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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人生》 作者:齐妙

第二卷 幕后黑手  第071章 让我帮你一次得不得?

  “醒啦?”张国荣有些迷糊地从床头坐起,同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循声望去,却见齐伟良正坐没坐相地歪在对面一张沙发椅中,从一大张报纸中探出头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张国荣不由揉揉眼睛。

  再看,的确是齐伟良。看看身周,是自己的卧室没错。他皱起眉头,声音里透着困惑:“阿良?你怎么会在我家?”

  “因为有人请一个医生做了某个人的私人医生,”齐伟良随手扔下报纸,笑嘻嘻道,“而某个人昨天夜里不幸晕倒。所以那个请医生做他私人医生的人请医生履行身为某个人私人医生的职责。”

  张国荣被这串绕口之极的话夹缠得头疼,他揉揉还在发痛的后脑勺,花了点时间才明白过来:“你是说我昨夜晕倒,所以Daffy把你叫过来?”

  “嗯——测试一结果显示,病人逻辑思维能力正常。”齐伟良满意地点头,对着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个微型录音机说道。接着望向张国荣,“下面是测试二:还记得昨晚你晕倒之前都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是测试记忆力?”张国荣的神色依旧有些迷茫,不过反应速度已经恢复到清醒状态。在得到齐伟良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开始认真回忆,“我记得,昨晚我在公司开会到很晚才回来,到家一会儿Daffy就上门了。但是我跟他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就吵了起来……”

  “还记得你们为什么争吵吗?”

  “为什么争吵?”张国荣愣了一下,低头沉思一会儿,欲言又止,最终摇头,“不记得了。”

  齐伟良只得耸耸肩:“那还记得你们争执的内容吗?”

  张国荣再次低头沉思起来,只是这次的时间久了许多。

  他记得,一开始唐赫得靠在他家沙发上,闲闲点了根烟,话说得不紧不慢,音调不高不低,语气却嘲讽之极:

  “这件事背后有文章。你不会看至少应该懂得想,不会想至少应该懂得讲。

  不告诉别人也就罢了,为什么不告诉Florence?她是你的经纪人,帮你处理这些事是她的工作。

  哦,我知道了,她是女人。你这样有绅士风度的人怎么会愿意拿把枪出来吓着她?

  那为什么不告诉家人?他们再不同意你入这行,也不会坐视你被人拿枪指着头都不理吧?

  哦,我怎么忘了,我们的十仔已经长大成人了,他不肯花家里一分钱,当然也不肯要家里帮一点忙……”

  而自己是这样打断唐赫得的:“我不说,是因为这根本是我自己的事,与他人无关,与你也无关。你不觉得,为一件跟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就这样半夜跑过来扰人清梦,是一件很奇怪很没有礼貌的事情?”

  他记得,两个人没法再平心静气说下去,是始于唐赫得被他的油盐不进气到口不择言:“你真以为他们是看中你的票房号召力?我老实告诉你,说好听一点你这叫自作多情,其实根本就是愚蠢白痴!”

  他记得……

  在他低头沉默的功夫,齐伟良百无聊赖间打了个呵欠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耀眼阳光一下子涌进卧室,刺得张国荣回过神来。他抬头看看太阳方向,猛地打个激灵:“几点了?”

  齐伟良看看表:“下午一点四十二分。”

  “糟了!”张国荣霍地翻身下地,急急打开衣柜取出衬衫领带,口中同时向他说道,“你出去一下,我换衣服。”

  “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看不得?”齐伟良却好整以暇靠在墙边,懒懒道:“如果你是赶着赴那个十二点的约,就不用着忙了。”

  他一句话让张国荣整个人从快速动作中顿了下来,转身疑惑地盯牢他:“你怎么知道?”

  “Daffy说的啊。”齐伟良一副“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样子,“他看你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就替你去了,这会儿差不多应该已经完——”

  “嘿——”张国荣一拳砸在衣柜上,吓了齐伟良一跳,隔了会儿才把最后几个字说出口:“……事了吧。”不过声音已经细不可闻。

  齐伟良的估计没错,这会儿唐赫得的确已经跟向华强谈完,刚出永盛的门。

  与他一起去的还有陈淑芬。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她看开车的唐赫得一直沉默不语,以为他在为刚刚与向华强的会谈不开心,小心翼翼问:“Daffy,你不满意这个结果?”

  唐赫得回过神来,笑得阳光灿烂:“没有,只是走神了。”

  他在回想向华强刚刚看见他时神情中非常明显的如释重负,还跟妻子打了个得意的眼色。

  “靠,要不是少爷我聪明,你丫这会儿就哭吧。”这是唐赫得看见这一幕时的第一反应,“还真以为自己是神算?”

  直到最后,向氏夫妇都不知道,有件事彻底在他们意料之外。

  在他们的计算中,第一,处世完全称不上精明的张国荣应该看不出事有蹊跷;第二,他将最终与唐赫得商量。

  事实上,如果不是之前跟唐赫得闹翻,张国荣大概真的就像他们预计的那样做了。

  只是,世事没有如果。

  “你大概不知道,我接到支票和枪的当晚,在阳台抽了一夜的烟。”不用齐伟良在他身边装模作样地搞什么记忆力测试,唐赫得也清清楚楚记得昨晚张国荣对自己说了什么:其实很多事情他并不是真的怎么都没法明白,只是不愿在上面用心而已。

  “那晚我想了很多以前没想过的事,也想通了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张国荣这样说。

  他想通的事情刚好包括向华强给他送枪的真正目的。这要多谢之前他跟唐赫得还没翻脸时二人聊了很多事,比如况天佑,比如向华强为何那么积极主动地倒贴做冤大头。

  而他那一夜在阳台吹风的第二个思考成果则是:“好像自从重新遇见你,我就开始转运。”这句话自然是对唐赫得说的。

  所以向氏夫妇的预言之一不幸失败后,预言之二也走到了相反的方向。张国荣在面对这件事时的底线恰恰是:绝对不要把唐赫得牵扯进来。

  唐赫得是怎么知道他这个想法的?因为在昨晚的唇枪舌剑中,张国荣终于被他的冷嘲热讽刺激得失去了理智,吼出了心里话:

  “当初我在WaitingBar登台时,你就认出了我对不对?你看到我在你的舞台上被人扔回帽子,你觉得内疚,你想要补偿。所以你写《Monica》给我拿金曲奖,花三百万就为了给我拍支MV,连上次我们两个翻脸都是因为你煞费心思要帮我打歌……其实你根本没有欠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无条件帮我。你让我帮你一次得不得?!”

  在警察上门之后,两个人都累了,火气也都撒光了,总算能平心静气重新坐下来谈。张国荣好像从来没这么有说服力过:“跟黑社会打交道很好玩么,你一定要往自己身上扯?再烂的剧本,我接下不过就是一部戏而已,这次我不声张,已经给足他们面子,以后他们不敢真动我的。可你如果真要跟向华强合作下去,却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唐赫得第一次发现自己说不过他,只能默默点头。

  只是,张国荣没想到,“君子动口不动手”那一套,对唐赫得完全不适用。

  所以在他去冰箱拿啤酒起身的时候,后颈便“不小心”“碰到了”站在他身后唐赫得的手肘——这就是他晕倒的原因。

  嘿嘿,唐赫得悄悄为昨晚自己的神来之笔得意。看看时间,他估计齐伟良眼下的日子不好过,决定为他默哀三分钟,所以陈淑芬才会奇怪他的沉默。

  齐伟良的日子岂止是不好过。眼下张国荣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平生第一次连名带姓称呼他:“齐伟良,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我晕倒然后到现在才醒,是不是Daffy搞的鬼?”

  被人封住衣领抵在墙根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齐伟良毫不犹豫便将唐赫得卖个彻底:“他的原话是:

  ‘我不管你用安眠葯也好,镇静剂也好,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药也好,总之给我盯住Leslie让他睡足十二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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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幕后黑手  第072章 大佬级的想象力

  送走了唐赫得,陈岚陪向华强回到永盛总经理的办公室。见老公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不由微笑:“我以为我们至少可以开心庆祝一下了?”
  向华强不答,只是走到落地窗前,从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唐赫得的车远去方向,半晌方悠悠道:“直到刚才,我都还觉得一直是我们在算计Daffy。”

  陈岚诧异道:“难道不是么?”

  “我只是突然有一种感觉,好像真正被算计的人根本是我们自己。”向华强眼前又浮现出唐赫得临出门前嘴角那一抹神秘的微笑。

  陈岚走到老公身后,轻轻替他按摩肩膀:“你是太紧张了。”

  向华强微微摇头:“你不觉得,他今天对于跟我们合作表现出来的态度,跟上次大相径庭么?好像……太积极了一点。”

  “积极?我怎么没有看出来。”陈岚不以为然,“他要是积极,会这么跟你强硬?”她梗着脖子模仿起唐赫得说话:

  “况天佑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把他送去做杀头的买卖,到现在生死未卜;张国荣是我最好的兄弟,不接你的剧本,你就叫人送把枪给他。向生,恕我孤陋寡闻,不知道原来合作的诚意是可以这样表现的。”

  “或许是我多虑了吧。”记起唐赫得那语气不善的开场白,向华强心头的疑虑稍微减轻了些,但仍不能完全释然,“Daffy今次这么强势,跟他惯常处事风格很不一样。我现在想想,有些事情好像太巧了一点。”

  被他这么一说,陈岚也开始觉得似乎有点不妥。

  双方谈好之后,唐赫得跟向华强很是亲热地握手成交:“相信向生你一早已了解我为人。我既然答应合作,就绝对不会食言。”他脸上挂着真诚的微笑,并以同样温文有礼的语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但是有件事,我还是想再提醒向生一次。你知道我的底线,如果哪天有人‘不小心’跨线的话,向生,我向你保证:除了合作协议将立刻失效,我还会倾家荡产找他麻烦。”他说着耸耸肩,“你知道我的钱本就是赌球赢回来的,即便折腾光了也不会太心疼。”

  饶是陈岚经历大场面无数,刚刚也有些被唐赫得话语中阴森森的寒意镇住。的确,较之他们印象中那个内里精明表面却惫懒的唐赫得,他今天的表现好像有些过于锋芒毕露有恃无恐了。

  “记起他那句话怎么说的了?”看着妻子思索的模样,向华强问道。

  “你是说……”陈岚眼光飘到桌上的报纸,“这一周的绯闻头条,根本是他有意为之?”

