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策划人生》 作者:齐妙

Google
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51章 金曲:《Monica》

  徐小凤《星星夜》,谭咏麟《雨丝.情愁》,陈洁灵《今晚夜》,叶振棠《忘尽心中情》,十大中文金曲已经揭晓了九首,华星众人互望一眼,均看见彼此眼底的激动:《Monica》看来是冠军了。
  看过前面九首歌的表演,唐赫得有些理解了为什么之前黎小田他们告诉他,香港乐坛其实对张国荣抱有很大的期望:九首歌里竟然八首是慢歌,只有女歌手陈洁灵的《今晚夜》是一首欢快的舞曲。

  所有男歌手都是衣冠楚楚,西装革履,或深情款款,或正气凛然,总之在舞台上最大的动作就是缓缓走动,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立在那里不动如山,偶尔加一点手势表示力度。一个两个这样算是个人特色,可各个都这样,实在让见过太多绚烂舞台表演的唐赫得提不起劲来。难怪其实各方面水准都算不上最优的《Monica》能登上金曲宝座呢,人们期待动感歌曲好久了。

  “第五届十大中文金曲颁奖礼,金奖歌曲:《Monica》!”

  终于如愿以偿听到这句话,后排的唐赫得与黎小田等人击掌相庆。张国荣站起身来,回头向他们竖起两个大拇指,神色是激动,眼里是感激,随即转身快步走上台,接过金唱片。

  对着麦,他一时竟愣了两秒钟没有说出话来,台下发出善意的哄笑,让他回过神来,有些自嘲地笑笑:“头先我有点失神,因为实在不敢相信。今日能站在这个台上领奖,头一个要多谢的自然是Monica,虽然我不知世上究竟有没有这个人。”他缓了缓,待台下笑过,又道,“更要多谢我的唱片公司,多谢给这个机会我,多谢你们花的这许多心思。”

  旁人不知道,华星的人却是知道他那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得意地互相打个眼色,举高手对他鼓掌,只等下面大餐上场。

  按照惯例,得奖歌手在领奖后稍作准备就该站到舞台中央表演,可是张国荣的得奖感言说完,全场灯光却不亮反暗,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黑暗寂静中,一阵歌声由远及近,依稀是《Monica》,听声音,却不是张国荣。正当台下观众奇怪时,台上终于亮起一块大屏幕——

  非张国荣版的《Monica》背景声中,一辆拉风之极的敞篷法拉利“吱——”的一声,极帅地打横90度,稳稳落入Waiting Bar外仅剩的一个车位。车上下来一对俊男靓女,大特写给出,正是穿着情侣皮装的张国荣与钟楚红,男的桀骜,女的骄傲,世间好处似乎都集中到两人身上。

  “Thanks, thanks, thanks, thanks, Monica……”酒吧内传来的歌声令张国荣一皱眉头:“这种水准也敢出来唱?”

  钟楚红挽着他胳膊,一路走一路娇笑:“听不惯人家唱,你自己上去唱喽。”

  说话间他们已经进入酒吧,一路有人打招呼:“荣少,红姑。”

  “B——B——”声响起,荣少摸出Call机看了一眼,“我去回个电话。”

  等他打完电话出来,红姑问他:“谁的电话?”

  “她说是你喔。”荣少嬉皮笑脸地道。红姑显然不满意这个答复,但紧接着发生的事情令她忘了追问。

  此时舞台上表演的歌手正唱到最后的高潮,情绪亢奋中随手摘下帽子,随着最后一句“Thanks,Monica!”,将之扔到台下,无巧不巧,刚好被荣少接到。

  “谁希罕么?”他看也不看一眼,随手扔返回舞台上,看他不在意的样子,倒不是有意羞辱歌手,只是向来嚣张惯了,全然没意识到这是对台上表演者极大的侮辱。

  果然,他这个举动引起全场的哄堂大笑,更有些好事者配合地发出诺大嘘声,让台上歌手彻底下不来台,铁青着脸跳下台来,大步走到他面前:“又是你?”

  荣少愕然看着面前人:“是你?”正是脸色难看到极点的阿全。

  “你那么厉害,自己上去唱啊?”

  荣少不屑的懒懒道:“你叫我唱便唱么?”

  “上去唱啊,”腻在他怀里的红姑却捅捅他怂恿道,“我都想听你唱。”

  “这样啊,那就不一样了。”荣少点点她鼻子,示威地瞟了一眼脸上嫉妒是人都看得出来的阿全,随即大步跳上台。

  “荣少!”台上的伴奏乐队见他上台忙打招呼,原来都是老熟人:Beyond三子加唐赫得。

  “惊醒点,今次衰不得。”张国荣随手拿过一支吉他,“来,给他们看下真正的《Monica》!”

  “得!”众人一声响应,强劲的节奏随之响起。

  “你以往爱我爱我不顾一切,将一生青春牺牲给我光辉,好多谢一天你改变了我,无言来奉献,柔情常令我个心有愧……”

  随着原版的《Monica》歌声扬起,大屏幕内外同时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看着大屏幕里抱着吉他神气活现的张国荣,唐赫得心中不禁得意:差点就被这小子蒙混了过去。

  当初在Waiting Bar拍摄间歇的时候,张国荣偶尔也拿支吉他拨着玩,一开始大家没发现,后来还是黄家驹眼尖:他不是乱拨,是真会。

  “你不是号称不会乐器么?”唐赫得没好气地问。

  他却一脸无辜:“同家驹比起来根本就是不会呀。”气得众人牙痒痒:合着你对自己要求还真高,不是专家级别就算不会?

  于是经过黄家驹的紧急特训,荣少抱着吉他玩乐队的拉风造型便出现在《Monica》的第一段,令观众眼前一亮。

  半阙结束,却见他扔了吉他跳下台,落入台下如痴如狂的人群,带着大家跳起劲舞,整个酒吧随之陷入狂欢的气氛,而大屏幕外颁奖礼现场的观众情绪也high到顶点,随着音乐节奏鼓掌尖叫不已,便是连看过这一段无数回的华星众人,也被气氛感染,禁不住在座位上随着节奏身子轻轻摇摆。

  唐赫得一边鼓掌一边起哄似的尖叫,百忙中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最后面的吴宇森等人——对于他们这些主创人员来说,今天就相当于电影首映的午夜场。就见鬼佬杜可风的high法几乎让人怀疑他嗑了药,连杜琪峰刘镇伟也都很投入地跟着大伙一起鼓掌,唯有吴宇森静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脸上都绷得紧紧的没有表情,死死盯着大屏幕。

  转回头,唐赫得看看前面的张国荣,忍不住笑起来:虽然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但看他有些僵硬的坐姿便知道,恐怕全场唯一能跟吴宇森一拼紧张程度的,也只有他了。今晚,对他们两个的确是最重要的吧。

  狂欢结束,众人都还在回味先前的高潮余韵,音乐却嘎然而止,镜头一转来到Waiting Bar外,从荣少那辆法拉利上慢慢转到一旁的阿全身上,就见他阴沉沉地看向酒吧里欢快的人群,眼中的怨恨似刀锋般犀利。

  镜头再一转回到酒吧内,喧闹声中众人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坐在沙发里,荣少问怀中红姑:“头先有阵子你怎么不见了?”

  “Call机响,我去回个电话。”

  “谁找你啊?”

  红姑笑嘻嘻将先前那句话还给他:“他说是你喔。”

TOP

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52章 暴风一族 黑色午夜

  镜头回到酒吧外的阿全身上,阴沉的脸渐渐幻化,回忆的画面渐渐清晰——
  伴随着《暴风一族》强劲的前奏响起,闷雷般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两架比肩飞驰的重型机车随即映入眼帘。头盔中的两双眼睛被给了大特写,双眼皮的是荣少,单眼皮的是阿全。

  一处狭窄而多车的拐角,外圈的阿全借着地利超车上前。等荣少摆脱困境欲加大油门之际,狭窄路面的前方却有一辆跑车死死挡住他通道。

  “想超车?”跑车的司机不屑地看一眼观后镜中荣少的座架,“我这是保时捷!”

  又一个特写给了荣少眯起的眼睛,众人听见的歌词则刚好是:“你你你别来惹怒我,我两眼冷冷似剃刀的刀锋!”

  来到一段很有些弧度的坡路,惊呼声中,荣少的机车借势凌空飞起,从上空掠过保时捷,稳稳落到其正前方。

  出乎众人意料,荣少并没有就此飞驰,却将机车速度减缓,等到保时捷齐头并进之时,在背景音乐“I can break away”的怒吼声中,狠狠一肘砸碎了保时捷的挡风镜,这才满意地冲目瞪口呆的司机竖个中指,加大油门绝尘而去。

  “好嚣啊——”观众的议论清楚落入耳中,令唐赫得心中得意:这就是多看了20来年电影的好处了,精彩桥段尽管往上搬。当然,也要特技跟得上才行,当初拍这一段时费的劲可不是一点半点。

  接下来不用说,自然是在《暴风一族》的背景声中,一番精彩追逐战之后,最终荣少以大半个车位的领先优势险胜。唐赫得看多了这种镜头,表现平静,可纵观场内观众一个个屏息静气的模样,显然是都被这样的场面镇住。

  这是黑市赛车,赌注是50万。在两边fans的鼓噪声中,输掉的阿全倒也棍气:“我现在只有20万,其余30万下个礼拜给你。”

  荣少正低头检数赢来的钞票,闻言觑了他一眼:“一个礼拜时间,你去哪里找到30万?”

  阿全滞了滞,眼珠一转,道:“其实如果今天你肯跟我再赛一场,马上就有30万。”

  荣少抬起头,似笑非笑看着他:“别说我不给你机会,怎么赛?”

  两个轮子的比过,下面比四个轮子。

  阿全自恃跑车技术远高过机车,而先前荣少在机车上赢他的优势极其微弱,这给了他更多信心。

  荣少邪邪笑了下:“我若输了,那30万就算擦了。但我若赢了,你可就欠我60万?”

