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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人生》 作者:齐妙

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41章 月亮代表我的心

  虽然为自己被当成冤大头而耿耿于怀,唐赫得还是没怎么犹豫就跟苏孝良等人一起全票通过,支持陈柳泉这次的先斩后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未来20年,台湾滚石将会获得怎样的发展。精明如他,面临这种绝对的潜力股,怎会有舍不得投资的道理?
  对于华星来说,台湾市场是一块令人垂涎三尺的大蛋糕。如果能跟滚石这条地头蛇合作,将给他们打进台湾市场带来极大希望。最重要的是,出钱的是NGO,无论成败,都不会影响华星本身。

  另一面,滚石也有自己的野心。看到滚石潜力,愿意为他们投资的不止华星一家,但是只有同样立足本地的华星跟他们没有直接竞争关系。而跟华星合作,不止可以让滚石进入觊觎已久的香港市场,更可以靠上华星背后的无线。这棵大树在整个东南亚地区畅通的发行渠道,才是真正吸引滚石的地方。

  因此,陈柳泉还带回来另两个人:台湾滚石的老板,段中沂段中潭兄弟。

  华星出于谈判心理的考虑,欲保留唐赫得这个真正掏钱的人做终极BOSS,将与段氏兄弟最初的接触性谈判交给了陈柳泉陈淑芬夫妇。

  唐赫得自认不是谈判高手,同时充分相信陈氏夫妻店的能力,也乐得清闲。他一心挂着MV拍摄,将柯受良与杜可风给吴宇森领衔的幕后班底送了过去,顺便看看他们进度。

  不愧是全明星的班底,没几天功夫剧本初稿已经完成,放在唐赫得眼前。

  太子道车神张国荣名震黑白两道,黑市赛车从无败绩。但是他为人太过嚣张,结果有一次得罪黑帮大佬,车被人动了手脚,导致惨重车祸,自己受伤,女友钟楚红死亡。经受重大打击的他于是开始自暴自弃,只有一直暗恋他的女友的孪生妹妹对他不离不弃,最终将他从沉沦中唤起,重新走上赛车场,并最终战胜了陷害他的人,也赢得了新的爱情。

  真是……洒狗血啊。

  唐赫得只能报以这样的评价。低头看着剧本,他不由怀疑,这就是一干牛人的实力?

  不过转念一想,很快他就释然了:他是看过无数类似的桥段,可在这个年代,可还新鲜得很,何况他们在拍MV,而不是电影,情节并不是最重要的。

  只是他总有些看这个孪生姐妹的设计不顺眼,实在是太土了吧?要两个人相貌一样,远不止有这一种方法。记忆中,刘镇伟就曾在《无限复活》中提出过令人叫绝的构思。唐赫得于是提出自己的意见:

  孪生姐妹再相像,总还是两个人。之前张国荣爱上姐姐而不是妹妹,就说明了这一点。要突出他对爱情专一,让他爱上面貌相同的人并不是最好的办法。为什么不能是同一个人让他从谷底中奋起呢?比如,昨天的她却出现在今天的时空?

  刘镇伟果然对时空交错有着超过常人的理解与思考,在其他人还在被唐赫得这番话弄得摸不着头脑时,他已经心头一亮,笑眯眯拿过剧本:“推翻,重来。”

  提了这一句之后,唐赫得再没有参与创作。众人对他意见的重视程度让他意识到,他投资方的身份会给他们很大压力,从而大大影响到他们对自己意见的坚持。这并不是他所乐见的:他要真那么本事,还用把他们找来么?

  唐赫得有些灰溜溜地离开了。他现在给自己的定位是不会说话的提款机,这样比他积极参予更能发挥一干牛人的能力,而这才是他费尽心思拉他们入伙的初衷。

  郁闷啊!

  躲在Waiting Bar里,唐赫得长叹。重生以来,他一直秉着“最要紧是开心”的原则,日子过得不能说无欲无求,至少也是随波逐流,却往往不经意间主导了很多事情的发展。可现在他终于主动想去做一件事了,却又不得不控制自己对之保持距离。

  世事就是这样无厘头,他感叹,跳上好久没登上过的小舞台,跟Beyond三子打声招呼,然后扯着嗓子开始发泄:

  “……点解点解,点解冇份当主角……”

  他这一晚上了台便不肯下来,直到看到经理郑国强在吧台捂着电话听筒对他招手,才恋恋不舍跳下台,接过电话:“喂?”

  电话是契妈张玉麟夫人的儿子Peter打来的,过两天是她生日,几个儿子特意从澳洲赶回来,准备为她举办一个生日宴会。身为契仔,唐赫得自然要到场祝她生日快乐。

  1982年12月9日,香港丽晶酒店。在契妈的生日宴上,唐赫得终于见到了张国荣。

  阴错阳差之下,这是他们两个成年后第一次会面。契妈比他二人本身还要感慨,唏嘘半晌,然后叫来摄影师为他们合影留恋。

  唐赫得今日穿的是之前林青霞送给他的那套订做西服,出自巴黎顶级设计师之手。出门前照镜子,连他自己也不由感叹一句:“还真是人模狗样。”

  而张国荣更不用提,要知道他父亲就是香港著名的洋服大王,衣着品位那是遗传的好。

  两个俊逸不凡的年轻人和今日宴会主角站在一起,加上张国荣近来风头正劲,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三人在这头合影,那头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所有人都知道张国荣,也有些人认得出唐赫得,却少有人知道他二人跟张玉麟夫人的关系,猜测纷纷。

  直到与他们相熟的利孝和夫人入场,才解了众人疑惑:“Irene真是好福气,就这么两个契仔,一个比一个少年裘马得意风流。”她知张玉麟夫人最是溺爱儿子,夸他们比夸她自己还要让她高兴。

  果然如此,她很开心地扔下两个契仔走出镜头,跟利夫人亲亲热热说话去了。唐赫得摸摸鼻子,张国荣耸耸肩,相互交流一个眼神:老小孩。两人会心一笑,先前多年不见带来的陌生感倒去了大半。

  尽职尽责的摄影师示意他二人接着摆pose,唐赫得却忍不住开始笑场——利孝和夫人方才那句话让他记起《霸王别姬》里一句台词。这部戏他陪着齐妙看过很多次,记得不少对白。

  段小楼跟程蝶衣去照相,照相馆老板在那里拍他们马屁:“二位老板少年裘马,甭管穿什么衣裳,什么款式,保管你都体面,都标致。”

  张国荣被他笑得有些莫明其妙:“怎么了?”

  唐赫得但笑不语,挥挥手让摄影师离开。他总不能告诉张国荣,他在笑自己居然一个不小心占了段小楼的位子。

  打量一下张国荣,合体的双排六扣英式西服,脖上一丝不苟系着温莎结,的确够体面,够标致。他心念一动,低声道:“想不想给契妈一个惊喜?”

  “惊喜?”张国荣有些疑问地看向他。

  唐赫得神秘一笑:“不过要找Peter他们帮忙。”

  很快,张玉麟夫人便惊讶地看到她五个儿子鬼鬼祟祟地一齐消失,又一齐出现,接着便如穿花蝴蝶般满厅行走,跟每个到场宾客都有交流。

  三个亲仔这样做她能理解,他们几个已经接过家族事业,交际是他们应做的功课。可她两个契仔均是不好这种场合的人,否则也不会等到今天才有机会见面,他们两个居然也忙得不亦乐乎,实在有些令她奇怪。

  她找个机会把他俩叫过来问话,可这两人对望一眼打个眼色,异口同声道:“Irene你今日真是好漂亮。”接着一人亲她一边脸颊,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便笑嘻嘻扬长而去,一点不合作。

  她的疑问终于在11点50分有了答案。按照生日宴的预定安排,应该在午夜12点开始切蛋糕。因此当大厅提前10分钟暗下来的时候,她很是惊讶,以为出了什么岔子。但是一众宾客却似乎都已有准备,无人惊慌。原本喧闹的气氛很快安静下来。

  整个厅彻底暗下来,也彻底静下来,在她疑惑达到顶点,差点便要叫保安时,却听到一道歌声宛如从水底升上来,在黑暗中缓缓响起,安抚下她不安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终于微笑起来:这个醇厚的声音她怎么会听不出是谁。几个儿子神神秘秘忙了整晚,原来是为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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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42章 官仔骨骨 罪魁祸首

  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后,唐赫得与张国荣不约而同提前告辞——明天一早,《暴风一族》将正式开机,一个投资商,一个男主角,一定要准时到场的。
  二人并肩出了宴厅,在等电梯时,唐赫得就站在那里乐,他想笑好久了,之前在厅里怕破坏气氛强忍着。一开始只是无声窃喜,接着便开始身子直抖,到最后终于爆发出一阵狂笑。令一边张国荣摸不着头脑:“方才是挺成功,可至于高兴成这样么?”