  “否则他为什么无端提到一个‘赌’字?”向华强苦笑,“真正会在Daffy背后支持他的实力,我们之前只算进了他的契妈,但是张家势力已经大多撤离香港,只空余一个大名而已,不足构成大患;至于利家与邵氏,与他不过是利益结合,不可能不惜代价挺他。但是——”

  “但是这周我们突然发现,他身后又多了个赌王。”陈岚截口,她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以何鸿燊的脾气,对他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偷偷带到台湾去这件事,居然一点不生气,甚至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可见他就算还没把Daffy当女婿看,离那一天也不远了。”

  “所以我们不得不重新估计他的城府和实力。”向华强的口气中有无奈,也有欣赏,“我们之前都错了。他应该一开始就知道了这件事,去台湾不是心血来潮,根本就是他计算好的。”

  “他实在是个很沉得住气的年轻人。”陈岚的感觉跟老公同样复杂,“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要给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他跟何家的真正关系还不知到什么时候才会曝光。”

  想到这里,夫妻二人对望一眼,均看见彼此眼中的庆幸:这一次唐赫得后发制人,很有些气势汹汹以势压人的意思。在谈判时的要价即便再高些,已经骑虎难下的向华强也得咬牙答应下来。

  “我唯一想不通的地方是,”陈岚皱眉道,“他为这件事机关算尽,怎么到头来的要求却那么简单?”

  “因为他还是个很聪明很懂分寸的年轻人。”向华强叹息,“真与我们闹翻对他并没有好处。更何况,他的条件对普通商人没有影响,对我们来说,却是拔掉老虎口中的牙。”

  “那你还答应他?”

  “为什么不答应?Daffy说得没错,既然是做生意,就要按生意人的规矩办。”妻子这句带着质询意味的疑问却让向华强刚刚有些消沉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我就不信,不用黑道那一套,我就拍不出一部好戏来!”

  可惜唐赫得没能听到向氏夫妇的这一番对话,否则他一定会为他二人的想象分析能力向他们深深鞠躬致敬——

  真是……太高看他了。

  他今天口气不善,是因为他接到陈淑芬电话后为了赶时间不得不在一架又小又破的飞机上颠簸几个小时,一回香港就马不停蹄地吵了大伤元气的一架,之后则整夜都在琢磨怎么应付今天中午这次会面,前后加起来已经将近四十个小时没睡,加上过去一周里他忙得天昏地暗累到半死,这会儿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的承受能力都差不多已经到了极限,他脾气能好才怪。

  至于跟何超琼的绯闻,天可怜见,在陈淑芬饶有兴趣地指着报纸上的娱闻头条向他求证这桩八卦时,唐赫得整个人都傻了——他怎么就没想到,赌王一大家子到机场,怎么可能没有记者蹲点跟梢?

  “子啊,你带我走吧!”唐赫得拿脑袋把墙撞得“砰砰”作响。何鸿燊居然是从记者口中才得知自己女儿被人拐去了台湾,而案犯到现在还逍遥法外,将心比心,换成他是做人父亲的,也绝对忍不下这口气。他这次死定了。

  “不用那么悲观啦,按报上所说,赌王对你的观感不错。”陈淑芬安慰他,“不过你总要给他一个交代是真。”

  “给他一个交代?”唐赫得喃喃重复这几个字,继续撞墙。他不就是心血来潮去了趟台湾么?结果欠上别人一屁股债。

  契妈被他放了鸽子需要交代,张国荣被他活生生打晕需要交代,赌王女儿被他从眼皮底下拐走需要交代……

  权衡轻重缓急,唐赫得觉得还是先应付赌王比较重要。否则一旦被他得知自己已经回到香港却不去主动投案,他很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但是,就不能等到明天再说么?只要让他先睡饱,就算赌王要活剐了他他也认了。

  不能。陈淑芬毫不犹豫粉碎他的希望。

  她幸灾乐祸地对他笑:“今晚金像奖颁奖,你方才说需要交代的那几个人不巧都是嘉宾。”

  “我可不可以不出席?”唐赫得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第一次没心思去见证历史。

  “不可以。你要颁奖,说不定还要领奖。”陈淑芬似笑非笑看看表,“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颁奖礼还有几个小时才开始,抓紧一点的话,除掉洗澡换衣服的时间,你大概还能回去打个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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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幕后黑手  第073章 八卦的金像奖

  “呼——”唐赫得扯下脖上领结,长长出口气:总算挨到了散场。
  他现在最想唱的一首歌是:“世上只有契妈好”。因为只有她完全不介怀之前被他放了鸽子,而且很真诚地关心他:“怎么你的脸色不太好?”

  唐赫得脸色没法好,虽然他刚刚补了几小时眠,精神比中午时已经好了很多。

  出席颁奖礼的张国荣神采奕奕风流倜傥,跟一众熟人朋友热络地招呼谈笑,唯独完全当他是空气。很明显,唐赫得一肘子下去打晕他的时候就该想到,这次自己算是把他得罪狠了。

  至于赌王,唉,唐赫得总算从亲身体验得出一个结论:黎智英、狗仔队、《苹果日报》……他们之所以能获得生存空间绝对是有理由的。这个理由就是:香港人实在不是一般的八卦。

  初生的金像奖还远远没有日后那样巨大的影响力。为了扩大知名度,主办方《电影双周刊》与星岛报业合作举办了这次颁奖礼。除了第一次走红地毯,第一次由无线台转播,还请来了包括邵氏六叔、嘉禾邹文怀在内的业内大人物;更凭着星岛报业老板、“万金油大王”胡文虎的千金胡仙的面子,请到不少社会名流捧场,所以才有张玉麟夫人与何鸿燊等人的出席。

  唐赫得左右不是台前明星,因此一觉睡到红地毯走完才赶到会场。他正要去跟《A计划》的剧组成员坐在一起,引导小姐却对他向另一边伸出手指示方向:“唐生,这边请。”唐赫得敢打赌,她面上的甜美笑容里隐隐藏着的那个表情,叫促狭。

  果然,好死不死,他的座位竟然被安排到“名流”那一拨,正正坐在何鸿燊身后,让唐赫得既没法装作没看见他,又不方便马上就自首求个坦白从宽,只能强作镇定,与包括赌王在内的身周几人打过招呼坐下。盯着赌王英俊的后脑勺感受尴尬之余,他只能在心头大骂:安排座位的是哪个八公还是八婆?

  唐赫得还不知道的是,其实更八卦的是负责转播的摄影师。镜头扫过观众席时,总会有意无意地接连给赌王和他两个人特写,他坐在那里脸上阴晴不定的时候,不知道多少观众在电视机前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尖叫:“就是他!就是他把赌王女儿拐到了台湾去!”

  其实就算他知道了这一点也无可奈何,因为不用多久他就会发现,大家这样八卦,根本都是经过官方授权的——诸位到场的大亨名流都被请上台作颁奖嘉宾,有幸被塞进这一堆的唐赫得也不例外。

  而他的拍档,恰恰就是赌王。

  唐赫得一向够懒,金像奖组委会最初联系他的时候,他就让他们直接跟华星联系,他听从安排就是,还跟陈淑芬开玩笑说干脆让她也作他的经纪人好了。加上他又去了台湾,主办方一时找不到本人,于是这些事都由华星的人帮他接过安排下来。

  也因此,唐赫得在最后一刻才得知这个让他几乎吐血的安排,心中不由恨得咬牙切齿。他早就应该想到,以华星四大天王的八卦与好事程度,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整蛊他的机会?而等到拿到串场台词,他是真的要吐血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居然要他跟何鸿燊讨论胆量与创意的问题,而赌王的回答则是:

  “我看你自己才是最有创意的一个,胆量更是不小。”那是,敢在他眼皮低下拐走他宝贝女儿,论胆量论创意,唐赫得实在都出类拔萃地很。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赌王自己都没表示异议,他戴罪之身哪还敢多什么口?

  一边有口无心地背台词,唐赫得一边心中奇怪:这么明显地拿他们开涮,何鸿燊居然一点不在意?还是他已经气昏了头,或是早就决心要把所有罪过都安在自己头上回头算总帐?

  直到与何鸿燊双双被工作人员请到后台作准备,唐赫得才终于有机会跟他单独说几句话:“何生,Pansy那件事——”

  却刚开口就被赌王笑眯眯地打断:“现在又不是在台上,叫得那么见外干什么?”