  “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规矩,黑市跑车,副驾驶的位置上一定要有个美艳的女人。两个人今天原本都没准备这一项,便现场在围观的粉丝中寻觅起来。

  “你,过来。”不约而同的,荣少和阿全指向全场最漂亮的一个女人,红姑。而看她所在位置,明显是来为阿全捧场的。

  却见她只是稍一犹豫,便咬了咬嘴唇,竟径直走向荣少这边——美女总是偏爱胜利者。

  这对于阿全来说无疑是极大的羞辱,而当着他的面,荣少揽着红姑示威似的深深一吻更是雪上加霜。

  结果在没开始时就已决定了,心态失衡的阿全毫无疑问的输掉了比赛。

  “记好,你欠我60万。”荣少扔下一句话,便摇上车窗,猛踩油门远去,尾气中虚虚实实映出脸色死灰的阿全身影。

  前后两场,长达十分钟紧张刺激的车赛之后,观众绷紧的情绪已经到了极限。深谙这一点的导演笔锋一转,镜头投向夜色里车内一对暧昧男女,而音乐也从激烈狂野的《暴风一族》转而变成轻松挑逗的《黑色午夜》——

  “深夜沉默但其实跳动,车内横巷内藏着爱侣抱拥,深夜人尽力寻觅美梦,不要急不要急反正有空,心碎的心碎的都也出发活动,寻活动……”

  随着音乐的节奏,红姑给一个欲拒还迎的眼神,推开车门下车。

  荣少坏坏一笑,跟着下车,赶上她身前,一脸邪魅的诱惑,对着她跳起轻快的舞步:

  “深夜人易被明月煽动,火焰无忌地摇荡你我眼中,深夜弥漫着迷幻作用,亲爱的亲爱的不要看钟,今晚黑今晚黑请你跟我活动,寻热梦……”

  啧啧,尽管已经看过很多遍,唐赫得还是忍不住作叹:好一个勾女仔的小白脸。一时间竟想起《风月》中那个郁忠良来,也真只有他演起这样的角色才有说服力。

  接下来的勾引更加露骨:“可否一起笑着爱到彻底,一晚浪漫都可永远美丽,让那些漆黑的空间引导爱意发挥,孤单的你跟我都不想过lonely night……”

  黎小田一只胳膊悄悄捅唐赫得:“这样词你都写得出来,教坏小朋友啊!”

  唐赫得瞥一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的样子,小声回一句:“假道学,有本事你不看。”这可是香港最具风情的男女配对,只差没贴个标签写上:我就是要勾引你。看看观众反映,显然达到了效果。

  “黑色午夜,深不见底,身边你使我着迷。朦胧是黑色午夜,深不见底,可否靠紧我,令寂寞默然逝。”

  此时的红姑已经抛却矜持,和荣少面对面共舞起来,二人眼波流转,情意绵绵,进退间尽显默契。

  舞步从轻快到柔腻,到最后被这两人跳成了贴面舞。而音乐也适时的从《黑色午夜》转为舒缓的《风继续吹》,两道贴在一起的身影随之幻化,一组蒙太奇的镜头交代了这一对男女恋爱的甜蜜。

  时光飞逝,荣少送于红姑的礼物从鲜花进化到戒指。他将一只闪着淡淡碧光的戒指套在红姑指上:“这只祖母绿戒指是从我奶奶那里传下来的,”接着竖起自己的左手给她看,“爷爷那只在我这里。”

  审视着女友惊喜的表情,荣少坏笑道:“这对戒指很神奇的。如果沾到真心爱她的人心血时,便可以令戒指的主人突破时间的限制,穿梭于过去未来。我们要不要试下?”

  “哄人么?”红姑撇撇嘴问道,“怎样心才算真心,怎样血才算心血?”

  荣少嬉皮笑脸地答:“肯为你去死就算是真心啰。心血嘛,更加容易。”他说着作出一个拔出匕首刺向心脏的动作,“刺心沥血,这样够不够?”

  “呸呸呸,童言无忌……”红姑忙道,却被他的话哄得窝心。

  温馨时光过去,《暴风一族》重又伴着引擎声响起,荣少在黑白两道的车赛中游刃有余,战败一个又一个对手,风光无两。

  而另一面,阿全却为了筹集欠他的60万巨款而不得不帮助黑社会走私,被抓住后留下案底,从此失去了参加澳门格兰批治大赛车的资格,这个打击让他将荣少恨到了骨子里。可是,在黑市赛车中,他能赢所有人,却永远只能无奈地望着荣少座架远去的背影,他成了阿全越不过去的一座高山。而每一次荣少在他面前出现,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将他踩在脚底,肆意玩弄他那仅存的自尊。

  当镜头回到Waiting Bar外神色阴狠的阿全时,人人已经明白他心中的怨恨;而接下来镜头连续在他和荣少那辆敞篷法拉利间来回扫过,更令大家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

  夜色更加深了,荣少红姑二人走出来,说说笑笑上了车,在法拉利引擎特有的夸张轰鸣声中绝尘而去。藏在阴影里,阿全看着这一切,嘴角浮出阴险的笑意。

  “车上不会被做了手脚吧?”观众席里传来低低的讨论声,唐赫得与黎小田听了,对望一眼,均是会心一笑:答对了,加十分。

  不过接下来的场面却让人无法再笑出来,连看过无数遍的华星众人也不例外。

TOP

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53章 心里极渴望希望留下伴着你

  似荣少这样自负天才的车手,多复杂的路况车速也不会减。但当他敏感地发现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爱车操作起来不再像以往那样如臂使指时,再自负他也会停下来检查情况。可是——
  刹车失灵。

  十字路口,庞然大物般的集装箱货柜车横向驶过,法拉利却毫不减速地冲了过去。千钧一发的时刻,荣少将惊声尖叫的红姑死死护在身下,猛打方向盘,车在最后一刻打横过来,从荣少这边撞向了货柜车底。

  巨大的闷声碰撞里,背景依旧是《暴风一族》的音乐,气氛却全然没有了前面少年得意的嚣张,只剩下无比的惨烈。

  货柜车的底盘很高,高到让敞篷车能从底部穿过而不被卡住;可还是不够高,穿过去的法拉利已经面目全非,不说是一堆废铜烂铁,却也好不到那里去了。

  在路面滑行了长长一段,狠狠撞上安全岛后,法拉利终于停了下来。

  一秒,两秒……大屏幕内外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阿荣,没事了,放我起来啊。”依旧被紧紧护住的红姑推推压在她背上的荣少,却没有反应。

  “阿荣,阿荣?” 荣少还是一动不动,令红姑有些慌了,“阿荣,你别吓我啊?”

  她费力抽身而出,抬起头来,荣少却软软倒向一旁的方向盘,压住喇叭,“滴——”的声音刺耳响起。

  挡风玻璃上的一支雨刷不知怎的被折断,从他背后插入,透胸而出——刺心沥血。

  “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只叫我抱着你……”《风继续吹》悠悠响起,红姑近乎疯狂地哭喊着他的名字,拍打着他的脸庞,却毫无动静。

  “我看见伤心的你,你叫我怎舍得去,哭态也绝美,如何止哭只得轻吻你发边让风继续吹,不忍远离,心里极渴望希望留下伴着你……”

  同样的歌曲,同样的演唱,前次令人倍感温馨,此时听起来,却只有伤心绝望,眼浅的观众已经有些红了眼圈。

  顺着透胸的雨刷,鲜血缓缓从荣少胸前滴落入红姑的手掌,染红了原是碧绿色的戒指,痛悼中的她无意识地看了戒指一眼,全然没有注意,之前荣少那开心的声音却在画外响起:

  “这对戒指很神奇的。如果沾到真心爱她的人心血时,便可以令戒指的主人突破时间的限制,穿梭于过去未来。我们要不要试下?”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戒指渐渐发出耀眼的光芒,光圈愈来愈大,到后来竟将红姑整个人包裹住,令人无法直视。

  白光充斥了整个屏幕两秒钟后渐渐淡去,人们终于能看清画面——

  大学的阶梯教室后排,红姑正撑着胳膊打瞌睡,却被前面讲师叫起:“这位同学,你能否回答刚刚的问题?”

  她被身边同学推醒,下意识站起后,眼中藏不住惊疑:从进Waiting Bar到阿荣唱Monica,到离开酒吧,再到车祸,难道只是一场梦?可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真实感……

  对讲师的问题置若罔闻,她看一眼桌上摆着看时间用的Call机:1983年1月14日,下午7点16分。

  “轰——”她脑子里晴天霹雳炸响。她记得很清楚,今天自己计划逃课,因为约了阿荣7点钟见面,然后结伴去Waiting Bar。

  阿荣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对戒指很神奇的。如果沾到真心爱她的人心血时,便可以令戒指的主人突破时间的限制,穿梭于过去未来。我们要不要试下?”

  “突破时间的限制,穿梭于过去未来……”

  “穿梭于过去未来……”

  “穿梭于过去未来……”

  “穿梭于过去未来……”

  ……

  脑子里,这个声音越来越响亮,令她痛苦地抱住脑袋。定了定神,她抓起书包,慌慌张张向讲师鞠了个躬:“Sorry Sir,我有紧急事情要处理。”随即在师生愕然的眼神中夺门而出。

  她要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冲向最近的电话亭,她用颤抖的手指拨通电话,要阿荣立刻回Call,短短几分钟的等待,让她度日如年。

  终于,电话铃声响起,让她以为是天籁。

  “Hello?”简短的问候,熟悉的声音却足已让红姑眼泪夺眶而出。

  她尽力掩饰声音激动:“阿荣,你在哪里?”

  “Waiting Bar啰。”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疑惑,“你哪位?声音倒好似阿红。”

  “我就是阿红。”

  “痴线!”电话那头传来荣少嘲笑的声音,“阿红就在我身边,整蛊人也要聪明点。”说完便不客气地挂断。

  呆呆拿着话筒,红姑眼前浮起记忆中的画面——

  她跟荣少刚走进Waiting Bar,就听见“B——B——”声响起,荣少摸出Call机看了一眼,“我去回个电话。”

  等他打完电话出来,红姑问他:“谁的电话?”

  “她说是你喔。”荣少嬉皮笑脸地道。

  ......

