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表兄
开滦村民论坛——华章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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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F5 F( |( _7 U2 R二表兄是我一个我堂舅的儿子。他们有哥三个。大表兄当过造反派,我在一九六八年回老家插队当知青时,他是大队革委会副主任。三表兄后来和我一样,当了煤矿工人。堂舅在煤矿干了三十多年,按国家有关政策,家属是农村户口的矿工,在退休的时候可以有一个子女顶工。三表兄就是这样在煤矿上的班。还有一个表姐,比他们哥三都大,在公社信用社当会计。8 k" N, y" z2 m3 L- Z6 ~0 ~. D
二表兄属牛,初中毕业就参加了解放军。待他到一九八九年转业的时候,已经是个副营长。没有任何背景的农家子弟,能当上个副营长是十分不易的。虽然村里的人们都很羡慕他,但其中甘苦惟他自知。二表兄转业的时候,恰巧赶上国家对军转干部政策有所调整。他就被安置在了我们乡政府当武装部长。当时的武装部已经没有了以前那么多的民兵训练。也就管管每年一次的征兵入伍和民兵预备役什么的,是个闲差。依着二表兄的性格,也就想这么混到退休了。快四十岁的人了,只有个步兵学校的大专文凭,在地方上又顶不上什么用。而且更重要的是又不认识几个顶事的人,还有啥盼头?% K; m+ m7 C" M# D0 G% o1 e
可大表姐不干。
+ U( u' F- o7 m: j有一回我去给堂舅拜年,在跟几个表兄喝酒的时候,大表姐对我说:“你二表兄真窝囊,就想这么退休咧。傻鸟儿还占高枝儿呢!干那个破武装部长,能捞着啥油水儿?”$ W# S3 C/ v5 n6 u+ y( {4 w
那时,在大表姐的活动之下,二表兄已经当上了主管工业的副乡长。, A! d; L& f4 U- I8 U
大表姐那时还没有退休,早已经当上了乡信用社的主任兼书记。信用社主任虽无品无衔,可掌握实权。贷给谁款,不贷给谁款,用什么方法贷少交利息的款,都由她说了算。就是乡党委书记、乡长等一方诸侯,有时候也得拜求于她。而且大表姐在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胎子,早就跟县银行行长和主管县财政的副县长是多年的好朋友。即使现在年龄偏大,容颜见衰,可找他们办点儿事,还是能够办得到的。4 P6 z2 H1 z: @ Y
大表姐对二表兄说:“先好好干上个一年半载的,扎硬根子再干大乡长。在大乡长的位置上干出样儿来,再弄个书记当当!”
! C- Z9 {# {! K% S/ j二表兄的酒量颇大,却没什么心胸。笑眯着眼说:“我干这个副乡长,就不错咧。比干武装部长得实惠多咧!”说完,脖子一仰,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下去。足有三四两。$ L2 V0 H# G$ p) D3 ?# m" _
大表姐拿手指着他说:“放屁!咱们既干,就得干说话算的。在地方,党委书记才是真正的一把手!”
- i0 M/ S# J% _& k大表兄取笑说道:“对咧,不是有句话不是说,能喝八两喝一斤,这样干部党放心嘛!”
/ _7 e2 E" w7 }! R大表姐说:“对。就冲他这个酒量,早把当书记的底子打好咧!”' j$ Y1 n6 w" v2 t" u& `
二表兄不吱声,光顾得喝酒。大表姐看了,气得拿筷子“砰”地戳了一下桌子,喝道:“你倒是听到咧没有!”
3 ~; s3 h5 {$ o( F' ?8 u二表兄笑眯眯的看大表姐一眼,说:“看你,急啥。我顺着你铺好的路走,不就中咧嘛!”
" r2 J* ^ I, `大表姐正了正颜色,说:“咱们姐儿几个,可再没有有出息的人咧。可就指望着你一个人咧!”( T7 I/ u: ]; e8 A3 d- X P
二表兄说:“中,中。你有能耐把路铺到中南海,叫我干国务院总理,我也敢干!”
0 h2 M( w$ D; N& ~大表姐终于笑了,说:“那是扯淡!”