  唐赫得实在不清楚他和蔼可亲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什么狂风暴雨,却只能顺着他改口:“燊叔,Pansy那件事真是很对不起……”

  ……

  以无线股东的身份与赌王一起走上金像奖的舞台,唐赫得跟他一搭一唱,拿自己跟他女儿近日的绯闻开起含蓄的玩笑,恰到好处地尴尬着,台下人会心的笑声与掌声显示,他这个颁奖嘉宾干得还不赖。

  大概只有他最亲近的人才能发现,台上看起来挥洒自如风度翩翩的唐赫得其实早已经心不在焉。

  他是真的心不在焉。直到下台,他才发现自己都不记得刚刚颁的究竟是什么奖,得奖的又是谁,却一点想弄清楚的心思都没有。回到自己座位坐下,他继续盯着赌王英俊的后脑勺,心中没了自首前的惴惴不安,却是更加五味杂陈——TMD又被人摆了一道。

  直到刚才在后台,从何鸿燊看似无意的一句玩笑里,唐赫得才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真的没有生气。同时,也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身为赌王之女的何超琼在无限风光背后的无奈与悲哀。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即便这一届金像奖影帝空前绝后地下了麦嘉和洪金宝两个双黄蛋,即便影后是由一个之前从未接触过电影的完全彻底的新人林碧琪夺得;即便许鞍华的《投奔怒海》所获提名和奖项之多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唐赫得都没什么心思去关注,直到他发现自己竟然也有份被提名,还不止一个。

  本不该在今年出现的《A计划》提前问世,也提前获得若干提名,包括最佳电影剧本和最佳动作指导,唐赫得愕然发现自己的大名都以“莫铭”的身份被列入其中;而他“创作”的那首《第一次》因为被《烈火青春》征用,居然也被提名最佳电影歌曲。

  买三中一。最终,唐赫得裹在成家班里,问心有愧地混了个最佳动作指导奖,总算没有白来一趟这场让他如坐针毡的颁奖礼。

  只是,这漫长的一天还没有过完。

  颁奖礼结束后,《A计划》的班底照例要开个庆功宴,而照例,这个庆功宴地点的首选是WaitingBar。唐赫得不好扫大家兴致,不过他实在没有什么心思,强打精神与成龙等人笑闹耽搁了一阵之后,便借口要先行一步回酒吧打声招呼做些准备,独自驾车离去。

  回到WaitingBar,他径直招呼经理郑国强:“打烊了,马上我有朋友过来。”

  郑国强一早习惯了他这副败家老板的德性,咕咕囔囔明目张胆地腹诽的同时,也只能不折不扣执行他的指令,与手下侍应生一起好言好语哄走意犹未尽的客人们。

  很快场地便被差不多清空了,只剩下最角落里高高的沙发靠背上露出的一个脑袋显示,还有人不曾离去。郑国强苦笑着迎上唐赫得质询的眼神:“我没办法劝走他,要不你自己过去看下?”

  唐赫得皱皱眉头:“这么点事都办不了?”他这会儿心情脾气都不是太好,只觉得有些烦闷,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扔给郑国强,边走边卷衬衫袖口,看架势,竟是憋着要揍人一顿出气了。

  走到这人身后,唐赫得站定,拍拍靠背:“你是要自己走出去,还是要我把你扔出去?”

  “我已经知道你很能打。”那人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却只让人觉得讥讽,“不用再向我证明第二次了。”

  看见这张脸,唐赫得愣了一下,很快变成个泄了气的皮球,无奈地叹口气,老老实实坐到他对面:“对不起。”心里安慰自己:虽然很明显张国荣是来兴师问罪的,但也总比之前当他透明人强,被人视而不见的滋味实在不是那么好受。

  “我不是来听对不起三个字的。”张国荣还穿着参加颁奖礼时的正装,显然是一散场就过来了,“虽然你的确欠我一个道歉。”

  眼见唐赫得认罪态度良好,他大概感觉稍好了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一管针剂,放到桌上后,指指自己颈后,又指指桌上:“我挨了你一肘,又被阿良喂了一粒安眠葯,还打了一针镇静剂。这些,够不够换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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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幕后黑手  第074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WaitingBar的大堂里,《A计划》的班底已经进驻,一时人声鼎沸,各个满面红光一脸兴奋,喝酒划拳声不绝于耳。
  三楼,琴房中却是另一个世界。

  因为嫌楼下太吵没法平心静气说话,唐赫得干脆带张国荣进了专门设计有良好隔音性能的琴房。

  两个英俊的年轻人,身上穿的还是参加颁奖礼时未及换下的昂贵正装,只是西服外套跟领结均已不知被扔到哪里,白衬衫上方的两粒钮扣也早已松开,各自随意拿杯红酒,惬意地靠在椅背上,隔着小小的茶几对坐——如果不看场地中间凌乱摆放的那许多乐器音响电线之类,只把目光投向月下的窗边这一角,眼前这幅画面还是很养眼的。

  从茶几上快见底的酒瓶看来,这两个人坐在这里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事情就是这样。”唐赫得总结,“如果你还想揍我一顿出气的话,练功房就在对面。”

  “你知道我现在脑中是哪四个字么?”张国荣悠悠道。

  唐赫得眯眯眼睛:“野心勃勃?”

  “是与狼共舞啊大佬,或者与虎谋皮。”张国荣不由摇头,“其实都不准确,应该是驱虎逐狼才对。你知不知道你根本是在玩火?”

  “阿弥佗佛,”唐赫得打个揖首,“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贫僧心意已决,施主不必再多费唇舌了。”

  张国荣无奈:“但愿向华强如你所说,是真心想做好电影。否则的话,佛祖也救不了你。”

  “风险与回报总是成正比的。再者说,我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唐赫得瞬时完成从高僧到基督的转变,“哈雷路亚,信我者,得永生,阿门……”

  “你的确需要多拜几个神,好保佑你以后都能有今次的运气。”张国荣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刚才是谁承认他这次能拿到有利局面根本是阴错阳差的结果?”

  唐赫得也不否认。他直到在颁奖礼上跟赌王说过话之后,才将向华强的心思——就是他跟陈岚夫妻俩那番对话——猜到了七七八八,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一铺赢得实在有够险:

  如果不是自己心血来潮去了趟台湾,如果不是张国荣完全在他们意料之外地决定要自己揽下整件事,如果不是赌王对他和何超琼的绯闻出人意表地采取了乐观其成的态度……如果不是这一切巧合恰好导致了向华强对整个局面的误判,恐怕这会儿他跟张国荣两个难兄难弟都会死得很难看。

  他嘿嘿一笑:“其实倒不怪向华强今次失算,他只知道我有个好契妈,却不知道我还有个好兄弟……”

  “还有个好岳父吧?”张国荣对他眨眨眼睛,语气揶揄之极。

  唐赫得狠狠瞪了他一眼:“话不要乱说。我跟Pansy究竟是什么关系,别人不知,你还不知?”

  “不讲就不讲。”见他是认真的,张国荣只得耸耸肩,“话说看你刚刚跟赌王上台颁奖时心不在焉,好像很凄惶的样子。难道他私下对你与报纸上的态度大相径庭不成?”

  如果不是看出来唐赫得当时风度翩翩外表下的真实情绪其实是从没有过的低落,令张国荣以为跟自己有关从而略有些不安,他才不会善心大发地决定主动上门送一个解释的机会,毕竟,虽然自己对他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极度不感冒,但唐赫得打晕他说到底还是为了他好,不是么?

  “那倒不是,赌王他老人家实在是非常看得起我。”唐赫得语气里有些说不出来的况味,“要不然这次也不会摆我上台做众矢之的。”

  “这话怎么讲?”

  “Pansy年轻貌美,又是这样显赫家世,香港对她有觊觎之心的登徒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唐赫得叹口气。

  “所以拿你做挡箭牌?还是做标杆?”张国荣有些恍然,上上下下打量他后忍俊不禁,“说起来,你倒真算得上是有财有貌,那一千还是八百登徒子中条件强过你的的确屈指可数。赌王眼光不错啊。”

  “多承夸奖,但是我话还没说完,”唐赫得苦笑,“要挡掉那些路人甲乙丙还不用我出马。Pansy自己看得上眼的,到现在好像只有一个。”

  “你是说——”张国荣就要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却硬生生止住。

  “我知道你跟Danny不对盘,也不用连他名字都不肯说吧?”

  张国荣嘴硬:“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说他?”

  “Pansy跟他两个公开暧昧来暧昧去又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唐赫得有气无力斜他一眼,“你跟Danny还没翻脸时就已经是那样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张国荣没法反驳,迟疑道:“你是想说,赌王摆你上台是因为他?”

  “我不知道Danny对Pansy到底有没有心思。不过,刚刚赌王跟我说的话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已经很明显在暗示:他这次就是要利用我彻底熄了这些心思。”唐赫得无可奈何道,“除去家世财产,我实在看不出来自己哪点强过Danny,赌王偏偏摆我上台,无非是看准他那样的敏感儿童自尊心强到过剩,铁定吃这一套。唉,这次我将他得罪狠了。”

  “倒不是这样说,其实他一早在私下说过Pansy身家太厚不敢高攀,对你应该倒不会有什么芥蒂。”张国荣显然对这两人都深有了解,“我估真正生你气的人反会是Pansy。她最紧张同Danny朋友感情,要是被她认为疏远他们两个关系这件事你有份参与捣鬼,她又不敢同她爹地发火,你就自求多福吧。”

  张国荣估计得没错,在例行的每周一次沟通收购康柏进展的越洋电话里,何超琼大发小姐脾气,将对唐赫得的指控性质直接上升到人品的高度,令他在心里大叫冤枉:明明是你大小姐自己要避开家人偷偷飞到台湾去,明明是我被你老爸狠狠摆了一道拿来当枪使,怎么到头来责任都变成我的了?

  只是唐赫得毕竟是个男人要讲点绅士风度,加上当初如果不是他突发奇想跑到机场去找人也就没了这么多事,算起来始作俑者还是他自己,因此也只好赔尽小心唯唯诺诺,心不甘情不愿地吞下这只死猫。

  好不容易等到何超琼把气都撒光了,唐赫得才能听到期待已久的正题:朱邦复是个中文电脑疯子,一下飞机就投入了狂热的研究中;戴尔毫不犹豫接受了她的合作邀请,甚至想退学来做全职,因为父母的强力反对才不得不折衷为在课余时间帮她;BIOS的专利权已经差不多谈好,最迟下周就可以拿到手;而跟最终的目标康柏本身,也开始了最初的接触……

  看来,这一周何超琼没闲着,并没有将私怨带到二人的合作关系中去。她公私分明这一点让唐赫得很是欣赏,抵消了不少之前被她不分青红皂白一通斥责带来的郁闷,于是好好夸了她一通能干——只要能哄她以后能给自己干活都这么卖力,每周电话被她骂一通人品都没问题,反正那些时候话筒大都被他放桌上离得自己远远的。

  道完拜拜,唐赫得正要挂断电话,何超琼却叫停他:“等一下。”

  “怎么了,还有事?”

  “呃……有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何超琼犹豫了一下,“其实那天我还没到美国的时候,当天香港和台湾两处机场的监控录像,爹地就已经都拿到手了。”

  唐赫得被这个信息弄得愣了一下,半晌后方苦笑:“就是说,他根本在第一时间就已经知道你跟我去台湾究竟是怎么回事?”