  这一切都是真的。

  怔了半晌后,她终于确定:自己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车祸还没开始的时候。

  再一次,《暴风一族》的音乐声响起。只是这一次,一路狂飙的不是荣少不是阿全,而是红姑。

  Waiting Bar里,荣少正在台上抱着吉他唱《Monica》。台下,红姑正投入地随着他的音乐节奏摇摆,Call机却不识趣地响起,让她不得不穿过人群去电话间。

  回完电话,她刚刚把听筒放回原位,便被人在颈后一记手刀砍晕,软软倒下。

  镜头转到电话间外,红姑却施施然走出,便似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加入狂欢的人群。

  一曲终了,荣少意犹未尽地倒入沙发里,将红姑揽入怀中,问道:“头先有阵子你怎么不见了?”

  “Call机响,我去回个电话。”

  二人走出Waiting Bar,红姑却不肯上车:“我们走走吧?”

  荣少有些奇怪:“你忘了,我们还要去你家见伯父,就快迟到了。”

  “搭的士也可以去啊。”红姑坚持。

  “没有发烧啊,”荣少怀疑地摸摸红姑额头,“有法拉利不乘搭的士?”

  最终红姑还是输给了二人习惯性的相处模式:荣少定大方向,她拿小主意。法拉利绝尘而去,荣少却坐在副驾驶位置。

  “糟了……”观众的窃窃私语声传入唐赫得的耳朵,“这女仔怎么这样笨的,直接告诉荣少车被人做手脚不就行了?”让他有些脸红这段的牵强,心道:说得容易,不这样戏还怎么唱下去?

  不过,却也有观众主动帮他圆过这段:“荣少做人一向那么嚣张,怎会相信有人敢动他的车?再者说,红姑要怎样解释她知道车被动手脚?这次根本没事也说不定。”

  低低的议论很快被轰鸣的引擎声和《暴风一族》强劲的节奏盖过,人们的心弦又一次绷紧。

  看到法拉利再一次打横撞向货柜车,心中难过却更甚先前:第一次是意料之外的震惊,第二次则是意料之内,却眼看着悲剧循着旧有的轨迹发生而不能阻止。

  一切如前发生,只是被雨刷透胸穿过的那人变成了红姑,《风继续吹》的背景里,荣少抱着她泣不成声。

  凄风惨雨中,观者无不叹息:还是没能改变结局。

  然而,又一个特写给向了红姑顺着透胸的雨刷滑下的鲜血,一滴滴落向荣少指上的戒指,也一点点燃起了人们的希望。

  “这对戒指很神奇的。如果沾到真心爱他的人心血时,便可以令戒指的主人突破时间的限制,穿梭于过去未来。我们要不要试下?”

  画外音响起,戒指上再次凝起白光,渐渐将荣少整个人包裹了进去。当白光再次充斥满整个屏幕时,观众席里甚至响起了喜悦的欢呼声......

TOP

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54章 暗潮涌动

  白光过去,画面转暗,回到整部MV的开头:
  黑暗寂静中,一阵歌声由远及近,依稀是《Monica》,听声音,却不是张国荣。正当台下观众奇怪时,台上终于亮起一块大屏幕——

  非张国荣版的《Monica》背景声中,一辆拉风之极的敞篷法拉利“吱——”的一声,极帅地打横90度,稳稳落入WaitingBar外仅剩的一个车位。车上下来一对俊男靓女,大特写给出,正是穿着情侣皮装的张国荣与钟楚红,男的桀骜,女的骄傲,世间好处似乎都集中到两人身上。

  “Thanks,thanks,thanks,thanks,Monica……”酒吧内传来的歌声令张国荣一皱眉头:“这种水准也敢出来唱?”

  钟楚红挽着他胳膊,一路走一路娇笑:“听不惯人家唱,你自己上去唱喽。”

  说话间他们已经进入酒吧,一路有人打招呼:“荣少,红姑。”

  “B——B——”声响起,荣少摸出Call机看了一眼,“我去回个电话。”

  进了电话间,他甫一挂断电话,便被一记手刀砍晕过去。镜头摇到外面,荣少却施施然走出,回到红姑身边。

  “谁的电话?”

  “她说是你喔。”荣少嬉皮笑脸地道。红姑显然不满意这个答复,但紧接着发生的事情令她忘了追问。

  此时舞台上表演的歌手正唱到最后的高潮,情绪亢奋中随手摘下帽子,随着最后一句“Thanks,Monica!”,将之扔到台下,无巧不巧,刚好被荣少接到。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光中,他珍而重之地将帽子戴到自己头上,向台上人伸出大拇指表示赞赏,随即带起全场热烈鼓起掌来。

  红姑有些奇怪他的表现,“刚刚不是说他唱得难听么?”

  “你看清台上是谁没有,老熟人来的。”荣少微微一笑,“对了,伯父的车队不是正缺一个车手么?”

  “阿全?你想介绍他去?”红姑奇道,“我怎么觉得你整个人好似大变样?”

  荣少没有回答,因为阿全下了台,正走过二人面前的时候。

  “阿全,等阵,”荣少叫住他,“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阿全停住脚步看向他,神色有些复杂。

  接到荣少眼色示意,红姑虽然有些不解,却还是道:“是这样,我爹地车队缺一名车手……”

  阿全面色不变,眼睛里却闪出一丝炽热的希望,没有逃过荣少的眼睛,他拍了拍身边空座位:“来,坐下聊。”

  这时红姑的Call机响了,她起身,对二人笑道:“你们聊,我去回个电话。”

  从电话间出来,红姑见到荣少和阿全二人坐在一起,眼中满是惊奇的神色,随即脸上浮起大大的微笑,回到荣少身边坐下,只是静静的听他们说话,神情里满是幸福。

  “刚好我们要去她家。”一起出了WaitingBar,荣少道,“你跟我们一起去见伯父好了?”

  “都好。”阿全点点头,三人一起上了法拉利,绝尘而去。

  镜头又转回WaitingBar内,东西两个电话间里,先后走出脸色有些迷茫的荣少和红姑。见到彼此,红姑第一句话便是:“头先,我好似做了个噩梦。”

  “我都是。”荣少表示赞同。

  二人出了WaitingBar,却见原该停放着自己那辆敞篷法拉利的车位空空如也。

  “车呢?”二人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问,却都从对方表情中隐隐发现一丝竭力隐藏的轻松之色。

  “不如走走吧?”荣少似乎一点不为失车着急,提议道。

  红姑顺从地点点头,同样毫无寻车的意思:“都好。”

  “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只叫我抱着你,悠悠海风轻轻吹冷却了野火堆……”舒缓的《风继续吹》再度响起,夜色里,路灯在依偎而行的两人身后拉下长长的身影,屏幕渐渐转暗。

  终于见到两人都活了下来,台下的观众虽然脑子里有些糊涂,却还是忍不住激动地鼓起掌来。

  屏幕重新亮起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是观众已经耳熟能详的《暴风一族》强劲节奏,加上分贝胜过先前若干倍的“轰隆隆”引擎声——

  澳门格兰批治大赛车。

  趁着前奏,一个个特写给过起跑线上数十辆赛车的车手,荣少与阿全两人均赫然在目,两车毗邻。准备就绪,二人不约而同向对方竖起大拇指示意。

  “拳头无聊怒撞晚空,如象灰色铁链撞裂街中的风,言行言谈旁人没法懂,惟在漆黑正中另觅我天空……”

  在第一次完整的《暴风一族》背景音乐中,长达5分钟的时间里,整部MV进入了最后一个高潮:数十辆名车在狭窄多弯的的东望洋赛道上演追逐战,甚至比真实的车赛更加过瘾。

  不提其中精彩,最终,荣少依旧获得了冠军,而阿全以仅仅一个车身的劣势屈居第二。这一次,他却心服口服,真心诚意地与荣少狠狠拥抱,祝贺他再次走上冠军领奖台。

  在轻快的《Monica》音乐里,意气风发的荣少打开庆祝的香槟,接受众人的欢呼后跳下台,抱起开心扑向他怀中的红姑。画面最终定格在二人热烈拥吻的瞬间,随着打出的字幕,屏幕渐渐暗下,灯光亮起,整场颁奖礼也随之结束,就此散场。

  尽管从之前的观众反应已经知道今次成功了,但热烈的掌声与兴奋的呼哨声还是唐赫得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前前后后忙着看众人反应。

  后排剧组主创人员以杜可风为首,人人喜笑颜开击掌相庆,吴宇森此时终于露出笑容,只是嘴唇还有些微微颤抖;身边苏孝良黎小田等一众华星高层则谦虚深沉地回应来自其他公司的祝贺与探询,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闷骚。

  前面张国荣那里就比较夸张,除去亢奋的记者和努力接近偶像的fans,一众同行无论真心假意,也多少要上前表示一下祝贺,以至于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他水泄不通,一时半会儿是脱不了身了。

  华星的人看看根本挤不进去,除了敬业的经纪人陈淑芬锲而不舍地努力欲从人缝中钻进去保护自己的艺人,其他人都懒得去凑热闹,只在一旁自顾自的聊天,等张国荣什么时候被放出来好大家一起去庆功。

  唐赫得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前面以张国荣为中心的大圆圈,不同的人表情各有精彩。虽然人人都是满脸笑容,但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多少还是能看出一点来,令他颇觉有趣。

  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张国荣在圆圈中心高接低挡之余,眼神隔一阵子便会瞟向同一个方向,虽然很快就收回来,但因为屡屡发生,还是被唐赫得注意到。

  顺着那方向看去,是另一个人群围成的圆圈,中心则是陈百强。在风度翩翩同身周人说话之余,他的眼光竟也会常常溜向张国荣这边,接着很快便状似无意地不动声色收回。

  他们两个好似很有默契,总在对方毫无知觉的时候看过去。但总有万一,终于,两个人眼光对上了一次,彼此却都近乎慌张地避了开去,神色也均微变了变。

  这个发现让唐赫得觉得很好玩。陈百强是今天到场歌手中唯一没有当面祝贺张国荣的,两个人甚至没有说一句话,相互间都不多看一眼,关系很僵的样子。但现在看起来,他们好像其实挺介意对方。

  陈淑芬终于成功挤进人群,把张国荣解救出来,大家欢呼一声,集体回到WaitingBar喝庆功酒。这一晚人人高兴,喝得都很尽兴。唐赫得半醉不醉的时候,想起先前的发现,懒洋洋问张国荣:“你同Danny不是好朋友么?怎么关系好似不太妥的?”