  唐赫得边笑边扶墙,勉强对他挥挥手,那意思是等我笑完再跟你解释。

  先前在宴会上,灯光暗下来后,张国荣领衔,几个儿子分散在大厅各处,带起全场在烛光中对契妈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硬将她感动到落泪,方才心满意足推出蛋糕给她过生日。

  人人都道他孝顺,这样肯花心思哄契妈开心,却没人知道,其实他花这一番心思,恶搞的成份居多。

  原本,张国荣曾在一次演唱会上,对着生母和唐赫得深情款款演唱这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世人很有默契地忽略了他以之表达的母子亲情,却将全部眼球放在他坦然公开的这段恋情上,轰动一时。

  今天唐赫得却因为看张国荣打扮得跟那次演唱会一样官仔骨骨,灵机一动玩心大起,临时策划了刚刚那一出。整个桥段的精华在于,对着另一位母亲,他跟他合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诡异的可乐,可惜这个世界没人能明白他现在的想法心情,一旁的张国荣更以为他被点了笑穴,看他笑得呛气,微皱眉头拍拍他弯下的后背,边帮他顺气边道:“笑完没有?电梯来了。”

  “笑,笑完了。”唐赫得好容易忍住笑,直起腰来。看见张国荣一脸莫明其妙,又忍不住“噗哧”了一声。

  “你究竟在笑些什么啊?”进了电梯,张国荣有些没好气地问。

  唐赫得方才已经想到怎么给他一个解释,止住笑问他:“有没有见过为你写《Monica》的人?”早晚都要坦白,不如就现在吧,不然明天在片场遇见,还真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

  “你说莫铭?我倒是真好想见他,可是这个‘冇名’神神秘秘,根本寻不到人。” 张国荣有些不解他为什么问这样一个问题,但随即意识到点什么,忙道,“难道刚刚他也在上面?”他以为唐赫得这通笑是因为看他跟莫铭对面不识。

  “是呀,你还同他说过话。”唐赫得一本正经答,随即便看到张国荣在那里狂按电梯按钮,“你干什么?”

  “回去见他啊。”张国荣头不抬手不停,“你都算是老友,头先居然不告诉我。”

  他今天从头到尾风度翩翩泰然自若,此刻却终于破功,露出急切模样,令唐赫得颇觉好笑:“你真这么想见他?”

  张国荣抬起头,看向他认真说道:“人人都道我近来转运该多谢Monica,世上有没有这个女人我不知,但莫铭这个人却是存在的,我至少该向他道声多谢。”莫铭为他写的这首《Monica》令他一炮而红,稳进今年的十大金曲,另几首有希望的歌曲也都出自他之手。而且,据说明天开拍的MV也是由他大手笔投资。这一切加起来,令张国荣不能不对这个莫铭心怀感激。

  看得出他真诚,唐赫得指指自己鼻子:“你听好,我就是莫铭。”第一次光明正大说出自己名字,他不由心情大好。

  张国荣今天才见到唐赫得,不代表之前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有无线的朋友,现在自己也是无线旗下艺人。因此之前他就知道唐赫得是无线的股东,还知道他曾带着无线一群人在Waiting Bar打群架。只是他一时没有能把他跟自己所知道的那个唐赫得联系起来,因为记忆中的唐赫得可是连他都打不过的,而且唐家整个产业都移到了美国,怎么会还在香港投资呢?

  唐赫得的解说帮他把事情前后串了起来:他赌球大赚一笔之后,半推半就被邵六叔拉下水,入股之后在无线和华星做了挂名的策划。在Waiting Bar看见张国荣表演,令他觉得此人奇货可居,最能把自己作品唱出味道,于是用莫铭这个笔名帮他写了几首歌。他二人为什么之前总碰不见?那是因为唐赫得太懒,而张国荣又太忙。

  说起为什么他之前在Waiting Bar见到张国荣却没有认出来,唐赫得懒懒道:“我记得的十仔,个子高过我,力气大过我,中文名叫张发忠,英文名叫Bobby。跟你现在哪有一点像?”张国荣在家中排行第十,因此小时候大家都叫他十仔。

  他想想的确也是这么回事,于是揭过这章。叹道:“我之前还当你那间Waiting Bar是我伤心地,现在看来,原来是我福地才对。”

  “伤心地?”唐赫得明知故问。

  “我在那边登台时,有一晚把帽子扔到台下,结果又被人扔了回来。你说我该不该伤心?”张国荣道。别看他现在说得轻松,那晚回去可是伤心了一夜。只是那次好像将他所有的霉运全都发泄掉了,之后没几天便开始平步青云,才能让他这么快把这件事当作笑谈。

  “记起来了。”唐赫得做恍然大悟状,“原来罪魁祸首是你。”

  张国荣不得不接受自己的确是个“罪魁祸首”。据唐赫得所说,那天他离开得太早,没有看到一个应该是他歌迷的女孩去找那个扔帽子的小混混算帐,冲突起来惊动到唐赫得,几个古惑仔被他教训了一顿扔到门外。结果第二天他们带了大批人来找场子,于是才有了无线至今传为不知是笑谈还是美谈的Waiting Bar群架。

  唐赫得是这么解释他今天这些半真半假的话的:跟艺术家说话,总要讲点艺术,而艺术嘛,总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出了酒店门,二人却不走一路,唐赫得这才发现张国荣到现在还没有车,不由狠狠鄙视了他一番:怎么说他现在也是当红炸子鸡,总该有些积蓄够买辆车了吧?

  “明天就有车了。”张国荣答,一边很乐意的上了唐赫得的顺风车。唐季礼刚刚以7000块转让一辆二手车给他,说好明天大家去片场的时候交接。

  提及片场,他想起来:“即是说,明天的戏是你投资的?”

  “是呀。”唐赫得很得意,“没见过这么大手笔的一支MV吧?”

  “一支MV?”张国荣奇道,“他们给我的剧本,不是这么说的啊。”

  “吱——”唐赫得猛地刹住车:“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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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43章 好大一只饼啊

  唐赫得自上次随口提了一句时空交错之后,便跟剧组保持距离,到现在连新剧本都还没看过。一是为了充分放手好让一众牛人发挥功力;二是他自知自家事,《A计划》他能参予完全是因为脑子里有电影画面,真正要讲创作,实在不是他所长,还是藏拙的好。
  因此可以想见他在听张国荣那句话之后的惊讶:这帮人在搞什么,不会把他的信任当成可欺了吧?

  张国荣被他的大反应吓了一跳,在他要求下讲起剧本大致内容。

  听着听着,唐赫得脸色从阴沉到释然,再到惊喜——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些人聚到一起果然产生化学反应,居然比多了20余年见识的他还敢玩。大概他们觉得300万只拿来拍一支MV太浪费了,在张国荣的专辑里另挑了三首,用四支歌串起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之前给吴宇森提过一句,最好在十大中文金曲颁奖礼之前完成拍摄,这帮人精很快便猜到他的意图,挑的《Monica》《风继续吹》《黑色午夜》《暴风一族》刚好是最有希望打进十大的四首歌曲。

  嘿嘿,他暗笑,整套班底都是拍电影出身,没人拍过MV,难怪会整成现在这副模样,挂MV的羊头,卖电影的狗肉,就是短了点。搞得这么大,太TM过瘾了,偏偏结构又精巧得令人叫绝。一看这个时空穿梭的创意,就知道这个剧本的主笔绝对是刘镇伟。

  虽然照这么搞法,300万可能不够花,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就算不能在影院上映,只是制成录影带发售,收回成本也应该不成问题——想到这一点,他才意识到,组成这个班底的,日后除了陈果,全都是金牌的商业片大导演,对于市场的把握,远比他本人要在行。

  情绪恢复过来,他重新开车上路,一路跟张国荣津津有味讨论起剧本内容,不知不觉便到了他家门口。

  张国荣正要下车,却听“B——B——”声响起。两人各自检查,响的是唐赫得的呼机。他看看号码,皱眉对张国荣道:“借你家电话用一下。”

  “大佬,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啊?”电话那头是郑国强欲哭无泪的声音,“打烊了却死活不肯走,还说是你答应过他随时可以来,想喝到什么时候都得。”

  飞车回了Waiting Bar,唐赫得抬起趴在吧台的醉猫头一看,原来是周比利。

  他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唐赫得心中诧异。这不是周比利第一次来Waiting Bar,每次来这里都是因为心情不太好。只是一则他有节制,二则大部分时候唐赫得都在,看他喝得差不多了都会拖他上楼,两人乒乒乓乓打一场,之后什么郁闷都没了。但今天这么颓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唐赫得对郑国强道:“交给我了,你们收工罢。”没什么好气地把周比利拖上三楼练功房,接着倒了一杯凉水,迎头冲他泼过去:“醒了没有?”扔一副拳套给他,“醒了就戴上。”

  半醉半醒间,周比利下意识地戴上拳套,却只是呆立在场地中央,眼见唐赫得一拳迎面而来,全然不知躲闪格挡,应声倒地。

  唐赫得这一拳砸得有些狠,周比利仰天躺在地上,嘴角已经破了个口子,剧痛和血腥味终于让他清醒了过来,看见唐赫得站在他身前,又问一句:“现在醒了没有?”

  接下来唐赫得便被上了难忘一课:什么叫做老虎屁股摸不得,什么叫做捅了马蜂窝。

  周比利被打毛了,此刻控制他大脑的又是酒精,全力施为之下,唐赫得只硬扛了两三下便招架不住,不得不放弃正面对抗,赶紧扔了拳套使出擅长的手上功夫,又欺负他酒喝多了反应不灵敏,仗着房间够大四处游走,生怕再被他打实一次。唐赫得倒不是没法制住他,可那都是动辄伤筋动骨的狠手,怕真伤了他而不敢用,只好跟他这么耗着。现在这种局面,要么等他打着打着酒醒了,要么等他体力耗尽,否则是怎么也停不下来的。

  等到两个人都再无战力,连倒在地板上喘气都嫌费劲的时候,东方已经微明。看看彼此狼狈的模样,二人均忍不住大笑起来,一个比一个声音难听——身体严重缺水,喉咙都哑了。

  “醒了没有?”唐赫得的声音充满嘲笑。

  周比利扔了拳套,向他比出中指:“你去问问全世界,有你这么让人醒酒的么?”