  亏他之前还以为赌王后知后觉自己女儿被拐走而大丢面子,对他总要有些报复性惩罚,自己被摆一道也算是罪有应得,没想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将电话交到左手,他提笔在纸上将三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老狐狸。他就不担心这回趋虎逐狼开门揖盗,自己跟他女儿弄假成真?

  何超琼的声音变得有点小,“对不起,我知道今次其实不关你事,之前也不是真要同你发脾气,只是……”只是她很委屈,又不敢对老爸撒气,相较而言算是“软柿子”的唐赫得因此不幸做了她的出气筒。

  大佬算计你不需要解释,小女孩迁怒你也不需要理由。唐赫得只能长叹一声无奈——跟人打交道真是太复杂的一件事,他还是去做学问好了,至少单纯一点。

  重新拾起已经扔下有些日子的论文大纲,他浏览过一遍,心念动下,打个电话给杨受成:“杨生,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张五常教授?有些问题想请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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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幕后黑手  第075章 自己撞枪口

  单纯做学问?唐赫得嘲笑自己,骗谁呢他这是。
  在原本计划来用作敲门砖的论文难产之后,他必须承认这样一个现实:如果他坚持要以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章当作给张五常的见面礼的话,那今年就不用再考虑见他了。

  所以他不得不改动一下自己的计划:借着杨受成的面子,拿几个有些深度的问题过去请教张五常,先混个脸熟再说。

  很快,唐赫得发现:自己这个决定是多么的英明神武。

  他的论文之所以卡壳,是因为他用数学。那一个个1983年还未曾出现的公式、定理、证明、推论……他不可能自己把这些任务从头到尾完成一遍。

  而张五常却是一个出了名不用数学的经济学家。事实上,他身后的整个芝加哥经济学派都并不以数学见长。

  从马歇尔到凯恩斯,传统或说正统的经济学理论有着非常严密的数学体系,深知挑战这一点有多么艰难,张五常们聪明地规避开数学的陷阱——懂得用数的经济学家千千万,咱们不讲那个,咱们讲的是:一个学者的经济学本能。

  唐赫得以前所学走的不是这一路。他用数,要不他怎么那么佩服杨小凯呢,居然试图独力为一个崭新的经济学分支创建坚实的数学框架。在包括张五常在内的很多人看来,这是一件有些唐吉柯德的事情,却真的被他几乎做到了——如果他能再多活几年,“几乎”两个字完全可以去掉。

  但是现在,囿于现实条件的局限而不得不放弃数学的唐赫得却无心插柳地博得了张五常的另眼相看。

  他只读到中学而已,完全没有接触过经济学,可是,之前一年他在金融市场数以亿计的进帐无不是对经济形势准确预测的结果;现在他的兴趣转到理论问题上来,往往他不懂怎么用那些经济学术语,也缺乏严密的论证,却总是短短几句话一语中的,从而指向最正确的结果——这丫的经济学本能实在太TMD好了。

  那是,能不好么?唐赫得在心中暗笑。从大学到研究生六七年的专业训练,加上对这个年代经济史的熟知,他的“本能”再不好的话,可以直接买块豆腐撞死了。

  无论是从虚荣的角度讲,还是从爱才的角度讲,这个身家丰厚、家世颇显,又对经济学显露出强烈天赋的年轻人都让张五常产生了足够的兴趣和注意。虽然一时还没有动收学生的心思,唐赫得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成了他的经济沙龙常客之一。造访这个沙龙的,通常不是香港有数的几个经济学者,就是在财经界玩得风生水起的精英人士。

  在成为财经界神棍的道路上迈出坚实的第一步的同时,唐赫得也在履行着自己与向华强合作协议中规定的义务。

  在永盛保证从资金到操作都称得上“干净”的前提下,他将先前《暴风一族》的班底重新召至NGO旗下,借这个机会把吴宇森弄回了香港,顺便又把小黑柯受良拐了来,以永盛投资NGO的方式完成双方的第一次合作。

  那天打晕张国荣之后,他想了一夜,最后决定:既然在香港做什么都避不开黑社会,那他不如爽快一点跟向华强合作,至少他是势力最大的一家社团,至少他对电影是真心实意抱着巨大热情。而有御用大律师梁振邦做法律顾问,他应该能够把自己“涉黑”的嫌疑摘干净。

  至于张国荣之前说他与狼共舞、与虎谋皮、趋虎逐狼,都说对了。不过他对这种合作究竟打的什么长远算盘,暂时还不足为外人道。大家能看到的只是,永盛从此多了一个叫莫铭的策划。

  因为一直忙着应付张五常跟向华强两个在各自业内的大佬,直到四月份,唐赫得才能抽出时间把放了契妈的那只鸽子补回来——陪她去趟马会见见华懋老板王德辉。

  他差不多都快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见这个人,很是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况天佑跟他提过一句,问他认不认识新界最大的地产商;而他跟契妈又提过一句,知道了这个地产商就是王德辉。

  王德辉祖籍浙江温州,出生于上海,人称“上海王”,为人极度精明,极度低调,只在超级富豪圈内以节俭和与发妻相濡以沫知名。身为香港十大富商之一,他一早看遍欲在自己身上寻些赚钱门路的人各种各样伎俩,其中就包括他到马会打壁球的习惯被人掌握,隔三差五便有人“不经意”地以球友身份与他“邂逅”。

  因此,他对唐赫得的第一印象坦白讲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他毕竟是由张玉麟夫人亲自介绍相识的契仔,总要给些面子,故而王德辉并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毫不客气,而是主动邀请他跟自己打上一局。

  戴上眼镜,王德辉打量了一下唐赫得的运动装束,淡淡道了一句:“壁球的速度很高,容易伤到眼睛。下次记得去买副聚碳酸脂眼镜。”

  “是。”唐赫得很恭敬地答一句,回过头却悄悄做个鬼脸:这老头话里藏着骨头,根本是在讽刺他完全不懂却硬要学人家打壁球。也是,他这身打扮是标准打篮球的配置,对壁球运动来说,的确不够专业,说实话连球拍都是他昨天临时买的。也就是那会儿,他才知道壁球原来分好几种颜色。

  打开球袋,唐赫得问王德辉:“王生用什么球?”

  “我一般用双黄点球。”王德辉觑了一眼他,“不过,今天用蓝色球吧。”蓝色球是最快的球,适合给初学者用,好使他们能打出与职业运动员同样的反弹次数;相反,双黄球是最慢的球,能用这种球的只有俱乐部级别的选手。

  “是。”唐赫得微微一笑,心里却暗暗有气——这老小子也太瞧不起人了,待会儿看我不跑死你。

  他不是空口说白话。被王德辉随意“调戏”了半个小时之后,他已经能融会贯通昨天在纸面上恶补的壁球规则和技战术。接下来凭着他的运动天赋,不知不觉中,两人所用的球从蓝色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成绿色。九十分钟过去,在场内跳动的,已经是单黄点球了。

  一开始,换球还是因为唐赫得终于能跟上王德辉的脚步,所以可以用球速较慢的球打出同样的效果;到后来,却是因为王德辉毕竟已经是快五十的人了,不得不换上速度更慢的球,才能在体力不济,反应速度有所下降的情况下跟年轻力壮的唐赫得打成平手。

  张玉麟夫人坐在壁球场外的观众阶梯上,笑盈盈看着一老一少两个人挥汗如雨。一名中年美妇来到她身边:“Irene,你这个契仔很有点意思啊。”

  “Nina?”抬头看看来人,Irene回一句,“你这个老公也很有意思啊。”

  两人并肩坐下,相视而笑,均知对方在说什么。

  张玉麟夫人说王德辉有意思,是因为他一把年纪了还争强好胜,居然跟个小辈斗气。明明体力早已经跟不上趟,却死活不肯休息也不肯再换球,说到底,他就是不肯承认自己输给一个第一次打壁球的菜鸟。

  王德辉夫人说唐赫得有意思,是因为他跟自己老公打了将近两个小时球,说的话却不超过十个字:“好球!”“换球?”“休息一下?”那么多借着打球的机会接近王德辉的人中,像他这么沉得住气,到现在还只字不提正事的,实在不多见。

  她却想不到唐赫得其实根本没什么正事可提。他想来想去,发现除了天佑那一句话,自己完全想不出究竟为什么要去认识王德辉。只是既然他跟契妈提过了,又已经放了她一次鸽子,总不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马会还是要来一趟,全当作一个任务完成。一定要找一个动机,就当他是来跟王德辉学打壁球的吧。

  大概就是因为他的目的够单纯,一场球打完,王德辉对唐赫得的印象改观了不少,主动约他以后每天清晨来打一场,只当晨练——对于像他这样身份的壁球爱好者来说,想找一个水平相当的对手很容易,但想找一个完全没有功利性目的的球友,却是难上加难。

  “得。”唐赫得爽快答应。一场球打下来,他也喜欢上了壁球这项运动,王德辉这老头脾气怪是怪了一点,却挺对他脾胃,二人相互间的称呼已经从客气生疏的“王生”与“唐生”变成了不分长幼的“Teddy”与“Daffy”。

  又是一个清晨,1983年4月12日星期二,唐赫得独自准时来到马会,王德辉则同往日一样仍由夫人陪同前来。将二人甜甜腻腻的样子看在眼里,他忍不住打趣:“人人都知你同Nina夫妻两个感情够好啦,用不用天天这样证明给我看?”

  这一次,唐赫得头回戴上了眼镜,王德辉也头回直接拿出了双黄点球。年轻的不再憋着股气试图凭一股蛮劲跑死对方,年长的用了适合自己的球后老辣球风顿显,二人旗鼓相当之下,尽兴非常,打足了两小时。如果不是双方白天都还各自有正事要做,而王德辉夫人也担心老公身体吃不消婉言相劝,他们恐怕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冲过凉吃过早餐,唐赫得驱车离开马会。经过山顶道的时候,却看见先行一步离开的王德辉夫妇正无奈地站在路边,二人的司机则在引擎盖下忙碌——看来是车坏了。

  “要帮忙么?”他在他们身边停下车,探出头问。

  “已经叫了拖车。”见到是他,王德辉脸上的焦躁去了大半,“不过我有个会议马上要迟到,一时又搭不到的士。你有没有时间载我们一程?”

