趴在那动也不动了。

  “稀奇,竹叶青竟然昏迷过去了!戴师,你刚刚给它喂的是什么**草?难道是神农架的曼陀罗?”小薛胆子大,大大咧咧地用手指隔着网兜拨了拨“九节竹叶青”的脑袋。

  毒蛇睡的很死,一点反应也没有。

  费老板也忍不住凑上去拨了拨竹叶青的身体,一阵啧啧称奇。

  戴努鼻子对天冷哼连连,一脸“我干嘛要告诉你”的欠揍表情,直把几个年青厨师气的牙根发痒,心想这个老货刚刚咋没被大王八一口咬死。

  “我估计老戴是故弄玄虚,随便搞了一碗植物汁,然后在里头加了两片“三脞仑”。”黄杨悄悄对小林嘀咕道:“或许是“氯氨酮”也未可知。”

  “亏你想得出来,呵呵……老戴如果是故弄玄虚,他图的是什么?”小林一脸的贱笑,肩膀一抽一抽的:“**这条蛇?你以为这是美杜莎啊?”

  宰蛇根本不需要任何技术,听到戴老说可以下手了,官静干净利落地将“九节竹叶青”给收拾了,蛇血、蛇胆、蛇肉、蛇肠一一分档,又将龙袍烫涮,褪去了上面的鳞衣。

  “愣在这干嘛?都给我干活去!”王大师像牧马人驱赶牛羊一样挥了挥手,直眉楞眼地逼着小林、小薛和黄杨立刻从他眼前消失:“冷菜、点心开始准备,上匣的蒸汽也可以开炉了,谁敢再在这晃来晃去,我扒了他的皮蒙鼓!”

  三个小年青羡慕地看着官静,恋恋不舍地回到了自己该待着的工作岗位,他们知道这个死老头怕他们学到厨艺,变着法支开他们。

  “静哥儿,本来今天【玄武宴】上的花拼看盘不是我就是老王来弄,但现在我们俩都只有一只手能动,指望不上了。知道你刀功漂亮,不知道你摆花拼看盘如何?以前有没有学过美术?”戴努大师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看住了官静:“【玄武宴】的花拼看盘必须是【水漫金山】,也就是白娘子和法海斗法,我的器箱里有现成的水墨图轴,只要你有一点美术底子,我相信以你平时的刀功,应该能拼的出来。”

  “昨天小黄和我吹嘘他的刀章怎么怎么好,结果我让他试着摆个【水漫金山】看看,好家伙,弄得跟鬼画符似的,楞把法海弄成了山本五十六,白娘子弄成了白骨精,金山寺不象金山寺,倒象个大号骨灰盒。”王大师也翻眼瞪住了官静:“你可别和我们乱充大能啊,今天可不是让你练手的日子。”

  “我先前倒是学过三年工笔,不过……入行以来我一直做的是素菜,花拼摆也摆过,但就总体而言,我还是在炉灶上功夫下的比较多……”官静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原先想要说的话咽回了肚皮。

  “你学过三年工笔?”戴师大吃一惊:“好嘛,这下我们作鳖蛋也不用自己动手了……”

  “你师傅是素斋圣手杨英明,他收你为徒自然不会不教你画画……呵呵……冷拼大师哪一个不是丹青妙手,傅抱石当年还从我们厨师的花式冷拼中悟到过创作灵感呢!”王师笑眯眯地问道:“不知道静哥儿你现在学的是谁的画风?是张萱还是周昉?张择端还是王希孟?”

  “我学的是仇十洲和唐六如的技法,工仕女。”官静苦笑不已,他的画艺可不是杨英明师傅传授的,而是以前的老红。坐牢的这十来年里,手头虽然没有宣纸和狼毫,但他仍然坚持用木棍和沙盘经年练习,不曾懈怠。

  坦率说,绘画上他真的没有什么天赋,之所以这多年来始终不渝地学习王冕同志,那是因为【架势堂】每一任“红纸扇”都必须掌握快速描绘现场避火图的技巧……

  避火图又名护书、嫁妆画,它还有个如雷贯耳的大名:春宫图。历朝历代流传下来的避火图佳作中,公推仇英和唐寅的作品为第一,【架势堂】历任“红纸扇”从执笔起,临摹的也正是这二位先贤的《风流绝畅图》、《江南消夏》、《花锦营阵》、《竹院逢僧》……这种专业技巧用于实战时,能“以毛作笔”蘸饱“墨水”作画~~~~

  “不错不错,花拼看盘着重的就是国画功底,工笔技法又最注细微处雕琢,你既然不是外行,那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王梓豪大师从器箱中拿出【水漫金山】的图轴,徐徐展挂在官静的面前:“这幅图是清代画家王震的作品,就价值来说,算不得十分珍贵,但画风和技法着实是可圈可点,你看看白素贞的眼睛,无论站在哪个方位看这副画,你都会觉得秋波如沐。”

  这老头压根就没听出官静话中的不对劲,这倒不能怪他孤陋寡闻,毕竟唐伯虎和仇实甫除了避火图,还有N多堪称民族瑰宝的画作遗留后世。

  “宝塔、庙宇我们昨天就用南瓜雕刻好了,静哥儿,你现在只要照猫画虎拼出人物就算大功告成!”戴努大师的语气活像一碟酸溜溜的咕噜肉:“我就不明白,怎么杨英明能收你这么好一个关门徒弟,我却没这个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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