  “你以为我好过么?”唐赫得揉着左肩,“我这条胳膊长好没几天,刚刚又差点被你弄折。”

  两人歇息了会儿,冲过凉换过衣服,走到楼下吃早餐。

  唐赫得这才问:“什么事让你搞成这样?”像周比利这样的职业拳手,对自己身体是非常爱惜的,不是郁闷到一定程度,今天这么伤身的喝法绝对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原来江富德要开拳馆了,还给周比利送了请柬。

  周比利倒不是眼红,只是不忿上次输给江富德,才让他踩着自己名声大振到这么快就能开拳馆。真要是实力不如人也就罢了,可自己并不是真的打不过他,只是输给了规则而已。简单两个字:窝囊。

  “就为这个?瞧你那点出息。” 唐赫得看周比利闷闷不乐的样子,忍不住翻翻白眼,“我问你,如果有机会再跟他打一次,有信心赢么?”

  “我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泰式打法规则。”周比利答。虽然没有说白,但他那发亮的眼睛已经清楚给出答案,不过随即又暗淡下来。

  不止因为江富德不会冒着很有可能失利的风险接受周比利的挑战,更因为周比利本人是从不会主动挑战华人的,他一向坚持: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唐赫得微微一笑:“你之前在美加打的那个叫WKA是吧?”

  “嗯。”WKA是World Kickboxing Association的缩写,直译是世界踢拳总会,当然,踢拳一般都翻成自由搏击。

  “想不想在香港弄点新鲜玩意儿?”唐赫得吃饱喝足后情绪上来了,想起曾经很热衷的一个游戏。

  “什么新鲜玩意儿?”

  “KOF。”

  周比利只有23岁,且有点武痴的意思,对于经营可说完全没有概念,因此他暂时还没有什么开拳馆铺后路的心思。但是对唐赫得提出来的这个KOF,他就有兴趣了。

  King of Fight,拳皇。

  唐赫得一度很热衷玩这个游戏,最擅长用的人物不是大热的草稚京八神庵,而是打泰拳的法国女孩京。只是他玩玩就算,现在记住的只剩下游戏的名字,不过他也只需要这个名字就是了。

  周比利跟江富德恐怕再也没有交手的机会,这让他觉得很可惜,不由自主便想起欧洲的足球,美国的篮球。再怎么王不见王的高手,一年下来主场加客场总要打两次。碰上NBA那种赛制,同在一个赛区的,还得碰上四次。

  因此他便跟周比利讲,有没有想过在香港搞个KOF联赛?不限拳种,只分级别。

  唐赫得跟香港武术界唯一的交集是周比利,而周的心思单纯,又刚刚回港不到一年,两个人一点不知水深浅,越讲越开心,觉得此事大为可行。及至周比利告辞的时候,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一点看不出他醉半夜打半夜整晚没睡。

  唐赫得却终于忍不住伸个懒腰打呵欠:“好大一只饼啊。”

  合着他刚刚是给人画饼充饥。不过他自认为这是在帮周比利做心理建设,只有更高的目标才能给人以斗志,鼓舞人从低谷爬出嘛。

  连喝两杯黑咖啡提神,唐赫得正要出门去参加开机仪式,却被一个熟悉的不速之客堵在门口,令他不得不打个电话过去给吴宇森:“不用等我了。”

  况天佑上门来找唐赫得:“向华强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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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44章 人情债的还法

  况天佑卧底卧到向华强那里,唐赫得意外,但不是很意外。唯一感到惊奇的是他能这么快就混到向华强身边。
  自拳馆见过之后,向华强就有找人调查过况天佑,可来历成迷,唯一结论是他跟唐赫得关系很好。

  然后他就去考警校了,接着没呆几个月就因为违纪被人一脚踢了出来,自暴自弃中加入了帮会。他做事能干,打架够狠,砍起人来不要命,很快就进入向华强的视线。

  然后就被提拔上来了?唐赫得摸摸鼻子——这卧底也太容易了一点。在况天佑示意他可以放心说话后,道:“小心一些,他们不一定真的放心你。”。

  况天佑笑笑:“是一定不放心。”

  所以他一直接触不到社团核心,只是被向华强当成打手用。他却似乎很喜欢这种每天浴血的生活,安心于做一个金牌打仔。

  向华强有没有越来越信任他不知道,但显然是越来越重用他了。交给他的下一件任务,做不好肯定没命,做得好也没法再在香港呆下去。

  这么危险的差使,肯定会有一大笔安家费。况天佑却不要钱,对向华强说:“帮我还个人情,不然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唐赫得却急怒攻心。况天佑这么急着还他人情,令他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一夜没睡,又连灌两杯黑咖啡,满嘴苦味让他火气很大:“我辛辛苦苦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倒好,随随便便就打算去送死!”

  况天佑也不生气,还是平常的语调:“我等了这么久,才有这次机会。”

  “机会?”唐赫得冷笑,“送死的机会?”

  况天佑摇摇头:“是走投无路的机会。”他的任务并不是向华强,进新义安只是“镀金”,因为他需要一个跳板。不做金牌打仔,他的能力不能得到证明;不接下今次这趟差使,他就没法在最短的时间内九死一生,在香港不再有容身之处——从而证明他的可信。

  唐赫得颓然坐下:“一定要走这步棋么?”他不知道况天佑要踩着这么危险的跳板去哪里,只知道一定更危险。

  况天佑点点头一派云淡风轻,眼中却只有坚定。

  “你欠我一条命,这个人情一时半会儿是还不清的。”唐赫得也没有指望能得到第二个答案,只得道,“今趟你还的只是利息,记得留下这条命回来还我本钱。”

  况天佑微笑:“当然,我还要回来升督察呢。”

  沉默了一阵,唐赫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愉悦:“说说看,究竟向华强怎么帮你还我这个人情?”

  要把《暴风一族》拍成飙车大戏,最花钱的部分有二:一是重现澳门格兰批治的赛车场景;二是香港黑市赛车。后者比前者更难办,因为光拿钱砸是没有用的。

  吴宇森他们这些人全都是当前不太得意的主儿,均憋着一口气欲凭今次这个机会证明自己能力,难得唐赫得这么信任,他们自也不愿被他小瞧了,可没为这事找上他,不代表他们不犯愁。

  但是这对向华强来说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新义安别的不多,最趁就是古惑仔,找些飞车党做临记,分分钟的事,都不用演就十成十的像,且连人带车加拍摄地盘全都解决了。

  况天佑就是请他帮唐赫得这个忙,抵掉自己的安家费。向华强有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拿钱还给唐赫得?他只是微微一笑:“他不缺这点钱。”他还的是唐赫得这份心意。

  弄清事情前后,唐赫得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要知道连身为投资方的他都不太清楚个中详情。

  况天佑不禁摇头于他的放牛吃草:“你那个班底里,灯光道具场记武行,有社团背景的不在少数,这些日子为这事没少找人帮忙。”不然他怎么知道的?

  原来演艺圈跟黑社会真的这样剪不断理还乱,唐赫得略略感叹了下,心思却很快转到另外一件事:况天佑这一要求着实有些过份,可向华强为什么会答应,只是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愿望么?

  “当然不是。”况天佑道,“你当他傻么?”

  向华强看中的是唐赫得的身份。

  有时候人比人真是要气死人。说来讽刺,向华强其实想做警察多过做黑社会。可是新义安是从他父亲手上传下来的,他没得选择。

  而唐赫得生出来就是世家子弟,认个干妈就是张玉麟夫人,随随便便赴个家宴都能顺手买下无线的股份——他再怎么不愿靠家里,家世身份却在那里摆着,让他可以随意进入向华强一直想进却寻不得门路的圈子。

  这让他不得不有些嫉妒这个好命的年轻人,而Waiting Bar打架事件之后的调查也让他认识到两点:第一,唐赫得的背景太过雄厚,与他做朋友好过做敌人;第二,唐赫得肯跟小演员做朋友,肯跟小混混好勇斗狠,并不像他那个阶层的其他人一样自矜身价。

  那么,为什么他们不可以成为朋友呢?在唐赫得的过往里,并没有歧视黑社会的纪录,他甚至跟来历不明又被警校开除最后变成古惑仔的况天佑是好友。

  最初,向华强拍电影只是为了社团洗钱。但很快他发现这一行不止有的赚,自己更对之有能力也有兴趣,于是起了认真做电影的心思,准备将纪录不够清白的三和关闭,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电影公司,他连新公司名字都已经想好了,就叫永盛。

  很明显,唐赫得也开始做这一行了。虽然目前还只是玩票似的小打小闹,但以他的资金实力和雄厚背景,绝对潜力惊人。

  这一切都让向华强觉得:两家与其竞争,不如合作?强强联手,到时候将会是真正的黑白两道通吃,连邵氏嘉禾也不一定是他们对手。而他也将有望漂白,并通过唐赫得这座桥梁进入他一直想进入的圈子。

  当然,这一切到目前为止都只是美好的YY,而且也看不出来眼下有什么必要或者借口去跟唐赫得搭上线,他能做的事情并不多,除了这么快把况天佑调到自己身边——除去他本身能力,向华强更看中他是唐赫得好友的身份,也许什么时候就可以用上呢。

  果然况天佑没有让他失望,在为社团做最后一件事之前,竟然放弃安家费不要,却要他帮唐赫得一个忙以还掉自己的人情债。这让他对况唐二人交情之深有了新的评估,也令他对借此事向唐赫得示好有了充分信心。更有一点:这让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手下那些烂仔除了打打杀杀,也能做些别的事情,比如跑龙套。

  原来是要借我进入上流社会。唐赫得心道,我呢,借此进入黑社会?似笑非笑看着况天佑,他问道:“你这算是还人情么,居然介绍黑社会帮我忙?”