  “没问题。”唐赫得对自己的路虎后座微摆下头,“上来吧。”

  王德辉谢了他一句,扭头对司机吩咐:“你留在这里。”

  “是,王生。”那司机恭声应了一句,从引擎盖下抬起头来,“唐生,请问你车里有没有扳手借用一下?”说话间很自然地走到路虎边。

  王德辉正打开车门,见状皱了皱眉头:“我们赶时间,这些事你等拖车来再说。”

  唐赫得瞥一眼观后镜,道:“拖车来了。”

  拖车来了,却完全不曾减速,在王德辉夫妇的惊叫中,在司机冷酷的微笑里,直直撞向路虎。

  这个年代的路虎还不曾装有安全气囊,唐赫得刚刚探出头说话时又解开了安全带,在这样的剧烈冲撞之下,他居然没有被撞晕,实属奇迹。

  所以他才能一边抹额头渗出的鲜血,一边对着指向自己的枪口苦笑——人家本来只是要绑王德辉夫妇的票,他却不开眼地送上门来。

  托之前闹得全港皆知的绯闻的福,绑匪认出他也算有些身家的人物,总算没有直接将他当作麻烦解决掉,而是决定:顺手多捎带一份肉票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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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幕后黑手  第076章 史上最合作的肉票?

  三只54式手枪,两只79式冲锋枪,还有一只AK47,面对这样强大的火力,唐赫得啧舌之余,也彻底打消了逞英雄的念头,甚至主动劝住了犟脾气的王德辉,立志做个史上最合作的肉票。
  大概也由于他的识时务,一路上除了被蒙上眼睛堵住嘴全身五花大绑扔在车厢地板上,倒没受什么皮肉之苦。

  不过在听到绑匪印证王德辉夫妇模样姓名之后,仰面半躺的他却自己拿后脑勺把车厢地板砸得“砰砰”响——

  王德辉的夫人,他一直人云亦云地叫她的英文名Nina,怎么就没想过问问她的中文名?

  她叫龚如心,就是大名鼎鼎的“小甜甜”啊!

  就在唐赫得重生前后那几天,她去世了,人们却只是猎奇于她传奇般的人生故事:

  老公被绑架了两次,第一次花了一千万美金赎了回来;第二次花了六千万,人却再也没回来;那之后她的公众形象就变得有点疯癫,成了扎着两个小辫的小甜甜;接着同公公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财产官司;最后因为癌症离世,留下近千亿的财产。

  在一个绑匪狠狠一脚的帮助下,唐赫得不得不安静下来,整理自己思绪:

  看来,他是适逢其会地赶上第一次绑架案了。原本这一次只是破财免灾,看来倒不用太担心人身安全问题。一千万美元的现金他刚好有,这还要多谢况天佑,上次他提过一句之后,自己虽不明所以,还是本着有备无患的态度准备好了这笔钱——

  等等,天佑?

  天佑行踪成迷,天佑开玩笑问他有没有一千万美金,天佑认真问他的朋友中有没有新界最大的地产商……

  尽管口中被布条绑得很难受,唐赫得还是费力地牵扯了下嘴角表示微笑——天佑根本在几个月前就知道王德辉会被绑架,而勒索金额是一千万美金——这只能有一个解释。

  他猜得没错,况天佑在这个绑架团伙中的地位还不低。

  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亲自现身于山顶道上的第一作案现场,而是坐镇于西贡码头的一艘船中负责中转接应。只是唐赫得这时被黑布蒙眼布条堵嘴,又绑成一个粽子,跟王德辉夫妇一起被扔在舱底房间地上,他没有细看之下,一时竟然没能认出来。

  现在,况天佑正皱着眉头厉声喝问:“怎么多出来一个人?”他凌厉的目光扫向原本一脸兴奋前来表功的几人,停留在领头一个面有刀疤的凶悍小个子身上,“阿斩,怎么回事?”

  “是他自己往枪口上撞,就是跟赌王女儿有一腿那小子。”阿斩大大咧咧道,“报上不是说他也有好几亿身家吗?就干脆把他一块儿带过来了。”

  “是他?”况天佑愣住,半晌方在脸上露出满意笑容,拍拍阿斩的肩:“干得不错。”随即三步两步上到游艇二层,“蝠鼠哥,情况有点变化。”

  况天佑同阿斩二人一起陪着这位蝠鼠哥下到舱底,亲手将角落里被绑成一只大弓虾的唐赫得拎到灯下,扯掉他蒙在眼上的黑布。口中布条和身上绳索却依旧绑得紧紧。

  低头很是花了一点时间,唐赫得才能适应舱内光线,将眼光扫过站在自己面前的三人。当看见况天佑的时候,他的表情先是不信,再是惊喜,最后定格为祈求。

  “的确是他。”况天佑向蝠鼠确认。

  蝠鼠的眼里霎那间射出一道精光,却是钉在况天佑身上:“你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况天佑稍作犹豫,一咬牙答道,“我之前欠他的,早都已经还清了。”

  这番话让唐赫得眼中的祈求希冀消失不见,从失望到愤怒,最后只剩下冰冷嘲笑。即便被布条勒住了嘴巴,他还是努力发出了冷冷一哼。

  况天佑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然,有些遮掩地转过头,自去扯下龚如心眼上的黑布。

  等她适应过光线,蝠鼠蹲到她面前,温和地笑笑:“不用害怕,我们很快会送你回去,五天内准备好一千万美金来赎你老公。明白吗?”

  龚如心“呜呜”地叫起来,蝠鼠很是善解人意地扯下她口中布条:“你想说什么?”

  “我留在这里,放我老公回去。”龚如心的声音还在颤抖,眼光却透着坚定。

  蝠鼠撇撇嘴,起身抬手打了个响指。阿斩会意,上前重新将她眼睛嘴巴蒙好。就听蝠鼠道:“王太,记好:你老公的命在你手里。五天,一千万美金。付款方式会有人告诉你。”说罢示意阿斩将她拖出去。

  “这小子呢?”阿斩一边拖她出门,一边顺脚踢了踢跌坐在一旁的唐赫得。

  蝠鼠瞥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况天佑,对唐赫得微笑道:“唐生,今次牵连到你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事已至此,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他扯开唐赫得嘴中的布条,“请问我们怎么才能通知到你的家人?”

  唐赫得露出个诡异的笑容,“整个唐家只有我一人留在香港,他知道的。”说着对况天佑努努嘴。

  蝠鼠瞟一眼况天佑,见他点头,于是在唐赫得身前重新蹲下身子:“唐生,为你自己人身安全考虑,还请你仔细想一想,在香港有谁会愿意为你的生命付出一些金钱?”

  “大概只有我自己了。”唐赫得的表情好像很无奈,“不用五天,五个小时我就可以拿给你一千万美金。可那得我亲自去取才行。”

  “耍我?”蝠鼠重重拍了拍唐赫得的脸颊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况天佑。

  接到他眼光示意,况天佑淡淡道:“他有个契妈很有钱,也很疼他。就是张玉麟夫人。”

  “……张祝珊家族的媳妇?”蝠鼠皱皱眉,目光不经意地瑟缩了下,“还有呢?”

  “他还有个契兄弟感情很好,”况天佑的神情依旧纹丝不动,“叫张国荣。”

  “那个小明星?”蝠鼠撇撇嘴,“他能弄到多少钱?”

  “他自己没什么钱,家里却是有的。”况天佑看一眼唐赫得,“只是据说他从来不向家里伸手,不知道肯不肯为这个契兄弟破例。”

  听到这话,后者却很开心地笑了,只是眸子里冷冷依旧:“他现在正当红,每天身后无数记者跟着,如果你们想让全香港都知道这件事,尽管通知他好了。还有,有句话你大概忘了说吧?我的契妈,刚好也是他的契妈。”

  唐赫得这句话明里是对着况天佑讲,暗里却是说给蝠鼠听的。刚才蝠鼠对张祝珊家族的势力一霎那间流露出来的畏惧,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于是顺手牵羊地拿来拉大旗做虎皮。

  蝠鼠果然犹豫了,问况天佑:“其他人呢?”

  “除了他自己,有能力又可能出钱赎他的,只有这两个人。”况天佑摇头。

  蝠鼠一言不发地看着况天佑重新蒙上唐赫得的眼睛嘴巴,随即二人一起离去。舱门关上之前,两个肉票听到一句让他们的心凉到谷底的话:“蝠鼠哥,已经到公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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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幕后黑手  第077章 不怕死还是不想活

  “就这样,当时我还不知道天佑是卧底,听到船已经出公海的时候,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唐赫得声情并茂地在那里讲述:他,一个肉票的心路历程。
  “然后呢?”

  原本应该很宁静的加护病房内现在却有些菜市场的嫌疑。齐伟良、翁美玲、周润发陈玉莲夫妇,四人分坐在唐赫得这个所谓伤员的病床边,聚精会神听他在那里说书——他跟绑匪不得不说的故事。

  “然后自然是我们智勇双全的卧底探员况天佑况sir……”额头贴了块邦迪的唐赫得打着石膏脚靠在病床上,正要接着侃下去,却见病房门被打开一条细缝,一个保镖模样的人侧身进来,向他微点了点头。

  见状,他顿时停下话头:“然后没有了,明天请早。”说着转脸向齐伟良,“趁前一拨记者刚走,你赶紧带他们三个出去,不然今天都得住这儿了。”

  上一次这几个人同时出现,还是半年前,大家被中枪的况天佑联系到一起。天佑离开警校之后,几个人便都跟他失去了联系。

  再一次听到况天佑的消息时,他却是躺在担架上出现在本港头条新闻中——孤胆卧底只身破获惊天绑架案,安全救出人质,并彻底捣毁一个拥有强大火力的犯罪集团,同时也付出了身负重伤的代价。

  周润发陈玉莲翁美玲花了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之后,便不约而同胡乱寻个理由翘了各自剧组的班,悄悄来到医院看他。在刚好当班的齐伟良帮助下,避过一众闲杂人等,终于见到了况天佑。他这次又中了枪,好在不是要害,动过手术后子弹已经取出,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整个人状况看来比上次的情形要好得多。

  “真是拿你们这些喜欢暴力的家伙没有办法。”看着他苍白脸色,齐伟良不禁摇头,“Daffy算能打的,隔三差五到我这里来接胳膊接腿;你倒比他更能打,干脆隔三差五到我这里来从身上挖子弹......”