I1 K5 p' H5 e8 c: R# c我说:“二表兄心慈面善,天生干副职的材料。能当好一把手吗?”" v# |: Z U, d9 B: m& D
大表姐又拿筷子“砰”的戳了桌子一下,说:“所以说,他得改,得变!得快变!”4 |; g+ O! c& {' ?' N
我知道大表姐这次戳桌子是不喜欢我说的话。大表姐多年专横惯了,霸道惯了。又比我大十五六岁,我心里虽不入道,可也没作什么表示。0 a5 C F" E4 D9 X; v! y' P
一年多以后,二表兄真的当了大乡长。有了专车。脾气渐长,肚子渐大。不是见到什么人都笑眯眯的了。又过了两年,二表兄被调到张百户乡,当了乡党委书记。车坐上了“奥迪”。脾气更大,肚子更大。眼睛总是红红的。鼻子尖儿也是红红的。见了我,常说:“操,这书记真不好干。得整天陪着喝酒。喝得我血压高,脂肪肝,肾也亏,心脏也有问题咧!”9 ]( N" [& l; {: P3 o
我说:“赶快刹车。命最要紧!”
5 y, m8 s# ?' O3 q" Z; L# _他说:“操,你说刹车就杀得了?不陪人家不中啊!唉,舍命陪君子吧!”/ e k! @7 Z4 X
那时,他已经有了个绰号,叫“二斤半”。人们不干当着他的面叫,却在背地里叫得很响,也传得很远。说他喝酒必得二斤半。多了可以,少了不行。二斤半酒,有半洗脸盆。算得上是海量了。大表姐曾经得意地对我说:“你二表兄这一把手当得咋样?哼,现在他一跺脚,张百户那地方就得闹个八级地震!”
. y" E, A6 s5 l6 D$ h2 Q在我家搬到百十里外的煤矿生活区之后,就很少见到二表兄了。他的生活工作状况,也知道得很少了。2003年春节,我回老家拜年,才知道了二表兄惨遭不幸的事。4 Y0 m9 f3 C0 O$ ^" u) P; @
计划生育是很叫乡镇干部头疼的事。不少人家生了头一胎,就忙着要第二胎。我们老家是山区,按国家的相关政策一对夫妇可以生两胎。但第一胎与第二胎要间隔五年。不少人家不听话,就偷偷怀上,又偷偷生下。闹得村委会、乡政府都很被动。计划生育是国策。各级政府都是一把手牵头负责。所以二表兄的压力很大。不够间隔怀上了,又月数多,不好再做人流了,就只得罚款。有的老实人家,催几回,找几回,他东找西借,也就把罚款交了。可有的人家霸道,又想多生孩子,又不想交罚款。任你咋催咋找也不交。逼急了,比谁都横,成了钉子户。更重要的是这样的钉子户会在那些人家中产生很大的攀比效应。许多人家都跟他攀比,说他交我肯定交。说他不交,我就不交。说你们惹不起他,咋就光惹得起我们这些老实人!所以,拔掉钉子户,对顺利开展工作至关重要。) [& X8 T6 j }: q) }
张百户的钉子户叫刁一刀。他的女儿还不到两岁,媳妇就有怀上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六、七个月的身孕。还拒不交罚款。任村干部、乡干部怎么找、怎么催,就是不交。竖眉瞪眼,叉腰跳脚的怒喝“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其实,他家的生活比较富裕。他和他爸爸合伙做杀猪煮熟肉的买卖。已经盖好了两大层“北京平”房。
7 N/ G/ N6 z2 s; `2 ]& _' k二表兄决心拔掉这个钉子户。多年的喝酒生涯,使他体内的酒精积存过剩。使他干什么事都比较武断。吐唾沫在地上,也得砸个坑。说一不二。二表兄把超生人家聚拢在一起开会。说:“限你们十天,乖乖地把罚款交喽!要是过期不交,就别怪我不客气,拆窗户扒房!”
4 o9 b& Z0 d8 n那些超生户见二表兄玩真的了,心里发怵。到了第十天头上,都交了罚款。可惟独刁一刀不交。他不但不交,还四处放风,说:“我就是不交,看他个‘二斤半’敢把我怎么样!你们怕他,老子不怕!”, s/ h' I- @% C! r0 A: k
二表兄听了报告,气得七窍生烟。第十天的晚上,带着一干人马来到刁一刀的家。他想给刁一刀点儿颜色看看。不拔掉这个钉子户,往后就不好在张百户干了。
# a+ i6 Z& a7 B% w& G0 |刁一刀正和他爸爸在院子里杀猪,手里拿着一把一尺多长的刀子。随去的人见了都不由得一愣。可二表兄见过世面,不怕。二表兄问他:“为啥不去交罚款!”, {8 o1 [9 h @6 F, D
刁一刀瞪着眼珠子,说:“就是不交!你敢把我咋样?”说着,把杀猪刀冲二表兄比划了几下。/ Q) Y$ h7 B& A$ Z6 i
二表兄看他凶横不讲理,喝声道:“你不交,我就拆你的房!”