  “我就是黑社会呀,”况天佑指指自己鼻子,“你能帮黑社会的忙,黑社会为什么不能帮你忙?”他才不相信唐赫得是良民,谁藏匿了偷渡的他不报,又是谁帮他弄的香港身份?

  唐赫得笑了起来。的确,他对此没什么心理障碍。不止是因为黑帮片看得太多,也不止是因为对大名鼎鼎的“龙五”有好感,更因为他很久以前就意识到,在香港,尤其在娱乐圈,很难跟黑社会完全没有交集。既然躲不开,那就迎上去,做朋友总比做敌人好——这一点上,他跟向华强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他抬起头问况天佑:“向华强跟我约的何时何地?”

  “今晚,Waiting B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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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45章 同黑社会讲数

  唐赫得到片场的时候,刚刚放午餐。他顺手捞了一份盒饭,走去吴宇森那边:“今天能不能早些收工,晚上有好事等你们。”
  “什么好事?”

  “同黑社会讲数。”唐赫得嘿嘿一笑。一直都是他做冤大头,现在终于有人比他还傻,不好好宰向华强一顿就太对不起况天佑这份心了。

  跟主创班底讲清前因后果后,吴宇森等人简直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他们这些日子没少为怎么拍黑市赛车伤脑筋,现在唐赫得只是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居然就把事情搞定了,还是人家送上门来的。

  不得不感佩他交游广阔之余,他们也有些担心:“那些人毕竟是正牌的黑社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合作,不太好吧?

  唐赫得却只道:“什么黑社会白社会,大家都是出来捞生活而已。”他指指不远处的几堆工作人员,“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他们当中有几个没社团背景?”

  当吴宇森宣布今天要提早收工,所以下午大家得赶紧一点时,赢得一片欢呼声。唐赫得走向同样喜形于色的张国荣,悄悄拉他到一角,递给他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什么东西?”张国荣愕然问。

  唐赫得低声道:“打开看下不就知?”说罢还抬头看看四周,一副怕有人注意的模样。

  “神神秘秘,搞什么鬼?”张国荣不解道,顺手打开看。

  基本上,唐赫得每次这样鬼鬼祟祟,都只会是为了传递一件东西:Waiting Bar群架的照片。

  “Oh My……”张国荣轻声惊叫,一张张欣赏手中无线群英混战古惑仔的英姿,忍笑忍得很辛苦。

  看毕,张国荣这才想起问:“给我看这些做什么?”就算他是罪魁祸首,也没必要给他看这些应该属于内部参阅不得外传的资料吧?

  唐赫得狡黠地眨眨眼睛:“你没发现这些照片里每张都有同一个人出现么?”

  “是么?”张国荣闻言,不禁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好似果真如此。”

  他有些疑惑地指着被何超琼拿琴砸的古惑仔,就是这个人,每张相片都有他狼狈的身影,问唐赫得:“这个倒霉家伙是谁?”

  唐赫得忍不住翻翻白眼: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答道:“把你帽子扔返上舞台的人。”

  张国荣怔了一怔:“是他?”

  “这个人扔你帽子第二天就被打得进医院躺了两个月。” 唐赫得道,笑得诡异,“RP太差。”

  “RP?”饶是张国荣英文极佳,也不懂他在说什么。

  “就是人品。”唐赫得随口答了一句,打量一下张国荣今天酷到毙的车神造型,笑道,“刚好你今天穿得这么拉风,晚上一起去Waiting Bar吧,他到时会过去斟茶认错。”这是况天佑告诉他的,为表合作的诚意,向华强不止提出就在他的地盘见面,还会把上次打群架真正的罪魁祸首阿全带过来道歉。

  “不用了吧?”张国荣有些不好意思。他当时的确被这个阿全弄得很伤心,不过都是过去式了,现在自己意气风发,他又已经被打得很惨,何必再来这么一出呢?

  唐赫得不禁摇摇头,语重心长拍拍他肩:“善良就是你的原罪。”

  听得张国荣打个冷战:“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抒情?”

  “一句话,晚上去不去?”

  “还是不去了。”张国荣答,神情甜蜜,“本来我正犯愁今晚要开工不能去接机,现在刚好腾出时间。”

  “接机?”

  “诗蓓今晚从台湾回来。”

  “就是我女朋友。”见唐赫得还是一脸迷茫,张国荣不得不耐心解释:他还在丽的的时候,因为拍《甜甜二十四味》认识了模特出身的倪诗蓓,不久两人便正式交往起来。现在倪主要在台湾发展,偶尔趁周末才能回一趟香港。

  然后他就见唐赫得神情古怪地发出三个单音节:“啊——哦——呃——”

  这下迷茫的轮到张国荣:“怎么了,有问题?”

  “没,没有问题。”唐赫得回过神来,“不去就不去吧,女朋友比较重要。”

  晚上跟唐赫得回去Waiting Bar的是让他无比得意的超强档三人组:吴宇森、杜琪峰、刘镇伟。

  向华强也带了三人:况天佑,夫人陈岚,还有出院没多久的阿全。

  他在出发前,内部还小小争执了一番:上门去Waiting Bar也就罢了,反正铜锣湾是新义安的地盘。可至于要夫妻联袂同往这么隆重,却又不带几个小弟保驾么?现在是人家有求于他们好不好,却搞得跟倒贴一样,主动上门去帮忙,怕人家不肯接受还捎上被白打了的阿全去道歉——新义安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是他力排众议坚持要做出这番主动姿态。既然是帮天佑还人情,就要还得漂漂亮亮,还到让唐赫得反过来觉得欠他一个人情。既然想跟人家合作谈生意,就要按生意人的规矩办,黑道上那一套不能再用在这里。

  不用说,Waiting Bar今晚又不营业。不过今次提出来的不是唐赫得,反倒是郑国强——他怕惹事。新义安大佬来讲数,只是想想他都冷汗直冒,紧张模样看得唐赫得哭笑不得,干脆大手一挥:今天全体放假。

  因此当向华强一行人进入Waiting Bar的时候,诺大的厅内显得很静谧。唐赫得等人忙起身上前迎接,一时只听见八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却没人出声。

  看来两边人是准备鼻子碰到鼻子的时候才开始说话了,唐赫得心道,果真有点黑社会讲数的排头。他暗自评点来人:

  向华强今天一身米白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整个人显得很随和,就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跟造型不太搭调。好一个龙五!唐赫得暗赞一声。即使明知道这个人是如假包换的黑社会,而况天佑正是被他一个命令送去做九死一生的买卖,他还是难免有些心折。个人魅力这种东西,跟黑白无关的。

  跟他十指相扣的那位美女应该就是向太陈岚。与老公穿着情侣装的她眉眼姣好,身材玲珑,跟记忆中那个有些臃肿的模样完全不同。大美女啊,唐赫得感叹,可见肥胖实在是美貌的天敌。暗自多偷看了她几眼,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大姐大究竟是如何模样,只是那些经典的关键字如“沧桑”“风尘”实在不能从年华正好的陈岚身上看出,让他多少有些失望。

  他二人身后跟况天佑并行的是阿全,跟大佬在一起的他显得很老实。简单的平头,简单的黑色夹克,衣饰打扮都没有再搞怪,走路也正常了,背也不佝了,令唐赫得看了只觉得,这不挺高大帅气一小伙子么,之前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那样一副让人见了就想K的模样?

  黑社会大佬出场,只见人不闻声,空气中满是张力。理论上这应该让唐赫得多少感到些压力才对,可天知道他是不是黑帮片看多了,又或者对来人提不起敌意,一点紧张不起来,却在回忆眼前这种场面跟哪部电影比较相近,这段出场秀配哪段音乐比较有效果,灯光打得够不够专业……

  他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反应到脸上,落在对面的向华强夫妇眼里,就变成了轻松写意满面春风,好像他迎接的是多年老友而非社团领袖。两夫妻相扣的十指不约而同紧了一紧:自己在他这个年纪,可没有他这般城府,这个年轻人不易对付。

  面对面站定,唐赫得向一旁的况天佑略点了点头示意,随即转向向华强夫妇,微笑伸出手:“向生向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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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46章 洗钱其实挺容易

  向华强谈事情实在很爽快:“天佑欠你这个人情,新义安帮他还。”他开门见山,“要用的人,车,地盘,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予取予求。具体事情交给他们去谈。”他指指唐赫得身后的三人组,再指指自己太太和阿全。
  原来阿全被带到这里来不止是道歉这么简单。他打架业余,飙车却是专家,漂移是一绝,新义安的飞车高手大多跟他是死党。向华强带他来,是将功赎罪的。

  人才啊!这让唐赫得立刻动起心思,在向华强命他向自己端茶道歉的时候抬手止住:“说起来上次这事是我动手在先,”他样貌极诚恳,“还害得全哥进了医院。真要说斟茶认错,该是我才对。”

  阿全本身是很不忿向唐赫得低头的,眼下被他一拦,就想顺水推舟,却又迫于大佬的命令,处境尴尬。

  唐赫得将他矛盾模样看在眼里,对向华强笑道:“向生,这事不如就这样算了?”

  向华强原也就是做个样子,此刻刚好就坡下驴,向阿全斥道:“还不多谢唐生?”

  “我同全哥是不打不相识。”唐赫得微笑着拦住做状欲向他鞠躬的阿全,“今后还要多多仰仗你才是。”

  整件事的起源是况天佑请向华强帮他还唐赫得的人情,但很快这三个人就把关于拍摄的事宜交给了其他人讨论,自己却上了三楼。接下来他们要谈的事情,才是真正的戏肉。

  唐赫得带他们进了三楼练功房:“抱歉,这里没桌椅。”

  “无妨。”向华强脱下外套丢到一边,第一个坐到地上。他也是练家子,这里的环境很合他心意。

  “难得向生你这么爽快,我也不拐弯抹角,”三人席地坐定,唐赫得道,“你今趟这么无条件帮我,不止因为天佑的关系吧?”