  也就在这时,另三人才知道唐赫得也在这家医院——他现在的处世方针是“低调,低调到尘埃里”。

  其实他全身上下最重的伤就是被拖车撞的时候磕的那一下,完全不用住院,却硬让齐伟良给他弄了个石膏脚套上,留在医院避避风头——他跟赌王女儿的绯闻刚刚淡下去没多久,又闹了这么一出冤枉的惊天陪绑案,这段时间上头条的次数简直比当红明星还多。可怜他那点身世背景,上次还有些没被挖出来,这次算是全港都知道了:他有个契妈是张玉麟夫人,有个契兄弟是张国荣。

  唐赫得相信,自己要是现在出院,能被外面兴奋过头的媒体老记唾沫星子给淹死。他又不像拥有地产无数的王德辉,就他那间四面漏风的WaitingBar,实在不是个能安静的地方。他第一次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弄间半山豪宅住住,至少想躲的时候,能有个地方躲吧。

  契妈也被他这次遭遇吓得不轻,又给他病房外面配了两个保镖,等闲人不得靠近。

  听齐伟良这么一说,周润发几人原本打消了顺便去看看唐赫得的念头。却没想到,警方一直伤脑筋警察在市民心中的形象问题,难得抓到这样一个竖立正面形象的机会,这让他们面对媒体采取了极为合作的高调态度,以至于况天佑刚刚苏醒没多久,就有记者被放进来采访他。

  无线电视台当家的小生花旦,是怎么认识卧底神探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一下,想起自己跟况天佑的认识经过见不得光,赶紧抢先一步,在记者进门前溜了出去。眼看四处是记者的长枪短炮,齐伟良不得不带着他们躲进唐赫得的房间——大概就他这间病房最不可能有记者混得进了。

  因为有了齐伟良之前打的预防针,唐赫得那夸张的石膏脚并没能博得周润发几人的同情。三个人将他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相比真正重伤之后虚弱之极的况天佑,唐赫得简直可以说是神气活现意气风发,怎么看怎么不像劫后余生的模样,这才有了他之前那番神侃——当事人自己都没心理阴影,其他几个难免好奇的人当然也乐得听故事。

  不过,如果要再说下去,就真的只能是讲故事了。

  目送几个朋友离去,唐赫得脸上的神采渐渐黯淡了下来,露出疲惫的神色,抹了把脸,他抬眼看复又进来的齐伟良:“天佑情况怎么样?”

  “还好。”齐伟良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下次能不能换个问题。你问问你自己,这几天跟我说过第二句话么?”

  唐赫得勉强牵笑了下,神情却一点不见轻松。

  见他跟刚刚判若两人的表现,齐伟良不禁叹息:“你既然心情不好,之前又何必死撑?他们几个又不是第一次见天佑这副样子。而且上次他受伤的情形比这次还要严重得多,不也没事?”

  “不一样的。”唐赫得摇摇头,“那颗子弹,本来应该打到我,是他硬挡了下来。”

  “上一次是你救他,这一次是他救你,”齐伟良劝他,“大家扯平喽。”

  “你不知道……”唐赫得的话没有说下去。不怕死是一回事,自己去找死又是一回事。况天佑那一种——

  是后者。

  那天况天佑替他挡了一枪之后,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接茬儿靠一只小手枪不避不挡跟一堆悍匪对射。如果不是自己之前走狗屎运划拉了一只AK47来,情急之下一口气打光一梭子,趁将对方火力压制了一两秒钟的机会一掌把他砍晕放倒,这会儿他身上绝对不止一个子弹洞。

  唐赫得觉得自己明白天佑为什么肯提着脑袋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了,他根本不要命。

  可是,他为什么这样不要命?

  他的过往,自己没主动问过,他也没主动提过。大家印象里的况天佑,是个有些俏皮的冷笑话高手。就是第一次见面时他满身浴血的吓人样子,都没能将陈玉莲和翁美玲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家吓退。之后大家熟了起来,更觉得他性格很好,颇容易亲近。连跟着唐赫得一起鸡婆地管人家小夫妻的闲事都有他份……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一心求死?

  正是因为被他当时找死的行动吓倒,即便况天佑手术成功,医生宣布他脱离危险期的时候,唐赫得都没有把心放下来——很多时候,一个人的意志是求生还是求死决定了他最终会不会醒。直到他得知天佑不仅已经苏醒,甚至可以接受采访,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正在沉思究竟是怎样的过往才造就了这样一个天佑,外面的保镖推门进来:“唐生,向生向太在外面,他们说想见你。”

  唐赫得从思绪中醒过来,脸上条件反射地浮出微笑:“请他们进来。”

  “Daffy,怎么样,脚还不方便走路?”向太陈岚带着一阵香风进来,有些促狭地看看他那只夸张的石膏脚,很亲切地在他面颊印上一个安慰吻。

  唐赫得讪讪摸摸鼻子:“岚姐,你又不是不知怎么回事,也取笑我?”

  抬头看看随后进来的向华强捧着的一大束鲜花,他“噗哧”一笑:“强哥,这束花配你,还真是……很搭。”

  是很不搭,不止因为他今天黑衣黑裤黑超一副标准黑社会大佬的打扮,更因为唐赫得还没能从他当日挂在直升机舷梯上端着两只冲锋枪横扫千军的飒爽英姿中回过神来。

  “强哥,岚姐,本来应该是我上门道谢才对,还劳烦你们来这里看我。”唐赫得的语气很真诚。他跟向华强合作,抱的是与狼共舞的态度,要说相互之间不提防,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这一次,在警方不及赶到的时候,如果不是向华强亲自带人从天而降,他现在恐怕已经从肉票变成死票。虽然他的根本动机是为了自己社团的利益,虽然真正应该感谢的其实是背后不动声色地及时提供消息和私人飞机的赌王,但向华强这个人情,他是欠定了。这可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就算他再嘴硬,人家雪中送炭这一点,却是绝对不能否认的。

  医院的另一头,况天佑的病房里,也有一个客人。阴影里的男人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分辨出他的身材瘦高,与倚在床头的况天佑静静对视。良久,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国语:“天佑,这个名字好。”说完便转身离去。

  况天佑一直在紧紧咬着牙根,浑身绷紧,在这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终于颤抖着轻喊出两个字:“莫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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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幕后黑手  第078章 从此两清

  唐赫得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向华强再清楚不过,却依旧与妻子联袂而来探视,醉翁之意,当然不在酒也。
  随意聊了几句进行中的拍片事宜,向华强起身:“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唐赫得微微一笑,做个请便的手势。彼此心知肚明,来看他只是个幌子罢了。

  当日况天佑卧底身份曝光,向华强大惊失色之下,不是没想过趁混战机会将他解决掉以除后患。

  只是当时他已然重伤昏迷,看起来离死也就差了一口气。之所以没有在他身上补一枪,一是为避开警察他们来去匆匆,他们出现在现场的时间加起来也没有超过五分钟,并没有合适机会;二是不想将他辛辛苦苦亲自冒险救回来的唐赫得得罪个干净,以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三是看他模样,基本上已经见不到明天太阳了。

  他却不知道,况天佑的情形其实远没有看起来那样严重。他昏迷不是因为伤重难支,而是被唐赫得一掌给劈的,一则阻止他自动自发地往枪口上撞,二则也可以暂时控制他失血速度和伤势。

  当他脱离危险期的消息出来后,向华强不是不懊恼的。他在自己身边的时间虽然不长,参予的事情却是不少。虽然真正的机密并没有接触到,但就他已掌握的那些料,想要找自己麻烦已经足够了。

  所以,当况天佑苏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唐赫得转告他“两清”两个字的时候,可以想见向华强的既喜且疑的心情,他因此要求一次面对面的谈话。

  这件事才是唐赫得至今还留在医院的真正原因。相比较新义安大佬想去看看曾在自己身边卧底几个月的警察来说,永盛老板来探视自己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总要不惹人怀疑得多。

  向太陈岚还留在唐赫得的房间里掩人耳目,他一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还是隐隐有些担心:现在的况天佑毫无反抗能力,要是向华强真的疯起来,要趁这个独处机会杀人灭口怎么办?

  但是况天佑坚持,面对他毫无商量余地的决定,唐赫得终于理解了之前张国荣无法说服自己放弃跟向华强合作的无奈。而况天佑给他的理由也很简单,与他当初给张国荣的如出一辙:“信我眼光,他不是那种人。”

  转念想想,他也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关心则乱:向华强是个怎样的人,从最初的主动合作,到前次设计自己,再到今次搭救自己,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他有生意人的精明,有黑社会的不择手段,有大哥大的义气与勇猛……唯独没有亲自在警察眼皮底下犯案这种不可救药的愚蠢。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向华强前脚刚走,唐赫得后脚便摇着轮椅,大摇大摆去了况天佑的房间:“来看看你有没有被人杀人灭口。”

  “死了,有事请烧纸。”况天佑今天强打精神见了一拨又一拨人,实在已经很疲倦,闭着眼睛懒得搭理他。

  唐赫得撇撇嘴,把自己石膏脚架到他床上:“待会儿再死。谈得怎么样?”