  张国荣大概也有些上头:“唉——”就没声了。

  “喂,怎么回事,说来听下啊。”见他趴桌上就没动静了,唐赫得不由推推他胳膊,“我同他说来也算是朋友,能帮你们做个和事佬也不定。”

  “不讲啊。”张国荣头埋在桌上不肯抬起来,没好气的样子。

  见他不肯说,唐赫得也懒得追问,随口嘲笑他:“你知不知先前你同他两个多搞笑,总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看对方,被发现又赶紧把眼光掉开。”

  “有么?”张国荣嘴硬,“我怎么不知道?”

  “是人都看得出来你们两个之间暗潮涌动啦,”唐赫得继续嘲笑,“简直同暗恋中的男女一模一样。”

  “你假假都算有些身份,怎么也学人八卦得这样没品?”张国荣不由啐了一口。

  唐赫得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我八卦不要紧,要是记者也八卦,明天新闻就好看喽。”

TOP

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55章 天生会惹麻烦

  不出唐赫得所料,第二天的新闻的确热闹得紧。
  张国荣凭借《Monica》荣登十大中文金曲之首——这个最有意义的消息却只被一笔带过。

  “唉——”在华星的会议室里,趁着开会前的几分钟,唐赫得一边翻着当天报纸,一边长吁短叹:这个张国荣,好像天生就有惹来争议的本领,说话太不懂拐弯了。

  昨晚,他在被记者再一次问及与陈百强比较的问题时变色:“为什么总拿我和他比,为什么不拿我和谭咏麟比?”

  大佬,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一语成谶啊?唐赫得大摇其头之余,也有些惴惴不安:自己会不会把谭张争霸也给提前了?

  记者随之回顾了张陈之间的过往,这两人原先交情好得很,差不多同时出道,同一个经纪人,又都是美男子类型,加上另一个英俊小生钟保罗,当年三人曾合称“中环三太子”。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个不对盘了,见面连招呼都不打,形同路人,就比如昨晚。

  文章倒是脉络清晰,两个人怎么出道曾合作过哪些电影又怎样各自走红,前后都写得清清楚楚,就是没说这两人怎么闹翻的,看得唐赫得很是不满——就这么点八卦的需求都不能满足。

  张陈二人之间的恩怨只有一家报纸提到,算是个点缀性的消息。真正的重点关注,毫无疑问地落在颁奖礼最后长达45分钟的MV上,今天众人开会,也还是为了这个MV的后续。

  按照媒体的口径,其实应该叫MM才对,因为人人都称之为Music Movie,音乐电影。

  唐赫得很快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比张国荣还能惹麻烦的人。他策划捣鼓出来的这部音乐电影,无论是作品本身,还是在颁奖礼上采用先进技术播放这一操作,都引起了各大媒体的漫天口水。

  这部音乐电影,其主体究竟是音乐还是电影?若是音乐,《风继续吹》《黑色午夜》《暴风一族》并未入选十大金曲,有何资格登堂入室?若是电影,它又怎么可以登上音乐颁奖礼的舞台?

  这个问题其实是华星最理不直气不壮的,他们为了能在颁奖礼上首播,砸了上百万进去为会场添设备,如果被人抓住这一点说华星跟主办方香港电台之间有交易,那就很难看了,不说肯定会影响到原本赢得堂堂正正的张国荣和《Monica》,廉政公署请他们去喝咖啡也都不一定。

  好在张敏仪及时接受了采访,在被问及此事时,轻松回答:这是全体评委一致通过的决定,认为在颁奖礼上播出一部这样优秀的音乐电影,将是对香港流行乐坛的极大促进,也许从明年起,就应该添设一个最佳音乐录影带奖。

  而其中出现的其他三首歌最终排名在12,13,14位,与前十位的歌曲差距并不太大。事实上,如果不是张国荣这张专辑在将近年底时才发行,以至影响了记入评选标准的电台全年总点播次数,进入前十名也并非不可能。

  至于华星为了大屏幕所投的一百万,是用在了租用来举行颁奖礼的会场,他们之间这笔帐这么算,与主办方香港电台并无瓜葛。而从明年起,十大中文金曲颁奖礼将改在将于今年晚些时候投入使用的红勘体育馆举行,因此说华星是为了将来的奖项投资,也没有丝毫根据。

  “唉,你只是动动口好轻松,却让我们累死累活,”陈柳泉在一旁半真半假地抱怨唐赫得,“现在又要去给你收拾烂摊子。”身为华星最金牌的大忽悠,他的挺身而出是义不容辞也是众望所归,已经跟多家媒体预约了采访以澄清这件事。

  除掉这个问题,其他的争议则集中在作品本身。有些负面评价,倒不怎么影响唐赫得的心情,他有精神胜利法:一边看一边给这些评论的作者分类。

  这样华丽精致的画面,惊险刺激的特技,构思精巧的剧情,放在一部电影里自然是无庸置疑的优秀,但从音乐的角度讲,是不是有喧宾夺主的嫌疑呢?——按唐赫得的分法,这就是乐坛的保守人士,需要将《音乐录影带杀死了广播明星》这首歌听上3000遍洗脑。

  至于指责《暴风一族》宣扬黑市赛车,《黑色午夜》提倡一夜情等等的,唐赫得一早已经在歌曲出街时听腻了,对之完全免疫。

  其实真正让他心情不错的,是这些言论都相当之非主流,一片叫好声中,有几句不那么中听的话,当然无伤大雅。令他感到有意思的是,不止一个记者在不吝笔墨赞扬了片子之后,还是在忍不住提了下:其实最后出现的两对男女,究竟谁是今天的荣少,谁是明天的红姑?他们出现在同一个时空,接下来呢?……

  迷茫吧?困惑吧?唐赫得在那里嘿嘿笑,其实他也拎不清。这剧情随拍随改,基本上是由刘镇伟主笔,他到后来也有相当程度的参予。当初琢磨剧本的时候,他就有些晕,觉得有陷入死循环的嫌疑,但是每每有了疑问,却总是被刘镇伟一通侃说得心服口服,转过脸去他醒过味儿来,再去找刘镇伟,却又被他几句话搞定…..

  而吴宇森和杜琪峰则都相对不太在意能否完美地自圆其说,而是更注重桥段的精彩程度,因为很多事后经不住推敲的段落,在影片当时的氛围下,却是充满了感染力。昨晚现场观众的反应则证明了他们这一观点的正确性。

  会议室里,大略了解了一下今日的媒体反应之后,苏孝良开始了正题:“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唐赫得无奈地陪他玩这个幼稚游戏:“坏的吧。”

  “坏消息就是,MV的录像带发行要延后。”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之所以延后,是因为先要在影院上映。” 苏孝良神情严肃,声音沉稳,眼睛里的雀跃却瞒不住人。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不敢相信的模样。等到他们终于回过神来,会议室里便响起一阵兴奋的鬼哭狼嚎:“啊嗷——呜——”

  仅仅45分钟的片长,真的能在影院上映?被巨大幸福击中的几人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平静下来之后,唐赫得问苏孝良:“方小姐终于松口了?”

  方逸华也是无奈的选择。进入80年代后,邵氏电影已经风光不再,票房收入大不如前。以前只有一个嘉禾跟他们竞争,现在又多了一个新艺城和背后财大气粗的金公主,面对其强力冲击,去年邵氏跟嘉禾联合起来都没有能占到上风,不是不郁闷的。

  眼前嘉禾的《A计划》正在横扫香港票房,而邵氏这边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大侠沈胜衣》,祭出了70年代等同于卖座保证的金牌组合:古龙+楚原+狄龙,却在上映仅仅三天后就因为惨淡之极的票房而匆匆下档,之后可怜诺大的邵氏院线竟然拿不出一部片子有跟《A计划》打擂台的资格,真正是被压得五体投地。

  在看过MV之后,方逸华有一点点心动,只是如果再长些就好了。但45分钟的片子,她没有想过能在影院上映。

  是昨晚的首播和之后热烈的反应让邵老爷子下了决心:有争议就有关注,有关注就有票房。反正眼前的局面也不能再差了,45分钟就45分钟,搏一搏吧。

  “其实想拉成90分钟也不难。”

  唐赫得一说这话,立刻引来其他人的侧目而视。基本上,当他用这种口气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就是又一个馊主意诞生了。

  这次倒是冤枉了他。他不是说要加些垃圾进去拖时间,而是打算将原本留着过些日子再出录像带的制作特辑也一并拿出来。那些惊心动魄的镜头是怎么拍成的,背后故事有时候比影片本身更加精彩。从MJ的《Thriller》到王家卫的《春光乍泄》,这种圈钱手段都很被发行方和fans同时受落,不过真正拿到影院放,也就唐赫得想得出来。

  “这也的确是一个办法。”苏孝良沉吟着,“我会去同方小姐商量。”

  心情愉悦中,众人很快结束这个议题,转而讨论公司其他一些事务,这些事唐赫得一向不参予,故而起身便要告辞,却被苏孝良一句话叫住:“这里有张请帖,你有没有兴趣?”

  “请帖?”

  “过几天是邓丽君的30岁生日,宴会的请帖已经发到华星了。”

TOP

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56章 邵氏 嘉禾 新艺城

  “过几天是邓丽君的30岁生日,宴会的请帖已经发到华星了。”
  唐赫得未及给出反应,却听有人声从门外传来:“谁想去邓丽君的生日宴会啊?”