  向华强微微一笑,拍了下况天佑的肩,道:“天佑是我兄弟,他欠你人情,就是我欠你人情。”

  如果唐赫得事先不知道正是他一句话将况天佑送去九死一生的境地,应该会很为这句话感叹——这就是义气。

  可现在他心里却有些发冷,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是现实中的向华强,不是电影里的龙五。况天佑一条命在他眼里的价值,不过是让他跟自己搭上线而已,却说得如此好听。

  唐赫得脑子里浮出一句话:当了婊子还想竖牌坊。

  他静静看着对面的黑帮大佬,等他继续。

  “不瞒你说唐生,替天佑还你人情只是托词,”向华强似乎也看出他的不屑,悄然转换了说话方式,坦然道,“其实今次这番做作,不过是表达我的诚意:有没有兴趣合作拍电影?”

  唐赫得手上有他梦寐以求的资源:人脉。

  他与邵逸夫等一众业内泰斗是世交,与成龙林青霞这样当红的大明星相熟,TVB那些潜力无限的年轻人更是他Waiting Bar的常客。他想拍一个MV,写写意意就能调动邵氏无线甚至嘉禾新艺城的资源——香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实在不多。

  向华强自问他也许也能做到这些,可那需要左手拿钱右手拿枪。虽然他并不介意这样做,却不希望这成为他在电影圈打拼的主题——毕竟这不是黑道,而这样做也实在太辛苦。

  他自信自己的优势在于跟唐赫得极为互补,否则今次也不会能帮上他的大忙。香港娱乐圈跟黑道的关系千丝万缕,那许多不能摆上台面说的东西,他有,唐赫得没有。

  唐赫得保持着感兴趣的表情,心中极速思索。

  他不介意今趟把向华强当成冤大头宰,却必须考虑宰完以后会发生些什么事。向已经表示出足够的诚意,可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毫不在乎对方的黑社会背景,答应与他全面合作?

  答应,那么以后自己就真的“涉黑”了。他记得很清楚,周星驰申请移民屡次失败,原因则是他为向华强的永盛拍过很多电影,有帮助黑社会洗钱的嫌疑。唐赫得虽然没兴趣移民,却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落到类似的窘境。他不是百分百守法的良好公民,只是,偶尔藏匿一个况天佑钻钻法律空子可以,要他真的成为黑社会的变相帮凶,绝非他所愿。

  不答应,已经将姿态放得足够低的向华强十有八九会恼羞成怒,他实在不想招惹这样的麻烦。

  天佑啊天佑,你还真会给我找麻烦啊。唐赫得心道,早上二人交流了很多,可有一件事他始终没弄清楚:天佑究竟为什么要让他跟向华强扯上关系?

  他眼神有意无意瞟了旁边一直没作声的况天佑一眼,只见他一脸的古井无波,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只是右手几根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地板。

  唐赫得随之眼睛一亮:况天佑一直在打同一个字——拖。

  “向生果然好眼力,”他心里有了计较,“这么快就看出我拍这个MV是为了日后投资电影试手。”其实他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一点,只是如果这样说,托辞的嫌疑就太明显了。

  不过——

  短期内,至少是未来半年,他不欲在香港做大数目的投资,暂时没有开公司拍电影的想法。

  “别急着生气呀。”他止住勃然变色欲起的向华强,“暂时不能合作拍电影,不代表大家不可以一起赚钱。”

  接下来才是唐赫得要说的重点:中英关于香港问题的谈判在未来一年内将进入白热化阶段,随着谈判陷入僵局,港币定会受到信心影响大幅贬值,电影市场也会被波及变得萧条。所以他短期内才不想在香港投资太多,以免蚀本。

  他原以为要令向华强相信这一点会很艰难,可没想到,向华强之前曾对他有过详细彻底的调查,对他判断形势的准确程度和天才的投资眼光有着深刻认识,这帮了唐赫得的大忙,竟然没几句话就将对方说服,令他暗自庆幸不已。

  唐赫得给向华强的建议是:将港币换成美金,放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不到一年就可以净赚至少五成以上。这不比辛辛苦苦拍电影强?

  他心中苦笑:自己还是做了黑社会的帮凶。可为了过眼前这一关,也只能这样了。

  向华强是个聪明人,没有再逼下去,心知今天虽然没有得到什么承诺,却收获一句更有价值的话——洗钱原来也可以这样容易。

  他相信唐赫得不会在此事上耍什么小心机——香港很小,一年时间很短,唐赫得若是做出什么跟今天预测相违背的事情,瞒不过向华强的,聪明如他,不至于冒这个风险得罪香港最大的社团势力。

  “唐生果然是有本事的人,”他赞道,“我们苦哈哈做足整年,你却只用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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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47章 股权债权 工会协会 台前幕后

  因为有了向华强的大力合作,最难办的部分反而变得简单,MV的拍摄渐入佳境。
  唐赫得心思却一时分不出太多在它上面。

  天佑从那之后便杳无音讯,这让他心里总有些阴沉。同前次知道天佑要去做卧底不同,这一次,谁都不敢肯定他能否活着回来,或者更确切一点,大家都做好了他回不来的准备。

  他心中有事,以至于在听说华星跟滚石谈判已经取得相当进展时,脸上毫无轻松之色。这让陈柳泉等人有些惊讶,也有些惴惴,毕竟说到底,钱还得他出不是么?

  在众人疑惑眼光中意识到自己失态,唐赫得整整心神,重复一遍陈柳泉的话:“华星占股权,NGO占债权?”

  滚石不愿意让华星全部以入股方式注资——那样的话段氏兄弟的大股东地位将岌岌可危;可若全部以债权方式注资,滚石财务报表上的资产负债比也未免太过难看。

  因此陈柳泉提出折衷方案:华星以股权方式注资一半,NGO以债权方式注资另一半。

  持有滚石的股份,这对华星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情;而让华星入股,滚石便顺理成章可以靠上无线这棵大树,一下子得到面向整个东南亚地区的发行渠道。

  但是这种你情我愿的美好方案到了唐赫得这里卡住了。

  他原本心情就不太好,此时更心中冷笑:真拿他当冤大头么?他出钱,华星占股份,算到底,得利最多的是母公司无线的大股东,董事局主席,邵逸夫。

  敬老也不是这样敬法。

  “我毕竟是无线的股东。这样的话,就不好算了。”他声音有些生硬。

  简单一句话,唐赫得要的是倒过来:华星占债权,NGO占股权。

  这样华星则变成一个空壳子,只是NGO借给滚石的钱从华星的帐上过一过而已。是NGO给滚石投资,而不是华星,有资格入股滚石的,是NGO和它的老板,唐赫得。

  苏孝良陈柳泉等人终于记起,他在入行前的专业是金融投资。他们第一次真正认识到,面前这个台上温文台下惫懒的年轻人,并不是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说话,更不是喜欢糟蹋钱玩的二世祖。

  这次他们几个太急,实在忍不住入股滚石的诱惑,抱着出手大方的唐赫得不至于发现其中区别的侥幸想法,的确做得有些过了。

  其实怎样都好,影响均要从长远来讲,对当前的局面并不重要。因为眼下只要唐赫得还是无线的股东,NGO跟华星的亲密关系就不会变,而双方其他互惠互利的条件自然依旧可以完全作数。

  对只是打工仔的华星管理层来说,他们自身的利益更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因此,面对难得冷脸的唐赫得,自知理亏的几人很快接受了他的意见,准备重新与滚石谈过。

  搞定华星这边的事,唐赫得揉揉脸上绷得有些僵硬的肌肉,调出好心情带上鲜花去恭喜成龙——他一下子有了两个儿子。

  一个是林凤娇替他生的,叫陈祖名,刚刚剪脐带;一个是他自己生的,叫A计划,刚刚杀青。

  不过这会儿成龙一点看不出来春风得意的模样,他眼下比产后虚弱的老婆还需要人照顾——之前拍戏中他从钟楼上头朝下跌落,导致颈骨重伤,一家人不得不以另类方式相聚在医院。

  “你们这样倒省事,”唐赫得取笑脖上套着诺大一圈固定支架的成龙,“都不用两头来回跑。”他只要来趟医院,一家三口就看全了。

  虽然这种程度的伤势对成龙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但这个时候出问题,让他连想抱抱儿子都有困难,他实在很郁闷,如今又被这个毫无同情心的唐赫得肆意取笑,更是不爽:“亏我还打算问你愿不愿意做我个仔契爷……”

  请唐赫得做儿子的干爹,最初是林凤娇提出来的。对这个一手促成她那场惊天动地婚礼的年轻人,她一直深深感激在心。

  成龙也赞成这个提议,他的考虑则更多些。不是说攀附,但正如有了张玉麟夫人做契妈,唐赫得面前便打开一个顶级通道——即便唐家本身并算不上超级富豪一样,有一个这样的契爷,对自己儿子来说,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弊。

  “愿意,当然愿意!”唐赫得忙不迭的接口,心里涌起一股诡异的快感:做房祖名的干爹?哦哈哈哈……

  香港人对上契看得很重,双方你情我愿还不够,还得郑而重之,广而告之,大庭广众下磕头敬茶是少不了的礼节。唐赫得看看怀中眼睛还没睁开的小小龙太子,不禁摇头:要他能斟茶磕头叫自己契爷,还得等几年再说。

  “对了,那个演员工会的事,”看着他随意将自己儿子想怎么抱怎么抱,成龙忍不住嫉妒,打击他道,“我同不少人提过,均说不太现实。”

  唐赫得愕然看向他:“为什么?”保护自己权益的好事也没人干?