  “能怎么样?”况天佑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他一眼,“他送了天大一个功劳给我,放他一马也是人之常情吧。”

  “唉,身为香港皇家警察,居然这么没有操守。”唐赫得叹息,“这种人居然能立功受奖还加薪升职,真是老天无眼啊……”

  况天佑把眼睛重新闭起,嘴角却上扬:“第一,我只是香港警察,不归什么皇家;第二,我要是有操守,就不会被警校开除;第三,说我没操守之前,你最好反省一下自己先。”

  “本来还想告诉你晕过去之后发生什么事,”唐赫得把石膏脚搬下来,将轮椅调转头,“现在嘛,我回去反省好了。”况天佑说话终于恢复到了他平常的模样,这让一直担心他精神状况的唐赫得放下心,知道他今天已经很累了,便不再打扰他休息。

  “喂——”临出门他却被况天佑叫住,诧异间转回头,就见天佑脸上有些犹豫,迟疑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对他道,“帮我个忙得不得?”

  唐赫得若有所思地回到自己房间,却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在跟门口的两个保镖纠缠不清。见到他从外面回来,年轻人不禁喜形于色:“Daffy!”

  仔细看一眼他样貌,唐赫得讶异道:“林超荣?”

  “不就是我喽。”见他认出自己,年轻人神气地对两个保镖挺挺胸膛,“都说他认识我了。”

  这TMD叫什么住院躲清静,唐赫得暗暗摇头,整天迎来送往的,还不如直接回WaitingBar去,至少他把琴房一关,外面天大的事情也可以当作听不到。

  面上他却还是浮出笑容,对尽职的保镖说道:“这是我同学,让他跟我进去吧。”他们是中学的同班同学。

  但也只是同学而已,毕业之后就没了联络。他突然来医院看自己,会是纯粹关心老同学这么简单么?

  经历这么多事之后,唐赫得已经很难把别人的来意往单纯处想。只是不动声色地跟林超荣叙旧,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沉不住气自己说出来。

  不幸被他料中——

  林超荣现在吃的是记者这行饭。

  当唐赫得知道这一点之后,就明白他是来干什么的了。全港现在最火爆的头条就是这桩绑架案,然而除了警方,所有媒体竟然没法找到第二个消息来源。

  所有悍匪都在公海的枪战中被击毙,最后随着船只的爆炸尸骨无存,连验尸官都省了,这一头的线完全断掉。

  当事人中,王德辉夫妇脱险后更加深居简出,简直有人间蒸发的趋势,他们的豪宅保卫森严,现在的记者又远没有日后狗仔队那么牛B,完全没有办法接近他们,更不要提试图从他们口中掏得只言片语。

  而警方虽然高调合作,却几乎没能从那边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唯一拿得出手的是那名卧底神探,偏偏又重伤未愈,所谓接受采访不过是被记者影几张相。

  打唐赫得的主意同样不是简单事情。他小子号称断了腿,躲在医院里死活不出来,门口两个凶神恶煞的保镖一站,摆明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到今天为止,林超荣是第一个能接近唐赫得十米之内的记者。他原本不够资格自己出来跑新闻,却因为这层同学关系,让苦恼的主编在几近绝望中看到希望。

  听林超荣期期艾艾说出这些事情,唐赫得只能苦笑。他不能责怪林超荣,谁不是出来混碗饭吃?事实上,若是可以的话,自己很愿意帮老同学一个忙。

  可是他想知道的那些,自己能说出来吗?

  告诉林超荣,绑匪的三个头目:张子强、叶继欢、季炳雄,本应该在九十年代才联合到一起犯案,却因为多出一个况天佑,提早了十年聚在跟新义安只差一个字的新义堂旗下?

  告诉林超荣,因为张子强新婚不久,想给他觉得自己高攀了的老婆罗艳芳更好的生活,跑去澳门豪赌,却在当地黑帮14K的赌场欠了人家几千万的帐,结果老婆被押在那儿,自己出来找钱救命?

  告诉林超荣,张子强这次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手下人顺手绑了自己,又被他跟况天佑联手忽悠得通知了绝对保守不住秘密的WaitingBar经理郑国强,所以才搞得天下皆知?

  告诉林超荣,自己能逃出生天,不止要感谢卧底探员况天佑,更要感谢一直为澳门赌场的生意跟14K斗得你死我活的新义安;感谢一直因为利益关系在14K和新义安之间和稀泥,却最终被14K大佬崩牙驹太过嚣张的态度激怒的赌王何鸿燊?

  告诉林超荣,公海之上那场枪战根本不是什么警方和罪犯的战斗,而是澳门14K跟香港新义安的火拼,之后警方跟黑社会却不约而同地讳莫如深,白白把天大一个功劳送给了一早受伤昏迷的况天佑?

  ……

  想想这些,唐赫得轻轻摇了摇头。但他跟林超荣说起的,却是另一番话:

  “阿荣,给你一个专访没有问题。但是,你也要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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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幕后黑手  第079章 彻底错了

  
  中环,文华东方酒店,地下大堂。

  拥有浓厚欧陆格调的咖啡厅里,唐赫得劫后第一次出现在外界视野中。

  “真是服了你。”对面的张国荣边摇头边放下手中报纸,“看没看过有部叫《罗生门》的电影?”

  “黑泽明的作品?”唐赫得有些不明所以,“强盗、武士、武士妻子和樵夫那部戏?”

  “你比他们强。同一件事,人家是四个人描述有四个版本。你呢?单我知道的,上次这件事就至少跟四个人讲了四版:契妈一版,Pansy一版,发哥他们一版,现在又多出一个公众版。”张国荣语气里带点戏谑,“真是不知道该信你哪一个版本才好。”

  唐赫得挑挑眉:“你觉得哪个版本最真?”

  “哪个最真我不知,但我知道哪个最假。”张国荣瞥一眼桌上报纸,“你这篇访问,稍微修改一下就可以当《第一滴血》海上版,天佑也该换个名字叫兰博。你不去做编剧写故事,真是浪费人才。”

  “被你说中,我还真有心把它拍成电影。”唐赫得嘿嘿一笑,“哪,别说我不讲义气。大家兄弟一场,你若有兴趣,这个神勇卧底警探的角色就归你了?”

  “多谢你好意,心领了。”张国荣很没有诚意地拱拱手,敬谢不敏。

  “真不想演?”唐赫得语气里诱惑十足,“我敢打赌它能进今年票房十大的。”别的不说,只一个真人真事改编就噱头十足了。

  “不是我想不想演的问题,是适不适合的问题。”张国荣认真说道,“真想拍的话,我建议你去找成龙。能演这个角色的,在好莱坞只有史泰龙,在香港就只有他。”

  “说的也是。你演我那个角色倒是比较适合。”唐赫得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地笑道,“又是被绑又是被揍,从头到尾被人像货物一样拎来拎去……由你这样的小白脸来演最容易引起观众同情心,尤其可以让你那些女fans的母性光辉有发挥余地。”

  张国荣不由失笑:“其实这点我最好奇,你对记者把天佑说得英名神武不奇怪,可为什么要把自己说得那么惨?”

  “我是肉票嘛,不惨一点怎么满足大家好奇心?”唐赫得耸耸肩。不把自己说得惨兮兮,怎么烘托搭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况天佑形象是多么高大伟岸?

  张国荣好像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对公众这一版,把当时经历说得跟人间地狱一样,满足的是大家好奇心;对契妈那一版相反讲得云淡风轻,是不想让她多担心;Pansy当然愿意听到你能脱险,她有份帮上大忙;发哥他们关心天佑,所以在他们听到的版本里,他受伤最轻……”

  “孺子可教。”唐赫得举起咖啡杯虚敬他一下。

  张国荣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那打算你对我讲哪一版?”

  “我有说要对你讲么?”唐赫得卖个关子。

  张国荣不急不忙看他一眼:“你不会想告诉我说,之前逼着Florence帮我把今天工作推掉,只是要我来陪你喝咖啡?”

  “唉,谁能比我惨啊——”唐赫得长叹一声,“我被人绑架,劫后余生,唯一的契兄弟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是啊是啊,我没有人性。”张国荣好整以暇地抿一口咖啡,“玩够没有?”

  “玩够了。”见他完全不吃这套,唐赫得只好摸摸鼻子,“叫你出来的确有事。”

  首先是道歉兼道谢。唐赫得脱险之后,张国荣第一时间就去探了他,看他从生理到心理都完全无碍,放下心来。可是自从他们两个契兄弟的关系被大嘴巴的郑国强曝光给媒体,却给张国荣带来了不少麻烦。

  在所有当事人及其亲友一律回避媒体的时候,张国荣却不行——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每天都要面对镜头。这些日子他几乎无时无刻不被记者跟踪与围攻,想从他那里得到关于绑架案的只言片语。他越是不肯说,媒体追得越紧。

  现在的张国荣毕竟还是年少气盛,前两天被几个刻薄老记的难听话逼得太狠了,差一点要动手揍人。如果不是陈淑芬把这件事告诉唐赫得,他也不会那么爽快就接受林超荣的访问——正角儿在这儿呢,别老找不相干的人麻烦。

  “算你还有点良心。”张国荣大大方方笑纳他拐弯抹角就是不肯直接承认的谢意与歉意,“这杯咖啡你买单。”

  “没问题。”唐赫得接受。一杯咖啡换这么些日子的清静,实在很划算。

  “第二件事呢?”张国荣问。

  唐赫得伸出手:“一百块拿来。”

  “这么快就反悔?”张国荣以为他请客却要自己做东。

  “赌注啊,你输了。”唐赫得撇撇嘴,“之前谁说我跟黑社会合作会死得很难看的?这次如果不是黑社会,我才会死得很难看。”

  张国荣无语,掏出钱包,将一百块拍在桌上,却在唐赫得欲拿走时用力摁住:“先说清楚怎么回事。”

  “小气鬼。”唐赫得抬眼看他,“作为全港唯一一个这次绑架案真实版本的幸运听众,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示先?”