  顺着声音来源望去,就见顾嘉辉黄霑二人结伴而入,说话的正是黄霑。抬眼见了唐赫得,他笑道:“我道阿良在用请帖引诱哪个小朋友,原来是你。”

  初次见面的时候,唐赫得曾一脸崇拜地殷勤请辉黄二人签名,令他们对那本厚厚的“银河群英谱”很有些叹为观止。因为知他热衷于追星的爱好,以至连看起来一本正经的顾嘉辉也拿他开涮:

  “到那日记得跟着你霑叔,保证他帮你要到签名。”原来他们二人都是邓丽君的老朋友了,不止均有份出席她的生日宴会,黄霑更被请去做现场的主持人。

  拿这两个倚老卖老的家伙没有办法,唐赫得只能老老实实配合,等他们什么时候玩够了放过自己。其实这也是他们对他观感不错才有得玩:这小子还挺有才的,昨晚的十大金曲,一曲《Monica》,作词莫铭,作曲莫铭,硬是压过了他们辉黄组合和郑国江等一众幕后前辈成为魁首。最后那部精彩绝伦的音乐电影也跟他大有关系。

  好容易等这两人把自己涮得差不多了,唐赫得觑得一个空档转移话题:“辉叔,霑叔,你们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交作业喽。”黄霑懒洋洋答。

  “交作业?”

  等到唐赫得弄清楚他们交的是什么作业,半张着嘴巴愣了一阵,然后在反应过来自己很有些过分激动的嫌疑之前,抢过了黄霑手中的稿纸——

  “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抛开世事断仇怨,相伴到天边……”

  《射雕英雄传》第一部《铁血丹心》已近拍竣,辉黄是来交主题曲的。

  离开华星的时候,唐赫得走路都带风,他今日连中三元,心情靓极:一元是《暴风一族》堂而皇之的登上电影院线;二元是有机会去见见邓丽君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三元嘛,他先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一定记得在罗文与甄妮入录音棚的时候通知他前去现场观摩。

  他兴奋的样子令众人很有些奇怪:当初张国荣录他自己写的歌时,也没见他这么着紧过啊?他只能含糊而过——没法跟他们说自己是在为有机会见证历史激动。今天的事也提醒了他,这些日子为了MV的事忙前忙后,一直都还没时间去《射雕》的剧组探班呢。

  不过今天是去不成了,他得去趟机场,为吴宇森送行。努力了这么久,他最终还是改变不了被派去台湾的事实。

  空旷的候机厅内,吴宇森拎着简单行李,身影有些萧索,他自觉今次去台湾便如发配,失落之下,坚持不要亲友送行。唐赫得理解他的心情,原也不打算前来。但现在却有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MV将在邵氏院线上映。潜台词则是,如果票房好的话——从昨晚观众的反应来看,这并不是天方夜谭——他也许很快就能从台湾回来。

  得知这个消息,吴宇森却并没有像唐赫得想象的那样喜形于色,却是在稍怔了下后自嘲地苦笑起来。

  “怎么了?”唐赫得有些奇怪:这难道不是一个好消息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讽刺而已。”吴宇森轻轻摇头。

  唐赫得看看表,离登机时间还有些时候,指向候机厅一头的咖啡厅:“去喝杯咖啡吧?”他看得出来吴宇森这时想到了很多事,似乎有些倾诉的欲望。

  二人坐定,各自叫了一杯咖啡,吴宇森道:“你方才说,邵氏要靠《暴风一族》对抗嘉禾的《A计划》?”

  “据良哥讲,应该是这么回事。”唐赫得回忆着苏孝良的话,“元旦后整个月的档期,邵氏都拿不出一部片子出来能勉强跟《A计划》打擂台,不然我们我们也不会有机会。”

  吴宇森轻笑出声,神情有些自嘲:“你知道么,去年,我的另一部片子也有在邵氏上映,不过却是跟新艺城打擂台,结果死得很难看。”

  在唐赫得探究的眼光中,他将往事娓娓道来。

  “我1969年就进了邵氏,当时比你现在还年轻。”吴宇森的眼光投向远方,陷入回忆,“从副导演做起,跟着师父张彻,一年年终于熬到有资格做导演。前几年不好彩,连续拍几部电影都仆街,渐渐在邵氏混不下去。这时候嘉禾的邹老板却找到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去他那里。”

  唐赫得静静听他说,他不明白为什么吴宇森会从这么久远的历史讲起,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好不发一言。

  就听吴宇森自顾自的说下去:“我当然感激他在最困难的时候给我一口饭吃,很快就跟嘉禾签了约。之后就好似整个人转了运,拍的戏票房一部比一部好,渐渐在嘉禾站稳脚跟。”

  “树挪死,人挪活,”唐赫得微笑道,“老话总是很有道理的。”

  “树挪死,人挪活?”吴宇森喃喃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接着说下去,“这个时候,有几个朋友来找我。”

  这几个朋友的名字是:麦嘉,石天,黄百鸣。

  唐赫得听到名字,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耳熟,随口“哦”了一声。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新艺城的三大当家么?

  1980年,主营西片的金公主院线老板,九龙巴士的大股东,九龙建业的主席,雷觉坤先生,看中了小小的“奋斗”公司,欲将之发展起来自行摄制电影,与邵氏嘉禾在香港的华语片市场一争高下。

  奋斗公司由三个臭皮匠组成,黄百鸣管编,麦嘉管导,石天管演。有了财大气粗的金公主在背后,奋斗公司改组成“新艺城影业公司”,慷慨的雷老板留了49%的股份给三个穷光蛋的年轻人。

  唐赫得饶有兴趣地听吴宇森讲述这些过往,正暗叹难怪说导演都是讲故事的高手,就被一颗重磅炸弹惊得手一抖洒了半杯咖啡——

  新艺城的创业作,竟然是吴宇森执导的。当时他跟嘉禾有约在身,只能化名吴尚飞来替新艺城执导。这部叫《滑稽时代》的喜剧,是专门向刚刚过世的喜剧大师查理.卓别林致敬的,成本只花了百多万,票房则收了五百多万,令新艺城稳稳走出第一步。

  “估不到原来你是新艺城的开国功臣……”唐赫得不由感叹,却不知道,他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因为那部著名的《英雄本色》,唐赫得知道这部戏是不得意的吴宇森带着不得意的周润发翻身之作,而给他们这个机会的则是徐克。因此他一直以为是徐克提携了吴宇森,完全没想到,最初却是倒了过来。

  新艺城开山两部戏虽然收益不错,给人感觉却依旧只是小制作、小公司。因此,81年他们决定增产,增添人手,大展拳脚,最重要是找好导演。

  可话虽如此,当年的大导演均在邵氏、嘉禾两大公司旗下,当时虽然涌出一批新浪潮的导演,可惜仍然未成气候。找好导演,必需独具慧眼。而吴宇森与嘉禾有合约,不可能时常化名吴尚飞来替他们拍戏。他于是提议用徐克。

  新艺城的黄百鸣等人听到徐克的名字却都有些害怕。徐克当年拍过《蝶变》、《地狱无门》、《第一类危险》三部片,全部叫好不叫座,而且据说他拍片时超支颇巨,不受控制,而拍片题材走偏锋,不合大众化口味。

  是吴宇森拍心口保证,徐克会拍出一部叫好叫座的电影。

  事实证明了他的正确性。徐克首部电影替新艺城执导的电影叫《鬼马智多星》,81年暑假在金公主院线上映,票房收入七百多万,压倒同期所有对手,亦是新艺城开业以来,首部电影赢了嘉禾、邵氏两大阵营。此外,在台湾易名《夜来香》,不独票房一枝独秀,更扬威当年的金马奖,夺得最佳导演、最佳美术、最佳剪接三项大奖。

  不得不提的是,唐赫得在这里又听到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张叔平。这个在日后香港影坛毫无疑问的美术指导NO.1,初次被起用就获得大奖。

  以此为契机,徐克在81年三喜临门:首先是他夺得金马奖,其次是《鬼马智多星》一片给他带来了分红,其三更是娶了个才女老婆,施南生成为他日后事业上的最佳帮手。同年,施南生亦加盟新艺城,做了新艺城的管家婆。

  1982年,徐克与新艺城顺风顺水风光无限,吴宇森在嘉禾却渐渐走下坡路。他为嘉禾执导的《八彩林亚珍》破天荒在嘉禾邵氏连线上映,可两家大佬联手,票房仍然不敌新艺城的《小生怕怕》。

  如此惨败之后,嘉禾再无吴宇森立足之处。念着昔日的情分,新艺城将他请了过来。

  后来的事,唐赫得都知道了:他执导的片子再度票房失利,新艺城不得不将之远遣台湾。此时却冒出个唐赫得,见到他就像见到金元宝一样两眼发光,死乞白赖把他借过来拍《暴风一族》。原以为只是拍MV,到最后却被折腾成一部音乐电影,现在竟然又有机会上邵氏院线,而且再度肩负着打擂台的使命,只是这次对手换成了老东家嘉禾。

  世事真的很奇妙,来来回回,似乎总在做一个椭圆形的上升。

  弄清前后因果,唐赫得终于明白为什么吴宇森会如此唏嘘,实在是造化弄人。而他一人的境遇,却折射了邵氏嘉禾新艺城三家大佬的恩怨,兜兜转转十几年,总逃不出这些人这些事。

  看看表,吴宇森起身道:“我差不多该上飞机了。”

  唐赫得送他到登机口,看着他转身离去后有些落寞的背影,心中一动叫住他:“我不敢说《暴风一族》的票房会有多少,也不敢说你多久以后才能回来,但是我能保证,你最好的时候还没有到来。”深知吴宇森日后的成就会达到怎样的高峰,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不容辩驳的信心。

  “是啊,还没有到。”吴宇森却轻笑了笑,淡淡的语气,不掩黯然,“可什么时候才会到?”