  “其实大家倒不是不想组织起来,”成龙道,“坏就坏在‘工会’两个字上。”

  唐赫得明白了:敏感字符。

  他想起之前在方逸华与惠英红就涨薪问题谈判时,听到邵逸夫说过的一句话:员工要组织工会对他们并没有好处,想要加薪,最好办法是多开工。

  老板们对“工会”两个字实在感冒,怕因此得罪业内大佬的演员们自然裹足不前。

  “那就不叫工会嘛,”锲而不舍地逗着闭眼瞌睡懒得理他的龙太子,唐赫得随口道,“叫协会好了。”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么?

  “这倒也是个办法。”成龙没法点头,弯了弯两个指头表示赞同,“其实真要说起来,行内最希望身后有个靠山的是那些武行替身,可他们又算不上正式演员,就算真成立了工会,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帮助。”他的成家班兄弟相比较之下算好的,多少人为了一点微薄薪水拿命搏,伤了残了也没人理,生活毫无保障。

  说的也是。唐赫得腾出一只手来挠挠头,开口道:“那就不叫演员协会,叫,叫演艺人协会吧,这样不止演员,包括替身啊歌手啊,甚至导演摄影什么的,凡是在演艺圈的做事的人都可以包括进来。”

  也许是因为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一直为另一条生命担忧的唐赫得心情好转了不少,等他到达今日MV拍摄的片场时,脸上已经有了阳光。

  可片场人人正忙,都没谁有空搭理他,让他自觉很没面子。还是张国荣抽空过来抱怨了他一句:“不是号称300万的大投资么,怎么连个翻译也请不起的?”

  剧组里,飞车指导柯受良是台湾人,只能讲少少粤语;主要掌镜的摄影师杜可风的英语澳洲口音很重,只会说一点中文还是国语;而跟场做特效的几个星战特效组成员都是美国人,能说的广东话仅限于“你好,我是鬼佬。”

  偏偏这些人做的事情都最重要不过,与他们有良好沟通是拍摄顺利进行的前提。平时有,用时无,到临场吴宇森杜琪锋刘镇伟才发现自己的国语实在太烂,而英文也不够好。

  本来,因为顾及到自己与投资方老板是契兄弟的关系,张国荣不欲被人说闲话,一直谨守做演员的本份,导演叫怎样便怎样,从不多口。

  直到有一次,为了一个怎么都拍不好的飞车镜头,导演召集飞车指导摄影师并特效组在一起临场讨论。因为拍摄不顺,人人心里着急,说话一个比一个快,就听国语与粤语齐飞,澳音共美音一色,大家噼里啪啦一通讲,临了,各个又都干瞪眼:谁也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除了一直在旁边静听他们讨论的张国荣。

  他少年时就去了英国读书,英语自没得说,入行后很快也学会了国语,虽然讲得还不是很标准,听却绝对没问题。实在受不了眼前六国大封相的混乱场面,张国荣终于忍不住帮他们做了一回翻译。

  然后——

  他这些日子便忙翻了,不上戏的时候比在镜头前时更累。整个剧组,就这么一个精通三种语言的宝贝,大家好容易抓到一个称心的翻译,都可着劲儿用。渐渐的,张国荣在剧组的身份悄然从一个纯粹的男一号变成在幕后也不可缺少的一员,以至于大家开玩笑说他实在应该要求拿双份薪水。

  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后,唐赫得嘿嘿一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为剧组做点贡献。有了他,张国荣的重要性就不至于那么独一无二了吧?

  事情做起来才知道没有想象中简单。他的英文不比张国荣差多少,国语更强得不是一点半点,可是真轮到自己做起翻译,才发现那些变态的术语令他简直想撞墙——他只懂语言,却不懂行。

  “不错啊,”他有些嫉妒地对张国荣道,“以后你不做这行了还可以去做翻译。”有些人就是祖师爷赏饭吃,不服不行。

  “翻译就不知,”被羡慕的人却摇头,“不过我倒真有想过,哪天我不想再做台前,改做幕后也很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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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48章 什么仇都报了

  在唐赫得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吴宇森等人终于不再太介意他投资方老板的身份,而能以平常心接受他作为一个剧组成员参与进来。
  同时被剧组接收的还有他的Waiting Bar。郑国强简直被自己的败家老板气得眼睛都绿了:他居然在圣诞期间的黄金时间关门将酒吧提供给剧组做拍摄场地,还是免费!多少钱就这么给他扔水里打了水漂!

  唐赫得却觉得自己这一举动很精明,多节约啊。反正片子也是自己投资的,交不交场地使用费对他来说不过是左右手的游戏。

  被他打包借给剧组的还有Beyond。

  黄家驹才22岁,叶世荣跟黄家强更加年轻,少年气盛的几个人眼前热衷于地下音乐,唐赫得问过他们,都对现在就签公司出唱片没什么兴趣,想等再找到一个合适的成员再说。唐赫得也下意识觉得,缺少黄贯中的Beyond并不完整,因而没有坚持。

  不过现在请他们客串一下片中酒吧的乐队自己演自己,几个人嘻嘻哈哈的倒挺有兴趣,还死托活拽把唐赫得也拉进来一起出镜。

  按照剧情,在酒吧的情节是这样的:

  自负而嚣张的车神张国荣有个一生的对手,两个人的争斗延伸到了赛车场外,甚至包括对女友钟楚红的争夺。一次这个对手兴致好,在Waiting Bar的舞台上唱《Monica》,被恰好也在酒吧的张国荣听到,很是不屑,于是自己上去表演了一个原版,赢尽欢呼,大扫夙敌面子,加上二人历来种种积怨,终于令到心胸狭窄的此人爆发,狠狠阴了张国荣一次,让其损失惨烈。

  在唐赫得知道这个大反派的饰演人选后,不禁瞠目结舌:居然是阿全。

  香港人拍戏,最终拍出来的东西跟剧本完全不一样是常有的事,随拍随改,很多桥段都是在拍摄现场临时敲定。

  按照最初的设定,为了表现他所饰演角色的高超车技和张扬性格,应该会有若干组人马被张国荣一一战败并羞辱,阿全就是众龙套之一。

  但是没想到这个阿全还挺有演戏天赋,加之他形象其实挺不错,古惑气质也很符合角色要求,飞车镜头又可以亲身上阵不用替身,让吴宇森很满意,因而不断增加他的戏份,到最后干脆砍掉其他枝节,将之提拔为一号反派。

  花了一点时间消化掉这个信息,唐赫得的眼珠开始乱转,打起主意来。

  “报仇的好机会啊!”他远远看一眼场中的张国荣和阿全,阴阴笑着跟吴宇森几人嘀咕了几句:“你们看这样会不会效果更好一点——”

  于是实拍的剧情变成这样:阿全唱歌至高潮处摘下头上帽子扔到台下,恰好被刚刚进门的张国荣拿到,顺手便扔回台上,惹起哄堂大笑,狠狠羞辱了他一番。

  得知今天欲拍的内容后,旁人不知其中究竟,两个当事人心中感觉却别提有多奇怪,又不好跟导演说能不能换个桥段。

  而台上的伴奏乐队Beyond加唐赫得也都是知情人,以致拍摄时整个气氛极端诡异,六个人轮番笑场,NG无数,简单一个镜头拍了整个下午都通不过。

  “你们TMD在搞什么?”到最后吴宇森终于忍无可忍爆发出来,整个剧组的人被他像狗一样骂,连唐赫得在内。

  只是他表面上跟其他人一样噤若寒蝉,心里却在笑:终于见识到传说中导演的坏脾气发作起来是什么模样。也难怪脾气差,都是被手下人类似今天这种的烂表现给气出来的。

  其他人脸皮却没他厚,包括阿全。

  说实话,他当初真的很不满意被老大派过来剧组帮忙。张国荣是他的苦主,他又是唐赫得的苦主,身份太尴尬。

  但是随着拍摄进程,他发现原来只要你真有本事,在这个剧组就能吃得开。

  出来混,无非一求威二求财,这两样他在剧组都轻易得到了。平常飙车老是超速被警察抓,在这里却能得到众人真心的喝彩;而剧组给他开的人工,也比在外面混的收入还要高不少。

  他不是完全不知好歹的人,虽然说提携他上位的是吴宇森,但他知道唐赫得才是最终做主的人,而张国荣则是他的契兄弟。这两个人有一个不点头,他就还是个死跑龙套的,不可能现在能被兄弟们羡慕到死。

  是人总有向上的心,剧组给了他一个机会,他也越来越珍惜这次机会。

  于是在吴宇森的怒火令整个剧组一时凝滞,没人敢说敢动时,阿全却站了出来。

  在众人不解的眼光中,他下台倒了一杯茶水,走到张国荣身前站定,诚恳道:“荣哥,以前是小弟不懂事,今天给你赔礼了。”他深知今日拍摄不顺的症结所在,咬咬牙决定,解铃还须系铃人。

  大家想不到他会当众端茶认错,全都不由愣住,暗自揣测这两个人之前究竟有些什么过节,合作了这么久,没听说他们之间有问题啊?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张国荣终于反应过来,接过茶温和道,轻轻抿了一口向他示意:以前的事,都擦了吧。

  阿全这番举动让唐赫得心中对他的评价暗暗又调高了一档,在台上笑道:“阿全,其实今天NG多少次,Leslie就往台上扔了你多少回帽子,什么仇都报了。认真算起来,还要倒找你是真。”一副和事佬模样,全然看不出他才是今天整件事的幕后黑手。