4 A) C; }1 _" J# ]/ N3 V4 |刁一刀怒喝道:“你他妈的敢!”2 k$ D/ Z5 t. p( \$ k
刁一刀的爸爸也是个火上浇油,又凶又坏的主儿。冲上来指着二表兄的鼻子,叫道:“你敢拆试试,我就不信你放的没烟儿的屁!”
4 M$ A: E7 K) v3 l6 s二表兄气歪了脸,把手一挥,说:“拆!”
; o& Y `+ ~: s5 X, a- l! V紧跟在后边的人们拿了锹镐,就要动手。! W+ o: t: N2 m3 u
这时,刁一刀的媳妇拿着钱从屋里奔出来,叫喊:“别拆,别拆!我交,我们交!”9 T9 L) @+ k* X6 ]1 V
没想到刁一刀生性顽劣,飞起一脚把他媳妇揣在地上。手拿的钱撒了一地。他媳妇捂着怀有七、八个身孕的大肚子疼得直叫唤。
. f9 J* \9 y6 b, |) K3 K8 }" |* S二表兄气得两眼冒火,可仍没有忘了搀扶起刁一刀的媳妇。跟随来的人员忙熄火焰,上来捡撒在地上的钱。可刁一刀手拿杀猪刀子冲人乱扎乱捅。他爸爸也举着铁锹冲人乱拍乱打。不让人们捡。二表兄再也忍不住怒火,喝喊道:“都别捡咧,看他想干啥!”
' p% |# p6 b% p" p: @2 s3 {刁一刀举着杀猪刀扑过来,叫道:“我就是想杀咧你!”2 `6 c3 s4 U) A/ r+ `9 H
在一旁乡长上前保护二表兄。刁一刀的刀子扎在了他的胳膊上。 {( ~/ A0 A( ~1 u( G; K$ A" |
二表兄拉过乡长,挺身上前,被刁一刀一刀扎在了肚子上。那刁一刀杀猪出身,凶悍狠毒,又在二表兄身上连扎数刀。二表兄倒在血泊之中。刁一刀的爸爸举锹上来,在二表兄身上乱拍乱打。直把二表兄打得脑浆迸裂……
2 f7 k. e4 F4 K2 }' W这一血腥杀戮,就发生在几分钟之内。随来的人都被惊呆了。& w4 Y2 K0 L) y1 |8 |0 t, p7 I1 N. U
刁一刀的爸爸见状不妙,连声叫着“坏咧,惹事咧!惹大事咧!”闯开人群,跑了出去。跑到村头,恰巧有一列火车驶过。便一头钻了进去……
: P9 U( L A& Q) U$ f5 w! m刁一刀也懵了。他杀过许多猪,却从没杀过人。他没头的苍蝇似地在院里屋里乱撞一阵之后,从后门跑了出去。可不知为什么,时间不长,他又回来了。刚进院门口,与正来抓捕他的一个警察撞了个满怀。那警察没有马上认出他来。他却一把抢过警察的枪,冲屋里厉声喊道:“孩子他妈,好好活着吧!”说完,一枪打开了自己的脑袋。
K9 E4 Y9 D# H# _1 U这起恶性事件惊动了省、市的大领导。县里的领导有好几个都挨了处分。" a$ D2 r# Z: p- A1 M' C9 s8 C0 f5 ?
那时,大表姐刚刚退休。二表兄的死,使她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眼睛也再无神丝。见了谁都说“是我害咧他!是我害咧他!”变得神神叨叨。3 _; b! }2 i* U3 S
我常想,如果没有大表姐为他铺路,要他大有出息,二表兄的生命结局也许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人生没有几次幸运的机遇。这谁都知道。谁都想成为紧抓机遇的幸运儿。可又谁能准确把握住自己生命的路标呢?任何人的幸运都是短暂的。因为,幸运是个风情万种的妖冶女人,她不可能伴随任何人共度一生。她一旦甩了你,给你留下的就不仅仅是失落,而更多的是你意料不到的困境。作为人,作为一个有文化知识的人,无论你在幸运的时候,还是在倒霉的时候,都要准确把握住自己生命价值的路标。谁说这不是对人的文化修养,道德理想等等总体素质的检验与考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