  竭力回想记忆中《英雄本色》的幕后故事,唐赫得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

  “等你从台湾回来的时候。”

TOP

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57章 为你钟情 天煞孤星

  从吴宇森那里听说了新艺城的故事,唐赫得对它背后金公主的老板雷觉坤起了些兴趣,私心觉得这位雷老先生很有点意思。他在扶植新艺城的年轻人时表现得相当慷慨宽容。这一点上,他跟相对要吝啬许多的邵老爷子可谓天壤之别。
  推己及人,唐赫得能理解他们为什么有如此不同:如果他自己不是能轻松地在金融市场大笔搂钱,因而可以将几百万的盈亏不当回事,绝对不会疯到砸300万拍一部MV。

  同理,雷觉坤数十亿的身家大多落在运输与建筑业,并不用指望靠电影赚钱,也因此,他们的很多决策表现得更加大气与不计成败,搏赢之后的回报则相应更加丰盛。这正是金公主不同于邵氏的地方,

  唉,他叹息。心知要不了几年,邵氏电影王国就将黯然闭幕。究竟是无心恋战,还是无力再战,他这些日子看下来,也多多少少有了些分数:邵氏还是那个邵氏,江湖却不再是那个江湖。

  连续一个多月都围绕着MV转,猛地停下来,唐赫得觉得自己的生活一下子没了重心,居然有些不适应重新闲下来的生活,于是日日准点到《射雕》的剧组报道,探班之外,偶尔还客串一下不露脸的武行,没对白的龙套,很是乐在其中,美其名曰见证一部经典的诞生。

  他的见证还包括了罗文与甄妮为《射雕》录制主题曲的过程。那日接到黎小田的电话说下午要录音了,他屁颠屁颠就直奔华星而去。

  这一趟,他见到了鼎盛时期的两位唱将,第一时间在现场听到了他们演唱那首经典的《铁血丹心》,这对他来说,算是完成了一件颇有纪念价值的事情,却也仅此而已,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样激动。反倒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对他来说更有意义:结交了甄妮的老公傅声。

  傅声是当红的邵氏男星,这令唐赫得有些奇怪:自己记忆里怎么完全没有这个名字?不过没有深想,因为他正为一个事实雀跃:傅声是第一个让他找到自己昔日那些死党感觉的人。

  傅声为人爽直,活泼顽皮,很让唐赫得想起自己旧日那些一起喝酒打架的朋友,连他那个“小霸王”的绰号,都令唐赫得觉得相当亲切。

  他们两个甫一见面就惺惺相惜臭味相投,却让原本对唐赫得还彬彬有礼的甄妮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到最后简直是冷冷横他一眼,拖着老公快步离去,一副避之惟恐不及的模样。

  唐赫得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嫌弃,摸不着头脑之余,也有些郁闷,讪讪问一旁看好戏的黎小田:“我得罪她了么?”

  黎小田嘿嘿一笑:“岂止,简直是大大得罪。”

  看着唐赫得一脸无辜不解的模样,他幸灾乐祸地解说:“你方才跟傅声都聊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啊,”唐赫得摊手,“不就是男人都会聊的事,喝喝酒,打打架,飙飙车,赌赌博……”他说着说着住了口,开始意识到甄妮为什么不喜欢自己——没一个女人会喜欢自己老公的朋友是这种不教人学好的家伙。

  而听黎小田说,他们夫妻两个前一段感情告急,老公不满老婆大女子主义,老婆则不满老公跟一群酒肉朋友出去烂滚,两人很闹了一阵子,刚刚在朋友劝说下和好,这才有傅声放着大把工作不做跑来陪老婆录歌。

  谁知道却在这里碰上撕下斯文面具的唐赫得,嘴脸与她极度不满的那群酒肉朋友一模一样,不止勾起她不愉快的回忆,也令她担心又多一个将自己老公带坏的家伙,难怪她生气。

  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后,唐赫得只能摸摸鼻子:自己这是撞枪口上了。以后要找傅声出去耍,还是避开这位老婆大人为妙。

  “看他聪明伶俐的样子,却怎么这样笨,一早进入婚姻坟墓。”他装模作样地叹息,傅声还不到30岁,却已经结婚7年,就是普通人也算结婚早的,何况他还是大明星。

  “你那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这话听在新婚燕尔的黎小田耳中,当然只能有一个反应,“其实我都奇怪,你那么热衷策划婚礼,怎么自己到今天都还单身的?身边连个走得近的女仔都没有。”唐赫得之前帮成龙办的那场婚礼名声在外,周润发陈玉莲的婚事也即将提上议程,他已经把《为你钟情》的词曲交给黎小田编曲,让张国荣务必在春节前录好,好到时用来做婚礼主题曲。

  听见黎小田这么问,唐赫得很是深沉地叹口气:“我命犯天煞孤星,无伴终老,孤独一生!”说着他给黎小田留下一个沧然背影,一边走向门口一边用着浑厚的胸腔共鸣念诗:“英雄路远掌声近,莫问苍生问星辰。天地有涯风有信,大海无量不见——”

  不理身后黎小田翻白眼的模样,他扮华英雄扮得正开心,到门边却见一人迎面而来。两人都没有防备,差点撞上,硬将他最后一个“人”字给逼了回去,赶紧收步让开。

  “阿梅,幸亏你来了。”黎小田对来人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不然我非被这小子寒死不可。”

  太失败了。看清楚来人,唐赫得不由自怨自艾:终于见到梅艳芳,自己给她的第一印象却是念诗的疯子。耍宝也要学会挑准时机啊。

  “终于知道为什么你到今天都没有女朋友,”黎小田却不放过他,“你估现在还是古代么,对着女仔念诗?是人都被你吓跑啦。”

  如果不是顾忌到佳人在旁,唐赫得这就要给黎小田一个中指。其实他今天形象实在已经毁得差不多,多一个中指少一个中指说实话早没什么所谓。

  不管怎样,他总算是见到了梅艳芳,一个还不到20岁的小女孩,形象与他记忆中一派大姐大风范的梅姐差距不小,很……可爱。

  她的新专辑已经在筹备中,黎小田正是叫她来录一段demo,刚好唐赫得在,便给她介绍:“你新专辑的MV,就在他一句话了。”

  唐赫得正为这个介绍皱眉头,却听梅艳芳笑道:“不用讲我都知啦,这位就是唐生嘛。久仰你大名。”

  最后一句话却是转向了唐赫得,终于令他找回一点面子:“你听过我么?”

  “当然。良哥啦,培基啦,Leslie啦,包括小田,都常提到你。”梅艳芳很肯定的道,又加了一句,“个个都说你很有趣。”

  唐赫得满足了虚荣心,只觉得她更加可爱,示威似的斜了一眼在旁边准备看他笑话的黎小田,向她发出邀请:“明日我要去参加一个生日宴会,有没有兴趣做我女伴?”

TOP

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58章 禽兽与混蛋

  初次见面就接到这样的邀请,让梅艳芳有些犹豫,求助的眼光看向一旁的黎小田。唐赫得看在眼里,颇有些讪讪:怎么自己好像个面对小白兔的大灰狼?
  不过在听说是谁的生日宴会后,梅艳芳却立刻变得雀跃:“好啊。”唉,还是邓丽君的魅力比较大。挫败之余,唐赫得只能安慰自己:输给她也不太算丢人。

  1983年1月29日,香港富豪酒店。紫红色的巨型帷幕上嵌着一行大字:“邓丽君小姐三十寿禧”。下方是三只半人高的大花篮。

  离酒席开始的时间还差半小时,宴会厅里早已经人头攒动。应邀赴约的不止有演艺界名流,更有不少工商界巨贾,令唐赫得有些惊讶,真正直观地认识到邓丽君在这个年代的号召力。

  挽着一袭蓝色晚装的阿梅,唐赫得举头望去,发现不少老朋友。除了一早知道的黄沾顾嘉辉,还有同样正在香港发展的台湾人如林青霞等人。另外还有些熟悉的面孔,比如跟邓丽君同属宝丽金唱片的谭咏麟等人。

  华星同来的还有陈柳泉与陈淑芬。这对交游广阔八面玲珑的精彩夫妻自进得厅来,便不停与四周各色人等招呼,同时为唐梅二人引介,如穿花蝴蝶般绕场寒暄。

  唐赫得心知他们这是好意帮自己二人积攒人脉,而且今天到场许多业内大佬,这样的机会对刚出道的梅艳芳来说尤其宝贵,因此非常配合地拿出世家子弟的派头,风度翩翩地周旋于其中之余,不忘细心照顾身边初次身临这种场合的女伴。而阿梅也不愧是日后香港娱乐圈的大姐大,很快便适应下来,应对有致,毫不怯场。

  好容易身边清静了些,唐赫得看一眼她:“累不累?”她穿着十几公分的高跟鞋,全场走来走去这么久,的确是挺难为人的。

  梅艳芳保持着淑女模样,低声说出的话却不那么淑女:“好累啊,我笑得脸都要抽筋了。”

  见她小女孩般抱怨的同时,却还敬业地保持着标准的微笑,唐赫得忍不住轻笑一声:“不想笑就不笑喽,自己舒服就好,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唐生讲的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令两人愕然转身,却见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彬彬有礼地向他们致意。

  “你是——?”唐赫得有些诧异对方认得自己。

  “杨生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是好世界投资公司总裁,还是港九钟表商的理事长、南九龙狮子会会长,另外还是仁济医院主席。”一旁的陈柳泉见到这边情景,忙走过来介绍,“杨生近来在香港钟表界、珠宝界、地产界乃至股票市场,可谓是风头出尽。”

  “不敢不敢,”那人很有风度地欠欠身,“鄙人杨受成。”

  唐赫得礼节性地同他握握手:“杨生你好。”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很耳熟。一时却摸不到头绪。把疑问放在心里,他与对方寒暄:“还不知杨生怎么会知道我这后生小辈?”

  “后生是后生,不过不是后生小辈,而是后生可畏啊。”杨受成哈哈一笑,“过去一年里,全香港在股票市场赚得最多的人就是唐生你,想让人不知道都难。”

  “杨生过奖,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唐赫得谦虚道。

  等到身边阿梅跟他打招呼时,他隐隐觉得他们两个之间似乎有点联系,苦苦在记忆中搜寻起来。

  良久,他终于想起一桩轰动一时的事件,几张记忆深刻的照片,从而将这两人之间关系串起:梅艳芳——游行——刘嘉玲——裸照——东周刊——杨受成。

  原来是这个禽兽?唐赫得心道。一边不动声色地与之攀谈,一边却记起传说中他的英皇集团里那许多龌龊事。眼前这人五官端正儒雅,面相精明却显可靠,言行有度又风流倜傥,很能让人产生好感。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劣行,唐赫得自觉很难不倾倒在他风度之下。

  事实也的确如此,待杨受成走开,甚至连陈柳泉这样的人精都对他难掩赞叹之色,看着他离去背影,对唐赫得道:“可惜我是打工仔,难得你有这副身家,够资格同他交往。这位杨生可是位极讲义气的人物,值得好好结交啊。”

  唐赫得刚刚把杨受成划到禽兽一栏,却听见他得到这样高的赞誉,还是出自陈柳泉之口,令他不由大奇:“此话怎讲?”