  事情说开,大家心结既解,拍摄一下子顺利起来。三军用命之下,居然在耽误了这么多时间后仍然赶在午夜12点前完成了今天预定的拍摄量。

  因为第二天的拍摄场地仍然在酒吧,又是一早6点钟就要开拍,几个必须准时到场的主创人员懒得路上来回折腾,干脆就在留在这里过夜。好在Waiting Bar地方够大,打几个地铺完全没问题。

  众人紧张工作了一天,此时虽然身体疲累,脑子却停不下来,人人睡不着,为了天亮后的拍摄继续讨论到凌晨,让唐赫得不得不感叹:唯一比跟一个工作狂呆在一起更可怕的,就是跟一群工作狂呆在一起。

  他身为地主,不得不奉陪到底,同时拿出存货。酒吧别的没有,啤酒香烟管够。

  说到底,大家都是让他给逼的,不是他要求在明年1月的十大中文金曲颁奖礼之前完成,他们也不用拼死拼活要在1982年结束前完成香港部分的全部拍摄,然后移师澳门过元旦,接着抓紧时间在那边拍格兰批治车赛的场面。

  唐赫得缺觉,脑子基本已经开动不起来,他有些迟钝的看着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众人,完全没有兴致参予进去,只坐在那里干陪着,顺手随意翻报纸。

  谭家明执导,张国荣主演的电影《烈火青春》已经上映,卖座一般,口碑尚佳。唐赫得正在看的,就是资深影评人石琪在近期《明报晚报》的专栏“电影茶座”中对这部片子的评论。

  “最可观的是叶童与张国荣,那是纯情的结合,叶童被人单恋,她却单恋着别人,她拿着两个电话,处于爱的十字路口,然后孤零零地提着衣箱坐在路边,拍得既风趣而又神伤。她与张国荣一见钟情,互相怜爱,于是顺理成章地发生关系,那是自然而又美妙的爱情戏。”

  只看这段话,还以为石琪在评价一部青春偶像剧,唐赫得要是不知道这部片子因为大胆尺度所引起的争议,恐怕还要心道一声:拍偶像剧也能提名影帝?

  果然艺术跟情色是挂钩的呀,他摇头感叹,接着看下去——

  “《烈火青春》描写香港一些青年的性与爱,比起中外的色情片来说,其实不算特别大胆,比起美国青春片《反斗星》,更是小巫,但已引起禁与剪的风波,反映出标准的混乱。”

  知道标准混乱,那就分级呗。唐赫得心道,他不清楚香港究竟什么时候出台的电影分级制度,不过想来这部《烈火青春》所引起的争议应该对之有很大贡献。

  下面一段话看得他想笑:

  “此片的致命伤在于无端端地疯狂残暴,莫明其妙地跑来一些日本赤军,在香港大开杀戒,把一部现实青春的话题片,斩得支离破碎,溃不成篇……很多香港片不能摆脱狂杀的冲动,才是最可怕的危机。”

  狂杀冲动……他有些心虚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讨论正酣的金牌三人组:

  吴宇森的电影号称一部要打光一亿发子弹,可人家那叫暴力美学,才不是狂杀冲动。

  杜琪峰,唐赫得忍不住打个激灵,想起他那部《黑社会2》中,古天乐将人杀死分尸再搅碎喂狗的残酷镜头。不过,那也不叫狂杀冲动,那叫,叫变态……

  好在还有刘镇伟比较正常,他努力安慰自己——玩玩穿越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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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49章 杀青 滚石 苹果

  第二天有了钟楚红的戏份。
  钟楚红,1979年19岁的时候参选香港小姐,夺得“最上镜小姐”荣衔。1981年时有了第一部电影作品《胡越的故事》,就是新浪潮中坚力量许鞍华的越南三部曲之一,跟周润发合作演出。只是片子虽然口碑甚佳,票房却不怎样,并没能让钟楚红走上一炮而红的康庄大道。

  她是香港人心目中的性感女神。唐赫得记忆里的她是在《秋天的童话》《纵横四海》中的样子,其实不是说有多漂亮,但看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是有一种别的女人没有的风情。

  唐赫得很难得地静静呆在一边,看她与张国荣演对手戏。此时还很年轻的她胜在青春靓丽,却输在演技青涩。不过,她那种与生俱来的女人魅力帮了她不少忙。很多时候,同样稚拙的演出若由别人做来,肯定就是NG。可她只要皱皱鼻子对着镜头一笑,就能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这就是祖师爷赏饭吃了,唐赫得心道。他记起八九十年代香港最出色的四位女星“霞玉芳红”。林青霞见过了;钟楚红见过了;张曼玉还没有出道;梅艳芳,他想起来,阴错阳差之下,他居然还没有见过这位当前华星的一姐。这就叫灯下黑,他不由嘲笑自己,打算找个机会去见见她。

  唐赫得最终没能在1982年见到梅艳芳。时间在紧张的拍摄中过去,忙忙碌碌的,唐赫得甚至没有来得及感怀一下重生之后的第一个元旦,已经发现自己跟着剧组一起过了澳门。

  剧组就驻扎在葡京酒店,想要进赌场玩,都不用出酒店大门。可是直到拍摄完成那天,唐赫得都没空去多看一眼赌场的纸醉金迷。倒不是剧组离不开他,而是他舍不得浪费能在东望洋赛道上跑车的机会。

  东望洋赛道是全世界唯一同时举行房车赛及摩托车赛的街道赛场地。整条赛道是环绕澳门东望洋山的市区赛道,为了能说服澳门当局同意封路拍摄,剧组上下花了不少心思,唐赫得甚至去找了趟赌王,最终拿到三天时间,已经是极限了。

  这三天里,唐赫得算是过足了车瘾,奔驰宝马保时捷轮着开。他的车技不高,但也不低,夹在一众跑龙套的名车当中倒也不那么刺眼。

  剧组上下拼了老命,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时,拍到最后一组镜头:张国荣走上冠军领奖台。

  一个月的高强度拍摄终于到了尾声,等拍竣最后一个张国荣和钟楚红深情拥吻的画面,机器一关后,大家一声欢呼,直接将庆祝冠军的场面变成了庆祝杀青。

  张国荣此刻手上还拿着拍戏时庆祝冠军用的香槟,跟钟楚红打个眼色,两人合力将剩下的香槟喷洒向围上来的人群,顿时造成一阵尖叫。

  唐赫得原本跟吴宇森几人站在一起,在圈外懒懒看着大家嬉闹,见到眼前情景,他捅捅吴宇森:“还有香槟么?”

  等到张国荣与钟楚红把手上那瓶香槟洒光,报应立刻就来了。扩音器里吴宇森的大嗓门一声令下,只听见几十声“噗——”的香槟开盖声,随即从四面八方向人群围成的圆圈中心同时喷射,一男一女两个尖叫声旋即被淹没在众人幸灾乐祸的哄笑声中。

  到他们好不容易从被攻击的中心狼狈逃出来时,唐赫得就见到两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落汤鸡,头上身上还不停吞吞吐吐地冒着泡泡,让他笑得打跌。

  只是马上就乐极生悲,毫无义气的吴宇森自动自发地招供出是谁指使他下的命令,唐赫得很快被两个苦主淋了个720度转体。发誓报复的他于是将战火引向吴宇森,带领全体工作人员把这个发脾气时当他们狗一样骂的导演浇得桃花遍地开……

  第二天大家就会班师回港。因此剧组在葡京酒店吃过关机宴后便作鸟兽散,很多人趁着最后一晚大玩特玩,要把这几天欠的都补回来。

  “你有什么节目?”唐赫得问张国荣,想拉他一起去下面赌场玩。

  “不早了,”张国荣却看看表道,“我回房。”

  唐赫得像看怪物一样看他:“都是成年人了,要不要这么乖啊?”

  “这几天都没空跟诗蓓联络,我回房打电话。”

  有异性没人性,唐赫得摇摇头目送他上楼。

  从澳门回来,主创班底借了邵氏的地方做后期,唐赫得也想跟着去看看一部片子是怎么剪出来的,可他一回香港就接到苏孝良的电话——跟滚石的谈判只等他的同意了。

  确定了股权债权的原则性问题没有疏漏,唐赫得对其余细节并不是很在意,反正他相信以苏孝良陈柳泉的精明,华星绝对不会吃亏。而滚石那边段氏兄弟的能耐,他也是知道的,入了股之后什么都不用管,坐等分钱就行。

  “合作愉快!”几只酒杯高高举起相碰,人人脸上是满意的笑容。华星滚石合作,意味着华语乐坛两家势力最大的本土音乐力量联手,这个消息一出,即便实力强悍如宝丽金华纳,也要抽一口凉气了。

  酒桌上聊起来,大家才愕然发现原来唐赫得的国语不是一般的好,令两边的谈判主力各自扼腕:他们之间交谈时可实在有些费力,早知道这样,让他本人直接来恐怕早就将事情谈妥。

  现在认真算起来,唐赫得跟滚石的关系还应该密切过华星才对——他只在华星的母公司无线占有10%的股份,在滚石的份额可远超过了这个数。

  因此他跟段氏兄弟的关系一下子近了不少,当谈起滚石在台湾地区的发行渠道时,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他提醒他们:卡拉OK是个好东西啊!