  张国荣白他一眼,不得不松手。唐赫得抽出钞票,得意洋洋放回自己钱包,慢悠悠端起咖啡抿一小口。

  摆够了谱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其实你上次听到我跟Pansy电话里说的,基本都是实话。的确要多谢那次我没有按惯例打电话过去,所以她把电话打到WaitingBar,却得知我被人绑架,于是立刻找她那个神通广大的赌王爹地,希望能够帮到忙……”

  说到这里,唐赫得却顿住了。张国荣以为他又在卖关子,本不以为意,等了半天却依旧不见下文。不由抬头看他一眼,却见他眼光直直盯着咖啡厅的入口方向,脸上表情七分是不可思议,三分是呆若木鸡。

  张国荣有些奇怪地顺着他眼光望去,看到两名陌生男子进来。他在唐赫得眼前挥挥手,试图引起他注意力:“你认识他们?”

  “算……认识吧。”唐赫得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不是跟你说还有第三件事么?我答应天佑帮他交份东西给人,就约在这里。”

  这时刚进来的两名男子中,三十岁上下、身材瘦高的那一个也看见了唐赫得,目光微微一凝后,便颇具风度地对身边人告了声罪,向他们这桌走来。

  来人越走越近,唐赫得的表情也越来越精彩。他走到近前,礼貌地用国语问了声:“唐赫得先生?”

  半晌不见回答,张国荣不得不替唐赫得道歉他的失礼:“对不起,我这位朋友有点走神。”他推推唐赫得,“Daffy,Daffy?”

  唐赫得半张着嘴成化石状,抬头定定望着来人,脑子里一团乱麻。

  被绑票这件事,他为什么突然间一反低调到尘埃里的初衷,又接受访问又欲将之搬上银幕?

  王德辉夫妇出于对于况天佑救命之恩的感激,付了一百万的酬劳给他。他也没坚辞不受,只是接到支票之后转手就扔给了唐赫得:“你上次帮我弄香港身份的时候花了不少钱。”

  唐赫得不要:“你帮我挡子弹值多少钱?”

  “那算存在你那里好了。”况天佑打个呵欠,“我要这些钱也没用。”

  就是这样一个扔支票就像扔废纸的人,那天却要唐赫得帮他一个很奇怪的忙:把这一百万港元支票换成人民币现金,交给一个人。

  唐赫得答应了,问清何时何地何人,但没问他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况天佑的样子在媒体上曝光之后,被以前的熟人认出来。可他拥有了全新的身份,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眼前重伤在身的他又无力解决这个麻烦,于是不得不被敲诈。

  唐赫得知道他在内地有麻烦,而且不小。如果被官方确认这一点,谁也保不了他。所以他才一反常态,下定决心要高调把况天佑打造成全港警察的形象代表——

  只有这样,才能即便是被发现有问题,丢不起这个人的香港警方也必须一口咬定:这个况天佑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跟那个内地逃犯只是巧合地样貌相像而已。

  而他今天邀张国荣出来的真正目的,则是为自己打个掩护。况天佑既然能为他挡子弹,自己也能帮他解决掉这个麻烦。反正在之前的枪战中,他已经开过杀戒了。

  可在看到来人之后,他的大脑一时出现了完全的空白。恢复过来的第一个意识是:他之前想的那些,彻彻底底地错了——

  莫铭的父亲,怎么会是一个敲诈勒索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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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幕后黑手  第080章 心理测试

  眼下的唐赫得,完美地诠释了“失态”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一种仪器能测出人脑中的想法,现在拿来测试他的话,情形一定很有趣。他的头脑里就像两条并行的高速公路,一条路上繁忙之极却有条不紊:

  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气质,清清楚楚显示,他就是莫铭的父亲;既然况天佑要把钱交付的对象是他,自己之前的担心就完全是杞人忧天了;八十年代他的确经常来往于粤港一带“出公差”,具体做些什么,就谁也不知道;还有,照说“自己”应该已经出生有三个多月了,只不知现在他还叫不叫莫铭?……

  另一条高速路上倒是清静得很,来来回回只有一辆车,一个字,却在宽阔的路面上自己把自己撞得死去活来:

  爸!爸?爸……

  他发呆的时间实在太长,让还站在那里等着他回话的人着实有些尴尬,也让张国荣在一旁擦汗不已,直到他对来人的解释从开始时的“我朋友有点走神”升级到指指脑门:“他这里有点问题”的时候,唐赫得才终于从石化状态解冻。

  “我就是唐赫得,”他有点忙乱地起身,“你是——?”

  “莫克越。”

  看着他伸手在空中停住,唐赫得又有些发愣——父亲有拍过他肩膀,有给过他拥抱,却从来没有跟他握过手。

  见他再次把人家晾在那里,张国荣在一边简直没眼睇,不得不在桌子下面狠狠踢他一脚,才让他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将手从口袋中抽出:“莫先生一定就是天佑的那位老朋友?”

  “天佑说你国语讲得好,果然不假。”莫克越倒是好涵养,被他三番两次这么干靠也毫无愠色,微笑跟他握手,“很高兴认识你。”

  感受他掌心传来的力度与温度,唐赫得狂跳不止的心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定,终于恢复一点正常神态:“我也是。”

  “我陪朋友来谈点事情,以后有机会再聊?”莫克越向他示意自己同伴所在方向。

  “……好,好,”唐赫得努力保持镇静,“以后……以后再聊。”

  从文华出来,进了停车场,张国荣看看神智依旧处于可疑状态的唐赫得,摇摇头叹气,伸出手:“拿来。”

  “拿什么?”

  “车钥匙啊。”张国荣无奈道,“从出酒店门到这里,你光墙就撞了四次,这样子能开车上路?”

  唐赫得倒也有自知之明,毫不反抗地将钥匙交出来,老老实实去副驾驶位置坐定,接茬儿发呆。

  他平常话虽然不是太多,可也不是太少,然而现在车开了一路,他却半个字也不吭一句。觉得车厢里实在有点闷的张国荣开始没话找话:“你不是说要帮天佑交份东西给那个莫,莫什么来的?”

  “莫克越。”唐赫得倒是接腔了,“一把钥匙而已,握手的时候就给他了。”上百万的现金,好大一陀钞票,他根本就没打算直接背进咖啡厅,而是锁在文华酒店楼上健身会所的一个储物柜里。具体地址,他垂在身旁的手指已经悄悄交代了。

  “……难怪你自从见到他就开始不正常,学人家玩秘密接头?”张国荣从观后镜瞥一眼他,“看天佑做卧底做得过瘾,你也想试下?”

  “随你怎么讲。”唐赫得靠在椅背上,随口应了一句后便沉默下去,继续想心思。转头看他明显不想说话的样子,张国荣也只能耸耸肩,自顾自专心开车。

  赶到交通高峰期,堵在车流中闷了半个小时之后,唐赫得终于侧头看一眼张国荣:“有个问题问你。”

  “问吧。”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有机会回到二十五年前,见到你父亲当年的样子,你会怎么做?”

  张国荣诧异地看一眼他:“你一直在那里神游天外,就是在想这个问题?”他不得不很努力忍住,才没有笑出声来,表情古怪之极。

  “心理测试题来的,从各人做法可以看出他内心。”唐赫得随口胡诌一句,“讲下啊,你会怎么做?”

  “你讲真的?”

  “反正现在堵车无聊,给道题你做,也好打发一下时间。”

  张国荣想了想,叹了口气,也靠到椅背上,“老实讲,我同他真不是很熟……”

  “不是很熟?”这个答案实在让唐赫得绝倒,“他是你老爸啊大佬!”

  “你知啦,我从小是六姐带大,难得见他一面。13岁去了英国之后,大家更加生疏。”张国荣仰头盯着车顶,悠悠道,“如果真能回去25年前,我希望能做他朋友,他见他们远远多过见我。”

  唉,可怜孩子。唐赫得暗暗摇头:他的情况跟自己完全不同,好像没什么借鉴意义。或者应该回头去问问何超琼,他们两个对父亲的态度倒是比较相近。

  张国荣侧头看一眼他:“我答案给了,测试结果呢?”

  “你的答案说明:你从小缺乏父爱,渴望家庭温暖而不得,因此会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希望能够组成家庭,就是说想结婚。但因为你具有相当严重的童年阴影,肯定会把事情搞砸……”

  唐赫得说着说着就开始乱盖:“根据美国联邦调查局行为分析科的统计资料显示,像你这种童年有强烈被遗弃感的人,成人之后都会产生程度不等的边缘人反社会心态,其中相当大部分会最终发展成为连环杀手……”

  张国荣一开始还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可越听越不对,到听到“连环杀手”四个字之后,终于忍不住伸出一只中指止住他——不然还不知道他又会整出什么更可怕的名词出来:

  “不用这样咒我吧?”

  其实唐赫得话出口之后就后悔了——自己这个玩笑着实不太高明。他不得不道歉:“对不起,我今天实在没状态。”

  张国荣无奈摇头:“那个莫克越究竟是什么人?你自从见到他之后,整个人就变得奇奇怪怪。”

  “是什么人都不重要,”唐赫得闷闷不乐地回答,“反正以后大概都不会再见到他。”

  乍见莫克越时,因为极度的意外所引起的震惊、孺慕、思乡等等感情混在一起,把唐赫得的脑子弄得一团乱。但是渐渐冷静下来,他开始觉得,尽管初衷各异,张国荣对他那个问题的答案未尝就不适合自己。

  父亲是他心中的偶像,对他年轻时的经历,莫铭向来都有好奇,然而却所知极少。不是因为父亲与他交流不够,而是因为那些事情大多打上了“机密”的字样,就是面对亲生儿子,也是要守口如瓶的。

  就在刚才,有一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不用再承受父亲目光背后深沉的期望与压力,却可以跟他平等地握手,平等地交流。甚至,基本还能算是同龄人的他们,或许还能做个平等的朋友。

  只是,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机会么?他对之并不敢报什么奢望。事实上,出于某种说不出的心理,或许是心中对父亲依然根深蒂固的敬畏使然吧,在这件事情上,他完全没有胆量采取主动。

  唐赫得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机会不仅还有,而且重来得很快。

  还没等他让何超琼做做那道所谓的心理测试题,莫克越已经主动找上WaitingBar的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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