  “肯为朋友出头喽。”陈柳泉道,“前几年杨生有个骑师朋友卷进官司,他为这事上下奔走,最后连自己也被牵扯进去,被控妨碍司法公正入牢蹲了九个月,却一句怨言没有,真正是为朋友两肋插刀。”

  这样也行?唐赫得不禁哑然。只是他先入为主,认定杨受成入狱不冤,当下只淡淡道:“个中内情,外人谁能知道?”

  陈柳泉跟他认识这些日子,对他性情也有些了解,知道他这种口气这种说法,已经是暗示对杨受成没好感兼不信任了,正要表示惊讶,迎面却有人前来,令他不得不将到嘴边的话咽下,打起精神应酬:“我来介绍,这位就是佐丹奴的老板,黎智英黎生。”

  打量着眼前的胖子,唐赫得心生感叹:我靠!

  刚走了个禽兽,又来了个混蛋。

  佐丹奴——黎智英——壹周刊——苹果日报——狗仔队。这回他不用仔细想就知道面前这人是谁。

  壹周刊跟苹果日报之无耻下作实在是太有名,香港的狗仔队从无到有到猖獗,这个黎智英是始作俑者。唐赫得记忆最深刻的是,苹果日报有本事让登出的艺人照片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难看模样,即便是张国荣林青霞这样毫无争议的俊男美女也是如此——再漂亮的人,也经不住锐化啊。至于入室偷拍,飞车堵截,翻检垃圾等等,在莫铭那个年代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人人习以为常了。

  很自然地,唐赫得将香港现在的媒体环境还算正常的原因归结为:黎智英在佐丹奴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没有从服装界转到传媒界。

  有口无心地跟黎智英寒暄了几句打发走他,唐赫得开始为香港媒体的未来默哀:他刚刚见到的一个禽兽一个混蛋,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去污染新闻环境了。另一面,他也在为一个事实有些郁闷和奇怪:到场这么多工商界中人,怎么来主动结交他的不是别人,却偏偏是这两个最操蛋的家伙?难道他身上有什么吸引禽兽与混蛋的特质?一时倒没有想到:杨黎二人在操蛋之外,也同时是最具野心最具能力,更最具媒体所需那种敏锐嗅觉的人。

  见他模样,阿梅忍不住问:“你脸色怎么这样古怪的,有什么不妥么?”

  “我只是在想,”唐赫得看着远处的杨黎二人,悠悠道,“要不要将他们扼杀在萌芽状态。”

  “扼杀?谁?”阿梅被他有些莫明其妙的煞气搞糊涂了。

  唐赫得回过神来,遮掩地笑笑,道:“我是说,再不开席,我就要被饿杀了。”

  话音落处,香风吹过,伴着一个动听的女声近前:“丽君,听见没,有客人抱怨啦。”二人转头看去,就见穿一袭简单精美旗袍的林青霞,正挽着盛装的今日寿星,在不远处笑盈盈望着他们。

TOP

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59章 游览观光 不务正业

  顶着“救命恩人”的头衔,唐赫得被林青霞介绍给邓丽君,先前他教给梅艳芳“生日快乐”的标准国语发音这时也派上了用场。四人言笑宴宴,不过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作为今日主角,邓丽君便被黄沾请上台致祝酒辞,宴会正式开始了。
  “诸位朋友,从小到大,我是第一次这样为自己做生日,为什么呢?”台上,邓丽君有些激动,“因为三十是而立之年,它标志着人生跨进了一个新阶段,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邓丽君红遍东南亚的时候,莫铭还没有出生。在他那个年代,邓丽君这个名字和她的作品都已经显得有些“过时”,在他脑中只剩下一个符号式的意义。他对她的全部了解只是:她是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华人女歌手。

  故而在先前一轮全场交游时,唐赫得听到些风声,说邓丽君已经跟糖王郭鹤年的公子郭孔丞订婚,也只是将之当作八卦听过就算,并没有往心里去。而当台上的邓丽君开始唱歌,唐赫得很不自然地发现,他似乎是全场最不投入的一个人:她的曲风、台风、唱腔,似乎都不是他那杯茶。这还是委婉说法,要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他嫌土。

  直到她唱出一曲《甜蜜蜜》,唐赫得才找到感觉。熟悉的旋律令他想起当年黎明与张曼玉主演的那部电影,然后记起片中最后的情节:这两人是在闻知邓丽君逝世的消息时重逢的,而那时,她好像才四十出头的年纪,依旧是单身。他有些唏嘘,看来这桩婚事最终还是以告吹结束了。

  自古红颜多薄命啊,他暗叹,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的阿梅。关于她,因为时间离得近,他的记忆要清楚得多:又一朵凋谢在盛年的玫瑰。

  这一想,勾起他一连串之前不曾细想的记忆,令他吓出一身冷汗——罗文、张国荣、梅艳芳,三个人在短短一年间便先后离去,年龄最大的罗文去世时也才五十出头的年纪,真正的英年早逝。两个癌症一个抑郁症,完全是身心长期遭受超负荷压力的结果。

  第二天一早,唐赫得便风风火火冲到华星,不由分说绑架了三个人直奔齐伟良那里,将他们扔给他挨个做全面体检。

  几个人被他的心血来潮搞得莫明其妙,张国荣问:“你搞什么啊?”

  “我们几个年轻力壮,身体完全没有问题,有必要这样紧张么?”罗文也不解。

  唯有梅艳芳耸耸肩:“他昨天参加完宴会,就变得这样奇奇怪怪的。”

  唐赫得没空回答他们,忙着给齐伟良介绍生意:做他们仨的私人医生随叫随到,每月一次体检雷打不动。账挂到华星,算是公司福利——这一点他还没来得及跟苏孝良他们商量,反正如果他们不同意,最多由NGO出钱好了。

  张国荣跟齐伟良也一早便认识,当下跟他开玩笑:“老实讲,你给Daffy多少好处,让他这么照顾你生意的?”

  “你问问他自己。”齐伟良瞪了唐赫得一眼,答道,“次次找我都没好事,差点把我医师执照玩掉,难道不该有点补偿?”这倒是实话。当初他几次帮唐赫得都属严重违规,冒了不小风险。而今次介绍给他这三笔生意也的确是大大利好,虽然没有父亲给张玉麟夫人做私人医生那么名利兼收,在他这个年纪却已是非常难得了。

  从齐伟良那儿出来,车上,三个到现在还有些一头雾水的人就听唐赫得在那里翻来覆去哼一首古里古怪的歌。三人中罗文的国语最好,努力听了半天,却还是听不懂他究竟在唱什么,终于忍不住问他:“这是哪儿的话?”

  “东北话。”唐赫得随口应他一句,接茬儿哼下去:“俺们那旮答都是活雷锋……”

  这个活雷锋从昨天的生日宴会回来,就多了两件心事。刚刚为其中一件尽了心力聊以自慰之后,他就去了趟南丫岛。

  “这么有空来看我?”南丫岛上,小小命馆的后厅,罗有福不紧不慢地炮制着功夫茶,问道。

  唐赫得很难得地露出苦恼模样,挠挠头道:“我需要你的意见。”

  除去上次在周润发与陈玉莲那件事上不太光彩但是情有可原的表现,罗有福基本还算得上是一个有操守的高人,这个世界也只有他知道唐赫得的秘密。正因此,在唐赫得举棋难定的时候,他成了唯一可以商量的人。

  “福伯,你说如果我知道有些事情会向不好的方向发展,应不应该尽力去阻止它的发生?”

  “这个问题还用问我?”罗有福微微一笑:“你不一直是这样做的么?就比如发仔那件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唐赫得生怕罗有福误会自己在揭他疮疤,忙道,“今次不是一回事。”

  罗有福心结已解,反倒没唐赫得那么敏感,随手将茶递给他:“怎么讲?”

  见罗有福并不在意提起旧事,唐赫得松了口气,接过茶道:“以前只是帮人成事,当然没有问题,今次却是要坏人好事。”

  自从见过杨受成黎智英,唐赫得第一次有了见到大反派的感觉,这是他在面对向华强时都没有过的事情。一面,他觉得不该坐视这两人将来把香港的媒体环境搞得乌七八糟;另一面,他心底对他们的能耐又实在有些忌惮,觉得自己站到他们对立面实属不智。

  罗有福却不知他心里在琢磨什么,皱皱眉:“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

  “我这样说好了。”唐赫得不好直接说出杨黎二人的名字,于是试图打个比方,“你看过金庸的《神雕侠侣》吧?”

  “嗯。”

  “看书的时候,我喜欢杨过,喜欢小龙女。”唐赫得道,“后来一不小心进入书里的世界,很自然我会希望能够阻止小龙女被污辱,阻止杨过被砍断手臂。”

  罗有福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搞定尹志平跟郭芙两个功夫平常的人,并不太难,这两件事都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也会很乐意去做。”唐赫得说着,开始叹气,“但是有一天,我要阻止的人变成了金轮法王,那可是连郭靖都不一定打得赢的人物。”

  “所以你开始犹豫,”罗有福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怕把自己搭进去也赢不了?”

  “也不全是。其实是好像总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罗有福笑起来:“既然并不关你事,为什么你现在要发愁?”

  “……”唐赫得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听你的讲法,为什么我觉得,你就算进到书中的世界,却仍然是一个旁观者?”见唐赫得依然没有作声,罗有福问了他一个能回答的问题,“你来这里也快一年了吧?”

  “嗯,”知道他说的“这里”是指这个时空,唐赫得闷闷答道,“快了。”

  罗有福摇摇头:“我以为你已经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人,现在才知你根本是来游览观光兼体验生活?”