  香港仅有的几家卡拉OK公司都已被唐赫得收入囊中变成NGOK,他自己没空管其发展,都是由华星托管。在台湾,他也想如法炮制:他出钱收购,由滚石代理管理。眼前没人看得出来,他却知道自己是在悄悄往垄断港台两地KTV业务的路子上走。

  段氏兄弟只是略略一想便同意了唐赫得的提议。这样做对滚石有利无弊,虽说名义上只是托管,操作起来却是从实质上增强了滚石的规模和营运能力。此外,同华星的管理层一样,他们也敏感地意识到了利于推广视觉音乐的卡拉OK有着远大前途。

  搞定与滚石这单合作,唐赫得偷偷乐:他之前跟向华强说不打算在香港做大数目的投资,可没说不可以去别的地方,这次他一下子可就扔进去了几千万。

  哪里不是投资的地方,去美国收购那些立足未稳前途远大的新兴IT公司也行啊,他美滋滋想。刚刚新闻里播报的一则产经消息提醒了他:1983年1月,苹果公司发布了超越这个时代的Lisa数据库和Apple lie,售价分别为9998美元和1395美元。

  作为一个伪苹果fan,唐赫得知道,再过三个月,那位前百事可乐的总裁,约翰.斯科利,将成为苹果的总裁和CEO,接下来便将是他把苹果之父乔布斯排挤出公司,然后跟微软签下有史以来最坏的合同——允许微软使用苹果图形界面技术,从而给了Windows生存空间,渐渐将苹果自己的操作系统Mac OS排挤出主流市场。

  他有些促狭的想,如果自己能在其中插一竿子搅了微软的好事,将来的比尔.盖茨还能不能成为世界首富?

  不过此刻唐赫得最急切的事情不是这个,1983年的苹果机啊,这么有收藏价值的宝贝,唐赫得怎能不动心?因为一时半会儿销售不到香港来,他于是拨个电话找正在美国读书的何超琼:“Pansy,能不能帮我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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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随波逐流  第050章 十大中文金曲

  除了请何超琼帮自己在第一时间买到苹果最新发布的产品,唐赫得还多了一句嘴,让她帮忙留心一下一些IT公司的名字,比如Dell、比如Compaq,比如Cisco……
  唐赫得眼下忙不到这极有前途的赚钱大计上来,因为第五届十大中文金曲颁奖音乐会就要举行。

  这个年代里,歌手会在颁奖礼之前就得知自己有否得奖。在MV终于完成后期制作时,张国荣已经得到通知:务必盛装出席。华星众人心中有了底,立刻鸡飞狗跳的忙了起来,跟颁奖礼的主办方香港电台沟通,希望能在现场播放这支MV。

  将MV给主办方的人一播,立刻镇住了他们,谁也未曾想过,原来音乐录影带还可以这样拍。可当华星的人正为他们的反应暗自窃喜时,却得到这样的答复:这个MV实在不错,他们也很想在现场播放出来。可是——

  可是40多分钟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会大大影响整台颁奖礼的进程。而且,这个年代里大屏幕技术还是很希奇的玩意儿,会场没有这样先进的设备。

  还得说华星的人头脑灵活,下面走不通,就走上层路线。苏孝良亲自出马,直接找到了香港电台台长,张敏仪女士。

  张敏仪不是个简单人物,1981年升任为香港电台台长,83年就被借调至政府新闻处任处长,86年成为首位华人及女性广播处长,有“最美丽的处长”之称,88年更获选为英联邦广播协会主席,是首位女性及亚洲人担任此职务。

  唐赫得并不知道她有这样辉煌的履历,但看她如何处理MV播放这件事,已经毫无疑义地显示出她的魄力与精明:

  播,当然播,这么好的作品怎么能不播?以后的颁奖礼还应该再加一个最佳音乐录影带奖才对。

  不过有前提——

  会场没有大屏幕设备,华星想播,可以,得自己掏钱解决这个问题。

  苏孝良在向唐赫得转述这个答复的时候心里很没底:这可又是摆明拿他当冤大头了。那可是上百万啊,砸出去只为一个首播,之后就不归自己使了,值得么?

  唐赫得也在心中大叫奸商,只是叫归叫,这个苛刻条件还是被他答应了下来。一则因为向华强的关系,省了他不少钱,300万的预算不但没有花光,还剩了不少。

  二则,他记忆里太多大片斥巨资宣传的例子,因而对掏这一百万并不是太抗拒——一百万买个这么好的机会,也不是太贵,说不定能换回两百万甚至更多的回报。

  “其实我真是不懂,你为什么为MV下这样大本钱?”Waiting Bar的吧台边,张国荣信手摇着手里酒杯,有些不解地问唐赫得,“若说为宣传《Monica》这张专辑,好似晚了些,它如今在香港的销量差不多已到极限。你就不怕这些钱收不回来?”

  “唉——”唐赫得深深叹了一口气,指指空气,“你看见了么?”

  “看见什么?”张国荣顺着他指头看去,什么也没发现。

  “压力啊,你难道没看见空气中弥漫的都是压力么?”唐赫得一脸严肃。

  难得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张国荣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耍宝,不由轻笑了一声,狠狠捶他一拳:“现在我们两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衰不得。你究竟怎样打算的,说来听下啊。”

  “我落足本钱拍MV,怎么会只是为了卖唱片?”唐赫得懒懒看他一眼,“MV是什么,Music Video来的。音乐录影带本身不可以卖么?”

  他的目的是将MV打造为华星的一个特色,至少是张国荣的一个特色,在其他公司还没意识到MV的重要性时抢先一步占领高点,让观众从此对华星歌手的唱片多一种期待,就像日后人们期待MJ一样。

  这也是他答应重金赞助香港电台引进大屏幕的原因之一:今次跟他们合作愉快,以后颁奖礼上播放华星歌手的MV便会容易许多,平白多了一个最好的宣传窗口。要知道,这个颁奖礼的录像将在无线亚视轮番播出,覆盖的观众层面远超过唱片和电影市场的受众。

  “数一下华星歌手,”唐赫得得意道,“你、阿梅、罗文,还有无线的秋官肥姐他们,有几个不是舞台型艺人,这么大的优势不用,老天爷都会责怪我们做人太过浪费。”这的确是华星最占便宜的地方:旗下歌手不止各个能唱能演,而且因为跟无线根本是一家,完全没有所有权的问题,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这一点,就是宝丽金华纳也比不上的。

  “唱歌,我不行;投资,你不行。”唐赫得笑眯眯拍拍张国荣肩膀,“华星和NGO的赚钱大计,就拜托你们诸位了。”Michael Jackson那些堪比大片的音乐录影带,从83年底的《Thriller》开始,哪支不是从MV本身到制作特辑都是全球大卖?况且华星背靠无线,终极boss可是邵六叔,想要在无线滚动播出毫无问题,就是想在邵氏院线上映也不是不可以操作。他并不担心能否收回成本的问题,因为那简直是一定的。

  “奸商,绝对的奸商。”被他海阔天空一通忽悠,张国荣最终这样总结。

  唐赫得只当他是在夸奖自己。MV的录像带可是已经在加班加点赶映中,只等颁奖礼上首映后便借其东风推向市场;而跟方逸华蘑菇上院线的事,也已经由苏孝良亲自负责。作策划就有这么一门好,这些具体的事只要他懒得做,就可以不做。

  说起颁奖礼,唐赫得才发现自己其实比张国荣更加患得患失。他剽窃了人家作品,若得奖定会无颜以对真正的原作者;可若不得奖,却更会无颜以对:谁让他把人家本该得奖的作品拿到一个不能得奖的年代?

  怀着一腔乱七八糟的心思,唐赫得终于等到第五届十大中文金曲颁奖音乐会的开场。这个年代的颁奖礼还很朴素,没有声势浩大的红地毯可走,唐赫得径直同华星四大天王并黎小田等一起入场,于后排坐定,在陈柳泉的指点下认识前面按所属唱片公司分坐的歌手。

  眼下实力最抢眼的莫过于同时拥有许冠杰、谭咏麟、钟镇涛、蔡国权、关正杰的宝丽金,张国荣正是在同那边约满后投奔的华星。唐赫得想想也是,前面这么多大哥大压着,的确剩不到多少资源给他,难怪之前几年他的唱歌事业停滞不前。不过张国荣离巢后发行的第一张唱片便一炮打响,创出四白金的佳绩,想来眼下宝丽金的颜面多少有些挂不住,但后悔走宝却已迟了。

  此外陈百强在华纳,叶振棠在百代,徐小凤在康艺成音,陈洁灵在喜韵,张明敏在永恒,林志美在新力……每家公司至少有自己当家的一哥或者一姐。相比较起来,华星目前的实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论老牌,有罗文汪明荃撑场,论新秀,今年一下子出了张国荣梅艳芳两个。

  静静在后面看着正当盛年的一众歌手,或依旧耳熟能详,或早已被人淡忘,唐赫得有些莫名的感动,开始觉得自己之前为是否得奖的一番心理斗争实在可笑得很。自己现在有机会置身于这个场地,看到这个年代,这些人,这些事,已经太足够。

  第一个上台领奖的是关正杰关菊英,他二人合唱了一首《雨望烟水里》,唐赫得等人则在下面忙不迭地恭喜与有荣焉的黎小田——关菊英是他的新婚妻子,二人刚刚度完蜜月,回来就接到这样一个大礼。

  接下来是陈百强的《涟漪》。虽然不是自己“创作”的那首《深爱着你》,唐赫得现在却毫无芥蒂,只是一派轻松心情,欣赏台上陈百强的演出。此刻的他意气风发,深情款款,有型之至,要问其受欢迎程度,只需听听下面fans的尖叫声就知道了。

  林志美《感情的段落》,关正杰《万水千山纵横》,张明敏《我是中国人》,又连着三人上台领奖表演后,黎小田与唐赫得交换一个眼神,那意思是恭喜你,《Monica》铁定进前五名了。

  唐赫得微微一笑:这首歌在84年可是大热的第一名,现在提早两年,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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