  “……”唐赫得再度沉默。游览观光兼体验生活,这几个字倒的确是他来到这个时空后一切行动的真实写照。

  重生以前,他活得很充实,压力却也很大。因而在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时,他肩上没有了沉重的期望,整个人便松弛下来,没什么正儿八经的目标理想,一日日随波逐流的过,最要紧是开心。碰上什么人什么事,能管的伸手也就管了,就好像路上看到有人偷东西,他也会多管闲事出手抓小偷,那是因为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以他的身手,这是小菜一碟。

  可如果遇到一人端着AK47呢?

  这时他便想起来自己是个初到贵境的旁观者,管他这枪是真是假有没有子弹是不是要去杀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唐赫得终于发现,自己潜意识里在寻找借口以掩盖一个事实:他怕了。不管是怕麻烦还是怕失败,总之,他怕了,怕事情超出自己能力的控制,更怕打扰到自己目前优哉游哉的生活。

  罗有福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好像一直在有意识地不务正业,很享受这种生活?”

  “……”唐赫得被这句话弄得有些气恼,不知是因为被他打断了思绪,还是因为被他戳穿了本质。意识到一些从未考虑过的东西,他端着茶杯,低着头一声不吭,自己跟自己开会。半晌,他叹口气将茶杯放下:

  “如果你是我,难得有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也会很享受不务正业的。”

TOP

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60章 留一个更好的香港给九七

  “如果你是我,难得有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也会很享受不务正业的。”
  身为将门之后意味着什么?至少对于唐赫得来说,那意味着从七岁起开始,便要每天清晨五点起床跟着爷爷练功,最大的快乐,是在表现得让人满意后,可以跟着爷爷去钓一次鱼,或者父亲终于能抽出时间来跟他下一盘棋。只有这个时候,因为是用指头无声地交谈,父亲和爷爷会一扫平常的严厉,毫不掩饰他们对他的疼爱和期望。

  十六岁,他被父亲送去跟真正的特种战士一起受训。两年后在一次事故中重伤,第一次归家。看到稚气犹存的儿子脸上的风霜,身上的伤痕,母亲崩溃了。她的身体一向不好,加上两年来的郁积,一下子病倒。病床上,她平生第一次向丈夫和公公提出请求。

  公公在十六岁时成了红军最年轻的手枪队队长,在白区工作时隶属中央特科,接着从抗日打到抗美援朝,这才有时间娶妻生子,40多岁才生下丈夫。十六岁,丈夫被送去了越南战场,从秘密抗美援越时的侦察列兵,一直打到对越自卫反击战时的特种大队长,总算边境无战事了,又被调到另一条更加隐蔽的战线,直到近年升上高位,才离危险远了一些。家传如此,她不奢求他们能允许自己唯一的儿子不去子承父业。

  可难道不能让他像和平年代的大多数军人一样,安安稳稳地考军校,进军营?难道不能让他像其他的年轻人一样,至少无忧无虑地读完大学?

  面对她苍白的脸色和祈求的目光,男人们妥协了,至少表面上如此。

  母亲欣慰地看到,儿子进了很不错的大学,学的是很红火的专业,交了很可爱的女朋友,开始喜欢足球,喜欢乐队,喜欢攀岩,偶尔也会逃逃课,喝喝酒,打打架,犯些年轻人都免不了犯的错,有了那么一点家境好的年轻人都多少有些的纨绔。但在为这些操心时,她是安心而快乐的。

  她不知道的是,公公在那之后给了她的儿子两个选项:一、忘记过去两年受过的训练,像其他年轻人一样,进一间普通大学;二、老老实实去考军校扛军衔,将来也许能做一个没打过仗的将军。他也老了,最初听见孙子重伤的消息,差一点心脏病发。他已经献出了自己的毕生,也献出了儿子的青春,或者,他并不应该执着地要求他的孙子继续走上这条道路。

  结果这个孙子两项都不选:他要做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却不要放弃过去两年的经历——他想像一个正常年轻人一样生活,他不愿让母亲伤心,但他更不能让父亲和爷爷失望。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将是这个家里第三代特种战士。

  于是他们约定了,平常他是大学生,但是每隔几个月,“实习”,“调研”,“旅游”,他总会有些理由消失上一段时间。四年的大学生活很快过去,母亲希望他能继续深造,他从善如流地考上了研究生,而出门做“项目”则变得更加频繁……

  罗有福一声轻咳,试图将唐赫得从回忆中唤醒:“你以前很忙么?”

  “是啊,一个人要做两个人的事。”唐赫得回过神来,有些掩饰地喝了口功夫茶。他要像一个正常的大学生一样读书、拍拖、交际、玩耍,让母亲女友和其他人相信他平凡快乐而不失优秀;另一面,他则必须时时在秘密训练里于真正的精英中出类拔萃,不能堕了家门威风。

  罗有福轻笑一声:“难怪你现在游手好闲,无聊到四处管闲事,原来是物极必反。”

  “也许吧。”唐赫得口不随心地附和。这一年来,他真正快乐的都是什么时候?最初几个月殚精竭虑为利太在股市上搏杀的日子,一门心思装修Waiting Bar的日子,跟Beyond一起昏天黑地练琴的日子,为了找回功夫开始地狱式训练的日子,拍MV时每天在片场忙前忙后的日子……

  似乎都是他累得半死身心俱疲的时候。

  他的头脑有意识地抓住重生的机会想过一种轻松生活,却忘了从幼年起,长期的行为形成习惯,而长期的习惯已经形成性格。压力与忙碌对他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也一样必需。想起自己在MV拍完后有些不知所措的空虚感,唐赫得摇头苦笑:难怪他四处搀合管闲事,原来是因为闲下来就不舒服。

  “或许我是该做点正事了。”他轻叹一口气,心里把那句话补完整:集行为成习惯,集习惯成性格,集性格成——

  命运。他就是劳碌命。

  罗有福将他似乎放下些心事的脸色看在眼里:“想通了?”

  “想通什么?”唐赫得愕然,一时倒忘了自己到这里来的初衷。

  罗有福提醒他:“还要跟金轮法王打么?”

  唐赫得终于记起,自己是来找罗有福商量,要不要把杨受成跟黎智英在传媒界的发展扼杀在还没有苗头的时候。

  只是他现在心气变了,考虑的事情也随之而变,倒不再担心自己可能斗不过他们:“是这样,现在的金轮法王还年轻,但我知道他就是将来那个会做很多坏事的家伙。你说我是不是该现在就想办法把他干掉?这时的他总比后来老成精的他好对付……”

  “我帮人算命,会告诉他明天不要出门,否则可能有血光之灾。可我不会告诉他谁谁会拿刀捅他,让他去先下手为强以除后患。”罗有福皱皱眉,“第一,就算你是警察,也不能为别人还没犯的罪惩罚他;第二,你干掉一个金轮法王,谁知道会不会又来一个金钵法王?”

  唐赫得苦笑:“所以我才举棋不定。”以他的财力,真要豁出去,的确可以把杨黎二人彻底弄破产在香港待不下去。可这样把人家赶尽杀绝坏了名声,他自己又能在香港再待下去么?没人会相信他是好心铲除罪恶的源头,只会当他心狠手辣外加神经病。

  就算弄垮了二人,谁知道日后会不会有其他人继承他们的“遗志”?留着他们,至少危险是可知的;除了他们,未来会发生些什么,就连唐赫得也不知道了。

  带着罗有福送的六个字,唐赫得离开了南丫岛:和其光、同其尘。

  不懂?那就直白一点:同流合污。具体一点则是:跟杨黎做朋友。

  回来的路上,唐赫得自觉有那么点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意思。倒不是罗有福真有让人醍醐灌顶的本事,但的确是在他那里,唐赫得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不该再刻意地得过且过。

  他以前背着沉重的压力,现在没有了,他不用再为了身后的期望去做别人要他做的事。于是过去一年里没了压力也没了动力的他东逛逛西逛逛,最热心娱乐圈的事情,从影视唱片到明星八卦。因为在他潜意识里,这些都是“闲事”。

  他是不是到时候换个活法试试?既然不用做别人期望他做的事,除了游手好闲这一选项,还有另一个更有诱惑力的选择: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做什么?

  他个人的那些愿望比如酒吧乐队,一早已经满足。再次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唐赫得发现还是自己多年来所受的教育占了上风:也许,他能送给祖国一个礼物——

  留一个更好的香港给九七。

  以前都是被事推着他走,以后,该由他推着事走了。

  积极起来的唐赫得开始考虑,怎么去和杨受成的光,同黎智英的尘——他要接近他们,了解他们,影响他们。他们将涉足的传媒业和娱乐业,是香港的窗口与门面。在没有将香港变得更好之前,他至少不能放任他们将她的媒体环境和演艺圈生态弄得更糟。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终于下定决心要采取主动之后,仍然以被别的人和事推动他行动开始了一切的序幕。

  回到Waiting Bar,张国荣已经在那里等了他有一段时间:“有人让我帮他带个话,想跟你交个朋友。”

  “谁这么看得起我?”想通了的唐赫得心情很好,随手要了杯酒,跟他并肩靠在吧台问。

  “是个钟表珠宝商,叫杨受成,他说你们刚有见过。”

  “咳咳咳——”唐赫得一口酒在喉中呛住了。这么巧他想上屋就有人给他搬梯子?他缓过气来,“你同他很熟?”

  “也不是很熟,只是和他女儿拍过拖。”张国荣有些不好意思,当初拍拖还是做人老爸的介绍的。

  唐赫得又被呛住了,半晌才能出声:“杨受成……是你前女友的老爸?”阅人无数的陈柳泉对他赞赏有加,骨子里很是清高的张国荣肯跟他女儿拍拖,这些人对杨受成的态度让他简直怀疑自己坚持当他是禽兽是不是有些偏执狂的倾向。

  “不知他从哪里打听来我们是契兄弟,找到我来搭桥。总之我话带到,愿不愿理他随你,不用给我面子。” 张国荣不置可否。

  唐赫得嘿嘿一笑:“谁说的,难得兄弟一场,这个面子当然要给你。”

TOP

唐山生活论坛管理员QQ:173661486,论坛会员QQ群:6724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